这一晚,许菱不安心。
她发觉自己其实没有细作的天分。她前世虽是谈判专家,也见过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但她向来将工作生活分得很清。与人相处时,她习惯真诚,不喜欢虚情假意。现下却做出了背后捅人刀子的事情。
她负疚,也恐惧。她安慰自己:这只是一场比试而已。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反复强调:但你确是践踏了萧子衡的真情!
她一直留意着萧子衡房间的动静。但一夜无事。卯时(6点),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射进窗棂,许菱才发现,自己彻夜未眠。
许菱起身,如往常一般去伺候萧子衡起床。
出乎许菱意料,萧子衡精神奕奕。许菱帮他穿衣时,萧子衡笑道:“今日带你出去玩。”
许菱心中一惊。这种场合也算正式,她不料萧子衡会带她去。她是十二分不愿意。她不愿意亲眼看见这个自信的孩子输了比赛。她宁愿在院子里等他回来,指不准那时他会平复了些情绪。
可萧子衡已经发了话,昨日她又因自己被抛下假意哀怨了一番。现下实在无法,只得欢喜状道:“真的?”片刻又犹豫道:“可是……那种场合,我去会不会不方便。”
萧子衡毫不在意:“没事,到时你和萧景他们在外边等着便是。”
许菱心中叫苦,面上却还得兴奋点头,只觉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辰时(8点),萧子衡带着萧景、萧凌、许菱和四名侍卫,到了皇庄与树林交接处的狩猎场。
萧子衡带着萧凌进了狩猎场,其余人等都在狩猎场外边等候。
辰时末(近9点),皇上来了,简短说了一番话,勉励了众小孩一番,这才宣布比赛开始。
萧子衡上马,居然还扭头,远远朝着许菱绚烂一笑,这才一甩马鞭,骑行进了树林。
许菱见着了,心中愈加不是滋味。
她已经基本猜测出了萧浩瑞的设计。萧浩瑞给她的药粉,定是一种单独服用,不会有不良反应的药物。但是碰到另外某种药物时,会产生迷药的效果。而那种药物,很可能,就藏在那必须佩带的帽翎里。
之后的一个时辰,许菱似是无所事事,内心却备受煎熬。她脑中想象了很多场景,萧子衡回来时,会是一种怎样的姿态;他要如何面对他的失败;自己又该如何安慰他……
许久。有侍卫敲响了大钟,一个时辰到。许菱抬头,向视线尽处望去,寻找萧子衡的身影。
二十多个孩子陆陆续续回到狩猎场。萧子衡却依然没有出现。
萧景有些着急,低低道:“子衡殿下怎么还没回来?”
许菱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想法:萧浩瑞……不会真对萧子衡出手了吧?
这么一想,心就是一阵狂跳。许菱忽然万分慌张:她从未参与过皇权斗争,到底是凭什么笃定了自己的判断?!萧浩瑞或许有别的后招也未可知啊!
——若是萧子衡命陨于此,要她如何承受这份罪孽!
却听一名侍卫道:“来了!子衡殿下回来了!”
许菱猛地扭头望去,果然见到了萧子衡策马而来。
萧子衡骑马到了皇上面前不远处,翻身下马,对着皇上行了一礼,笑道:“皇爷爷,我来迟了。”
萧浩瑞坐在皇上下侧,面上笑容依旧温润,心中却万分惊疑:萧子衡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许菱猜得其实不错。他交给许菱的药粉,只是迷药的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就藏在那帽翎里。随着马儿的颠簸,那药粉会渐渐发散。
萧浩瑞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萧子衡的帽翎。
那帽翎好好地插在萧子衡的冠帽上。
萧浩瑞只觉心沉了下去。
许菱看见萧子衡,先是一喜,随即也疑惑起来:萧子衡看着……和出发时没有什么不同啊!
她离得远,狩猎场里的人只能看清个大概,只能在心里胡乱猜测。
不多时,便有消息传来:萧子衡殿下猎得猎物十八头,获胜!
18怀疑
萧子衡穿着皇上赐的黄马甲,意气飞扬骑行出了狩猎场,昂首挺胸回了院子。
一进院子,萧子衡就从马上栽了下来。
许菱吓了一跳!萧凌一个箭步冲上前接住了他,将他抱去了屋中,随即出了房门。
许菱赶忙进房。萧子衡斜斜靠在床上,粗重喘气,朝许菱道:“过来,脱了我的外袍裤子。”
许菱不知所以,却也只能照做。一掀起那外袍,就见到了大片的血迹。
许菱手都抖了,看向萧子衡,结结巴巴道:“小……殿、殿……下……”
萧子衡痛苦摆摆手,示意她少啰嗦:“脱裤子……”
许菱慌忙起身,去翻衣柜,找了把剪刀,去剪萧子衡的裤子。
那裤子被剪碎一点点撕了下来,许菱看到,萧子衡左右两边大腿内侧,竟有数道血肉外翻的刀伤。
许菱眼泪立时流了下来。
她明白萧子衡为何能获胜了。不是萧浩瑞的设计失败,而是,这孩子太不想输了。
他觉察到自己全身无力时,便开始用刀划自己,以痛觉保持神智的清醒。
许菱哆嗦着手,一边剪那裤子,一边低头垂泪。她想说:“小殿下,不过一场比试,你何苦如此折磨自己。”可她不能说。她得假装不清楚状况。她的负疚与痛苦前所未有的强烈,她觉得自己快装不下去了。
萧子衡却愣住了。那个女子一眼疼惜之色,表情万分压抑,她的眼泪滴滴落在他的衣物上,萧子衡却莫名觉得,自己被那泪水灼伤了。
萧子衡别扭道:“你哭什么,我都没哭。”
许菱抽噎着道:“小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萧子衡显然对她万分信任,喘着气缓缓道:“我被人下药了,到了树林里,不一会就开始神志不清四肢无力,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许菱心中又是一跳,哭得更厉害了。萧浩瑞到底多算了一着。下药不过是个契机,真正的后招是在猎场上。从奔驰的马上摔下去,不死也要掉半条命!萧浩瑞不敢要萧子衡的命,却想把他弄残废。萧子衡会拿刀扎自己,不单单是因为他想取胜,还是因为迫不得已。
萧子衡伸手粗鲁地去抹她的眼泪,斥道:“哭什么哭!我不是没事么!我还赢了呢!”说到此处,又提醒道:“许菱,你可别把我受伤的事情说出去,我特意撑着,就是想让对方起疑,”说到此处,冷冷一笑:“最好他们互相怀疑,乱了阵脚才好!”
一瞬间,许菱心口的负疚几乎要破体而出。她想说:小殿下,我就是那个陷害你的坏人啊。我就是那个你最该瞒着的人啊。
可她只是垂头,颤着声音“哦”了一声。
此时,萧凌和萧景进门了,萧景手上还拿着一个小药包。
萧景显然已经从萧凌处听说了事情始末,此时开口道:“许菱,你去烧水,子衡殿下稍后要清洗。”
许菱胡乱抹了眼泪,低低应是,勉强平复了情绪,这才退了出去。
萧子衡要瞒住外界,自然不能请大夫,便让萧景简单帮他上药,包扎了事。许菱看着心疼,免不了就絮絮叨叨责备他几句,萧子衡似乎是听着烦了,便借口自己要看书,准备后日的文试,把许菱撵了出屋,有事都叫萧景和萧凌几人做。
许菱无奈,陪着小怡干些别的活。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萧景出外了,直到傍晚才回来。一进院子,就直奔萧子衡的房间。
片刻,萧子衡唤道:“许菱,倒茶来。”
许菱去偏房泡茶,端去了房内。
萧子衡坐在桌边,一脸不悦。萧景躬身站在他身边,央求道:“子衡殿下,你就带进去吧!”
萧子衡微微偏头道:“便是拼实力,我也能取胜!谁要他的文章!”
萧景唉声叹气:“可是,小殿下,你怎么不想想,武试已经出了那种事,文试难道就不会有什么不堪吗?你定要这么正直,岂不是遂了别人的愿!”
萧子衡不吭声。
萧景一脸恳切,上前一步,又道:“子衡殿下,你大可放心。这试卷题目是昨日皇上交付孟昭坤看护的,我去求了过来,又找信得过的人撰写了文章。明日那文章就能到手,保证不会出什么意外。你便带进去,就当以备万一吧!”
听到这里,许菱差不多明白了事情始末。萧景因为武试的意外,连带怀疑文试也会有人做手脚。萧子衡纵然才华横溢,也抵不过枪手万万千。正巧看护试卷之人是孟昭坤,于是萧景便向他要了题目,请人代笔,准备让萧子衡文试那日带进场。毕竟那些孩子多是天家血脉,不比寻常科举,定是不会搜身的。
萧景又劝说了一会,总算是说到萧子衡点头。许菱帮萧子衡铺好床,转身,见着萧子衡正看着自己,心中好笑:真是个骄傲的孩子,他可是不好意思了么?
许菱朝他眨眨眼,略带调侃一笑。萧子衡立刻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她。
可是,到了晚上,许菱躺在床上时,却莫名觉察到了些不妥之处。
她有些不安,却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这只是她的一种直觉。
许菱皱着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近一个时辰,还是没弄清楚,却想上厕所了。这里的人喜欢在房间里放-尿桶,但是许菱嫌尿在房间脏,每次都去茅房。于是披衣下床,推开门。
就见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
许菱吓了一跳,再去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许菱站了一会,这才裹紧衣服,去了茅房,回房睡觉。
她脱了衣服,躺回床上,心才开始狂跳不已。
刚刚那个黑影提醒了她。她终于明白了问题所在。
她与孟昭坤接触不算多,却也不少,足够她将他的性格摸透七八。孟昭坤是个正直之人,便是萧子衡是他的侄子,他也绝不会偏袒于他,更何谈,将皇上交付给他、叮嘱他好好看守的试题,私下透露给萧景!
那萧景和萧子衡那番谈话,又是何意?
联想到刚刚出门时窗边的黑影。许菱自然明白了:这俩人演了一出戏,演给自己看。目的,就是试探自己的反应。
许菱被怀疑了,而且,被监视了。
这个认知让许菱心中一酸。可是随即又自嘲起来:自己本来就是个细作,现在居然因为人家怀疑自己而伤心?
她忽觉万分疲惫。她想:小殿下,便是我没识破你们的设计,也不会主动去向萧浩瑞告发你。
我对你,虽然有几分假意,却到底……有几分真心。
许菱第二天起来,伺候萧子衡起床穿衣。
萧子衡眼光复杂盯着她。许菱微微一笑,柔柔道:“小殿下,为何这样盯着我?”
萧子衡心中很挣扎。昨日,萧景以烧水之名,擅自谴走了许菱时,他就觉得奇怪。
后来,萧景表达了自己的怀疑,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愤怒,斥责道:“我相信她!这事,往后休得再提!”
萧景却道:“小殿下,你想想,这个院子的人,哪个不是跟了你许多年,可有出过问题?为何那许菱一来,就出了这种事情?”
萧子衡沉默了。萧景再接再厉:“我们又不伤害她,只试探一番。她若是无辜的,自然不会有事。若是……那我们再行商议。”
萧子衡犹豫了。但萧景说得实在在理,萧子衡最后还是答应了,于是才有了昨晚的一幕。
萧子衡看着许菱帮她扣上衣领的扣子,表情依旧是那般柔和,忽然想到,万一今日一过,事实证明了她的确对不起自己,那自己……又该如何处理她?
许菱垂泪的模样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那灼热温度似乎仍残留在他心里。萧子衡有些难过。从来不曾有谁,带着如此直白的善意,温情却不宠溺,走进他的生命里。他见惯了人们的阿谀奉承,也自认可以看出口蜜腹剑,但他一直以为,许菱是不同的。他一直以为,许菱是真心待他好的。
萧子衡面无表情转身,一言不发离去。
许菱安分待在院子里,就那么过了一个上午。
午饭后,萧景唤她前来,指着那堆她昨日领来的装备道:“许菱,这些东西子衡殿下没用,你把它们送回皇庄仓库吧。”
许菱心中一叹。
他们见自己一上午没动作,按捺不住,直接为自己创造条件了。
许菱低头应是,抱着那堆装备出了门。
却说萧浩瑞自武试结束后,就一直情绪不佳。
萧子衡竟然毫发无伤夺得了桂冠。他清楚自己的药一定没有问题。那问题出在哪里?
他想到了许菱。
难道是许菱没有对萧子衡下药?
忆起许菱接过药时的犹豫神情,萧浩瑞心便沉了下去。
她背叛了自己吗?她不想要解药了吗?她不在乎她的父母了吗?萧宸轩和萧子衡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知道这种时候,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他应该当机立断抛弃许菱,尽快找个机会,除掉她。
可是他犹豫了。他不愿去想原因,只是告诉自己,这个人聪明,条件又好,若是因为误会冤死了,那将是自己极大的损失。
萧浩瑞纠结了一个晚上,终于决定,相信许菱。
这个女人的爱太过真诚,就冲着这点,萧浩瑞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但做出决定后,他又开始忧心。他担心,万一许菱真的已经背叛了他,那他现在的放任,岂不是坐等人宰割?
他开始烦躁,开始无法沉心静气,索性出门散心。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仓库。
萧浩瑞推开仓库偏房,站在门边,看着房间。
房间保持着昨日的原貌。他仿佛看见了许菱看着自己,目光中尽是悲伤的爱恋,喃喃道:“殿下,你亲亲我好吗?”不知为何,心中就是一痛。
——连那都是假的吗?
却忽然听见一个好听的声音:“……我家主人让我来归还装备。”
萧浩瑞眉头一皱,转身。就见许菱抱着一堆装备,站在仓库门口。
19刑讯
那守卫看看许菱,挠挠脑袋笑道:“你家主人谁啊?这么认真。”
许菱也笑答:“是子衡殿下。”
守卫恍然大悟,连连应是:“怪不得怪不得!子衡殿下不仅本事好,性子也好!成,仓库门开着呢,你自己放进去吧!”
许菱谢过那人,走进院子。
这才看见,一个温润的青年男子站在院子侧边的偏房门前。
许菱万分惊讶:萧浩瑞!他……怎么会在这里?
昨日,为了见许菱,萧浩瑞将仓库的人换成了自己的手下。今日那守卫却不是他的人。是以,他其实不方便与许菱聊天。
但他依然走上前,朝着许菱温雅一笑:“你是子衡殿下的人?”
许菱勉强镇定,低头答道:“见过瑞王殿下,奴婢是子衡殿下的婢女。”
萧子衡点头笑道:“子衡向来处事老成,却不料,他将这归还装备的事情,都放在了心上。”
许菱不好说什么,只得垂首不言。
萧浩瑞淡然一笑,让开了路:“你去吧。天气尚寒,你穿这么少,担心染了风寒。”
他这话说得貌似关心,倒也符合他平日一向待下人亲厚的形象。许菱却心中一凛。
萧白告诉过许菱,那毒药毒发时,就像风寒的症状。因此,人便是毒发而亡,都不会引起丝毫注意。
许菱终于微微抬头,看了萧浩瑞一眼。就见萧浩瑞的眼光似是无意从她脸上飘过,可许菱分明从中读到了不满、不悦、疏离、戒备,以及……威胁。
许菱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萧子衡的隐忍果然有了作用。萧浩瑞怀疑她不忠。
许菱忽觉心痛如绞。
——萧浩瑞,你囚着我的父母,捏住我的小命,占了我的爱情。如果你要得起,我的年华我的将来都可以给你。可即使这样……你依然不信我。我真想知道,我到底还有什么,能让你不安心?
许菱进了仓库,在里面磨磨蹭蹭半响,总算待到情绪勉强平复,这才离开。
萧浩瑞早就走了。许菱回到院子,就见萧子衡脸色极差。她猜测,萧子衡已经知道自己见过萧浩瑞了。并且,因着自己与萧浩瑞的意外相逢,萧子衡怀疑自己。
许菱默默承受着萧子衡的低气压,由始至终没去哄他。她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明日文试一过,她自然会洗脱嫌疑。
可是,若她知道,她的一时负气会给她带来那般灾难,她绝不会选择闭口不言。
只可惜,她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次日。文试。
萧子衡带着萧凌,一早出发。萧景与另外四名侍卫坐在院中,时不时看向大堂的铜漏。许菱在萧子衡房间打扫卫生。
伴着一声钟鸣,辰时过。文试开始。
萧景起身,凌厉喝道:“抓住她!”
两名侍卫奔进房中,朝着许菱扑来!一人将她双手反扭身后,一人抽出腰间绳索,将她捆了个结实!
另外两名侍卫拖起小怡和另一名侍女,赶她们去了偏房,随后出了院子,关上院门,守在外面。
许菱大惊!
这是什么意思?!萧景竟然就动手了!难道,他已经确定了自己是细作?!
许菱惊慌失措大喊:“萧管家!你,你干什么?!松开我!”
萧景面无表情一挥手:“拖她去偏堂!”
两名侍卫拎起许菱去了偏堂。一人速度将许菱吊在房梁上,塞了块什么布在她嘴里,扒了她的外衣小袄,只留着里衣。另一人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条黑色的皮鞭。
萧景走进偏堂,将门关上,冷冷一笑道:“给我往死里打!!”
许菱惊恐地瞪大了眼:萧景出手太狠厉!竟然不给她丝毫周旋空间!
就见那黑色鞭子似长蛇一般,吐着毒信朝许菱扑来!那鞭子重重击在她的身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许菱痛得身体猛得一抽,眼泪立时就出来了。
萧景站在一边,看似万分淡定,其实不然。
他今日所为,完全是背着萧子衡。
昨日得知许菱见过了萧浩瑞,他便认定许菱是细作。否则,皇庄何其大,瑞王事务何其多,如何可能那么凑巧,与许菱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地点,还那么闲情逸致与许菱聊天?
他建议萧子衡当夜私讯许菱,不准能逼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萧子衡却不同意,只道等明日文试结束再说。届时,如果萧浩瑞搜了萧子衡的身,自然证明许菱是细作,给萧浩瑞通风报信了。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两人相遇,就是单纯的巧合。
萧景游说不动这个态度强硬的小主子,只得答应了下来。但背后却动了脑筋。
子衡殿下明显已经将这个许菱放在了心上。便是来日证明了许菱是细作,也难保子衡殿下不会对她网开一面。小主子年纪轻,不经世事,殿下将自己放在他身边,不就是为了应付这种万一的情况!他怎么能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萧景当机立断,连夜召集四名侍卫,说明了自己的计划。
要背着子衡殿下做事,侍卫们很是犹豫,萧景拿出宸王殿下身边老人的身份气势,终是将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
于是今日,等到文试一开考,萧景就开始刑讯许菱。
他时间不多,萧子衡一个时辰后就会回来,他必须在那之前逼出有利消息。否则,擅作决定的罪名不小,届时,萧子衡大怒,他也难以承担后果。是以,他没有和许菱废话,上来就是一顿鞭打,决意要先整掉许菱半条命。
侍卫下手很重,红色的血肉、白色的衣物,随着黑色的鞭子四溅纷飞。
开始十几鞭,许菱还会呜咽出声,扭着身子尽力闪躲。后来,痛感铺天盖地,许菱只能大力喘气,勉强保持神智的清醒。
她的里衣被抽得破破烂烂,身上尽是血肉模糊的鞭伤,白色上衣已经一片暗红,就连那裙上也沾上了点点血滴。
慢慢的,许菱似是越来越不支,头越垂越低,呼吸声也渐轻。
萧景见了,心道不妙。这人好像……特别不经打?忙抬手做制止状。
许菱装得很辛苦。她不能再被这么打下去。人体是脆弱的,如果自己的身体到了极限,精神也容易随之崩溃。她不能遂了萧景的愿,于是用尽全力克制自己的呼吸。
萧景果然上前,抬起许菱的下巴,扯了她嘴里的布。
许菱半天才勉强睁眼,看向萧景,眼中尽是恐惧。
萧景扯出了一个笑容:“许菱,我们好歹相识一场,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坦白,是谁派你来殿下身边,我便放过你。”
许菱的头无力垂在他手上,努力了许久,终是答了一句:“我是被如意坊卖进大殿下府的。”
萧景眯着眼打量许菱:“看样子,你还没吃够苦。”说着,朝另一名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就上前来,粗暴抓住许菱的头发后扯,将她头朝上脸仰起。
萧景面无表情道:“你以为我不清楚情况,所以还妄想蒙混过关?你错了。我知道你是萧浩瑞的人,昨日小殿下中的迷药,便是你做的手脚。”
许菱一惊。面上却仍是奄奄一息状。心中暗道:他已经知道了?
转念一想:不可能。萧景挑着萧子衡参加文试时动手,必定是此番行动没有得到萧子衡的允许。如果他已经坐实了我的身份,审讯便会挑萧子衡在的时候进行,怎么可能似现在这般偷偷摸摸!定是他欺骗于我,妄图动摇我的意志。
许菱虚弱一笑:“萧管家,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陷害我?难道是见小殿下出了事,怕被殿下责怪,便拉我出来做替罪羊?”说着,自嘲道:“也是,我初来乍到,动起来最方便。”
萧景不料她还能这般有条不紊辩白,冷哼一声,走去一边,拿了一把匕首,朝许菱走来。
他走到许菱身边,将那匕首比上了许菱的脸,开口道:“许菱,你是有些小聪明,但在我面前,根本不够看。你这张脸实在漂亮,若是我不小心手一抖……你可就再没法见人了。”
许菱尽力偏头想躲开那匕首,却因为头发被人扯住,无法动弹,只得有气无力道:“萧管家,我以为,殿下喜欢我这张脸。”端出萧宸轩,希望能躲过一劫。
萧景却嗤笑一声:“你说得不错,殿下对你纵容,还真是因为你长着这张脸。”说着,缓缓道:“可是你说,如果我把它划花了,殿下可还会在意你?你可还有机会翻身?”
许菱脸白了。萧景果然奸猾,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这张脸若是没了,萧宸轩难保不会将自己一脚踢开。那人对自己的态度不明,而看他对府中女人,明显是漫不经心,有了就享用,没了就拉倒。萧景若是毁了自己的脸,自己再无翻身的机会,他反而不会被责备。
那匕首在许菱眼前比划,刀尖游过,带来了皮肤的阵阵寒栗。见许菱不语,萧景终是将刀压在许菱脸上,轻轻一划,温热的液体立时涌出。
萧景阴冷道:“你到底是谁的人?来殿下身边有什么目的?说出来,饶你一命!否则……”他将匕首搁在许菱耳朵上:“我便用这刀,割了你的耳朵、鼻子、嘴巴……”
许菱呜呜咽咽哭泣起来:“萧管家,我……我……我说!”
萧景盯着她,停了手。
许菱哭个不停,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景皱眉:“别哭!快说!休得拖延时间!”手下滑,又在她的肩颈上划了一刀!
许菱一声痛呼!她是想拖延时间。她要拖满一个时辰,等萧子衡回来,她才有生机。却不料被萧景识破了,只得喘着气开口道:“我说,我说…………萧管家……你要我说什么?”
萧景怒!这人耍他?!举着刀,就要往许菱脸上扎,口中道:“不让你知道厉害,你就没有实话!”
许菱嗷嗷惨叫了起来:“我说!!我真的说!!我就是那……那萧浩润?萧寒润?总之就是那萧什么什么的人!!是我给小殿下下了迷药!!你还要我说什么,我都说,你,你别划我的脸……”
萧景还真对她抱有期盼,认真等了她一会,结果却听到这样的话,怒极反笑:“好狡猾的女人!无怪乎子衡殿下也会着了你的道!”
许菱听言,精神忽然一振!收了哭嚎,急急道:“萧管家,我的脸花了,宸王殿下是会一脚踢了我,可是子衡殿下呢?你确定他在意的,真的是我这张脸吗?”
萧景被她一下戳中痛处,脸立时黑了。他还真不敢动她的脸。这身上的伤,给她把衣服穿上,便能遮过去。脸怎么遮?自己弄死她都不要紧,却不能把她弄得惨不忍睹,否则子衡殿下见了难过,他还不得被小主子恨死?
萧景死死盯住许菱:“好,好!你自找!”说着,朝两名侍卫道:“把她压到桌上去!”
两名侍卫将许菱解了下来,按去了书桌之上。
许菱用力扭头看去,就见萧景一手拿着一叠桑皮纸,一手拿着一壶酒过来了。
许菱只看了一眼,恐惧便从心底生出,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喘气都不利索了。
萧景看她的神情,阴森一笑:“许菱知道这是什么。”
许菱自然知道,却拼命摇头。
萧景也不拆穿她,只是将酒壶放在桌边:“既然不知道,我便给你介绍下。这个,可称是杀人不留痕的最佳刑罚。”
说着,举起一张纸,在许菱面前抖了抖:“贴加官,听过没?”
20营救
萧景举起一张纸,居然在许菱面前抖了抖,介绍道:“看,上好的桑皮纸,沾水柔软伏贴,却不易拉断。”说着,随手撕开许菱肩颈处破烂不堪的里衣,露出了她的半边肩膀,万分淡然将那纸铺在许菱皮肤。然后拔开酒壶壶嘴,灌了一口酒,对准那桑皮纸一喷!那桑皮纸立时湿软地紧紧贴在了许菱的肌肤之上!
许菱伤口被那酒精刺激,痛得脸都扭曲了。萧景又拿起了第二张桑皮纸,虚虚悬着放在了许菱鼻尖几寸处,道:“下一张,我就放这了。你好好想想,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许菱痛得身体颤抖,声音也变了调:“你……你怎么敢杀我?!”
萧景呵呵一笑:“无怪你有恃无恐。我为什么不敢杀你?”
说着,示意一名侍卫按住她的脑袋:“你若是招了,我倒还敢留你下来,毕竟子衡殿下那里,我可以交差。可你若死活不招……难道我还会留着你,让你向子衡殿下告状?你也知道,死人总比活人容易对付。”
说着,亲和商量道:“你看,只差一刻钟(30分钟),子衡殿下就要回来了。你若还是这般冥顽不灵,我只能送你上路了。”
许菱死死盯着眼前寸许处的纸张,心中万分恐惧:这人是说真的!他真会弄死我!我该怎么办?
萧景却没给机会让她多想,只催促道:“快点!我数十下。这刑罚时间比较长,要敷上五张桑皮纸,人才会慢慢憋死。我还要留一盏茶(15分钟)的时间打理干净你的尸体,弄漂亮些搁回你床上,还得教这些侍卫侍女统一口径,实在没时间和你耗。”
许菱脑中一片空白。萧景开始数数:“一、二、三、……”
“四、五、六……”
“七、八、九……”
萧景叹口气:“许菱,各为其主,今日,萧某只能对你不住了。”说着,拿着那张纸,就要覆上许菱的脸!
却就在此刻,院中有个熟悉的声音喊道:“小菱!你在不在?”
许菱只觉心中猛地一热:孟昭坤!
屋内的四个人都听见了这一声呼喊。这时,比得就是反应速度了。许菱用尽全力,凄厉尖叫:“救我孟——”
声音嘎然而止。萧景和侍卫终是晚了一步,让她喊了一嗓子,才捂住她的嘴。
萧景心中无比郁闷:这个傻子怎么突然会来?!而且还在院子里!门外那两人□去了吗?
他对着两名侍卫道:“抓紧点,别让她挣扎!”手上不敢停歇,那桑皮纸立时铺去了许菱脸上,一口酒喷出!
许菱顿觉呼吸困难!
文试一开始,孟昭坤便没事了。昨日狩猎后,树林里都是小动物,御林军的弟兄们无事,便闹着要去抓来吃。孟昭坤想,不如带了许菱一起去?遂来到了萧子衡的院子。
见到院子门口站着两名侍卫,孟昭坤心中奇怪,上前道:“你们守这干吗?”
那两人见到是他,大惊!支支吾吾不答话。
孟昭坤见他们脸色有异,想了想,得意笑道:“哼,定是那萧子衡让你们在这里堵我吧!他见上次我和小菱出去玩得开心,嫉妒了!所以让你们守在门口,不让我去找小菱。”
一人点头不迭答话:“是是是……”另一人却同时摇头拼命否认:“没有的事!许菱跟着小殿下去考试了!”
孟昭坤收了笑。他被人喊成傻子,却不是真傻,立时明白了,这两人在骗他。先不说他们答话不统一,便是许菱跟着小殿下去考试这话,他也不信。他刚刚从文试考场出来,根本没有见到许菱。
孟昭坤不高兴了。他没有料到许菱有难,只是直觉有问题,暗道:我偏要进去,看看你们在搞什么鬼。便要推门。
那两人赶忙拦他!可他们根本不是孟昭坤的对手,一番打斗,孟昭坤破门而入,冲到院子里,吼了那一嗓子。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见了许菱凄厉的尖叫:救我!
孟昭坤终于觉察事态严重,出手重了许多,甩开又缠上来的那两名侍卫,冲去偏堂,一脚踢开门!
萧景正在敷第四张桑皮纸。许菱一身是血躺在桌上,拼命挣扎。
孟昭坤眼睛立时红了!抽剑出鞘,朝那三人劈去!
三人赶忙闪躲!许菱没了钳制,立时伸手抓掉了自己脸上的纸,扔去一边,大口喘气。
她是真的怕极了。她不知道孟昭坤会不会来救她。窒息等死的感觉太过恐怖,她被闷得胸腔绞痛,神智也开始不清。她睁眼看见孟昭坤,本能觉察,只有他才能让自己安全。因此,也不管自己一脸烧酒、眼泪、鼻涕,扑上去死死抱住孟昭坤,嚎啕大哭起来。
孟昭坤看着许菱缩在自己怀里,听着她凄惨的哭嚎,只觉心痛如绞。他很后怕很恐惧,萧景明显是想处死许菱,他不敢想象,如果他今日没有来,或是,如果他来晚了一步……
就是此刻,他突然弄清楚了自己的心思,也明白了许菱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他是喜欢她了,喜欢到,她已经变成了他心中的一部分,他无法承受失去她。
孟昭坤用力回搂住许菱,抚上她的头发,低低安慰道:“小菱,不怕,我不会让别人动你。”
他的眼神如刀朝着萧景几人扫去,目光之中尽是□的杀意。萧景被他一看,心中叫苦:倒霉催的,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这孟昭坤平时傻愣愣的,认真起来却要人老命,否则京城显贵也不会对他唯恐避之而不及了。
萧景不敢动他,也动不了他,眼见处死许菱已经无望,居然带头偷偷溜出了房间。
许菱哭了许久,总算慢慢平复了情绪。她微微松开孟昭坤,仰起起头去看他,呜咽道:“孟大哥……。”
孟昭坤见她双眼红肿,脸上都是水渍,右脸还有一道刀伤,只觉心里揪得厉害。再往下看,这才发现她里衣破碎,几乎要遮不住她的身体。那雪白的肌肤与狰狞的伤痕对衬,竟然……分外艳丽。
孟昭坤老脸一红,连忙松开许菱,退开一步,脱了自己外袍,想披在她身上。
许菱却以为他要离开,惶恐抓住他的手,急急道:“孟大哥,你别走……”
她死死掐住孟昭坤的手,身体又贴了上来,神情万分恐慌依赖,仿佛孟昭坤就是她的唯一。孟昭坤被她看得心狂跳不已,许久才呐呐道:“我不会留你一个人。”说着,帮她披上衣服,打横抱起她,就要出门,一边道:“我带你离开。”
许菱一愣。她只希望孟昭坤等到萧子衡回来再走,却不料,这人竟要带她离开。
孟昭坤走到院中,停了脚步。原来,四名侍卫和两名侍女不知何时,竟然齐齐跪在了院子门口。
孟昭坤面无表情喝道:“滚开!”
两名侍女立时哭了起来,磕头不止:“孟大人,你不能带她走啊!”
萧景到底老谋深算。他就怕孟昭坤会带许菱走。他却不能让这人带走许菱,否则子衡殿下回来,他要如何交差?他知道,便是这里的四名侍卫联手,也不是孟昭坤的对手,索性让那几人统统跪去院门口装可怜,下了死命令,就是不让许菱离开。
若在平日,孟昭坤可能会吃这一套。但现下他恨透了这伙人,克制着不去杀了他们已经是极限,哪里会理他们的请求!
孟昭坤上前,踢翻了几名侍卫,就要出门,两名侍女却扑上去抱住他的大腿不放,只是嚎哭哀求不已。
孟昭坤到底不习惯打女人,甩着腿想要挣开。挣开了一个,另一个又缠了上来,他正在烦躁之际,忽听见门外一人道:“你们在干吗?”
却说萧子衡文试时,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偷偷打量萧浩瑞。却见萧浩瑞如平日一般温润谦和,没有半丝异常。
好容易挨到考试结束,内侍收了试卷,宣布后日公布成绩。萧子衡这才舒了口气。
许菱不是奸细。昨日只是巧合。
萧子衡瞬间欢欣雀跃: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急急收了东西,向皇上告辞,奔回院子想见许菱。哪知才走到门口,就见着了这一幕。
萧子衡见到许菱满脸泪水一身是血躺在孟昭坤怀里,孟昭坤正强压着怒气挣开两名侍女,直觉不妙。
孟昭坤见到是他,冷冷一笑:“萧子衡,你也真够狠心!她哪里对不起你?你居然这样折磨她!我若晚来一步,她就死在这里了!”
萧子衡一愣,立时朝萧景看去。就见萧景躬身垂头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心中便明白了七八。
萧子衡翻身下马,马鞭也来不及放下,就几步走上前。那两名侍女这才松开孟昭坤,跟着四名侍卫跪去了院门口。萧子衡伸手去扯许菱身上的外袍:“让我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孟昭坤退开一步,萧子衡的手就扑了个空。孟昭坤沉着脸冷冷道:“让你的狗奴才滚开,我要带她走!”
萧子衡皱眉道:“这事不是我指使的,你冲我发什么脾气!你放下她,我带她去看大夫。”
孟昭坤居然真行到院子一边,将许菱放在石凳上,转身回了偏堂。
萧子衡连忙上前,扯开那外袍一看,就见到了许菱一身狰狞的鞭伤,立时大怒,转身就是一鞭子甩去,重重抽在萧景身上。那知才抽到第二鞭,却见到孟昭坤拿着他的剑,从偏堂里走了出来。
孟昭坤一身杀气直直行来,剑意森然朝着门口六人道:“你们滚不滚?”
两名侍女身子都哆嗦起来,却仍旧不离开。
孟昭坤勾唇一笑,那模样竟然有几分摄人心魄的夺目。他拔剑出鞘,一字一句道:“真是一群好奴才。”
说完这话,他身形如电,就朝那几人冲去!手腕翻转间,立时有人惨叫倒地!
许菱大惊!孟昭坤……杀人了?!
21回府
不过片刻,六人就躺倒在地上。
许菱仔细看去,心中松一口气,原来,孟昭坤只是刺伤了他们的手脚。
眼见几人躺在地上叫唤,萧凌着急,想过去帮忙,却始终不见萧子衡发话,只能在一边干瞪眼。
孟昭坤干脆利落收剑回鞘,这才朝着许菱走来。
他从萧子衡身边走过,重重撞了萧子衡一下。萧子衡微微皱眉,伸手拦他:“你不能带她走。”
孟昭坤怒从心中起!忽然拔剑,剑锋比上了萧子衡的脖颈,凶狠道:“你休想拦我!”
萧景与萧凌大惊!双双冲上前唤道:“子衡殿下!”
孟昭坤就等着萧景来!他闪身避过萧凌,那剑嗖嗖就往萧景身上招呼。萧景手脚都被他伤了,惨叫着摔去了地上。孟昭坤还不解气,又朝他背上砍了几剑,顺便削了个剑花,这才一甩剑上的血,收剑回鞘,抱起许菱,朝院外走去。
萧子衡厉声喝道:“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