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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欢乐与悲伤同理.2

作者:老草吃嫩牛 当前章节:129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3

何双双从里屋拿着一个改锥蹦了出来,“奶奶,奶奶,这是我男朋友。”说完瞪了周彦一眼。

李奶奶顿时笑得跟个弥勒佛一般,“哟,小伙子多好。多大了?在哪里上班啊?一个月赚多少?”

周彦陪着笑,一边回答,一边进了李奶奶的厨房,对着一堆散件看了一会儿,也不看说明书,就帮着组装了起来。

李奶奶越看他越喜欢,在一边可劲地夸,“多能干啊,高科技的东西他不看英文都能干。”

唉,那不就是个锅嘛!

锅子装好了,问题是李奶奶还不会用。周彦只能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教李奶奶怎么用。

何双双看周彦在那边忙,就坐到一边的沙发上,打开自己的大包,取出了毛线针,还有白色的毛线,外加一本翻开的编织书,数着格子,开始在那里一针一针地打毛衣。

一不小心,那么粗的毛线针就被她给弄断了一根,她很自然地在包包里又取出了一根给续上。

唉,这肯定不是她第一次弄断针了。

周彦好不容易哄好了老太太,洗了手,来到客厅,却看到何双双坐在窗台下,正认真地一针一针地在那里打毛衣。

某些时候,何双双就是个笨蛋,完全没有女人的特质,看她打毛衣的姿势,就像机枪手拿着机关枪一般。

周彦坐过去看了一下,这是白线打的毛衣?这不讲卫生的打的是一圈黑,一圈白,谁这么倒霉啊?

“这是给谁打的?”周彦有些小心思,却假装不知道地问。

何双双没抬头,眼睛死死地盯着书,说:“给傻猪打的。”

周彦很高兴,却拐着弯说瞎话,“现在谁还穿这个,商店里什么都有卖的!”

何双双也不生气,也没像别的女人那般立刻娇嗔地发脾气,她只是很认真地回答:“一个人,一辈子,总要穿一件女朋友给打的爱心毛衣。”

“这话谁说的?”周彦觉得很甜,就跟着追问。

“能有谁?圣母皇太后呗。她就这样,我爸爸所有的毛衣都是我妈打的。以后你也这样,不许穿外面买的。”何双双盯着毛线针,笨拙地在那里打毛衣。

周彦高兴了,发自内心的高兴,于是他心情很好地问:“这件毛衣我什么时候能穿?”

何双双看着书上那一大张网网眼眼,错综复杂得跟麻花鞭子一样,心里算了一下,回答道:“明年吧,我要是熟练了,明年三月你就能穿了。”

日子一日一日地消磨,生活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近周彦刚想着,真好,什么坏消息都没有。

这个念头才起了不到几十分钟,他王叔叔就从外地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他爸爸的遗物应该处理一下了。

周德凡跟王叔叔的关系,比和周彦这个亲生儿子还要好。周德凡什么都不会瞒着王叔叔,甚至他养过几个女人,在哪里买了房产,他都会告诉王叔叔。万幸的是这些年,周德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私生子一个都没生出来,虽然有些人是很愿意为他生的。

父亲到底有多少钱?周彦继承了家业后,心里多少有个底子,那些钱用他的力量怕是三辈子都挥霍不完。再加上,前几年王叔叔家的两个儿子,先后被绑架过两三次之后,周彦就从未跟别人说过,自己的父亲就是那种传说中的煤老板。

除了王叔叔、老家人、他姐姐周晨之外,周彦的来路就是个秘密,别人只知道他来自山西,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活得很实在,能吃多少,花用多少,都稳稳妥妥的,从不夸张。自父亲去世后,他与那种生活更是遥远,有时候看到网上各种夸张的言论,他也是一笑。什么人都会有,有夸张的,自然也有他这样的。

如今王叔叔忽然又说,父亲还有东西。周彦这才想起来,他是该去处理一下了。这么久了,他拒绝承认父亲已经走了的事实,因而父亲丢在天南地北的那些房产,他也就没去触碰过。如今,在那些房产里,怕是依旧还生活着被父亲包养的几个女人,想起这些,周彦就忍不住牙疼。

他很害怕,他也不是鄙视父亲的生活方式。他的父亲除了夸张点儿,好事还是办了不少!捐赠这个,帮助那个,学校他都捐了两三个,这些好事儿偏偏就没人想起过。一说起周德凡,那老家人,熟悉的人就总会想起,那年春天周德凡带了俄罗斯女人回老家,想给周彦当后妈!

周彦编了个理由跟何双双说了一下,说是一位长辈给他揽了生意,要出去半个月。交代完,他便带着几个律师,还有王叔叔的小儿子小波一起出发了。

出发那天,周彦跟小波坐在机场里正闲话,他的心情有些不好,神态也有些蔫蔫的。小波正劝着,却没想到,何双双穿着一件宽松半袖牛仔衣,六分裤,脚上穿着人字拖,就那么出现在了候机室。

何双双是就是个奇人,她一进候机室不用四处看,就立刻往角落里找。她知道周彦喜欢坐在角落里。

小波用胳膊捅了周彦一下,周彦忙站起来,迎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何双双忙着呢,今儿要给住院的王爷爷安排陪护,但是王爷爷家不舍得出大价钱,这还在纠葛着呢。

“你出这么远的门,我能不来吗?”何双双说完,从大包里取出了一个饭盒,还有一袋水果,递给周彦,“我妈给您老人家腌了泡菜,你不是爱吃吗?那外面的东西,总是不好入口,你可别乱吃。水果我爸爸给你带的。对了,秀儿还给你住了鸡蛋,在饭盒里呢!”

说完,她跑到小波的面前,一副自来熟的样子,笑眯眯地说:“是小波哥吧?周彦老是说起你,说你好来着。他这人不爱说话,人倒是不错。你跟他出去,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别忘了提醒他,不成就骂他!”

小波笑眯眯地一直点头。

送了何双双出去,周彦又抱着水果、饭盒坐好。小波对周彦说:“你跟她老提我,还夸我好?我不信,憨憨,你能舍得在别人面前提我?”

周彦轻笑,“怎么可能,你有什么值得夸的?”

小波摸摸鼻子,倒是浑不在意,一伸手就将周彦的水果袋子打开了,看了里面一眼,也不过是梨子、苹果、橘子之类的。一个个的倒是都洗干净了,打开袋子,顿时有一股子果香扑鼻。

小波拿了一只苹果,咬了一口,一边吃一边嘟囔着:“多少年了,没人送机。今儿,不止送机还给你带了这些东西。不过,现在什么没有卖的啊?真是……”他说着,又抢了周彦抱着的饭盒给打开。

“哟,大头菜?腌芥疙瘩?多少年都没见到这个了,现在什么没卖的?”小波说完,把苹果放到了一边,也不觉得脏,伸手就从盒子里取了一块,丢到嘴里。

“唔,肯定是自己腌的,费这工夫干什么,现在什么没卖的啊?!”小波一连吃了好几块。

周彦终于看不过去了,将饭盒抢了回来,盖好盖子,妥善收好后才气道:“什么没卖的?那你吃我家的干什么?”

小波的年纪比周彦大上十多岁,经历的事儿多,就连婚史他都有过三次了,两家关系跑得好,经历也差不多,而且都是老农民出身,也都窘迫过。

如今小波哥愤世嫉俗,总觉得周围人在迫害他,社会在逼迫他,害得他不得不做个隐形人。

这厮就是个怪物,平时都是一副很看不起别人的样子,但他不知道,高傲其实也是一种防卫。

小波这人也就跟周彦说得来,他们两家唯一的区别是,王叔叔那人保本,人家献身宗教事业,而周彦的父亲周德凡都献身于女色跟赌博了。

“你现在这个女朋友挺好的,虽然长相一般,可是对你不错。你家那点儿破事,你还没跟人家说吧?”小波哥逗周彦。

周彦摇摇头,有什么好说的,一辈子也不就是这样。他吃的用的花的都是自己赚的,跟父亲的生活还离得很远。也许他永远无法变成小波这般,上午在上海,晚上却在哈尔滨泡吧。今天在国内,明天就会出现在法国的大街小巷。

他从不羡慕小波的活法,他有他自己的考量。

他跟父亲也曾那般生活过,结果每一天他能吃好睡好的。那些遥远的路程,身边总有很多人,各式各样的人,他们不会因为你的真心真意而看得起你,他们唯一会的就是你能给我多少便宜,我便给你多少便宜的笑容与奉承。

其实,现在都这样。

周彦也动过留学的念头,可出去后语言不通,也就是二傻子看高楼,数完就忘。他倒不是追求那种生活,也就是爱一口随时能吃到的面条。路志青所说的上层生活,他还真的是不能理解,什么叫档次?什么叫层次?那些都是屁话。

“说那些有用吗?对我有什么好处?”周彦酸不拉几地来了一句。

“也对,说那些做什么?还是自己有点儿本的好。再说,那姑娘真挺好,就像你原来的嫂子一样……”说到这里,小波不说话了,他原来的老婆早就改嫁了。

周彦这一走,说是半个月,这哥俩儿天南地北地围着国家的高消费线,兜兜转转了两个月,才将周德凡生前折腾的那些产业初步地归拢齐了。

周德凡生前是个爱热闹的人,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折腾。买楼,他不是一套一套地买,他是整栋地买,还有车,还有随处丢的义务、奢侈品,几乎每个产业都有他的足迹,但是留下的痕迹又不是太深。每次,他也就是刚买的时候新鲜个十天半月,转眼间他就忘得一干二净。

周彦越来越觉得,父亲是寂寞的。那种入夜之后,独留一人的寂寞,因为他也不知道,他忙来忙去到底是要奔向哪个家。

他们都有过挺好的家,只是当年那个人不珍惜,将家拆得稀巴烂罢了。

如今好了,祖国四面都是家,去哪个大都市都不愁没地方住,可是,人是去了,屋子还是空的。

当然,周德凡也养过女人,几乎是天南地北,一个方向放一个。但是放了不久,他又厌倦了。几十岁的人了,活得就像个浪子一样,耍来耍去的,剩下的就只有自己了。

他留下的房产不少,有十七八处,这还是国内的。就连在国外,周德凡也弄了一些玩意儿,如今看着形势也还不错,周彦便留了两套。

至于国内的,周彦觉得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去那些城市住。于是便全权委托了律师,能卖便都卖了,现在楼市还不错,就都折现吧,他是实在弄不动了。

两个月后,周彦终于回到了北拓市,回来之后他只是匆忙地给何双双打了个电话,打完一头扎在家里大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被小波的手下按门铃惊醒了。

接着,有几十个捆扎好的包裹被送进了屋子,顿时将周彦那个本不小的样板间客厅,给塞了个满满当当。

周彦收拾完,穿着大裤衩,盘腿坐在屋里,拿着一把剪子拆包裹。

他父亲天南地北地丢了不少垃圾,有名表、古董、名酒,还有各种奢侈品,就连钢笔都有好几盒。周彦有时候觉得很可笑,那人都不写几个字的。

瞧瞧这纯金的名片上印的一串头衔,房地产公司董事长、慈善总会名誉会长、传统文化研究会理事……这些跟周德凡的生活有关系吗?周彦不解。

他将父亲留下的各种材质的烟嘴摆了一地,有金子的,有象牙的,有玳瑁的。还有各种雪茄,连专门的丁烃打火机都有几十个。很多款,有些款式精致得可以进博物馆,都不像给人类的。

周彦整理着这些东西,就像整理父亲寂寞而凌乱的人生一般,他拼命地回忆着,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却只是一张脸。

输了他的学费抱歉的脸,输光了家里的口粮后悔的脸,喝了酒,骑在墙头唱大戏的脸,等等,至于发财之后的脸都好虚无,恍恍惚惚的,根本看不清楚。

周彦正想着,屋外又有人按了门铃。周彦忙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是何双双站在那里,两个月没见,她又黑了,还穿着那件牛仔衣,头发是长了,黑黑的,末梢还有些卷曲,发髻随意地弯曲着,她那双眼睛笑得弯弯的,看样子是想死自己了,特意跑来的吧?

何双双的笑容不减,看到周彦开门后,一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哎呀,怎么黑了,也瘦了,你们没好好吃饭吗?我妈叫你晚上去我家吃饭,她给你包饺子。”

说完绕过他,进了屋子,她的发梢就那么甩过周彦的鼻翼,带着一股子清新的青柠檬香气。

周彦正在回味,屋内一声叫喊:“周彦,你疯了!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俩月没见了,蛮想的,挺亲的。尤其是每天早晚的电话,问他睡得好不,吃得好不,别感冒了这样的闲话问候。两个月,何双双从没间断过,早上一个电话,晚上一个电话,唠唠叨叨的。

周彦反手关了门,走到何双双的身后,搂住她的腰,紧紧地将她扣在自己的怀里。他低下头,将他发丝里的味道,全部吸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阳光透过床帘,将空气里的粉尘照得清清楚楚。时间是静止的,那剧烈跳动的心脏声,遮盖不住地在何双双的胸腔里发生。

周彦没穿上衣,就穿了个四角裤,他身上的温度就这样贴着背传到了何双双的身体上。何双双有些瘫软,眨巴着眼睛,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彦说:“双双。”

何双双傻兮兮地回答:“啊?”

周彦吻她的耳垂,“你想我吗?”

何双双呆了,“啊?”

周彦轻笑,“没想?”

何双双很傻很直白地回答:“想呀,没人帮我修电器的时候就天天想你。”

呵,原来是这样啊……

很快,有些人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确不会弥补,只能继续傻乎乎地呆着。

那天晚上,周彦去了何双双的家,去的时候,抱着两幅画,一幅据说是宋朝的仕女图,一幅是黄宾虹先生的山水画。

何副主任就爱这个,周彦便选了两幅做礼物。

这样的东西,周彦的爸爸也不知道买了多少。

何副主任很高兴,说他第一次收到这么珍贵的礼物。他打开卷轴一看,嗯,却没一幅是真的,便是如此,他还是很高兴,他也不好意思当着周彦的面儿指出来,只能在吃饭的时候,悄悄地在一边引导,“投资不能乱投资,尤其是在不懂的地方,虽然现在收藏很火,可是,有钱那也不能乱花不是吗?若是有钱,不如再买套房子呢!”

周彦啼笑皆非,知道叔叔是好意,他表示记住了,再不乱花钱。

他能理解的,父亲早期收藏的东西没几个是真的。后期真东西倒是不少,只可惜,别人时两倍价格都觉得高,他是五倍六倍的高价往家里整。

“小周呀,多吃点儿,这是阿姨特意给你做的。一点儿姜都没放,三鲜的,你最喜欢的。”石林拿着勺子从厨房里出来,二话不说就将周彦刚空的碗接了过去,满满地给他来了一大碗。

周彦表示吃不下了,石林很生气地训他,“傻孩子,别跟阿姨客气,你这才走几天,又黑又瘦的,前阵儿在咱家养得多好。瞧瞧,这没几天呢,脸都凹了下来。”

周彦只能接着吃。

何双双早就吃完了,吃完她坐在一边,耳朵上戴着耳机,跟不知道哪位奶奶在说闲话。一边说闲话,手里一边灵活地快速织毛衣。周彦看着那毛衣,如今也有一尺多长了,有个衣服的雏形出来了。

哎?有进步呢!她现在都不用看书了,能一边说话,一边很随意地打毛衣。

“我前阵子看报纸,那上面有几个消息就是说收藏书画的。你作为艺术投资者,要有个方向,别的不要先学,你先要学会的就是评估书画的价格……”何副主任还在唠叨。

石林气愤了,直接从厨房蹦出来骂,“你有完没完啊!孩子刚回来,你就没完没了地唠叨!等孩子先吃完饭,那么大岁数了,你就不知道个眉眼高低,怨不得做一辈子的副主任!”

孩子?有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了,这样爱惜着当成孩子了?周彦低着头,继续吃饺子。

何双双抬起头,冲周彦眨眨眼,吐吐舌头,继续低头打毛衣。

何副主任有些畏惧,见石林进厨房,他迅速地低头,悄悄对周彦说:“我去找找旧报纸,帮你把消息剪下来。记住,千万不要乱花钱,知道吗?”

周彦点点头,“嗯,记住了。”

何副主任很高兴,见周彦上道,就带着意思炫耀的语气对他悄悄地说:“我年轻那会儿,收藏了几幅好的,比你这个好,我都给放着呢!以后给你们,千万别卖啊,那好歹也是个保障,那会儿几十块就买来了,现在能值上万呢……”

他还想吹牛,石林却从厨房出来了,进了屋子。没一会儿,她就从屋子里出来,抱着两个鞋盒。

“小周,一会儿吃完,试试鞋,前几天商场打折。老人头的呢,我一看价格不低,就给你买了两双,这可是牌子,一双七八百呢!我给你叔叔也买了一双。”

周彦顿时就内疚,觉得自己只记得何副主任,却不知道给石林买点儿什么,你看人家对自己多好。

何副主任有些吃惊,悄悄地坐到了女儿的身边,低声嘀咕:“你妈真虚伪,不是说五百块钱两双吗?”

何双双撇嘴。她能怎么说啊,她老妈就这样,夸张了一辈子!

周德凡的遗物被周彦整理了一个月,才大致整理完毕。周德凡生前买的名牌服装、鞋子,大多穿都没穿过。他也就是买了,然后挂在装潢奢华的衣帽间里,填补空间,皮具还好说,周彦也能用用,可是,鞋子的鞋号,衣服的打消就不合适了。

最近这几天,周彦经常试穿爸爸的衣服,有时候他也能从父亲的选择里,对父亲的审美有个初步的评判。他的父亲其实不是个粗人,他买的衣服、鞋子,都是做工非常精致的东西,有的衬衣甚至颜色都是鲜艳的。在这里他能充分感觉到,周德凡有一颗爱美之心,可惜这颗爱美之心将所有的鲜艳颜色都叠放在一起,带着一股子无法脱去的土腥气。

夜深人静,周彦将对爸爸很早以前有印象的几套衬衫放进了他的柜子里。就跟自己的衣服放在一起,以前他们的衣服从来就没有在一个柜子里一起放过。

有时候早晨起了,他就站在那里来回抚摸一下,感受一下从未有过的父爱。

没钱的爸爸是不懂爱的,有钱的爸爸也不懂。他觉得有钱了什么就都会有,可到底他的表达方式还是错了,可自己的就是正确的吗?

周彦不知道,他想找个人好好说下心里的疙瘩,想来想去的,世界就只剩下何双双。

这天下班,天气有些不好,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周彦从公司出来直接去了何双双的小公司,何双双就一个人在,她没舍得开灯,用何副主任的话来说,何双双长这么大,打她第一次缴电费起,她就学会节省了。

小屋内很安静,何双双的接线员早就被解雇了。她这家服务中心,从开业到现在也就收了十几位老人,每位老人一个月是三百块的托管费,十三四个老人,一个月不足五千元的收入,每月除了不够消费的,杂事还一箩筐。累点儿何双双倒是觉得没什么,可是,当她走入老人们的世界,尤其这些老人大多是孤独的,何双双本身又细腻敏感,于是,她的全部工作就成了无限附加的服务。

周彦进屋的时候,何双双正在训人,训的就是李奶奶在国外的孙子就是那个寄高科技电饭煲过来的。

“……我知道你有钱,也知道你在国外不方便,可是你再忙,一个星期电话总要打几个的吧?你不能因为忙就一个电话也不打!老太太年纪大了,你们买东西的时候,但凡心里有她,就要按照她的要求买东西!那些高科技的东西对她来说不是享受,是负担!……哦,接她出去?老太太一辈子在国内生活,出去人生地不熟的,几天就得憋出病来,就说电饭锅,我都搞不明白,老太太能弄懂吗?你给她弄一个六合一的,她反倒不会用了。超市里的小电饭锅,一百来块钱,按键就一个,一上一下多方便!当然,我知道你是好意,问题是这份好意,老太太消受得了吗?别拿你们的一起往老太太的身上套……”

周彦坐在一边安静地听着,也不打搅。他听着何双双的数落,有时候感觉就像在说自己,在不急不缓的叙述中,他竟也能想到一些词汇。比如,那真正的爱从来无关风月,也不过是在平淡的流年里慢慢地转化成永恒的能量。怎么能想到这个了?这句话是在哪里看到的?

何双双终于挂了电话,然后又给李奶奶打了一个电话,“奶奶,我是双双。嗯,我帮您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他说今年春节就回来陪你一起过呢!……对呀,谢我干什么?您不好意思说,我就帮您说了呗!别说,您孙子挺孝顺的,都别我说哭了。……没有没有,就是声音有点儿堵,我哪儿敢真骂他啊!没伤心,真的。好了,你老啊,就高高兴兴地等着,他保准不敢再乱花钱了。……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何双双挂了电话,丢开毛衣,一侧头就靠在了周彦的身上,半天之后才呻吟了一声,苦笑,嗓子有些嘶哑,说:“周彦,我觉得我干不下去了。”

何双双点点头,“以后我卖衣服也成,卖儿童玩具也成,反正是卖什么都成,我是再也不能做这种人的生意了,太难了……还有半年合同才到期呢!到时候怎么跟李奶奶他们交代啊,我都没脸说。”

周彦不吭气。从何双双制订了这个伟大计划开始,他就知道,失败是必然的。何双双太感情用事,她这样的人一辈子怕也成不了合格的生意人。

“前几天,你在我家看的那些东西……”周彦的语气停顿了一下。

何双双一侧头,“嗯,我早就想问了,那都是什么啊?你不过了啊!过了今年,你是不是准备去自杀啊?”

周彦苦笑,“那都是我爸爸的遗物。”

“哎?真的?”何双双大吃一惊,“对不起!我不知道!”

周彦点点头,他的脑袋里有着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诉说,因此憋了半天之后说道:“没事,那些东西,我看也不像遗物。我爸,其实,我爸,以前就是个赌徒。”

“啊?”何双双再次表示惊讶。

周彦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那个人,一辈子,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活过来的。小时候家里总是吵架,每次吵架我就跟姐姐藏在院里,我们都快把那里当成家了……”

何双双伸出手,摸了一下周彦的脑袋,“很伤心吧。”

周彦点点头,继续说:“他一直输,一直输。虽然我妈早先那会儿,总是说不过了,不过了,可她每次跑了还会回来的。后来,我爸输得太狠了,我妈就真的跟人跑了,再也没回来……”

周彦从来没有对人这般坦白过,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觉得,就因为家庭的问题,他跟姐姐总是敌人一等的。虽然如今,这个社会不再用到的品质去衡量好人坏人了,可是,来自童年的的噩梦还是影响到了他跟周晨。他们都不太相信家庭,所以,当周晨走入真正健康的家庭后,都会被吸引并且无力反抗。

周彦一直说,说了很多。被村里的孩子追在身后欺负,他一边跑,身后还跟着一群孩子骂,“你爸你妈离婚了,你妈跟人跑掉了……”

他姐姐骑着自行车,带着他大村小镇地转悠。

周彦觉得自己应该能用最利落的语言,将自己的故事给交代清楚。可是,在这个傍晚,他说得口干舌燥,也只是说完了自己的童年。

何双双在一边没怎么说话,周彦也没怎么说,但是何双双却一直哭,擤鼻涕擤得鼻头都红了。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晚,周彦住了口,忽然又不想说了。他没办法告诉何双双,后来他妈又回来了,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将他跟姐姐都明码标价地反复卖给他爸爸。这些事情,周德凡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跟孩子们说过,一次也没有。

直到他临死前几日,不知道从哪个渠道得知,他自己的亲弟弟也卷进了这件事之后,老人的精神才大受打击,终于连气带堵地离开了人世。

若不是王叔叔,怕是父亲这辈子都不会说吧,他害怕孩子们再受惊,再被伤害一次,于是闭口不言。他一直觉得自己错得多,实在对不住孩子们。

这话要怎么说呢?周彦没办法用人类的语言讲这些事情总结起来。说道最后,他只能沉默,不愿意再去说自己的母亲,那个曾经爱过他们的母亲。

父亲死后,她也通过很多渠道来联络他们姐弟,好不容易接通了电话,第一句话就是:“你爸活着那会儿,说是要跟我复婚呢!”

周彦当即挂了电话,母亲在别人家早就生了孩子,跟别人结婚都十几年了。

雨还在下着,周彦撑了一把黑伞,跟何双双一起离开了服务中心。何双双沉默,她甚至觉得很羞愧,周彦说的世界,离她的二次元乃至三次元的世界太远了。她甚至无法想象,这人是怎样长大的。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何双双开始感情用事起来。她想着法子给周彦弄好吃的,弄好玩的,她甚至去宠物中心给周彦弄了一只波斯猫回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总之她觉得她应该做些事情,因为她真的很想安慰他。

在周彦说自己的时候,他本人没什么,何双双的心竟疼得要碎了。她恨不得自己是周彦的妈,真的,她就是这样想的。

她恨不得穿越到周彦的童年,做他的姐姐,做他的妈妈,做他的班主任,反正她愿意活在周彦童年世界的每个阶段。这样每当周彦不幸时,她就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给他世上最温暖的爱,这里面有所有的慈爱,可何双双忘了,这里没有爱情。

便是那样,她也愿意去吗?何双双想过这个问题,后来她去顶愿意的,即使不能在一起,她也不愿意他伤心。

转眼,夏季已过,秋天来临。何双双的工作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与困境。

一位被她照顾过的陈爷爷去世了。何双双每天都要给陈爷爷打一个电话。她反复打,就是没人接,不得已,她只好拿了备用钥匙去了陈爷爷家。

老人沉默地死去了,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张报纸,电视依旧开着,翻来覆去地演着健康知识讲座。主持人一边说着常识,一边推销营养品。那确定以及肯定的叫卖声在屋内盘旋着。

陈爷爷养了一只波斯猫,那猫一动不动地趴在沙发边上,一天没吃东西了。有人进来,它依旧不动,好似什么都明白了。看到人,也只是轻轻地喵呜了几声,继续趴在陈爷爷的身边。

长这么大,何双双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去发现死亡,这种感觉一点儿都不可怕,只是心一刹那就碎了。她走过去推了一下老爷子,老爷子身体冰凉。

她是画画的,比旁人敏感得多,便立刻承受不了,满脑袋胡思乱想,一边想,一边颤抖地拿起电话。第一个电话并不是报警或者通知死者家属的,而是打给了周彦。

如何处理这种事情,周彦很显然比何双双强。他叫何双双别动现场,去门外站着,接着,周彦报了警,赶紧开车出了门。

等到他急急忙忙地赶到陈爷爷的家时,何双双已经站不住了,瘫在了陈爷爷的家门口。

那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在看着热闹。

周彦走进去一看,陈爷爷身上盖着一张床单,他想着一定是何双双给盖的。她害怕,就只能站在了门口,却又怕陈爷爷寂寞,便开着门守着。后来人多了,她觉得陈爷爷该有尊严,就又跑进去帮陈爷爷取了一张干净的床单盖上。

后来一问,果然是这样的。

后来,陈爷爷单位的人来了,警察来了,邻居们也来了,而他儿女的电话却一直关机,联络不到人。再后来,警察联络了法医。做了鉴定,陈爷爷属于自然死亡,他心中上有个心脏起搏器,十年前装的,如今老爷子的心脏不再跳动了,可那个心脏起搏器还在动。

那猫就一直静静地听着这个响动,也许它觉得自己的主人还活着吧。它用爪子勾着陈爷爷的大背心,就是不送爪。

何双双失声痛哭,警察问她什么话,她都叙述不明白,周彦抱着何双双,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他就不该惯着她,不该叫她撞上这堵墙。

这天晚上,脾气一向很大的石林,很难得的谁也没骂,只是叹息着对周彦说:“双双不适合做这个,我是她妈,我还不明白她?伺候老人这事儿好说,问题是老人们年纪大了,总有走到头的时候。她那个买卖也不是说不好,真挺好的!只是,一年来上几次,这日子便过不好了。”

是呀,何双双一点儿都不适合这份工作。

陈爷爷去世了,身体被存放在殡仪馆里冷冻了半个月,他们才跟陈爷爷的儿女联络上。早年,陈爷爷就跟妻子离了婚,儿女都跟了前妻,后来陈爷爷就一直独身到死。

那些历史里的恩怨,谁能说得清呢!何双双唯独无法理解的是,陈爷爷的丧事,他的儿女一个都没来,只是寄来五千块钱,向委托何双双帮他们办理了。

周彦毫不客气地帮何双双拒绝了。合同上没写,他们也没这个义务。

遗体告别会那天,周彦倒是陪何双双去了,很意外地见到了陈爷爷的两个儿子跟一个女儿。他的这些子女怕是一肚子的怨气,脸上没有一丝半点儿的悲戚,只是见到人就诉说着他们的不幸,被父亲抛弃的艰难。

到底是谁不对呢?周彦无法评价,而在这个过程里何双双也是沉默的。她不断跟周彦唠叨着陈爷爷的好,陈爷爷跟那只猫的小故事。

对了,那只猫呢?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何双双为陈爷爷的事儿忙前忙后,最后处理得很好。 她的事业顿时有了口碑,一下子,那报名的能有四五十人。可何双双本人却大病一场,趁着她生病,周彦与石林悄悄地帮何双双结束了她的事业。

也不是结束,要是结束了,怕何双双要内疚一辈子。因此,石林还有何副主任、周彦,思来想去,就想起了姜凯芳家的毛毛两口子了。

那两口子运气很不好,在同一家公司来着,一结婚他们上班的公司就倒闭了。如今毛毛怀孕,这两人却失业在家,姜凯芳为这事儿,也没少跟石林背地里哭。

一别子的闺蜜了,石林很愿意吃一回亏,将何双双的生意白送给了别人。

于是她就打电话一问,毛毛两口子挺高兴的,第二天一大早便送来了一万块钱。娃娃们没钱,却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何双双病好了之后,宅在家里半个月都没出屋。这天傍晚,周彦买了几斤大樱桃去看何双双,一进门却看到她蓬头垢面地坐在懒人沙发上讲电话。

“……李奶奶,吃剩菜对身体不好,你还是别吃了。我帮你报了个秧歌班,你记得去,哪里可好玩了,能交很多朋友……”

她叽里咕噜地说了半天才挂了电话,见周彦看她,便讪讪地笑了,“我就是陪他们聊聊天,也不费劲,我也不想管,真的,可我跟他们不是有感情了嘛!”

唉,这个傻双双啊。

周彦将樱桃递给了秀儿,转身便坐在了一边,将何双双拉过来搂在怀里说:“双双。”

“啊?”

“咱们结婚吧……”

“啊?”

我们总要结婚的,为了不孤独地死去。这是结婚唯一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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