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无名缓缓步出林间时,真雅正於附近仓皇寻他,见他疲惫地行来,紧绷的情绪略松,又惊又喜,当下匆匆迎上,一把拥住他。
「你去哪儿了?我醒来看不见你,还以为你出事了!」她焦灼的语调里蕴着无所逝藏的忧心,他听着,心弦紧扯,身子却凝立於夜色中。
她正拥着他,脸颊贴在他胸膛,他心韵加速,一股汹涌的暖流席卷,灼灼焚滚。
这是生平初次,有个人主动拥抱他,关怀他、担忧他,给他温暖。
原来让人拥抱是如此慑人心魂的滋味,令他又甜又酸,满腔惆怅。
他迟疑着、惶恐着,好片刻,才小心冀翼地扬起手,轻轻回抱她。
「我没事,你别……担心。」是怎麽了?他的声嗓听起来似在哑咽。
无名一凛,连忙宁定呼吸,命令自己冷静。
「你方才上哪儿去了?」她稍稍後退,瞥见他衣襟染血,明眸倏睁。「怎麽浑身是血?」
他勉强扯动嘴角,笑笑。「我本想猎一头兽,晚餐加菜吃,结果差点遭她反咬一口。」
这理由是胡乱编的,但她竟毫无疑心,只是焦心地攀他臂膀。「我们带的乾粮还够啊,你又何必以身犯险?我瞧瞧,有哪里受伤吗?」
「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
「还说没事?你的手伤了!」她检视他手心,眉宇蹙拢。「这伤口是被野兽的爪子抓伤的吧?你过来,我替你敷药。」
她拉着他在树下落坐,从袋囊里翻出草药,取水替他洗净伤口,轻轻地敷上药。
他怔望她一举一动,胸口情热如沸。
当众人关切他能否成王,给予他们雨露均霜的权势与利益时,她在乎的,是他掌心一道小小的伤。
当师父冷淡严苛地践踏他的心时,她却是将他枕在腿上,温柔地看顾他入眠。
当他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她说,她可以信任他。
思及此,他心口揪拧,暗哑地扬嗓。「我忽然发现,有一样我从小就觉得自己应该想要的东西,其实我并不想要。」
「是什麽?」她扬眸。
「不重要了。」他淡笑。「反正我不要了。」
她深深望他。「那你想要什麽?」
想要你,要你的爱。
他亦深深回凝,干言万语,难以启齿。
那,是遥不可及的奢求吗?
他只有三日时间。
三日之後,若是还不回头,师父便会亲自揭穿他的身分。
他相信师父说得出做得到,与其放纵他自弃江山,毁了所有人的希望,不如与他玉石俱焚。
他逃不过师父的责罚,除非他有历气,於师徒对决时,狠心弑师。
他做得到吗?做得出那般狼子野心、天地不容的逆举吗?只为了夺取一个女人的爱?
她可能爱他吗?
无名咬着糖,舌尖尝到的却是苦涩。他凭立窗前,看窗外雪花纷飞。默默想着隔壁加房里,那应当仍在熟睡的女子。
由卫国到希林,出希林边关後一路西行,这些日子他们朝夕相处,每天都有聊小完的话、说小尽的故事,她小时会笑,与他一同体验平民生活的乐趣。
她看来挺快乐,而他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更快乐,只是快乐之余,免不了有份不踏实。
总觉得这段时光像是偷来的,她只是受创太深,太伤感,一时心里过不去,意图逃避,才会随他浪迹天涯。
待她哪天想通了、清醒了,必定後悔自己的莽撞,到时,她怕是会心急如焚地赶回宫,抛下他。
什麽时候,她会抛下他呢?
他发现自己一直隐隐等待这天的来临,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值得被谁珍惜的,亲生父母不要他,师父冷待他她呢?迟早也会疏远他吧?
到那天,他该如何是好……
「原来你也醒了。」一道清隽的声嗓忽地在无名耳畔响落。
他定定神,转头一瞧,真雅不知何时来到窗边,一身素雅,披着他送的白色狐裘,笑盈盈地睇着他。
「外头下雪了呢!」
他凝望她灿美如花的笑容,一时痴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试试,你可以陪我一起做吗?」
「什麽事?」
「你出来。」纤纤素手朝他招了招。
而他便像头乖巧的小兽,欣然领受母亲的召唤,跟了出去。
两人步下客栈阶梯,来到屋外软绵绵的雪地上,细雪安静地落着,迎面扑来的空气清新微寒。
「你想做什麽?」他好奇地问。
「我想……做这个。」她趁他不备,迅捷如风地弯身捏起一把雪,握成球,往他身上砸去。
他愣住,眨眨眼。这是?
「来啊,怎麽傻傻站着?你不想玩吗?」说着,她又捏起一团雪球,毫不客气地去向他。
这回,正中他的脸,凉意冰透他的烦。
好啊,想跟他玩?以为他怕吗?
「来就来,你才小心点,被我砸痛了可不许哭!」他威胁,跃跃欲试地握起一团雪。
「谁会哭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可难说,始们女人家最会装娇扮可怜了。」
「我才不会呢,不准你小瞧我。」
「别的事我自然不敢看轻你,但若说到掷雪团的功夫,嘿嘿,我认第二,还没人敢抢第一。」
「好大的口气,自吹自擂,真不害操。」
「那就来比比是谁自吹自擂。」
「比就比!」
两人言语交锋,手上动作也不慢,各自将雪球往对方身上扔,真雅更从怀里掏出事先预备的小石子,包在雪团里,增加攻击的威力。
「嘿!」他感觉到痛意,哇哇大叫。「你耍诈!什麽时候在里头偷藏石子的?!
「才不是耍诈,这叫有备而来。」她得意地笑。「而且你没听过吗?兵不厌诈。」
「鬼丫头,看我怎麽对付你!」
两人玩得兴起,雪球在空中交错,喧闹笑语把客栈里其他客人都引来了,在一旁笑嘻嘻地加油,有人衣袖一挽,跟着加入战局,不久战况愈演愈烈,分成两队人马,相互厮杀。
直过了半个多时辰,大夥儿玩累了,赢家吃喝着输家请吃饭喝酒。
无名领军的这队算是落於下风,队里有个唐国来的商人,相当乾脆豪爽,一口便答应,说这顿午饭所有的帐都算在他身上了。
全部人欢呼,喜气洋洋地进屋吃饭,掌柜小二摆开筵席,席间杯献交错,热闹非凡。
原本只是两个人的游戏,演变成数十人对战,最後又於酒席上化干戈为玉帛,这经历对真雅而言是极难得的新奇体验。
她兴奋得双颊绎红,明眸莹灿流光,犹如宝石。
这样的表情,令无名很是心动,扬声笑问:「很有趣吗?」
「嗯。」她频频点头。
「开心吗?」
「很开心。」
开心就好,他但愿能时时得见她如此甜美的笑颜。
无名微笑,正欲说话,一个留着一把帅气胡子的中年大叔走过来,手上捧着两只酒碗。
「小哥,萍水相逢,总是有缘,今日玩得痛快,我们来干一杯!」
要他喝酒?无名微愣,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真雅嫣然一笑,主动接过其中一碗酒。「大叔,他不能喝洒,我替他喝。」
中年大叔愕然。「哪有大男人不能喝酒的?姑娘你可别骗我们。」
「是真的。」真雅强调,抓过无名一条手臂,挽起衣袖。「你瞧瞧,他前天喝酒後,这里起的疹子尚未完全消退呢。」
大叔凑近观看,啧啧有声。「起了这麽多疹子?这位小哥,你是喝了几大坛啊?」
「什麽几大坛?」真雅笑谑,墨密的羽睫俏皮地飞扬。「只有几口而己。」
「才几口酒便弄成这样?!」大叔惊诧失声,一脸不可思议。
无名脸一黑,不悦地朝真雅横去一瞥,一把圈箍她臂膀,於她耳畔低语。「你够了没?在别人面前让我没面子,很开心?」
「怎麽?」她娇娇地回嗔。「你有意见?」
他眯眼,一脸忿忿,旁边的大叔看了,不禁好笑。
「怎麽?小夫妻吵嘴了?」
大妻——两人听闻这敏感的词,同时一震,呆了半晌,无名忽地坏坏扬唇。
「各位,在下与「娘子」有些事须得私下商议,各位且慢用,我们先行告退。」
语落,他当众将真雅架离,在众人嘻笑的目送下,步上阶梯,回到厢房。
「什麽事要商议啊?」她一路任他拉着走,无奈又没辙。「好啦,我答应你以後不在别人面前调侃你不会喝酒,行了吧?」
他没立刻回答,进房踢上门,将她整个人抵在墙面,双手撑墙,威胁意味浓厚。
「我说,「娘子」——」他故意唤。
她一震,心韵霎时错乱。他靠得太近,温热的男性气息太扰人,紧盯着她的眼神又太过放肆,隐含儿许邪味。
「谁、谁是你娘子啊?」她无助地仲手,想推开他,至少在两人间架出安全距离。「不许你乱叫。」
他傲然凝立,不动如山。「这可不是我说的,外头那些人都认为我们是一对小夫妻。」
「那是他们……误会了。」她喃喃,素手抵在他胸膛,却软得推不开他。
好奇怪,为何她会觉得全身绵软无力?那天他醉酒吻她时,那股情热如沸的感觉,似乎又来了……
「不可以吗?」他沙哑地问。
「什麽可不可以?」她敛眸,不敢迎视他炽热的目光。
他们,不能成为夫妻吗?与她结合,过着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满生活,是否永远只能是他遥不可及的梦想?
无名俯首凝望真雅,见她颊染霞霜,犹如一朵娇羞的芙蓉花,心口一阵渴望的疼痛。
「你还记得,自己许过我三个承诺吗?」他声嗓更哑,呼吸急促。
「嗯。」她软软地应。
「我现下跟你要求第三个承诺。」
「你……想要什麽?」
「相信我。」他单手捧起她下领,近乎伤痛地锁凝她。「无论发生什麽事,都不要怀疑我对你的心。」
他不求她的爱,不求她能与自己婚配,不奢望与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要她的信任——
「你愿答应吗?」
她无语,扬眸静静地a他短短的片刻,於他而言却似经历了干年万年,永难止歇的折磨。
「我答应你。」她终於许下诺言。
他不敢相信,全身震颤。「你真的愿意……相信我?」
「嗯,我愿意。」她温柔地微笑。
而他,再也抵挡不住体内排山倒海的情潮,俯下唇,深深地、深深地亲吻她,缠绵排恻,全心全意。
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赖。
奔波流离,路程辛劳,却日日有新鲜有趣味,看的是风花雪月,体会的是温暖人情,若说哪里比不上宫里,也就桌上不见山珍海味,经常是粗茶淡饭;穿的不是绞罗绸缎,而是平民服饰。
也没什麽不好,虽是清苦了点,至少心里愉悦,无须处处提防、与人争权夺利。
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那就不当公主了吧?不当公主,也不争做女王,甘於平凡。
不做女王了吧!天涯海角,与他相随……
我对你太失望了!真雅。
梦里,有道严厉的声音苛责她。
是承佑哥。他来到她梦里了,多年未见,他清俊瘦削的脸庞那麽熟悉,却又陌生。
她好想见他,又怕见着他,别过脸,怯於相望。
看着我!睁大眼,好好看着我!
「承佑哥,请你别为难我……」
对我的承诺,你忘了吗?你说自己会守护希林的江山,都是虚言妄语吗?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累了。承佑哥,我好累,好累……」
谁不累呢?活在这世上,谁不是兢兢业业,身在一苦痛当中?
「没错,人生是苦,但也可以带着一牲甜啊!偶尔,我也想吃点糖。」
你不是孩子了!
「我的确不是孩子,但我不能为自己而活吗?我也想快活度日。」
你太令我失望了!如此逃避现实,不是当年我识得的你。
「或许,你从未真正明白过我……承佑哥,算我对不起你,原谅我好吗?」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希林的百姓,是你的江山、你的子民。娇细想想,难道你是为了我才决意成王的吗?难道不是你对受苦受难的黎民有一份心疼与怜惜?
你,不是为谁而成王,是为你自己!
「是……为了我自己?」
听见了吗?你的子民在哭泣,他们的呼号呐喊,你忍心置之不顾吗?
「他们……在哭?」
听见了吧!你明明听见了,艾再装不知,振作吧,是该清醒之时了!
该醒了吗?
再美的梦,终归有到头的一日,是该醒了,该醒了——
真雅怅然醒转,睁着眼,茫然注视苍沉夜色,过了片刻,她才惊觉屋外似是隐隐传来啜泣的声音。
有人在哭。是谁?
她警醒地下相,披上外衣,推窗往下望。
外头,天尚未亮,晨曦只在东方一角,微微初透,清冷的月牙还挂在天上。
可有一行人己鱼贯走出客栈,几名彪形大汉骑在马上前後押阵,中间是一列女子,一个接着一个,约莫数十名左右,彼此的手腕用绳索绑在一起,个个形容憔悴。
哭声便是山那些女子当中传出来的,大部分的神情空洞,似是对自己的将来已无眷恋,少数几个喂喂吸泣,伤心自怜。
这是怎麽回事?她们要被带往哪儿去?
真雅凝眉,脑中思索情势,当机立断,一面握拳敲墙,一面换穿衣衫,收拾行李。
当她打点好一切之後,敞开房门,无名己於门外守候。
「走吧!」她匆匆撂话。
「走去哪儿?」他随在她身後。
「你没发现吗?方才有一队人马摸黑悄悄离开客栈,我怀疑他们是人牙子,要把那些姑娘家卖去青楼妓馆。」
「所以呢?你想怎样?」
「先跟踪他们,再设法救出那些女子。若这些人牙子有个组织,那便要追查出他们的首脑,全数押送官府,审问论罪!」
押送官府,审问论罪。
瞧她说话的口气,仍当自己是那个在希林朝中威风凛凛的将军吧?
无名心窝一拧,一股奇异的躁热於胸臆翻腾。「他们是否论罪,究竟干你何事?那些商人可是来自唐国。」
「是唐国人?你怎知?」她讶异地瞥望他,不旋踵,立时醒悟。「你早就注意到他们了?」
「他们是昨日深夜进客栈的,约莫是为了掩人耳目,并不从前门走,走的是後门,我听到异响,觉得奇怪,便稍微打探了一下。」他解释。
「你打探过?为何不告诉我?」她有些生气。
他默然不语,别过头,似是躲避她的眼神。
「你说话啊!无名,你究竟探听到些什麽?那些人牙子是来自唐国的吗?他们为何千里迢迢前来此地?那些姑娘呢?她们的故乡又在何处?」
「无名!」
「……是希林。」
「什麽?!」
「那些姑娘……来自希林。」
真雅骇然,有片刻,震慑无语。那些遭到人牙子强押的姑娘来自希林,是他们国家的百姓,是她的子民,他却隐瞒着不说。
「你怎麽……怎能瞒着我这件事?」她怒斥,胸海卷起千堆雪。「她们可是希林人!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受苦?你应该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如何?」他嘶声反驳,望向她的墨眸浮沉着异样的光,像是阴郁,又有几分受伤。「那些姑娘都是家里欠债,被自己的亲人当成抵押品,卖给那些人牙子的!就算你插手又能如何?人家有凭有据,卖身契写得清清楚楚,你想到唐国的官府与他们相
争呢?还是你以为自己身上有足够的银两,能够——赎回那些卖身的姑娘?」
「所以你这是要我撒手不管?」
「你本就不该管!」
「我要管!」
「你不能管!」
「为何不能?我是希林的公主,那些姑娘是我希林的子民,我有资格管!」
「所以,始终究……还是要做回希林公主吗?」
真雅怔住,惶然扬眸,与无名相凝。
他的眼潭,沉蕴着过於深刻与复杂的意思,眸光清锐犀利,仿佛看透了她。
她蓦地伏敛羽睫,躲开他的逼视。「总之,我不能不管。」
不能不管。这是她的回答。
而他明白,这话里隐喻的涵义。
她终究还是那个心系江山百姓的公主,她的心依然有份牵挂,对於王位,对那条她久远以前便认定自己该走的路。
丝然她口不明言,但他想,她终有一日会回宫的,迟早而己。
沙漠飞雪,果真将是他此生不可得见的奇迹吗?
无名侧过头,迷蒙的眼遥望西方。
在真雅的坚持之下,他俩骑着马,悄悄尾随於那些人牙子後头,往唐国边关的方向走。
那里驻紮着大批戍守边关的将士,军营生活寂寥,有些不能携带家眷一同前来的小兵,长夜漫漫,需要慰藉,於是便有一群人牙子来往各国边境,买卖军妓,除了慰劳官兵,也能帮忙开垦电田。
希林女子五官深邃,身材虽较为高,骨架却纤细柔美,兼之身强体健、能耐操劳,很受当地官兵的喜爱,往往能卖得高价。
这一路往南,离西方沙漠便愈来愈远,看来那壮阔凄迷的雪景,他们是看不到了。
她会有遗憾吗?
无名收回茫茫视线,凝定于前方的真雅,两骑之间拉开十数步,很明显,她不想与他交谈。
生气了吗?
他也气啊!她不欲言语,他何尝想开口?一股闷郁横梗於胸臆。
这还是他们相识以来,初次闹得这般僵持不下,如一对口角不合的年轻犬妻。
傍晚,那群人在野地紮营露宿,他们也於附近寻了块空地,他捡拾乾柴,生了一堆火,两人各自坐在火堆两边,默然不语。
这份僵凝还要持续到何时?他赌气不问,她也淡漠,吃过乾粮後,自顾自地入睡。
好怒!
有多久,他不曾领受过情绪如此强烈起伏的滋味了?为了一个人喜怒哀乐,半点由不得自己——这就是爱吗?
太令人无从掌握了,他但愿自己别爱她,也不至於受这种苦。
无名郁郁沉思,一道冷风吹过,火焰半灭,他忙加添薪柴,重新将火烧旺,见她在梦中拉拢毛毯,似是感觉到寒意,他一凛,迟疑半晌,终究还是悄然起身,把自己那块毛毯也盖在她身上。
没了毛毯,他觉得有些冷,於是静下心来打坐,慢慢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焦味蓦地袭来,他修然睁眼。
真雅亦察觉到异状,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毛毯,微愣,可尚不及细想,前方涌来一团浓烟,跟着有人惊慌大喊。
「失火了!失火了!」
怎麽回事?两人匆匆起身,同时往浓烟窜升处张望,当是那群人驻紮的营帐燃了火焰,熊熊烧成一片。
人声鼎沸,马嘶不绝,其中还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哭泣。
真雅顿时仓皇。「糟糕!她们被困在里头吗?快去救她们!」
语落,她也不管无名反应,心急如焚地往火光处奔去,他阻止不及,只好也跟在後头。
现场一片混乱,火舌从某顶营帐中窜出,回旋如龙,红光染遍半边天。
数名彪形大汉在一旁围观,似是放弃抢救。
「为何不灭火?提水来啊!」真雅气恼地下令。
大汉们不解地望她。「姑娘,你打哪儿来的?这里荒郊野外,哪儿来的水?也只有我们随身喝的,还不够扑灭一堆柴火昵,何况是这种熊熊大火。」
「可里头有人啊!你们怎能站在这儿一动也不动?快进去救人啊!」
「放心吧,里头只有几个姑娘,她们原本就是卖身做女奴的,如今死在这儿,也不算凄凉,这就是命——」
「说这什麽话!」一记清脆的耳光截断大汉凉薄的言语。
出手的人是真雅。她实在太气了,一时愤慨,把持不住理智,这激怒了这群人牙子,几个人团团围过来。
「姑娘,瞧你细皮嫩肉的,也是个上等货色,既然这把火烧了我们几个货品,拿女尔来抵偿似乎也不赖。」
「放肆!」
「哟,说话还挺呛的嘛!够辛辣来劲,我瞧肯定能卖到好价钱——」
刀影疾掠,鲜血飞溅。
众人惊呆了,眼见方才还垂涎说话的同伴瞬间便趴倒在地,当场气绝身亡。
「谁敢动她一根寒毛,便杀得你们片甲不留!」
无名冽声撂话,横刀护於真雅身前,姿态孤傲冷漠,如荒野一匹狼。
没人敢说话,甚至连动都不敢动,呼吸也识相地收凝。
他傲然眸晚,确定无人胆敢轻举妄动後,才转过头。「你还好吧?」
话语方落,他霎时震凛,只见真雅竟已自作主张,往失火的营帐走去。
他急忙上前拉回她。「你做什麽?别太靠近,危险!」
「我得去救她们,你没听见吗?她们在呼号!」
确实在呼号,痛哭、惨叫不绝於耳,令人闻之鼻酸。
「救命啊!救救我们……好痛、好痛!」
营帐里被困住的姑娘叹泣呼喊,而那些逃出生天,傻傻呆立於营帐四周的姑娘更是个个面容苍白,泪流满面。
「谁来救救我们?拜托!救救我们——啊!啊-」
声声凄啼震耳,真稚实是不忍听,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扯碎了,好焦急,却也无助。「她们在哭,她们需要我……你放开我,无名,我一定得设法救出她们……」
「你疯了!你不能去!」他以臂膀箍圈她,不许她乱动。「火势太大了,你进去只有徒然葬送一条命!」
「可是……她们需要我。」真雅挣扎。「就像那天攻城一样,只要我说声停战,那些百姓就可以不必枉死的,是我,都是我的错……」
「真雅,娇冷静点!」他把定她,直视她凄枪的眸。「这场大火不关你的事,是意外,谁也无能为力!」
「不是,我一定能做点什麽,必须做点什麽——」她频频摇首,处在一种绝望却又坚定的情绪中。「她们在哭,承佑哥说,我不能假装听不见,不能逃避现实。」
是曹承佑!是他要将她抢走吗?他人都死了那麽多年了,为何还不肯放过真雅
无名发觉自己愤怒,恨着,从来不识得如何恨一个人,可他现下真恨曹承佑,恨那个至今仍占据她心房的男人,
「你放开我,让我去救她们,让我去。」她焦灼地低语。
「不行,我不放开!」怎能放开?这一放手,他或许将永远失去她,不能放,他不想将她让给任何人,包括希林每一个百姓,包括那阴魂不散的曹承佑。「你不准去,我不准你如此强逼自己、为难自己,你留下来,就在我身边。」
「无名……」
「你留下来,算我求你。」威胁也好,恳求也罢,总之他无论如何不能放手,她懂吗?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以身犯险?「真雅,你听我说——」
「放开她!」
一道淩厉的呼斥忽地犹如落雷般震响,轰然劈向两人耳畔。
「放开殿下!」那声音又起。「无名,否则你今日将惨死於箭下!」
是……曹承熙?
无名回首,果见曹承熙率领一群卫士,站成一列,人手持弓,箭在弦上,全数瞄准他。
「承熙,是你?」真雅亦认出来人,颤声相问。
「是,殿下。」曹承熙出列,恭敬跪下。「下官护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你们……怎知我在这儿?」
「日前有人在希林边境疑似见着殿下,下官接到消息,立刻率人循线追寻。三日前,偶遇一位不知名的侠士,蒙他告知您的行踪,我们这才快马加鞭地赶上。」
那位不知名的侠士,恐怕就是师父吧。无名闭了闭眸,嘴角撇开一丝苦涩。
「原来如此。」真雅怅惘,瞥一眼仍肆意燃烧的火势,眉宇蹙拢,正欲发话,曹承熙抢先扬嗓。
「公主可知严冬被杀了?」
「严冬?」真雅咀嚼这令人错愕的消息。「是黑玄的护卫吗?」
「不错。」曹承熙颂首。「德芬公主派他送信给您,他却於途中被杀,杀他的人,如今就在您身边。」
什麽?真雅震撼。「你是指……无名?」
「就是他。」曹承熙落向无名的目光满是憎恶与敌意。
无名毫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怀里这个女人,只有她的看法,能左右他的心绪。
但她看他的眼己蒙落阴影。「你为何杀他?」
这问题,他无从回答,杀严冬的人不是他,但他仍是间接的刽子手。
「当然是因为他想隐瞒自己的身分!」曹承熙批判的嗓音又响起。
他感觉真雅浑身颤栗着。
「你……究竟是何人?」她哑声相问。
她开始怀疑他了吗?那潜藏於她眼里的,可是惊惧?她怕他吗?
无名黯然,咬牙无语,两条臂膀缓缓地、缓缓地垂落,身子往後退一步。
即便再留恋、再不舍,满腔汹涌着濒临痴狂的痛楚,他终於还是不得不对她,放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