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曹承熙与一队卫士的帮助之下,大火灭了,但受困於营帐里的几名女子亦烧成乾屍。真雅沉痛不已,命属下将姑娘们好好地埋了,另拿出银两替其他姑娘赎身,将她们一起带回希林。
上路前,真雅欲与无名私下谈话,可曹承熙不安,坚持随侍一旁护卫,三人於是来到僻静处。
此时天色已蒙蒙亮,晨光自云间穿透,迤逦一地光影。
无名伫立於阴影处,眉目之间不见光亮,更显得幽微神秘,气韵中隐约带着一丝忧郁,平素挂在脸上的天真,早已烟消云散。
「现下可以告诉我,你的来历了吗?」真雅悠然扬嗓,虽是盘问,她语气仍是不疾不徐、不冷不热,就如同之前那个高傲冷漠的公主。
她己回去了。即便人尚未回到宫里,心也走了,这段时日与他结伴同行,那个巧笑倩兮的可爱姑娘,不见了。
无名惘然,眼潭深处,静静地潜着一波酸潮。
「你跟前朝残留的申允太子一党,果然有关系吗?」她轻声质问。
他不说话。
「回答我!」她有些激动了。
「殿下,何必多问?」曹承熙忍不住擂嘴。「兵部已详查过了,那天的叛乱就是申允太子党主导的,无名也跟他们有所往来,他是故意掳走你,意图对你不利。」
「是这样吗?」真雅直视无名。
他垂眸,嘴角扬起自嘲,半晌,才又扬眸,迎视她。「不错,我承认自己是故意掳走你,但我是否意图对你不利,你应该很清楚。」
她无言,水眸氤氲,她的眼总是迷离,他常看不清她是喜是怒。
他的心沉下。
「如此说来,你果真是申允太子一党?」她慢慢地问。
他颇首。
「你接近我是别有所图?」
他暗暗咬牙,又点头。
她沉默,这般的沉默犹如烙铁,责罚他的心,他隐隐地痛。
骂他吧!以言语鞭答他、斥责他,将心中所有的怨怒朝他宣泄出来吧!他宁可她狠狠地骂他,也不愿她如此沉静地不发一语,反而令他更镑徨迷惘,令他想起师父每回不耐理会自己的时候,他的身心便是这般冰冷,如坠深渊。
「你,究竟是何人?」她终於开口了,却不是他期待的苛责,而是更令他无所遁逃的质问。「为何申允太子的残党仍意欲图谋再起?你们拥立的人是谁?」
是谁,这还需要问吗?难道她看不出来?他郁然凝眸。
「是你!」她倏地领会,容色乍白。
他涩涩地抿唇。
「你跟申允太子是何关系?」
他很明白自己还不过。「他是我亲生父余。」
「什麽?!」真雅震撼,一旁的曹承熙也惊骇得张口结舌。
见两人神情震慑,无名忽地笑了,笑声暗哑,尖锐如刀。
「申允太子是我父亲,而我的母亲,生下我的那个女人——」他顿了顿,墨眸闪动的光芒,犹如嗜血的猛兽,残酷且野蛮。「是你最恨的人。」
「小姐!再撑着点,就快生了,孩子就快生出来了!」
「不生了……我不生了……好痛、好痛!」
「撑着点,小姐,你肚子里的可是龙种啊,说不定就是国家将来的主君,一定得平安生下来!」
「可是……申郎呢?他在哪儿?他说要来看我的。」
「就快来了吧?小姐且耐心,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经过一夜痛楚至极的折腾,她终於平安将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眉目俊朗,四肢完好。
他即将是希林未来的国主,而她也将成为一国之母。
她得意地期盼着,将孩子抱在怀里细心呵护,谁知隔日便传来噩耗。
她的中郎,申允太子于宫变中惨遭杀害——
美梦转瞬幻灭,这段时日,她为自己编织的美梦,转瞬成泡影,申允死了,登基的是他的堂弟靖平王。
这个孩子……没用了,原本想藉着他母凭子贵,一举跃上王后之位,但如今申允既亡,他也不过就是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
侍女来问,要将孩子取做何名?
她冷笑,将襁褓中的婴儿随手掷落于榻,冷拂衣袖——
一个弃子,不需要名字!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这麽回答的。
原来如此,她想起来了,想起是在何处何时听过这样的话,原来是她自己说的。
「一个弃子,不需要名字……」
希蕊喃喃自语,於睡榻上坐起,睡眼仍蒙曦,但神志己全然清醒。
那个在她面前丝毫无俱、放肆又狂妄的青年,原来是她的亲生儿。
一念及此,她忽地心绪沸腾,盈盈下榻,披上外衣,于房内走动,一面抚弄自己长长秀发,一面细细沉思。
当年,她抛弃了孩子,以申允太子侍妾的身分进宫,名义上是尽未亡人之礼,实则为了引诱靖平王。
他果然不敌她魅力,臣服於石榴裙之下,封她为妃,从此她于後宫步步心机,争宠夺权,用尽一切手段,终於成功夺得後位。
她在希林朝中呼风唤雨,可唯一的遗憾,便是肚皮不争气,从此再也生不出龙种。
为了确保自己的地位,她只得更残酷,杀尽所有王家子女,不使他们成为威胁,最後只剩三个。
德芬、真雅、开阳。
她择定开阳作为合作对象,拱他成王,自然是为了有利自己继续垂帘听政,因此无论如何,须得将他牢牢掌握在手里,不令他有异心。
但——
希蕊沉吟,微微挑唇,似笑非笑。「原来我的孩子还活着……」
「你的生母是希蕊王后?」
她轻声问,嗓音幽微淡逸,仿佛从极为遥远之处传来,他但愿这是个梦,与她的对峙、她的质询,都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便会发现自己躺在她腿上,而她正温柔地对他笑着。
「……是。」或许他的想望,才是梦吧!
无名涩涩地苦笑。
「你这该死的家伙!」听闻他坦白招认,曹承熙激动地跨步上前,唰地拔刀出鞘。
她淡然阻止。「承熙勿动。」
曹承熙惊愕。「公主,你听见他方才说的话了,他不仅是申允太子的骨血,生母还是那个阴狠的希蕊王后,请让下官拿下他治罪!」
「我还有话跟他说。」
「他说的话还能信吗?殿下,此等狼子野心之人,千万不可轻信!」
是啊,他这种人怎能轻信?她不会信的,对吧?
无名望向真雅,她也正看着他,水眸幽蒙如雾,那迷雾後的光,意味什麽?
无论发生什麽事,都不要怀疑我对妨的心。
她还记得自己对他许下的第三个承诺吗?现下,她正怀疑他吗?
无名忽觉心在淌血,仿拂又回到多年以前,他不慎砍伤小宝,而师父以那样失望严苛的眼神瞅着他。
你的体内流着那个人的血,本质上,你们两个是一样的。
他的身上流着那女人的血,是她最恨的人,他就和那女人一般残忍阴邪,所以她又怎能爱他?怎会信他?
她不会信的,不会的——
「我相信他。」清怜悦耳的声嗓犹如天降甘霖,瞬间抚慰了焦渴大地。
无名震住,颤着身,颤着心,无语地凝望真雅。
「殿下说什麽?!」曹承熙亦是难以置信。
「承熙,你先退下,我有话与他私下说。」她漫然逐退心腹,曹承熙纵然百般不愿,在她坚持之下,只得暂且退开。
留下他与她在茫茫旷野间,凝立相望。
他的心海潮涌,思绪如云絮纷飞,儿番强自匀定气息,却总是不成,嗓音震颤。「你真的信我?」
「是。」她毫不犹豫地颔首。
有人信他,终於有个人肯信他了,是他最在乎的她……
无名眼眸一酸,霎时男儿泪盈眶。
「若是你果真有所图谋,不会说要带我去看沙漠飞雪,你并不希望我成王,对吧?」她幽幽地梯他,沙哑低语。「若是我不回宫,你也无法於朝中得势,更不能凭藉我而成王。」
「这片江山,我从来就不想要。」他说出真心话。
「我知道。」她点头。
他眼潭泪雾更浓,几乎看不清她英冽清丽的容颜。
「我知道你不想要,但我……想要。」
这话犹如木褪,狠狠撞响他心中警钟。他怅然望她。
她别过眸,避开他近乎绝望的注视,身子亦颤着,手握成拳,藏在衣袖下。「无名,我明白你会很失望,但我无论如何不能放弃这片江山。」
为何不能?!
他蓦地上前,激愤地拽住她臂膀。「是曹承佑吗?你非得为了他做到那般地步吗?你的人生、梦想,都须得受制於他吗?你是他的傀儡吗?何必如此牺牲奉献?你就……就那麽爱他吗?」
最後一句,喊出了他的嫉妒与埋怨。他得不到的爱,曹承佑仍牢牢握在手中吗?直到如今,那早该死绝的鬼魂仍纠缠不休吗?
「你该当听从自己的心,无须为了他而勉强自己,即便……即便你仍深爱着他,也不须一生受情爱束缚!」
何须强逼自己走那条孤寂的王者之路?她并不想杀人,也害怕面对生命起落,骨骸与血肉铺成的道路,要她如何走得安心?每一步都是最痛的煎熬,他不愿见她受苦,那苦,同时也痛着他的心——
「你挣脱吧!让自己身心都能得到自由,跟我走,我会让你见识人世间的美好——」
「我不能走,无名,我走不了。」她怅惘地打断他。
「为什麽?」他不信地嘶吼。「你告诉我为何走不了?!」
「因为我还挂念着,因为我放不下。」真雅凝眸望他,泪光隐微润泽。「我承认自己曾经想逃避,但天地悠悠,我逃不过自己的心,我无法弃希林百姓于不顾。无名,我现在才明白,我并非为了遵守对承佑哥的诺言才走这条路,我并非为谁而成王,是为我
自己。」
为她自己!他震慑,惶然松开她,退後一步。
是她自己放不下江山,无法弃百姓于不顾,是她自己的抉择。
「所以,始要回宫吗?回去继续那条王者之路?」他伤感地问。
「是,我要回宫。但你别跟来。」
「什麽?」
她敛眸,咬牙,似是在宁定自己的情绪,许久许久,才扬起眸,黯然启齿。「你别跟来,无名,我的成王之路,不能与你同行。」
他怔住,好片刻,脑海空白,无法消化她的言语。
她忧伤地睇他。「作为一个女人,我能够相信你,但若是未来要成一国之君,你,我不能信。」
他是申允太子与希蕊王后的骨肉,等於是她成王之路的一颗石头,她怎能信?当然不能信。
她终究还是不能信他,终於还是,抛下他了……
他的心撕裂,碎成片片。
她不许他跟去,但他还是跟着她回宫了。
他默默尾随在後,远远地跟着队伍。他告诉自己,并非为了保护她,只是完成严冬临死前托付予他的重任。
他答应严冬,要将那支珍贵的发簪交给严冬心爱的女人,受人之托,自然要忠人之事。
所以,他才千里迢迢走这一趟,是为了对死者的诺言,不是为她。
他想或许她不晓得他悄悄随在後头,或许她知道,只是不予理会。
总之,他并未现身,只是一路相随,直到抵达宫门前。
她在侍卫与宫女的簇拥下,优雅地步进宫门,而他,怅然立于宫门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进那个他踏不进的地方。
那座幽微深宫终究不属於他,该当属於靖平王的子女。
虽然有一群人盼着哪天能拥立他,夺取他们认为本该是申允太子的王座,但他从未真切渴望过收揽这片江山。
他不爱江山,爱的是她。
可她偏偏就爱这片江山,他该如何与江山相争?与她的女王之梦相争?
只能割舍,只能葬去自己一腔爱恋,终有一日,当这份爱随天地日月化为虚幻,他也就自由了,是吧?
无名苦涩地勾唇,静静于宫门外等待日落,直到夜深了,方飞檐走壁,悄然潜进宫内——
「姊姊,你回来得迟了。」
天女殿,真雅与德芬於屋内相对而坐,姊妹俩灯下小酌,倾诉别来情衷。
「迟了是吗?」真雅微微地笑,举杯就唇,浅啜一口。
「是啊,迟了。」德芬幽幽叹息。「我相信你也听说了,日前宫中以为你坠崖身亡,王后乘机与我争夺归附於你的几名议事公,她终究棋高一着,就在数日前召开圆桌会议,通过了册立开阳王兄为太子的决议,父王也已经应允,诏书都颁下了。」
「嗯,我是听说了。」
「若是你还活着的消息能早几日传回宫里,或许局势便不是如今这样了。」
「世事总是如此难以尽如人意。」比起德芬的惋惜,真雅反倒显得豁达。
这也得怪我自己,为何不早日下定决心回宫?」
「姊姊,听说你这阵子一路西行,究竞要上哪儿去呢?」
「去沙漠。」
「沙漠?」
「我答应了一个人,与他去看一个奇迹,沙漠飞雪。」
「沙漠飞雪?」德芬愈听愈好奇。「跟谁去?」
真雅敛眸不语,吸着酒,似是心事重重。
德芬观察她的神情,思绪一转。「是无名吧?」
真雅闻言一震。
德芬深深地望她,半晌,试探地扬嗓。「姊姊知道他的身分非比寻常吗?」
「……我知道。」
「听说姊姊并未除掉他,而是放他远走?」
「嗯。」
「为什麽?」
「……」
「姊姊是真对他动情了?」
不疾不徐的一句,淡淡问来,却犹如落雷,重劈真雅耳畔,心海霎时波涛翻涌。
她对他动了情吗?真雅握紧酒杯,许久,方才缓缓松开,搁回桌上。
「即便动情又如何?」她苦笑,水眸盈雾。「我要走的路,不能与他同行。」
德芬怔了怔。「如此说来,姊姊对王位仍有企图?」
「你呢?难道你便就此放弃了?」真雅反问。
姊妹俩静静相凝,片刻,各自嫣然一笑。
是的,这条路还得继续前行,在希林的下一任王尚未登基以前,她们仍有机会也都无意相让。
「姊姊,我们干一杯吧,祝愿彼此在这条路上都能走得心安理得。」语落,德芬悠悠举杯。
王位之争能是心安理得的吗?
真雅苦涩地寻思,不以为然,可仍是跟着举杯,与妹妹敬酒。
两只酒杯清脆地撞击,心亦於此刻短暂地交融。
忽地,德芬的贴身侍女春天匆匆闯进。「殿下!」
「怎麽了?」德芬扬眉。「如此仓皇,是发生了什麽事?」
「是……这个。」春天摊开掌心,递出一支金玉雕琢的发簪,簪头一朵春花栩栩如生地绽开。「方才不知是谁,将这放在我房里,还留了张字条。」
「写什麽?」
「上头写着,这是严冬送我的,是他临终前交代要给我的……」说着,春天微微硬咽,眼眸染红。「我以前跟他说过,很想要一支雕着春花的发簪,原来他记得,他一直把我的话搁在心上,他记得……」泪水纷然碎落。
真雅旁观她的泪颜,不禁动容。之前她便察觉,德芬这个素来俏皮的侍女与那名护卫关系匪浅,原来两人情爱己如此之深。
思及杀了严冬的人正是无名,她不得不黯然,心生抱歉。
见春天伤心,德芬也跟着难过,起身仲手,轻轻揽抱她。「是我不好,春天,若是我派别人去出这趟任务就好了,是我害了他……」
「不是的,殿下,不能怪您。」春天含泪摇一首。「主子有令,我们做下人的只能依从,何况严冬一向尽忠职守,他一定宁愿此次前去送信的人是他。」
「可是,他竟一去不回……」
「这是他的命,不能怪谁,只能怪造化作弄。」
怪造化吗?真雅郁郁,看着德芬主仆俩相拥而泣,想着春天失去心爱的人该有多麽哀痛,却只能强自振作,不怨天尤人,她的心不觉地揪拧。
她也曾经失去所爱的人,若是再失去一次……
「不过春天,究竞是谁将这支发簪送过来的?」
她听见德芬问,胸口蓦地震荡。
是他,当然是他!除了他还能是谁?
一念及此,她忽地凛然,顾不得此举无礼,转身便奔出屋外,踏进茫茫夜色里——
「我就知道是你。」
天女殿外,林间的羊肠小径,她追上了他,月色朦胧洒落在他阴郁的脸上,浮掠点点光影。
「除了你,还有谁能听见严冬的遗言,完成他的嘱托?」她忧伤地凝娣他,发现他瘦了,这阵子都没好好照顾自己吗?
他望她,神情似是冷漠。「为何追来?」
为何?真雅怔忡,连自己也不解。是啊,她为何追来?追来又能如何?他们不已说好了,从此永不相见吗?
她无法回答,只能怔征望着他,看着她曾以为不再相见的男人。「无名,你……瘦了。」
他一震,似是没料到她会这麽说,身子微栗。
「你都没好好进餐吗?」她的声嗓,满蕴关怀。
他目光一沉,双手紧握成拳。「我好得很,好吃好睡,快活得很,倒是你,似乎清减了不少,怎麽?在宫里过得不好吗?」
她无语,沉默片刻,方暗哑扬嗓。「你怨我吗?」
怨她?他怎能怨她?凭什麽怨?
他凝视她,心海翻腾。「听说靖平王已经册立开阳为太子,是吗?」
「嗯。」她颇首。
他咬牙。「我再问你最後一遍,若是这辈子,你终究无缘得见沙漠饱雪,不会有一点遗憾吗?」
他的意思是既然父王都立开阳为太子了,她是否愿意放下一切,与他同行?
真雅涩然,望着他倔强中仍掩不住一牲希冀的脸庞,心弦一根根地断裂。「既已选择,我……不後悔。」
他震慑,惶然呆立,眼潭先是一片死寂,跟着,浮光掠影如风暴的天空,急速涌动。
「好!好一个不後悔!」他仰天长笑,近乎破碎的笑音里,潜藏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那样的笑声,她不忍听也不敢听,几乎想仲手掩耳。
他却不放过她,走到她面前,双手擒住她肩头,强迫她直视自己。「知道吗?我也不後悔!真雅公主,我无名,这辈子也不会後悔接近你、爱上你若是你将来果真成为女王,坐在你那孤寂的王座上,你记着,曾经有个男人深深爱过你,此生此世,他对你永不忘怀!」
此生此世,对她永不忘怀。
这是咒语吗?为何她听着,宛如被下了千年咒语,理毫动弹不得?
他忽地紧紧地拥抱她,那般用力、绝望,似是要将她的身心骨血揉进他体内。
他将脸埋进她後颈,她忽地感觉一阵湿润。
是眼泪吗?他哭了吗?她全身颤动,可一句话也说不出,失魂落魄。
而後,他放开她。「我走了。我们……後会无期。」
语落,他转身就走,走得那麽伤痛,却也那般决绝。
她望着他逐渐没入夜色的背影,泪水决堤。
就这麽走了吗?从此再也不能相见吗?
转过身,走着与真雅相背离的道路,无名心思纷乱,神志灼灼昏沉。
失去她,天地悠悠,他该何去何从?到哪儿似乎都没了意义,明媚风光若是不能与她共赏,也要黯淡失色;乐趣少了她分享,又哪里值得玩笑?
他活着,还有何意思?不如死了吧!
对,不如死了。一念及此,无名眼神忽地冷凝,结冻成冰。
临去之前,顺便为她除去最大的敌人,就当是他送给她唯一也是最後一份大礼——
一个弃子,不需要名字!
希蕊从梦中惊醒,一时心神恍惚,过了片刻方才定神,下榻披上外衣。
「娘娘醒了吗?」外室,守夜的宫女扬声问。
「嗯,给我一杯热茶。」
「是。」
半晌,宫女送来热茶,希蕊接过茶盏,示意她出去,坐在儿前,悠然沉思。
自从忆起往事,想起无名正是遭她抛弃的孩子後,这些时日,她老是作梦,梦中总是回到从前,她狠心弃子的那天。
是歉疚吧?对那个无辜遭她舍弃的孩子。
希蕊闭上眸,回想她与无名在御花园偶遇,他放肆地盯着她,那清锐无惧的眼神。
他说自己不识得爱恨,但看着她的眼神,是否隐隐带着一丝怒气?
恨她吧?怎能不恨她?但她不是故意的,为了更重要的东西,必须懂得取舍。
「孩子,你能原谅我吗?」她喃喃自语。
蓦地,一阵阴风吹动,她警醒地睁眸,一道人影不知何时闪进室内,一把银亮刀刃直指她咽喉。
她吓一跳,骇然惊呼,手上的茶盏落地,跟着认清来人面孔。
「娘娘,怎麽了?」帘外守候的宫女急着奔进来,见室内多了个人拿刀抵着王后娘娘,惶然大惊,正想叫人,希蕊忙扬手阻止。
「出去吧,我没事。」
「可是娘娘——」
「本宫要你出去!没听见吗?」
「是、是,小的出去了。」
宫女退下後,希蕊望向来人,冷凝的霜颜霎时融化,眼神荡漾温柔。
他,正是她的亲生孩子。
「你来杀我的吗?」她扬嗓,语气温和。
无名怔愣,以为她惊见刺客,该是又怒又俱,不料她神色反倒柔情似水。他很聪明,转念一想便参透了。
「你已经知道了?」
「嗯,我知道了。」希蕊颂首,仍是那麽那麽慈蔼地盯着他。「你恨我吧?怨我当年抛弃了你?」
谁说他恨怨了?她不值得他的恨与怨!
无名惊怒,刀尖更往希蕊颈间送,孰料她竟找毫不避不闪,反倒令他一时无措。
她为何不躲?为何不喊人进来杀了他?
「我对不起你。」她幽然一叹。
他震撼。她这是向他道歉?
「因为我太想做王后了,想做这国家最有权势的女人,可你的存在会碍我的路。」
碍她的路?是啊,他的确碍她的路,为何他总是碍人的路?
无名寻思,脑海中浮现另一张容颜,一张清丽凝冰的容颜,心狠狠地痛着。
「我要……杀了你!」他从齿缝间进话。
「为了谁?为你自己,还是真雅?」明眸清清,仿拂看透了他。
无名眉宇抽拧,眼眸凝聚风暴。她凭什麽自以为懂他?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你恋慕着真雅吗?」
不必她管!她管不着!
「若你想要,我可以助你得到她。」
「你说……什麽?」
她嫣然一笑。「无名,你毕竟是我的孩子,为娘的怎能不帮帮你?」
她胡说什麽?他没有娘!这辈子,他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注定了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世上!
「我杀了你……」他再度威胁,执刀的手却颤着,久久无法往前。
他该划破她的咽喉,封喉见血是他最拿手的绝活,当他动了杀机,不曾有过一丝迟疑,但如今,他却犹豫了。
为何哪踢?为何不能果断?
他恨自己,恨透了自己的怯懦犹疑!
「你终究舍不得杀我。」希蕊凝锑他,明眸盈亮如星。「毕竟我是你亲娘啊!」她宛如感叹。
这份感叹激怒了他,也重伤了他。
不错,他是杀不了她,他总以为自己能无情,不料在关键时刻,仍是下不了手。
即便这个女人抛弃了他,但他,依然是她怀胎九月生下来的。
这份血缘纵然满是罪孽,仍旧难以斩断。他杀不了她——
无名蓦地咬牙嘶吼,犹如一头困在陷阱里的野兽,那般悲痛而绝望的哀鸣,划破黑夜——
是他!
追着无名来到王后寝宫附近,真雅早有不祥预感,听到这声如困兽般的嘶喊,她更是心乱如麻,仓皇奔走,闪过侍卫的重重搜索,终於在宫廷角落的扶疏花影间寻到他。
他背对着她,一身布衣,傲然挺立,孤寂地站在天地间,姿影苍苍,神态茫茫,跟着,横刀引颈——
他不是要自刎吧?
她惊骇,一飞奔过去。「不要!」
刀影闪晃,刀锋疾掠夜色,刀刃……在她柔英之间。
无名惊俱,眼见鲜血自她掌间滴滴坠落,脸庞跟着失去血色,急急丢开刀。
「你疯了吗?为何拿自己的双手来挡?瞧你伤成这样!」他捧起她血淋淋的手,慌忙检视,只觉一颖心疼得要拧碎了。
这傻女人……为何要这麽做?
她不顾自己伤口疼痛,只是扬眸睇他,又是心疼,又是责备。「方才你是想寻死吗?为何要如此轻贱自己的生命?」
为什麽?他笑了,泪光却在眼中闪动。因为活着,对他而言己无意义。
她看着他无魂无依的眼,不须言语,也能明白他的伤痛。这傻子啊,傻透了!
她蓦地上前揽抱他,蜂首偎於他胸怀。
他惊呆,一动也不动。
「不准你再做此等鲁莽之事,不准让我如此担心……」她颤声低语,隐隐含有啜泣。「别离开我,留下来!」
留下来?她是这样说的吗?他是否听错了?
他无助地愣在原地,思绪混沌,胸臆情感沸腾如潮。
她仿佛也听见他急促的心音,感受他的强烈震撼,哑咽片刻,这才扬起迷离泪眼。
他征怔地与她在夜色中相凝。
「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她柔声相问。
他闻言,眼眸顿时酸楚,嗓音沙哑。「像我这样的人,留在你身边,终是祸患。」
「那也请你留下来好吗?」她深深呼吸,终於流露心中埋藏得最深的脆弱。「留在我身边,成为我的人,我,不能没有你。」
她不能没有他?他颤栗,又是狂喜,又是不敢置信。
「请你留下来,虽然我,……也许不能给你什麽。」
这意思是,她不能给他名分,他做不成附马爷,成不了女王身边唯一的男人。
他懂的,他懂。
无名调怅,单手捧起她湿润的脸颊,爱怜地抚摸。「无妨,我不需要名分,只要你的爱、你的心。」
「我的心……」她歉疚地睇他。「怕也不能全给你。」
「即便一部分也好,不管你要把心给希林百姓、给天下苍生都好,只要也有我一份,有那一份,便已足够。」
他不奢求,她可以爱这片江山,爱希林所有百姓,只要她也爱他,就好。
此生他未曾从谁身上得到过的爱,她会给吗?
「我爱你……」她再次埋脸於他滚烫的胸膛间,羞怯地表白。「就如同你思慕着我一般,我也……恋慕着你。」
真的吗?是真的吗?
他心韵迷乱,神志恍惚。
「自从承佑哥去世後,我没想到自己还能哭能笑,而且笑得更开心,也哭得更伤心。」她拽住他,像娇弱的女孩寻求一个爱怜的庇护。「你让我变回了女儿身,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觉得自己像个女人。」
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尽情撤娇的女人。
这番娇怜温软的情话,落入无名耳里,比春风更薰人,比好酒更教人沉醉。
他微笑,垂首与她耳鬓厮磨,在她耳畔低语:「将来,你或许会成王,可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女人。」
她在他怀里颤着,是难以自制的愉悦,他察觉了,一时情动,不禁埋下唇,缠绵地吻她。
夜未央,属於恋人的时分,才正要开始——
\
尾声
「刺客没抓到吗?」
无名的嘶喊引起骚动後,疾掠而去,负责护卫王后寝宫的青龙令亲自率着一群星宿主及星徒于宫内四处搜寻,却毫无所获。
他前来向王后报告,心下忐忑,原以为会遭到一顿严厉斥责,孰料她竞是盈盈浅笑。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就这样?他错愕。
「那个刺客武功高强,怕是早已逃出宫去了吧。」
「敢问王后娘娘,是否瞧清刺客的脸?微臣必将全力搜索,务必将他擒获交由您发落。」
「脸我倒是没看见——」希蕊心念一动,忽地愣住。
青龙令察觉她的异样。「娘娘?」
「没事,下去吧。」她优雅挥手。
「是,微臣告退。」
青龙令离开後,希蕊沉吟片刻,来到屏风之後,悄悄取出某个物事,藏在身後,跟着扬嗓,唤进宫女。
「方才是你於我尖叫时,闯进房里的吧?」
「是的,娘娘。」
「那名刺客的脸,称看见了吗?」
「这个……」宫女想了想。「容貌是没看得十分清楚,但小的记得他的身形,下次看见,或许认得出来。」
「是吗?娇认得出来?」希蕊微笑,藕臂一动,迅雷不及掩耳便挥剑杀了那名宫女。
她未及惨叫便颓然倒地,双眸惊骇地圆睁。
鲜血溅上了希蕊的衣襟,甚有儿滴洒上她的脸烦。
灯影幢幢,莹白的肌肤衬着凄艳血红,极为诡濡。
她仲手抹去脸上残血,丁香舌一舔,尝了尝带腥的血味,唇角残酷地扬笑——
「等着吧,孩子,为娘定当替你扫除所有障碍,扶植你成为希林未来的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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