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前往襄於州,寻访德芬下落的时候,某日微服出巡,遭遇一群武功高强的刺客,就连曹承熙也难以护住她,是他救了她。
他持一把横刀,刀锋还缺了道口,微钝,可他用那把看似不犀利的刀解决所有刺客。
他杀人,快、狠、准,没一理犹豫,刀刀直取要害,不留余地。
说实在的,他令人心惊胆颤,她在战场上见过最狂暴的战士,都不如他杀得狠、杀得果断,他像野兽,是不世出的奇才。
这种人,绝不能让他成为敌人,必须设法令他为自己所用。
为了留住他,她颇费了一番心思,许他三个承诺。
第一个承诺,特许他不必执臣下之礼。第二个承诺……
「告诉我吧!」他忽地扬声喊道。
她一怔,凛然回神。「你说什麽?」
他在岩石上调整坐姿,面对她。「当日你许我的第二个承诺,现下可以实现了。我要你告诉我,你之所以立誓成王,是不是为了曹承佑?」
该来的,终究会来,第二个承诺吗?呵。
真雅悠然叹息,盈盈走到石头前,她是公主,却由下往上望,与他说话。
「为何你会如此猜想?」
「我猜错了吗?」他眨眨眼,墨玉般的脆流动着炯炯光采。
她总觉得他双目很有神。「承佑的事,是承熙告诉你的吗?」
「曹承熙?」他嗤笑。「怎麽可能?他平常见到我,打我一顿都来不及了,哪还会跟我说这些知心话?」
「那你怎会听说承佑的事?」
「我在这宫里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东家打探、西家凑热闹,总会听说一些有趣的事。」
「你听说了什麽?」
「我听说你从小便跟曹承佑相识了,当年他在宫内担任星宿主的时候,好像还负责传授如剑术?」
她征忡,回忆年少岁月,心口隐隐揪疼。「他是易宿。我这身衣裳便是仿他当年的官服缝制的。那时我很不服气,为何王女不能成为星宿主?我也想如他一般威风凛凛地率领一群星徒。」
「原来如此。」无名揉捏下颂。「我就想,你堂堂一个公主干麽穿成这样?」
她涩涩地牵唇。
「听说你十六岁那年,主动跟陛下表明欲上战场,指名加入曹承佑魔下,之後也是他领着你东征西讨,宛如师徒,又似兄你的情谊。」
「……」
「曹承佑忧国忧民,以天下苍生为念,你既受他影响至深,於是我猜想,或许便是他劝说你拿下这个国家的王座。」
他果然聪明,太聪明了。
她凝肺他,想看进他眼潭深处,看到的却只是表面微微的波纹,这人真是个谜。
「没错,我是对承佑哥许下了承诺。」
承佑哥。承诺。无名讥消地扯唇。她对曹承佑果真有非比寻常的情慷。
「你瞧瞧周遭。」真雅立于山崖边,衣袂飘飘,扬手指点四方。「有一天,你眼中所看到的都将成为我的江山,希林国内为了苛政而痛一苦的百姓,都将成为我的子民。」
她的江山,她的子民——是她的吗?
他不着痕迹地冷笑。「你就如此有把握能拿到王位?」
「我非拿下不可。」她坦然直视他。
为什麽?因为她对曹承佑有承诺,背负着他的期待吗?无名嘲讽地寻思。
他蓦地跃下岩石,双目放肆地打量她。「人人都说公主你冷若冰霜,心中无情无爱,在我看来,你比谁都情热如沸。」
他说什麽?她震颤,一时心慌,足下绊上一粒尖锐的石子,身子不稳地踉跄。
他见状,警醒地仲展手臂,一把揽住她细腰。「当心点。」
他这一揽一带,她整个人几乎等於偎在他怀里,姿态亲密得教人困窘,她心韵一凝,不知所措,他却宛如理毫没意识到,一还盯着她。
「为了爱一个人,走上孤独的王者之路,值得吗?」他沙哑地问。「要走这条路,须得付出多少代价、多少牺牲,公主始不会不知晓吧?」
所以?他这是想劝退她?
真雅方寸一凉,冷淡地推开他。「这也是我的选择,不劳费心。」
生气了呢!无名注视她拂袖而去的背影,自嘲地苦笑。
就说了师父这是给他出难题,要他惹恼一个人是易如反掌,要他哄骗一个女子的芳心,可是千难万难。况且,还是这般冰雪灵慧的一颖心。
「真雅——」他沉吟地啥着这个名。
当初若是选择德芬下手,会不会容易些呢?可惜如今德芬身旁已有了黑玄,他俩如胶似漆,情意绵绵,旁人势必难以介入。
他没有别的退路,只能是真雅了,只能是她……
「你还柞在那儿做什麽?」她察觉他没跟上,回眸张望,翠眉聚拢。「不随我回宫吗?」
他不动,静静地望着她,她正巧站在一株树下,阳光筛落叶面缝隙,点点映亮她端丽的容颜,交错着阴影,平添几许梦幻朦胧。
她真美,美在不矫揉做作,美在如冰胜雪的气质,美在她待人处事,坚持着某种近乎执拗的义理原则。
「怎麽了?你不走吗?」她不懂他为何毫无反应,走过来轻扯他。
他倏地反手握住她的手,她来不及抽回,遭他牢牢箱制。
她凝眉睦他,不言不语,不惊不慌,不似寻常女子,或者口出严厉指责,或作出娇羞姿态。
他微微一笑,不愧是她。
他刻意倾身向她,让温热的呼息吹拂她鼻尖。「不是嫌我烦吗?既然如此,我离你远一点,岂不更好?何必介意我有没跟上?」
她稍稍将脸退後。「我没嫌你烦。」
「可如方才表现出来,像是那样呢!老实说,我这里,受了伤。」他用另一只手,指指左胸口。
「哪里?」她不解。
「看不懂吗?我的心啊!」他哀叹似地强调。
她恍然,终於领悟他话中涵义,但奇特的,她并不觉得他意在轻薄,只是玩笑。「你闹够了吧?快放开我。」
他努嘴。「你总是把我当孩子。」
「那就别老是像个孩子。」她无奈地瞥他一眼。
「我像吗?我一个昂藏七尺的大男人,真的像孩子吗?方才我揽着你的时候,你敢说你的心没乱了一分一毫吗?」他再度靠近她,微哑的嗓音蕴着暖昧。
她确实有过瞬间心韵错乱,但……她摇首,不愿承认。「我没心乱。」
「当真没有?」
「没。」
他松开她,退後两步,作出大受打击的姿态。「呢,我这里又受伤了。」
还在玩?她无可奈何地瞅着他。「别胡说八道了,回宫吧!」
语落,她转身就走。
这回,他跟上了,步履轻快,唇角勾着笑。
收回前言,他不後悔当时没选择德芬,而是选择她。
是她,也挺好的,至少她好玩有趣,而且有某种令他心跳奔腾的能耐。
他扬起双手,在她身後,比出个拉弓射箭的姿势——
女人,我要定你了!
虚拟的箭淩空破出,不知何时,方能射中她芳心?
「那个不能说的理由,究竟是什麽?」
回宫後,真雅跟几名大臣约了议事,还自忙公务去了,无名独自东瞧西逛,过了晌午时分,在御花园的角落偶遇曹承熙。
他伫立于池畔,看来心事重重,无名一时兴起,悄悄接近他身後,呼喝一声,顺便拍他一下。
曹承熙一惊,抽凛气息,回头见是他,两人又吵闹起来,但末了,曹承熙还是忍不住问出一直在心头盘桓的疑问。
「你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啊?」无名嗤笑,见曹承熙拧眉膛目,一副又要与他算帐的神态,举双手投降。「好好好,看你这麽钻牛角尖挺可怜的,我就好心点跟你说了吧。」
曹承熙怔住,原以为自己得追问半天,说不定还得再次遭他戏弄,不料这回他如此千脆。
「你……不会是想打诳语骗我吧?」实在怀疑。
「啥,你若是不信,我就不说了。」无名可践了,洒脱地挥挥手。「哪,我走啦。」
曹承熙目送他蹦蹦跳跳的背影,一股闷气在胸臆灼烧,迟疑片刻,终究扬嗓。
「你站住,给我回来。」
「怎麽?想听啦?」他笑咪咪地回首。
曹承熙眼角抽搐,强忍出拳的冲动。「说吧。」
「不怕我打诳语?」
「谅你也不敢。」
「谁说我不敢?」他扮个气煞人的鬼脸。「我就偏偏要骗你。」
「你——」曹承熙惊怒不已,眼看就要变脸。
「好好好,不逗你了,我实话说了吧。」无名揶揄笑道,走回来,拾起地上一根萎落的花梗,一面挥洒把玩,一面悠然道来。「为何德芬公然以天女身分行幻术,假借天命,真雅她明明看破了,却不当场揭穿呢?这是因为若是当众宣称这是一场幻术,便会?
及王室的威信。」
「为什麽?」曹承熙不解。
「我说你这脑子,管用点好吗?」无名作势拿花梗敲他的头。「天子天子,为何人们会称一国之君为天子?百姓敬畏上天,所以历代君王都以上天之子自居,天子主持祭天仪式,目的便是藉此统御神权,这也是王室权力来源的根基之一。否则你想想,百姓为何
要对王室效忠呢?就因为他们以为王室是天神的血脉啊!」
王室是天神的血脉?曹承熙一震,隐隐领会了。
「德芬受封为天女,等於是陛下把自己原该独揽的神权分到她身上了,在百姓眼里,她便成为王室血脉最重要的象徵,是能与上天沟通的人物。这时候你戳破她,说这场天命钦点的戏码只是幻术,那岂非同时也击溃了王室在百姓心目中神圣的形象?原来王?
不能跟天神沟通,原来这一切都是权术诡计——你倒说说看,人心不会因此而动摇吗?」
这话问得犀利透彻,曹承熙顿时感到狼狈。对呀,怎麽如此简单的道理他却想不通呢?当日除了贵族权臣,还有多少王城百姓也在现场,能说破吗?说了,不仅德芬颜面无存,所有王室中人个个都逃不过百姓的质疑,那麽这个王室如何能统治人民?
「所以,德芬公主是极聪明的,她是故意将接神诏的消息放出去,让百姓们都来观看,如此一来,纵使贵族们有所怀疑,也只能哑巴吃黄连。」话说到此,无名笑笑,墨眸熠熠。「我早说了,不除天女,後患无穷,现下真雅公主可头疼了。」
曹承熙皱眉,鄙夷地瞥他一眼。「不论有多头疼,你要公主对自己的骨肉至亲下手,那是决计不能。」
「是吗?那她这条王者之路可走得艰辛了。」无名似嘲非嘲,顿了顿,望向曹承熙。「你有没想过,公主为何迟疑着不告诉你这个不能说的理由?」
「你不是说,这跟王室威信有关?」
「就算有关,你是何人?你可是公主的心腹爱将,莫非她还信不过你,担心你把这秘密传出去?」
曹承熙闻言一凛,眉峦更加纠成一团。「你究竞想说什麽?」
「还听不懂吗?」无名啧啧两声,摇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就是因为她的确信不过你……不,该说是她并未十分相信你,我瞧约莫只有七、八分吧。」
曹承熙倏地咬牙,双眸燃怒,火光灼灼。「就算只有七、八分又如何?难道公主便信你十分了吗?」
「我没说她十分信任我,只是说她连你也不能全然相信。」无名淡淡剖析。「若是视你为心腹,是助她称王、助她治理江山不可或缺的人才,她应当把这些事都毫不犹豫地说与你听,不是吗?这也是意指,你在她心目中尚未达到唯一的地位。你呢,跟我没啥
不同,不过是她众多臣子之一而己。」
他不是唯一,跟这个乡野来的匹夫,并无不同?
曹承熙琢磨着这番言语,心下滋味复杂,不是愤怒,也不仅仅是失望,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拖着他坠落万丈深渊。
「你……这小子,你以为自己能与我相提并论吗?!」他厉声喝斥,嗓音却听不出太强的力道,甚至有些许心虚。
无名微微一哂,知道自己目的已达成。
对不起了,为了独占真雅,我只能这般刺激你了。
他在心里戏谑地道歉,表面净是无辜,笑笑,潇洒地转身,却在望见迎面走来的一行人後,敛了笑容。
一群宫女、数名侍卫,浩浩荡荡地簇拥着一个衣饰华贵的中年女子。
她便是希蕊王后,容姿绝丽、风韵妍媚,号称希林第一美人,在朝廷只手遮天,在宫里翻云覆雨,就连靖平王也对这个正宫相当忌惮,不敢轻易冒犯。
王后驾临,所有人连忙退到两旁,躬身行礼,曹承熙也跟着退到一边,见无名大刺刺地动也不动,挡在路中央,懊恼地拉他手臂。
「你疯了吗?她可是王后娘娘,容不得你放肆,快过来!」
无名遭他拉扯,这才拖着步履,不情不愿地让路。
但这段小小的插曲,己然惊动了希蕊,美眸流盼,漫漫落定这个大胆鲁莽的青年。
无名也正瞧着她,目光如炬,不避不闪,煞毫无俱。
希蕊淡淡挑眉。这宫里难得见到胆敢直视她的人,这小子是谁?瞧他一身槛褛布衣,不似为官之人,为何能在宫里肆意走动?
「你是谁的人?」她冷然扬嗓。
这一问,震动了周遭的气流,每个人都惶惑地微颤。
「问我吗?」无名指指自己。
这轻慢的回应令众人更震撼,不少人已汗滓浑,有大祸临头之感。
「大胆狂徒!」一名侍卫冲上前。「这是你对王后娘娘说话的态度吗?!」
「我对谁说话,都是这种态度。」无名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真雅公主说,她不会因此治我的罪。」
希蕊哒眼。「你是真雅的人?」
他摇头。「我只是跟在她身边。」
「那不就是她的人吗?」
「我不会是谁的人,我就是我。」
「放肆!」那个侍卫又怒喝。
曹承熙也急了,挤眉弄眼,暗示无名少说儿句,偏他装没看见。
「娘娘,且让小的拿下此人——」
希蕊扬起一只手,止住侍卫仓皇的表态。她对这小子倒有儿分兴趣,能够这麽坦率跟她对话的人不多,他眼神清亮,闪烁着野性,五官犹如刀削,端挺刚毅,说不上格外俊美,倒也颇能入眼……
她心念一动。「是了,你就是真雅于襄于州遇险时,单刀杀退数十名刺客的那个小子吧,我记得你仿拂是叫……无名?」
「是。」
「为何叫这样的名字?」
他没立刻回答,直盯着她,情绪潜藏於眼潭最深处,稍许,嘴角一扬,尖锐的嘲讽。「据说我那个比谁都狠毒的母亲在生下我时,是这麽说的——个弃子,不需要名字。」
一个弃子,不需要名字。希蕊微震,这话怎麽仿拂曾经听过?
她更加仔细打最眼前的浪荡青年。「被母亲抛弃了,是吗?」
「是。」
「那父亲呢?」
「不曾见过。」
「也就是说,你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正是如此。」
「恨吗?」
「我不识得何谓爱恨。」
「不识得吗?」愈来愈有趣了。希蕊沉吟,身手高强、性格乖僻,冷血无情兼之胆识过人,这般的人才若是不加以笼络,可惜了。思及此,她嫣然一笑。「有空的时候,来本宫殿阁陪我聊聊吧。」
什麽?这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