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承熙惊诧,可无名听了,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邀请有何不寻常,仍是一派无所谓。
「好啊,我有空会去。」
目送王后离开後,曹承熙转向无名,狐疑地望他。「你究竞意欲为何?你可知晓,希蕊王后是支持开阳王子继位的,她可是公主的政敌。」
「那又如何?」
「你怎能答应前去拜会王后?看不出她是想拉拢你吗?莫非你对公主存有二心?」
无名闻言一晒,手中的花梗又不安分地拿来乱甩了。「我说,你方才没听见我跟王后说的话吗?」
「什麽话?」曹承熙遭眉。
「我说,我不会成为谁的人,我就是我。」
公主也好,王后也罢,谁也别想掌握他,他,只听从自己的心。
无名沉思,淩锐的目光追随王后远去的身影,唇畔的笑意,一点一点敛逸——
「是个有趣的人才。」
希蕊沉吟,端起茶碗,持碗盖优雅地拂开液面上的茶梗,浅浅吸品香茶。
这是日前唐国使节团进贡的上等茶叶,极之珍贵,靖平王深知她爱好茶道,一罐不敢私留,全部转赐予爱妻,由她发落。
「娘娘刚说什麽?」官拜相国的老人没听清,疑惑地望她。
「没事,舅舅,此茶汤色香味俱全,堪称极品,你尝尝吧。」希蕊示意侍女为相国大人斟茶。
虽是在外甥女面前,夏宝德却丝毫不敢托大,恭恭敬敬地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润润千涩的喉咙。「果然好喝!」他称赞。
希蕊明知他不擅此道,只是粗品,也懒得与他多说,微微一笑,思绪仍是游移——方才仔细端详那傲慢青年的眉目,似有某人的影子……是她多心了吗?
「娘娘,关於齐越国之事。」夏宝德搁下茶碗,开始察告正事。「细作通报,他们已接连攻下卫国十数座城池,如今该是开往王都的路上了。」
「是吗?」希蕊凝定心神,淡漠一笑。「看来这战事益发火热了啊。」不杠她费时经年精心筹谋,派人穿梭两国宫廷,挑拨离间。
「是,据说卫国国君已遣特使赶赴天上城,以盟国之名,请求我圣国发出援兵,助其抵御强敌。」
「该当如此。」希蕊领首。这也是她的目的之一。
「那麽,娘娘果真将奏请陛下,诏令真雅公主前往驰援吗?」夏宝德试探地问。
「她是最佳人选,不,该说是唯一人选。」希蕊牵唇,似笑非笑。「在此等时机,她尤其不能留在这宫里,无论如何须得设法将她送出宫门。」
夏宝德闻言,转念一想,立时领会,捻须微笑。「说得是,娘娘,公主此时确实不宜留在宫里。」
「等特使来到时,该怎麽做,你应该明白了?」
「是,微臣明白。」
相国退下後,希蕊饮茶读书,侍女在一旁焚香摇扇,气氛静馨,她却无法宁定,脑海不时浮现无名那张讥消的脸孔。
总觉得那孩子似曾相识,究竟,是像谁呢?
王命真雅为中军元帅,统领兵马前往驰援盟国。
「殿下,不能去!」
接下王命後,真雅於兵部执务室与兵部令及儿个心腹大臣相商,众人都是力劝她不可于此刻离宫。
「殿下,这必定是希蕊王后的诡计,不可不防啊!」
「是啊,殿下,虽说卫国与我国是盟国关系,盟国有难,我当驰援,然而我圣国上下人才济济,未必要公主您亲征方可。这事我瞧交给承熙也行,就让他带兵去吧,您就留在宫里坐镇。」
说话的是官拜兵部令的曹仪,也正是曹承熙的父亲,如今己上了年岁,但当年在战场上亦是虎虎生风,威震四方。
他是曹氏兄弟的父亲,又是轴佐两代君王的老臣,对他,真雅是十分敬重的。
「曹大人都这麽说了,就请殿下重新审慎思考此事为宜。」
「殿下,就让我代替您去吧!」曹承熙也热切请缨。「我必会不负所托,凯旋归来。」
曹仪见真雅沉吟未可,接着说道:「相国大人之所以向陛下建言由殿下率军驰援,背後必然是出自王后娘娘之旨意,为的就是调虎离山,日前德芬公主获领天命,朝中势力蠢蠢欲动,若是殿下于此时离宫,咱们的人倒戈向德芬公主那边就不好了。咱们势薄,等
于王后与王子一派势厚,若是日後召开圆桌会议,恐怕于殿下继承王位一事不利。」一番针对将来情势发展的剖析,娓妮道来,甚是合情入理。
这道理,真雅并非不晓,只是——
「曹大人,各位,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但此次我不便违背王命,尤其这诏令是父王于朝堂中当众宣布的,我若拒接,有违臣下之礼,也令父王颜而无光。」
「陛下一向最疼爱公主,您若婉拒,他也无可奈何啊!」
「话非如此。」她摇首。「正因陛下最疼爱我,我更不能恃宠而骄。近年父王权势遭王后架空,许多朝臣早已暗中瞧他不起,连我也公然违抗,他要如何坐稳这王位?父王坐不稳王位,对我们岂不更加不利?因为我们尚需要他的力量来牵制王后一派,不是吗?」
这倒也是。几名重臣面面相觑。
「再者,此事既是王后于背後主导,想必早有一番谋划,我若拒绝领兵,她自有其他应对方案。我想,她会以当时与卫国的盟约是我签定的,要求我负起责任。甚至卫国国君遣特使送来的密函,或许就写明了希望陛下令我率领援军,以示结盟之诚。」
「真会如此吗?」曹仪震慑,其他人也皱起眉头。
真雅淡淡一晒。「若我是王后,就会这麽做。」
众人闻言,骇然变色。
曹仪颤着扬嗓。「殿下,您这意思是王后不仅授意派你领军,甚至连卫国与齐越国的这场战争,卫国国君请求我国支援,都很可能是她暗中策划的?」
「有这个可能。」
「那怎麽成?!如此一来,公主史不能去了,说不定王后还安排了更恶毒的计谋,只怕您……」曹仪话说一半,迟疑地吞吐。
但他无须说完,其他人己领会他话中意喻,纷纷朝真雅投去担优的视线。
她却一派坦然,执起茶杯,浅吸一口,清冽的眸光——巡过众人,樱唇扬起坚毅的弧度。
「该来的总会来,这回躲过,还有下一次,与其一味逃避,不如正面迎击。所以各位无须太过担心,我自有打算。」
「你有何打算?」
会议过後,真雅走出执务室,无名百无聊赖地在外头候着。他未领官职,不能参与兵部议事,只好在走廊上走动,这间看看,那间瞧瞧,打发时间。
见她出现,他墨瞳绽光,喜孜孜地迎上来,劈头就问她作何打算。
真雅愣了愣。「你是指?」
他笑。「方才你们在里头讨论老半天,不就是在烦恼究竟接不接这王命吗?还是要接吧?接了,不怕回不来吗?」
他都知道——
真雅心下一凛,早知他聪明绝顶,却没料到他连她的心思也琢磨得如此透彻,猜到她一定会接这王命。
「你怎知……」纵然力持冷静,她声嗓仍是透出一丝讶颤。
「很简单,王后都出招了,你也只能接招,不是吗?」
如此说来,他也认为这场战事起因不纯。
真雅细细凝娣他,这男人总是出乎她意料,仿佛像个孩子般纯真,却又有深沉的城府,复杂得有点可怕。
她悄悄调匀呼吸,宁定心神。「你跟我来吧。」
她朝他领首,示意他尾随在後,两人相偕离开兵部,谁都没注意到後头有一双炽热含妒的眼眸注视着。
「要上哪儿去?去找妹妹你吗?」
「……为何我得去找德芬?」
「难道不必吗?」无名直视真雅,眼潭清亮。你既接下王命,这一去生死未卜,总得交代些後事吧。」
他也不怕话说不吉利,直率出口。
真雅挑眉,比之方才於兵部众臣子的小心翼翼、语带斟酌,跟他说话倒是轻松许多。
「你怎知我生死未卜?」
「上战场本来就有风险,出得去未必回得来,何况这宫里有人干方百计不让你回来。」
他指的是希蕊王后吧。
这些年来,陆续有不少王家子女死於希蕊阴谋之下,七年前,连德芬也差点难逃一死,如今该是轮到她了。
她从小受父王宠爱,寻常奸谋难以撼动她在父王心中的地位,要杀她,也只能於战场上了。尤其她号称不败的女武神,若是大败一场,即便不能伤她性命,至少也能伤她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或可削减她的势力,有益无害。真雅寻思,心情微涩。
「所以,要去找妨妹妹吧?」无名持续追问。
她醒神,淡淡微笑。「嗯,要去找她。」
「因为与她合作,有利於牵制王后与开阳王子那一派的势力吧。」无名自顾自地分析。「在你离宫的这段期间,开阳与德芬都有可能挖你的墙角,抢走你的人,但德芬毕竟势力单薄,即便现下开始经营,一时尚不能成气候,倘若宫里有变,兴风作浪的人必不
是她,与她合作,于你未来争取王位总是比较有利。」
「你的意思是,德芬短期之内尚不能取我而代之,成为继承人,但却能助我监控王后与王兄,若宫中形势有异,随时以天女身分说动陛下召我回宫,是吧?」
「正是如此。」
「你很聪明。」她称许。
「那当然,这世上如我这般智勇双全的人,还真不多见呢,说是万中选一也不为过。」
一般人听闻赞语,多半会谦让推托儿分,他却是毫不谦虚,自吹自擂一番。
真雅也真服了他了。她好笑地牵唇。「你是很聪明,不过有件事你未必能料到。」
「什麽事?」他蹙眉抿唇,眸光暗下,看样子有点不服气。
她更觉好笑。「我欲与德芬合作,不仅仅是因为她势力是我们三个当中最单薄的,更因为我信任她。」
「信任?」
「我王兄与王妹,若问谁将来成王对这个国家有益,我选择德芬。」
「是吗?」他揉捏下领,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她微笑。「一会儿你见到她,就明白了。」
两人从侧门出宫,真雅事先派人预备好两匹马,跃上坐骑,策马直奔,穿过王家园林,来到王宫北边。
除非有军事急报,宫内不可骑马。两人下马,便由另一道侧门入宫,经过一座人工挖掘的湖潭,步上林荫夹道的石径,德芬的殿阁便近了。
一道清脆的声嗓忽而扬起。「死木头,你给我站住!你话还没说清楚呢,就这麽走了?!」
谁?两人好奇地对望一眼,跟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疾行而来,遇见他们,愕然凝住,忙对真雅弯身行礼。
他身後,一个身穿宫女服色的女子娇喘吁吁地追上来。
「严冬,你这死木头,我要你解释清楚——啊,真雅公主殿下!」她没料到竞会于此巧遇高贵人物,又惊又羞,差点绊倒。
严冬连忙仲手扶她,她半偎在他怀里,与他四目相凝,霎时更羞了,粉烦飞染红霞。
「没事吧?」他温声问候。
她摇摇头,挣脱他的怀抱,朝真雅敛裕为礼。
真雅认出她就是妹妹德芬身边最信任的贴身侍女,春天。
「春天,一阵子不见了,你又变得史活泼了。」她淡淡笑道,话里不带任何批判意味,春天听了,却以为她是在嘲弄自己,更窘了。
「真对不住,殿下,小的鲁莽,让您见笑了。」语落,她不情愿地偷瞪严冬一眼,仿拂怪他害她出模。
严冬凛然肃立,面无表情。
他愈是镇定,愈显得自己好粮,春天忿忿然地轻哼,菱唇一撒。
真雅将这细微的互动默默看在眼里,有些惊奇。据她所知,严冬是黑玄的心腹,多年来一直随侍在他身侧,为他出生入死。
此人武功高强,却是沉默寡言,作风低调,是足堪信任的人才,德芬既与黑玄过从甚密,严冬会在此出入也不足为奇。
不过她没想到严冬与春天交情似也不错,主子是一双爱侣,随从也彼此暗生情愫吗?
「公主来到德芬殿下居处,是要见殿下吗?」春天问。
「嗯,烦你通报一声。」
「是,小的马上通报,请公主随我来。」春天先是哀怨地瞥了严冬一眼,这才翩然旋身,在前方引路。
「姊姊来找我,是欲与我合作吗?」
真不愧是她聪慧剔透的妹妹,一眼便识破她的来意。真雅抿唇微笑,端茶浅啜。
德芬招待他们於院中坐下,几名宫女于石桌摆上琳琅满目的点心,无名每种都尝一块,赞不绝口。
德芬见他近乎孩子气的举动,讶异地挑眉,若有所思地瞅了他半晌,才转向真雅。
真雅朝她浅浅一笑。「妹妹既知我的来意,我也无须多作解释了,待我明日出宫後,宫内一切事务,望你看顾周全。」
德芬没立刻回答,举杯喝茶,姿态优雅。「日前我行的那场幻术,姊姊可还满意?」
此言一出,真雅与无名都是微微一震,两人都没料到德芬竟如此坦然承认那夜所谓的「天命钦点」,其实是一场幻术。
无名虽仍是粗鲁地大嚼着点心,可望向德芬的眼神,已多了些许兴味。
「妹妹那场表演太精彩了。」真雅似笑非笑。「我跟王兄看得目不转睛、啧啧称奇,还能多说什麽呢?」
「妹妹一时兴起,感谢王兄王姊的捧场。」
「好说。」
两人意在言外的对话,教无名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我本来以为姊姊会很生气,毕竞那场幻术演出是我自作主张,想必为你们带来困扰了。尤其是姊姊,你明日就要上战场了,不能亲自坐镇宫里,若是宫内情势有变,可就不妙了。」
「所以我今日才前来与你相商。」
「念在姊妹之情,姊姊有何要求,妹妹自当鼎力以赴,只是……」
「只是什麽?」
德芬俏皮地眨眨眼,眸光灿亮。「姊姊难道不怕妹妹淘气,不小心挖了你的墙角吗?」
能是不小心吗?自然是故意的。
长大了呢,她这个妹妹,不再似从前那般小心冀翼、委曲求全,如今也懂得绵里藏针了。
一念及此,真雅微扬唇,淡定吸茶。「我相信我的人,他们对我一向忠心耿耿。」
「那也是姊姊以德服人,才能换得属下效忠。」德芬似是称赞,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不过在德行方面,我自认不会输给姊姊太多。」
「德行芬芳,流传百世。」真雅低声啥道,语调不谧不火,清凉似水。「我一直觉得你这两句写得好。」
「多谢姊姊夸奖。」德芬巧笑嫣然。「妹妹认为为君之道,便该如此。」
真雅不语,静静与她相凝。若说希林未来的国君之位谁最适合继承,或许处事比她洒脱圆融的德芬且更胜於她,但她有必须得到王座的理由。
无论如何,这王座她不能让予任何人!
「妹妹愿意助我吗?」她轻声问。
「一年半载之内与姊姊结盟,自是不成问题。」德芬爽快答应。
姊妹俩达成共识,真雅盈盈起身。「那麽我不多打扰,先告辞了。」
「姊姊军务繁忙,就早些回去准备吧。」德芬大方送客。「祝愿姊姊征战顺利,凯旋归来。」
真雅微讶,瞥望德芬。「妹妹是真心希望我平安归来吗?」
「姊姊是真心前来与我合作吗?」她巧妙地回应。
姊妹俩相顾一笑,心下明白对方是真心,却也知晓彼此仍然是竞逐王位的对手,但愿直到某人登上王位的那天,她们都能不伤姊妹之情就好了。
真雅暗自祝祷,胸臆横梗着一股惆怅。
无名与她相偕离开,观察她微凝的眉宇,她察觉到他的视线,宁定心神。
「怎样?我这个妹妹确实不错吧?!
无名嗤笑。「跟你一样,有点天真,不过至少没始死脑筋。」
真雅挑眉。
「难道不是吗?」他嘲弄地望她。「事到如今,你还在作梦。」
她一怔。「我作梦?」
「王位竞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手不刃血便想得登大宝,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之事?」他完全看透她的思绪,语锋淩锐,犹如利剑,毫不留情地砍向她。
她隐隐痛着,却仍挺着一身傲骨承接。
这条路,不好走,她很清楚,但她会坚持自己的信念,走给所有人看,直到再也不能前进为止——
大军出征,长途漫漫,战车隆隆,马匹奔腾,兵卒们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扬起漫天黄沙。
夜里,军队在空旷之处紮营,堆灶煮食,真雅率及一群将领在元帅主帐里召开军事会议。根据情报,齐越国军队已抵达卫国王都安养,经过数日激烈的攻城未果,如今於城墙四周展开包围。
「看样子是想进行消耗战。」
「齐越国远征,粮食的补给够吗?」
「他们连下卫国十数城,掌握半数以上的粮仓,反倒是安养城遭到包围,外部的米粮运不进来,百姓生活堪优。依下官看,安养城怕是支撑不久,何况卫国国君已于日前率同朝中臣僚,先行後撤至离宫,将士抗战之决心更加薄弱。」
「为解卫国燃眉之急,我们是不是该让大军加速开至安养,与齐越主力决战?」有人如此提议。
「不对,应当采用「围魏救赵」的兵法。」曹承熙提出反论。
众人一凛。「围魏救赵?」
这是兵书上经常提起的战争史例,当年魏国攻打赵国,大将军庞涓率兵包围邯郸,赵国国君向齐国求援,齐国将领田忌原欲直奔邯郸,可辅佐他的孙腆却认为应当反攻魏国国都大梁。
他的立论是,庞涓率大军远征己有两年之久,魏国精锐部队几乎都派到战场了,留守国内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此刻若是火速前往大梁,庞涓迫不得己,必得回来解救,邯郸之围自可迎刃而解。
「若是我们采用与当时类同的策略,佯装强攻齐越国的王都,齐越军队急着赶回,必将兵疲马困,而我们大可以逸待劳,在途中布下重军突击,杀他一个措手不及!」曹承熙妮娓分析,一面指着桌上摊开的地形图。「这儿地势险峻,居高临下,正是我们埋下
伏军的良好地点。」
「有道理,该当采用此法。」
其余将领听了,频频点头,同意曹承熙提出的作战策略。
此次出征,无名也被授了个参谋的职位,一群人围在桌边议事,他却是懒洋洋地倚在一旁,手上拿着根草杆把玩,似笑非笑。
「殿下,下官提出的兵略如何?敬请示下。」曹承熙见真雅一语不发,恭敬地询问。
真雅却望向无名,清淡扬嗓。「你有何高见?」
怎麽会问那小子?儿个长年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老将都是盛拢眉头,听闻公主封他为参谋,他们已经很看不惯了,竞还认真请教他意见一个不三不四、连规矩都不懂的小子,凭何捅嘴作战谋略!
「问我吗?」无名摊摊手。「我没高见。」
真雅扬眉,正想接话,他又开口。
「倒是有点低见。」
这小子找死吗?战场是何等严肃的地方,岂容他在此放肆玩笑!
一干人纷纷瞪向无名,没给他好脸色。
无名笑笑,丝毫没把这些来头一个比一个更大的老前辈们放在眼里,迳自傲慢地走向桌前,仲直草杆,往地图上某处一点。
「我只问各位,打算如何通过这里?」
众人定睛一瞧,大部分人有片刻茫然,曹承熙却是倏地一醒,惊骇变色。
真雅看清无名指点之处,微微一笑。
「娘娘是说,真雅公主不会去攻打齐越国的王都?」
天上城,王宫内,希蕊王后与相国大人夏宝德在御花园凉亭下相对而坐,品茶对奕,一面商谈国事。
「我瞧应当不会。」
「为何不会?兵书上不是有云「声东击西,围魏救赵」吗?」
「那也得看是什麽情况。」希蕊闲闲啜茶。「记得我们的情报探子曾经说过吗?齐越国自古以来易守难攻,原因就在一条银月古道。」
「银月古道?」夏宝德讶异,这他倒没听说。
「由希林出发,这条古道是进入齐越国必经之路,路长狭窄,绝壁子创,其形如月牙,深凹如银钩,地势险固,交通艰难,如今已是深秋,萧寒瑟瑟,不日便会降下初雪,你说一队大军,该如何平安通过这条古道?旷日费时也就罢了,若是敌军得知我军行?
路线,先行埋伏突击,岂不全军覆没?」
夏宝德恍然大悟。「娘娘说的极是,微臣有如醒蝴灌顶!」他望向希蕊,原本就对她敬畏有加,此刻又多了儿分佩服之意。此女能以一介地方县官千金,登上国母之位,并于这宫里呼风唤雨,确实有她的聪明能耐。
「我料想真雅不会冒险前进齐越国,大军当直接开往卫国都城,果真如此的话——」希蕊停顿,明眸寒凝,樱唇勾起薄锐如冰的微笑。「我倒是为她安排了一份大礼,只等她去收下了。」
「敢问娘娘,是何等大礼?」夏宝德好奇。
希蕊但笑不语,执棋思索片刻,接着优雅落下一枚白子,夏宝德骇然,当下惊觉自己黑子的阵地被杀了一大片——
「殿下,该当小心那个人。」
军事议毕,夜己深沉,真雅步出主帅营帐,透透气,仰首欣赏苍茫月色。
曹承熙走近她,说有要事察报,两人来到僻静处,避开耳目,他劈头便是这麽一句。
虽是没头没脑,但真雅念头一转,便猜出他在说谁。
「你指无名?」
「是。」曹承熙面目凝肃,眉拢忧虑。「此人出身草莽,武功高强、聪明机变也就罢了,连军事谋略也洞见犀利,依下官之见,绝非寻常人物,他的来历必有蹊跷。」
「你这会儿才知晓他来历有异吗?」她扬扬唇,似嘲非嘲。
曹承熙一怔,顿时有些窘迫。殿下这意思是怪责他挑拨离间吗?又或者在提点他话该早点说清楚?他困惑不解,只能呐呐地解释。「下官……早就知道了,只是殿下既然信任他,我……下官也不必多言。」
「承熙。」她望他,见他神态困窘,暗暗一叹,温煦扬嗓。「你我独处的时候,就不必如此拘礼了。」
他又是一愣,与她深邃的目光相接,胸房一震,心韵错乱,急忙敛眸。「是,殿下。」
就这麽紧张吗?
真雅有些无奈,假装没看见他的慌乱,淡淡说道:「我也知他来历不凡,寻常乡野匹夫不可能有他此等才智见识,他该是名门出身的子弟。」
「名门出身?哪家名门?」曹承熙语气不禁带着鄙夷。名门子弟会如那小子这般不知礼数吗?
「这就不知了,他不肯说,我也不好相强。」
「可是殿下……就怕他心怀不轨啊!」
「你如此认为?」
「并非我有意离间,而是殿下身分特殊,不可不防。」
「我知道。不过你莫担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决定将他留在身边,自有我的计较。」
「殿下的意思是,你信任他?」
真雅颔首。
曹承熙大惊。「殿下!那家伙……那人怎能轻易信任?他一看就非善类啊!」
「他有一双清澈的眼睛。」真雅悠悠回应。「我相信有那种眼神的人,不会坏到哪儿去。」
只看眼睛,她就决定相信那个人?曹承熙不能服气。「殿下,别被他孩子气的举动给骗了!即便爱吃糖,他也绝不是个天真无邪的黄口小儿啊!」
真雅微微一笑。「我当然知晓他不是黄口小儿,也知他并非天真无邪,但人非仅有邪与无邪之分,更多的人其实游走於界线之间。」
「这麽说……你真的相信他?」
「嗯。」
说谎。
她怎麽可能信任他?一个立志未来成王的人,怎能够如此轻易相信一个人?
就连他至亲的师父,都不信他!
你的体内流着那个人的血,本质上,你们两个是一样的。
是啊,他的本质阴狠、残酷、冷血如兽,人性於他身上,荡然无存。
他就是这麽一个人,能信吗?
可她说,她相信。
无名斜倚在一株参天古树的粗枝间,冷笑着,仰望天际银月如钩。
真雅与曹承熙私下说的话,他都听见了,他们没察觉他独自倚在树上,在树下低声细语,全飘进他灵敏的耳里。
是权术吧?为了御下,她不能让部属怀疑她对人存有猜忌之心,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做出一派公正无私、坦诚相待的形象,这才是至高的帝王之术。
她年纪轻轻又是一介女流之辈,己有如此高深的城府了吗?
是城府,抑或真心?
无名发现自己心乱了,胸臆涌动着一股难言的苦涩,直逼喉间,他咽着唾津,又想吃搪了。
从怀里掏出一包糖球,取了一顺,糖球却拿不稳,意外滚落,没入地上的草丛间。
他的目光追逐着那颖不知滚落何方的糖球,竞感觉不到一丝可惜。
真是怪了,若是平常,他肯定为自己的粗心懊恼,说不定还要幼稚地趴在地上,固执地非寻回那颖糖不可。
可如今,他只是怔愣地出神,脑海的思绪,连自己也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