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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作者:季可蔷 当前章节:96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2

正如希蕊王后所料,真雅并不进入齐越国境,选择挥军直指卫国王都,主因自然是不欲冒险穿过那条路途艰险的银月古道。

兵贵神速,既是远征,更不得浪费片刻时间,将士们日夜兼程,务求於入冬以前结束这场战争。

此时卫国国土,大半已沦陷于齐越军队之手,齐越主帅早就得知希林将率军来援的消息,於是在占领的各城都留下兵力,严加看守。

攻城费时耗力,真雅下令军队兵分三路,采游击战方式,使对方疲於奔命,绕过城池往前推进,若是绕不过,便以声东击西的战术,分散其兵力,一网打尽。

如此顺利进军,才过一月,己来到距离卫国王都不过两日路程的白云城。

齐越军於此城集结重兵,希林军若欲绕道,也只有一条穿山越岭的栈道可走,而在衔接两座山岭之间有一座索桥,据探子回报,桥身己断成两截。

这自然是齐越军的杰作,令他们无路可走,只能选择正面攻城。

一般攻城,为免士兵大量伤亡,多以围城断粮为主要手段,以时间换取战果,短则数月,长则数年,都有可能。

「殿下,我们不能於此虚耗时辰,多拖延数日,说不定卫国国君就会被俘了。

「那就修缮索桥吧!也许重新搭一座桥会比较快——」

「你这傻子!你当只是断桥这麽简单吗?齐越军肯定在山区布下伏兵,到时我们也只是自投罗网罢了。」

「那该当如何是好?」

将领们争辩不休,各有意见,真雅扬起玉千,阻止众人争论。

「就这麽办吧!派一支诱饵军佯走栈道,其余大军暂退十里之外,待夜间视线不明时行军,兵临城下。」

「公主当真要攻城?」

「是,而且要趁对方以为我们走栈道,放松戒备之时,於四座城门同时进攻。」真雅在地形图上指点,说明军队的布阵及将采用的攻城战术。「……这场战役,抢的就是时机,务须令对方措手不及,才能减轻我方伤亡。」

她——分派任务,接令的将领都是肃然凛遵。

隔日,诱饵军出动,于战车及马尾绑上树枝,扬起烟尘渺渺,齐越国的哨兵观察到,以为希林大军开进栈道,急急通报。

齐越主帅加派兵力至山区,摆出决战阵势。

「公主,他们当真以为我们放弃攻城了。」

真雅接获探子来报,沉吟片刻。

事情怎会如此顺利?难道齐越主帅都不怀疑这很可能又是一次声东击西之计吗?

但时间紧迫,不容她迟疑,拖得一时片刻,都可能失去先机。她立时决断,趁夜急速行军,开至白云城外,令大军整肃队形,推出投石车与冲城车,先锋兵躲在云梯里,伺机而动。

她身穿将军恺甲,英姿凛凛地立於後方战车上,身後一面帅旗迎风翻扬,藕臂扬起,朗声喝令:「攻城!」

士兵们合力拉下投石车的梢杆,往城墙砸落一颗颖石弹,犹如流星雨,轰然作响,一列列兵卒身穿恺甲,手握盾牌,蹲低身,在震人心魂的战鼓声中,精神奕奕地呐喊前进。

城墙箭垛上密密麻麻站着弩兵,拉弓,箭如雨下。

双方交战,希林军士气畅旺,纵使一个又一个兵卒中箭倒於血泊中,仍是前仆後继,英勇奋战。

因为他们敬仰的女武神,与他们同站一起,为了扞卫她,他们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

城墙上的弩兵开始射下点燃油火之箭,熊熊火焰映亮了苍沉夜空,浓烟焦臭,与将士的鲜血混合成刺鼻的味道。

这就是战争。

真雅眼睁睁地注视着己方士兵冲锋陷阵,云梯在漫天烽火中井然有序地前进,巨木一次次用力撞击坚固的城门,云梯上,一个个士兵身手矫捷地爬上,又被敌军挥刀斩落。

杀伐声此起彼落,和着战鼓,交织成令人震慑的旋律。

要多少血肉与骨骸才能铺成一条和平之路,多少陨落的英魂才能成就一场胜利?多少人怀着梦想上战场,又在战场上失去梦想?

真雅,你要切记,战,是为了止战。

承佑哥曾如此叮嘱她。

战,是为了止战,要到何时,这世上方能完全没有战争?

「殿下,事态不妙!」一道惊慌的呼喊在她身侧响落。

她蓦地凛神,望向紧随在她身旁,负责护卫她的曹承熙。

「怎麽了?」

「你瞧城门上,那是——」

真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天色己蒙蒙亮,城头上站着一列列四肢遭到绑缚的老弱你孺。

他们身着百姓服饰,个个面露惊俱,全身颤抖。

守城的将军高喊:「希林的将士听着!若是你们再不停止攻城,卫国百姓将与你们共存亡!」

这算什麽?他们竟用黎民做人质?

真雅蹙眉,正自心神不定,对方己将那些站在城头的无辜百姓,逐一推落,尖叫声、哀号声、甚至夹杂着婴儿幼嫩的啼泣声,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也不忍卒闻。

被推下的人,个个摔得头破血流,那个小婴儿更是脑浆进裂、血肉模糊。

这惨绝人寰的一幕,正活生生于希林将士面前上演,於真雅眼前上演。

她的心跳冻凝,连呼息也儿欲断了。

「殿下,没想到齐越军竞如此无血无泪,不顾战争义理!」曹承熙气愤难抑。「现下该当如何是好?」

「……停止吧。」

「什麽?!」

「我说,停止攻城!」

即将到手的胜利,就这麽拱手让回吗?

接获暂停攻城的指令,希林大军於是退避数里之外,士兵们趁此机会休息,疗伤的疗伤、煮饭的煮饭,将领们却不甘心,齐聚于帅营,抗议真雅的决策。

「公主,只差那麽一点,城门就攻破了啊!」

「是呀,白云城墙己被我方攻击得几乎坍落,对方兵卒亦元气大伤,我们该当一鼓作气撞破城门,将他们杀得乾乾净净才是!」

「公主,属下们明白您仁义为怀,不忍卫国百姓白白葬送性命,但切莫忘了,这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一时的悲悯反会碍了大事!」

「难道我们圣国死去的历士就不是人吗?他们的英灵也需要慰藉啊!何况我们兵援盟国,是为了替他们扫荡敌军,怎可忘了本来目的?」

「一点点的牺牲不算什麽,战争就是如此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吗?

面对将领们口口声声的责问,真雅胸臆亦如大海,波涛汹涌,表面上虽仍是力持镇定、一如既往的淡漠神情,但她的心正镑徨起伏。

这个决定,她果真作错了吗?

「真雅啊,有个致命弱点。」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希蕊王後坐在宫里,悠哉抚琴,开阳王子则在一旁吹笛,两人都是擅于音律的高手,一来一往,乐音合作无间,曲韵曼妙,听者莫不心荡神驰。

一曲奏毕,希蕊举杯品茗,忽地悠悠扬嗓,如是说道。

「敢问娘娘,是何弱点?」开阳识趣地接问。

「她固然聪明,却不够圆融,太过执着所谓的公理正义,坚持走正道,惧於走邪道,这样的人意欲成王,我看很难。」希蕊犀利地针贬。

开阳领首。「娘娘说的是。」

「所以她若是接到我送的礼物,怕是要大大为难。」

「娘娘送了什麽礼物?」

「一个考验。」希蕊嫣然一笑。

开阳挑眉。

「我倒想知道,她面临考验时,是否依然会选择格守义理?」说着,希蕊眼里掠过一丝阴狠。

开阳敏锐地捕捉到了,假作不晓,殷勤地又为她斟一杯茶。「娘娘如此一说,我更好奇了,究竞您给了真雅何等考验?愿闻其详。」

「想听吗?」希蕊直勾勾地瞅着他。「那就陪我再奏一曲。」

他敛眸躬身。「谨遵娘娘旨意。」

这是考验。

是上天踢予的吗?抑或是敌军将领深知她的个性,特意采用的作战谋略?

她该如何是好?

什麽样的选择才能对得起自己,也不负其他人?

真雅暂歇会议,逐退一干人等,独自立於空荡荡的营帐内。她需要时间,冷静思索,分析利害之处。

一道足音放肆地接近。她凝眉,冷然回首。「我不是说过不许任何人——」

她蓦地顿住,来人是无名,随侍在她身边的所有人中,她唯一许可不必执臣下之礼的人。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会乖乖听令的人。」无名看透她的迟疑,朗朗一笑。

他怎还能笑得如此清朗?

她冷淡地凝娣他。「你也是来劝我的吗?」

他一摊双手。「我何须劝你?你若是心中有所决断,能是我劝得住的吗?若是你犹豫不决,也自会有人推你一把。」

「既然如此,你来做什麽?」

「我嘛,来看戏的。」

「看戏?」她眯了眯眼。

「看一个平素英气果决的公主陷入苦恼,挺有趣的,不知道会不会如同寻常姑娘那般,也来哭哭啼啼呢?」他揉捏下领,戏谑地说道,凝望她的眸,闪亮如星子。

他是来嘲弄她的。这整个军队里,也只有他,如此胆大妄为了。

真雅盯着眼前笑容满面的男子,想发怒,却无从气起,胸臆反而漫开一股浓浓的萧索。

她幽幽叹息。「你知我是在战场上出生的吗?」

他状若讶异地挑眉。

「当年,我父王尚是世子,为国出征,某次战事不利,负伤而逃,是我母亲救了他,收留他,照顾他,他伤势痊癒後,就将我母亲带在身旁,随他征战四方,而我,便是於当时出生的。」

战场上出生的婴儿,长大之後,也成了战场上威风凛凛的英雌。

无名深思地望着真雅,听她继续低声诉说。

「自从我出生後,父王于沙场上无往不利,每战必胜,他说我是他的幸运符,在我们几个兄弟姊妹当中,他素来最疼我,我要什麽,他都会想方设法为我弄来。我就是这般地受宠,无忧无虑地生活,直到希蕊当上王后,一个个残害我的至亲手足,我才恍然大悟,即便最疼爱我的父王,也未必能护我周全——我开始想逃离宫里。」

「所以,你才选择从军?」

她颔首,调开蒙蒙水眸,若有所思地抚弄桌上一卷兵书。「起初,是为了逃避,可後来我才发现,战场比王宫更可怕。」

战场比王宫更可怕?他听出她话里寒颤的意味,微微蹙眉。

「你相信吗?初次上战场,当我军与敌军交锋时,我把着弓,手却颤抖得拉不开弦,同袍将长矛递给我,我也握不住。」

「你害怕?!

「非常害怕。」真雅苦涩地低语,思绪游走于过往的时空,眼神显得迷离。「我吓得躲在草丛里,希望没人发现我。当敌军士兵靠近,我该当持矛抵御,但我只是尖叫,落荒而逃。我不想被杀,却也杀不了人,看着满地残屍,闻着呛鼻血腥味,我只想呕吐——

」她顿了顿,一声讽嗤。「事後,我真的吐了,将胃袋里的酸水吐得一滴不剩。」

他静静凝视她苍白的容颜。

「第二天、第三天,我都是这麽过的,直到某一天,我终於必须杀人了。知道我第一个杀的人是谁吗?」

他摇头。

「是自己人。」

他愣住。

她直视他,眼眸空洞,如虚无的夜空。「我第一个杀的是跟随我的人,因为他们逃了。士兵擅自脱离战场,被抓回来只能以死罪论斩,而我身为他们的队长,须得亲自执行军法。」

「你是说……你挥刀斩杀了他们?」想像那画面,他声嗓不禁也微颤了。

一个连敌人也不敢杀的人,竞必须亲手处决自己的同袍?

「不斩不行,承佑哥他……逼我挥刀,若是我不能赏罚分明,从此以後,没人会听我号令,他命我处决他们,不然就滚回宫去。」胸海翻腾着千堆雪,回忆起那痛苦的一刻,真雅的眼眶湿一了,泪雾漫漫。「所以,我就动手了,一边哭着,一边杀了他们,

那血的味道,直到今时今日……我依然不能忘。我杀了他们,杀了跟随我的人,其中还有一个是从小在宫里认识的朋友,他托付予我一根发替,送给他未过门的妻子,那发答……後来在战场上弄丢了,我拚命地找、拚命地找,双手在士堆残砾里挖掘,连那些残破的

屍体都翻过来看了,但怎麽也找不到,找不回来……」

有些东西,失去了,便再难以寻回。

泪珠纷然碎落,真雅呸咽着,酸楚的嗓音一声声,震动无名心口。

他喉间乾涩,一时竟有手足无措之感,双拳握紧。

「之後再上战场,我总算可以奋历杀敌了,连自己人都能杀,敌人为何不能杀我就是这麽手沾着血,踩着成山的屍骸,一步一步走过来,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够了,他不想再听了!

无名倏地咬牙,上前一步,近乎郁恼地瞪着她盈泪的冰颜。「为何跟我说这些?」

真雅一凛。是啊,为何呢?为何这些话谁都不说,偏偏说与他听?为何会在他面前潜然落泪?这不像她啊!

她笑笑,那笑,如许自嘲,如许伤痛。「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在乎。若是别人,听到我说这故事,肯定会同情我,不忍再对我谏言,但你不会,对吧?」

他掐握掌心,指节泛白。「对,我不会。」因为他冷血无情,不懂得何谓同情与不忍。

她涩涩地咬唇。「有时候,我会很害怕。」

「怕什麽?」他沙哑地问。

「怕我不再感到害怕。」她深呼吸,极力寻回冷静。「若是有那麽一天,我的双手不再因杀人而颤抖,鲜血在我眼里不再是慑人的红色,我看着一条条生命死去,却毫无所感,那麽,我跟残忍的野兽又有什麽分别?」

残忍的野兽——是说他吗?

无名心跳凝结,寒意流审全身。

「这场战役,我军不能输,对吧?!她细声幽语。

他颂首。

她别过眸,拂去颊畔软弱的泪水,银牙一咬,傲然挺脊,又是那个清冷英气的女武神。「那就攻吧!」

他震颤。「你真的决定了?那些百姓,你不顾了吗?」

「不能顾了,战场上,须得有所取舍,不是我——」

未完的言语忽地消逸,她怔然凝住,纤瘦的娇躯被他紧紧拥住,即便隔着冰冷的铠甲,也能感受到他热烈的心跳。

「无名?你——」

「住嘴,不要说了。」他史加拥紧她,健臂如铁,霸道地圈住她。

他不当她是公主,不当她是将军,只把她看成一个女人,一个也需要柔情安慰的女人。

「等会儿在战场,你闭眼勿看,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登上城墙,擒下敌军将领的首级,那麽那些百姓的伤亡,就可以少一些了。」他在她耳畔低语,许下温柔却也狂妄的承诺——

「记着,闭上眼,莫看!」

闭上眼,莫看!

他如是说,用右手掌心蒙住她的眼,要她莫看。

但她怎能不看?

是她的军队、她的士兵,他们英勇奋战着,她如何能不听不看?他们每一声悲鸣,都是她的负疚;每一滴鲜血,都将成为她的伤。

战场上生灵涂炭,承佑哥要她谨记这一点。

当她的人为她奋战的时候,纵使她有所不忍,也必须眼睁睁看着,看他们美丽却也丑陋的英姿,那很可能是他们在这世间最後的身影。

怎能不看?

所以,她看了,她知道他不想她看见卫国百姓逐个被推落炼狱的惨状,那不该是他们的战场,却被迫牺牲。

但她还是看着,由於她持续攻城的决策,这些人逃不过惨死的命运——若是他们心中有怨,怕也有儿分是针对她的吧。

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登上城墙,擒下敌军将领的首级。

自从随在她身边後,这是他初次对她许下承诺,他说自己不是臣子,自然没有对她尽忠之理,更不可能主动请缨,为她而战,但这回……

是什麽改变了他的心意?

真雅怅茫,凝望城墙边,无名来去如飞的身影。

她见过他杀人,但那不是在战场,是在草莽间,如今他却是身着铠甲,宛如猿猴,俐落地攀七云梯,城墙上方敌军抛下落石如雨,希林士兵一个个遭到重击,颓然坠地,而他总是机灵地避开。

跃上城垛後,他挥舞双刀,身形如鬼魅,穿梭於守城兵之间,每个初初沾到他身的人,旋即便哀号後退,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他大开杀戒,原本束起的墨发随着他激烈的动作飘散,更加狂肆如鬼,一路厮杀,不到片刻,便直逼守军将领。

守军将领吓一跳,急忙喝令卫兵护驾,数十个人团团挡在他身前。

无名撒嘴冷笑,双刀一拉一抽,转眼又撰倒两人,身子急速回旋,舞动光影锐利的刀圈所到之处,敌军闷哼倒落。

眼见包围圈破了道口,他当机立断,立即闪进,滑溜的身段谁也抓他不住,只能错愕地山他杀到将领面前。

对方握起一根银光闪烁的长矛,与他交锋,两人一阵来回,无名看准缝隙,旋风扫叶腿一踢,踢落那根碍事的长矛,跟着一刀划向敌军将领的胸恺,另一刀趁他急急护卫自己胸前时,破他喉咙,斩他首级。

一颖头颅滚落,无名毫不客气地抓起,高高踞於城墙最高处。「齐越军听着!你们的将军在此!」

众人骇然膛视这一幕。

「将军被杀了!」哀号声如浪,一波波往外推去。

而另一波往内推来的,却是希林军的兴奋欢呼。

失去主帅,守城军当即心神大乱,战得不成章法,有些人甚至主动放下兵器,意欲投降,不过片刻,城门便被撞破。

「城门破了!大夥儿往前冲啊!」

杀声震天,一方士气正旺,另一方却萎靡不振,看来胜负已定。

真雅扬首,远远地与伫立于城墙高处的无名相望,他衣袂飘飘,墨发散乱,身姿显得那般嚣狂、高傲不群,犹如荒野上一匹孤独的狼。

眼眸忽地有些酸楚,她掩落羽睫,浅浅地弯唇。

终於可以不必再看了——因为他,做到了他的承诺。

白云城破後,希林军气势如虹,挥军直进,与齐越军于卫国王都安养城郊狭路相逢。双方对阵,展开一场激烈的野战,从日出打到日落,战局底定,齐越军落荒而逃。

希林多数将领战兴浓厚,力主乘胜追击,彻底歼灭齐越军主力,此次齐越负责领军的元帅沃朗,乃是出身于其国王族以外最为位高权重的贵族门第,若能将其剪除,齐越国势必元气大伤。

对於属下们的主张,真雅却是淡淡摇首。「万万不可,我们就此撤军吧。」

「为何撤军?」众将领难掩失望之情。「此刻我军士气高昂,正是彻底击垮敌军的最佳时机啊!」

「沃朗智勇双全,其亲卫军更是晓勇善战,冲锋陷阵,无不一马当先,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我们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正好将这支铁血战士收拾掉啊!」

将领们殷殷相劝,真雅却是神态从容,显是心有计较,曹承熙窥探她的表情,朗声发话。

「各位就别再说了吧!我看殿下自有主张,我们听她的就是了。」

兵部令最看重的儿子、曹门新一代的勇将既然都开口了,其他人也不便多说,但望向真雅的眼神,总是有些许怀疑。

真雅清淡扬嗓。「我之所以决定撤军,有两个理由。其一,穷寇莫追,我们既是为了支援盟国而来,驱逐齐越军,已算是获得预期的战果,况且日前的攻城战,我军也颇有折损,无须为了不必要的战事,继续付出代价。其二,趁此一役剪除沃朗的势力,於我国

并非有利,反倒大大不利。」

「不利?」众将领惊奇。「怎会不利?」

「沃朗一族与齐越国王族近年来矛盾日深,沃朗功高震主,其家族势力为王族带来很大危机,双方争权夺利,不出数年,齐越国必乱,到时方是我圣国坐收渔翁之利之良机。」

「原来如此!」

将领们这才领悟,当他们还斤斤计较於眼下战场上的胜负时,公主的目光早就及於国家数年後的利益,他们看的是一角,她却是综观全域;他们只懂得军事,她已洞察於政治及外交。

果真是高瞻远瞩,得投如此明主,幸如之何!

众人再无疑虑,躬身拜服。「谨遵殿下懿令!」

真雅淡然接受众人行礼,眸光流转,与独自倚在角落的无名相凝,当所有人都对她弯下身时,只有他,依然那麽傲慢无礼地站着,也只有他,胆敢如此放肆地直视她。

她微微一笑,不知怎地,心房如春阳融融,洋温温暖。

「什麽?!她这就要凯旋了?」

希蕊在宫内接获前线快马送回的情报,一时大惊失色。

宫女侍卫难得见她失态,纷纷投来讶异的注目,她凛神,收拾满腔惊诧,整肃面容,摆出一贯冷漠高贵的姿态。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探子退下後,她吩咐宫女送来一壶浓茶,独自坐在房里,品茗深思。

愈想愈怒,她将茶杯忿忿往地上一掷,应声而碎。

好个真雅!竞能如此忍得住,送上口的肥肉还不吃!

希蕊深深调匀呼吸。是她误算了,原以为齐越军拿卫国百姓胁迫真雅,会引发真雅勃然盛怒,追击到底,彻底剿灭齐越军主力,说不定连主帅沃朗也会因此丧命。

齐越国君此次之所以决意出兵卫国,其用意并不在吞并这个小国,主要是为了藉机铲除国内沃朗一族的势力,而她之所以与齐越国君合作,立下密约,正是幕於此交换利益。

双方都希望领军的主将一旦奔赴战场,便永不归来,沃朗与真雅棋逢敌手,若真是铁了心撕杀,很有可能两败俱伤。

可惜真雅并未步入陷阱,优雅地全身而退。

可恶!这回棋差一着,是她输了!思及此,希蕊蹙拢秀眉,长指甲掐入掌心。

片刻,她忽地放松眉宇,樱唇扬起冷冷笑意。

战场上风云诡异、变化多端,真雅一日未回归至宫里,一日便有不测之危险。

「别以为我就此拿女尔没辙了……」

希蕊低喃,自斟一杯茶,闲慢吸饮。

为了感谢真雅率军来援之诚,史为了担心齐越军去而复返,卫国国君邀请真雅于卫国宫廷住下,盘桓数日後再行回归。

「务请公主殿下让我国主君有机会一尽地主之谊。」卫国的使节恭恭敬敬地传达王意。

盟国君王既提出邀约,真雅亦盛情难却,点头同意,令其他人於城郊紮营驻军,休养生息。

「无名,你随同我进宫吧!」

她指名无名担任贴身护卫,众人并不意外,这青年放肆归放肆,武功倒是一等一的高强,唯有曹承熙不甚服气。

一向都是他负责保护真雅的,即便後来无名出现,也是两人共同护卫,为何此次只有无名单独相随?

他私下晋见真雅,提出要求。「殿下,请让下官随您一同进宫。」

真雅摇头。「我既离开军营,你就是暂代的主帅,必须随同驻军,万一情势有变,也须由你来指挥大局。」

「可是——」曹承熙咬牙。真雅由公务着眼考量,这军令下得正确,他无从反驳,但只要念及未来数日,伴在她身边的都会是那个粗鲁不文的小子,他便又是担忧、又是嫉妒。「公主难道……真能完全信任他吗?若是他狼子野心,加害於您……」

「不会的,我相信他不是那种人。」

凭何相信?究竟为了什麽,公主会这般信任那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曹承熙暗暗掐握拳头,胸臆妒火焚烧,但在真雅面前,他不敢发作,只能逼自己强忍。

真雅深深睇他她并非草木,这麽多年了,自然也感觉得到他对自己颇有情意,但这番真情,她担待不起。

她的人生早已根绝爱情,对他的心意,她无以回报,只能假作不晓。

「大军,就交给你了。」

她淡声嘱咐,步出营帐,无名领着儿名侍卫兵与卫国派来迎宾的使节团一齐候在外头,一辇华丽王轿,十二匹披着彩缎的骏马,沿途百姓遍撤香花,欢呼不绝,将她送进卫国王宫。

卫国太子及一群大臣亲自于宫门迎接,待她以贵宾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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