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国君于御花园摆开筵席,笙歌舞蹈,饮洒作乐,欢庆国家度过危难,真雅以希林代表的身分,接受卫国权贵一杯又一杯地敬酒。
无名见她酒到杯干,英气爽利,丝毫没有一般女子的扭捏,不禁佩服。
「你酒量挺不错的。」
「练出来的。」真雅含笑低语。在沙场征战多年,身边都是嗜吃贪杯的粗犷军人,总不能只有她一个格格不入,融不进群体,也该学学怎麽跟弟兄们熟络,如此方能凝聚军心。
她瞥望无名,见他光是吃菜挟肉,酒却一口不沾,英眉一挑。「为何不喝酒?是怕自己喝醉了,无法保护我吗?」
他微微一笑。
「喝儿杯没什麽的,喝吧。今日这般高兴的场合,你若是太拘谨,也未免太不给主人家面子。」
「我拘谨?」他好笑。「你何时见过我这人懂得拘谨了?」
那倒也是。真雅失笑,樱唇浅绽,这人怕是连当着一国之君的面,都能够胆大妄言,又怎识得何谓拘谨?
「既如此,你就喝个儿杯又何妨?」
他直视她,深邃的眼潭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像是斟酌着该不该告诉她实话,半晌,他淡淡扬嗓。「我不能喝酒。」
她一时没领会他话中涵义。「只喝儿杯,无妨的。」
「我不是不喝,是不能喝。」
「为何不能?」
他别过眸,大口撕咬一块鸡腿肉,似是藉着这粗率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窘迫。「我只要一喝酒,身上就会起疹子,多喝两杯,就会晕了。」
什麽?!真雅错愕眨眼。
她知道并非人人善饮,也不是人人都有喝酒的海量,却从未曾听说有人连一口都不能喝,喝两杯就会醉晕了,何况还是这麽一个大男人,一个手起刀落、转瞬间便能连杀数十人的高手。
思及他於城墙上斩杀敌军时的果决残忍,对照现下他坦承自己不能喝酒的别扭尴尬,霎时一波欢快的泡沫如浪,拍打於方寸之间。
她有点想笑……不,她真的笑了,笑声由唇口逸出,清润如珠,涂涂如水,震撼无名的耳膜。
他债然扭头瞪她。「你笑什麽?」
她无语,笑声持续洒落,轻轻的,淡雅的,并不高昂,却不停震荡他的心。
他觉得自己应当生气,这分明是个嘲弄的笑,哪个男人能忍受这般侮辱?但他听着,冰封的胸口却渐渐融化。
他怔望她。你…好似是第一次这样笑。」
真雅闻言,惊然怔住。是啊,她怎麽就笑了呢?自从承佑哥去世後,她不记得自己何时曾真心笑过,笑对她而言,不比登天容易。
为何会忽然笑了?莫非她果真喝多了,有些醉了?
「我喝多了。」她收敛笑容,丽颜回复平素的清冷淡漠。「看来该是找个时机告退了。」
他盯视她片刻,忽而爽朗一笑。「那可不成,这些时日我吃军队粮食,来来去去就那几样,腻味得很,今日好不容易有机会尝到这些山珍海味,可要好好大吃一顿。」说着,他一阵狼吞虎咽。
也只有他,胆敢在主子想走的时候,硬是赖在宴会场合不走。
真雅摇一首,正无奈时,卫国三王子叔南前来向她敬酒。
「公主,请容在下敬你一杯。」叔南外貌斯文儒雅,一副书生样,说话的声调亦是温柔谦和,令人如沐春风。
对方是王子,与自己身分相等,真雅依循礼节,盈盈起身。
两人各执酒杯,清脆一碰,叔南饮酒之时,目光仍须臾不离真雅,眼神透着欣赏。
「在下素闻公主大名,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英姿萧飒,兼之清丽优雅,想必贵国不少优秀男子拜倒于公主裙下。」他这番话说来,明是褒扬,暗里也是表达自己的倾慕之情。
无名听了,一声冷嗤。
这嗤声来得突然,也太过无礼,叔南一怔,望向他。
他不起身也不敬礼,依旧大刺刺地坐着,自顾自地大口嚼肉,吃相相当没有规矩。
「这位是?」
「我的贴身护卫,无名。」真雅回答,警告地瞥望无名一眼,他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随手抱个拳,算是行礼,然後又徽洋洋地坐下。
真雅拿他没辙。「他个性乖僻了些,王子勿怪。」
叔南挑眉,心下对无名的无礼甚是不以为然,表面却是温和一笑。「是,自古奇人高士总是有些怪脾气,也无可厚非。」他顿了顿,又说道:「敝国虽然国小势微,却是盛产各类香花,御花园里颇有些奇花珍树,不知公主可有雅兴,明日容在下为你向导赏花?」
「是,麻烦王子殿下了。」
「那我明日亲去接你。」
立下约定,叔南又瞧了无名一眼,这才回转自己的座席。
真雅坐下,尚未坐定,又听闻无名一声不屑的冷哼。
「怎麽了?」她讶异地望他。
他撇撇嘴。「那个三王子,好似对你很有兴趣。」
真雅抿唇,似笑非笑。
「怎麽不回答?」他误解了她的沉默,胸口更闷,憋着一股怪异的气。「莫非公主也对他心动了?也是,不然干麽答应人家一同赏花?那家伙一表人才,虽然娘娘腔了点,倒也是——」
「无名。」她轻声打断他。
「殿下有何吩咐?」他斜晚眼,发作地问。
「你以为叔南王子为何邀我赏花?」
「废话,因为他中意你。」
「我与他素不相识,今日也不过初次见面,他为何中意我?」
「因为你长得漂亮?」
她摇首。
「因为你才志高昂?」
她又摇首。
「那你倒说说,是为什麽?」他赌气不想猜了。
她笑睇他。「你平素聪明机敏,怎麽会想不透这一点呢?自然是因为我贵为希林公主,未来又很可能继承王位。」
他挑眉。
「与我联姻,不仅能更加巩固卫国与希林国两国之情谊,也能为他这个不上不下的三王子拓展政治势力。他在卫国王子排行第三,上有两位兄长,几乎不可能登上王位,若是稍有野心,与邻国公主联姻不失为一个好选择。」真雅悠悠解释,话里不带找毫情?
,似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之事。
怎能如此漠不在乎?她对自己的婚姻毫无期待吗?一般女儿家,即便贵为王族,不都希望能嫁给自己的意中人?他醚眼,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她似乎看透厂他的思绪,淡淡一笑。「我不会成婚的。」
他眨眨眼。「为何?」
「我的婚姻,必定是与某种政治势力的结合,对方与我势必皆有所求,精算双方利益後,作出对国家、对百姓最有利的选择。」她扬眸,仰望浩瀚苍守,水漾的眼潭似是沉着淡淡调怅。「所以非到关键时刻,我不能婚。」
她说她不婚啊——
即便成婚,也须是政治势力的结合——啧,这可麻烦了,大大麻烦。
深夜,无名於真雅下榻的寝殿外守护,卫国派了数名宫女来服侍,都被真雅婉拒了,候在殿外的,只有她从希林军中挑选的十名亲信卫士。
卫士轮班守夜,无名则独自斜躺於屋顶,居高临下。
他思索着方才夜宴时,真雅抛下的话,对他而言,无异于瞥钟。
她不会成婚,更不会因爱而婚,她的婚姻,只能是对国家社稷有益的政治势力结合,也就是说,会是桩斤斤计较的买卖。
这可伤脑筋了,他一介草民,有何势力可言?无权无势的他,该如何谋人再谋国?
「师父,你当真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他幽叹低语,伸手揣怀,正想搜寻糖球时,忽闻一声尖锐哨鸣。
下方的卫士都当是夜嫋啼叫,不以为意,他却知悉这是某种呼唤的暗号。
他悄悄跃下屋檐,沿着寝殿后侧,来到一丛草木後。
一个中年男子昂然孤立,一袭藏青色的衣衫,腰饰细致宝玉,墨发梳髻,面容刚朗,隐含一股肃杀冰冷的傲气。
男子看见他,隐隐一晒。「你来了。」
「师父。」无名躬身为礼。
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从小拉拔他长大的师父,洛风——教他读书识字,传他武功剑术,在这世间,算是他唯一的亲人。
洛风打最他,见他身着希林军服,英姿爽朗,似笑非笑地勾唇。「这身衣服,倒是很适合你啊。」
无名回迎师父的目光,看出他眼里毫无笑意,黯然敛眸。「师父说笑了。」
「事情的进展怎麽样了?」洛风冷声问。
无名简约略述别来一切。「……她说,她不能婚,即便成婚,结合的物件也必须于国家社稷有益。」
「是吗?」洛风讽哼。「也就是说你毫无进展,到如今尚且不能动摇一点她的芳心?」
无名一凛,苦笑。「弟子无能。」
「你不是无能,是不肯认真!」洛风讥讽地评论。「我将正事托付於你,你该才会当是一场游戏吧?」
「弟子不敢。」
「她要势力,你当我们没有吗?希林朝廷上下,还埋着多少我们的暗桩,你不会不晓,只是还不到现身的时候,只要你成了事,到时他们自会呼应於你。」
「弟子知晓,可是——」
「女人家话说得再硬,姿态摆得再强悍,终究还是女人,她们的心就是软,就是贪恋爱情,软的不成,你就不会强取豪夺吗?无论如何,先把她的人、她的心,据为己有里」
话说得简单,强取豪夺,难不成要他站污她的清白吗?她不一刀杀了他才怪!
无名暗叹,但只是沉默,不予辩驳。这世上他唯一不能也不想反抗的人,只有眼前这一位。
从小他便视其为父,虽然他很清楚,对方从未将他当成儿子看待。
「你以为我何须忍辱负重,在这小小的卫国为官?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助你成大业,多少人仰望着你能继承他们所认定的王,带领他们建立丰功伟业,你可莫令大家失望。」洛风语重心长地教训他。
「是,弟子知道了。」
「接下来的事我自有安排,你就随机应变吧。回去吧,免得他们找不到你,心生怀疑。」
就这样吗?师父不问他一声近来过得好不好?又或者,让他也问候几句?
「师父,您——」他明了口睡津。「身子无恙吧?」
「怎麽?」洛风清锐地扫他一眼。「你希望我身子不好吗?」
不是那样,他只是……想跟亲人多说几句话而已,他们算是亲人吧?
他困难地嗫嚅。「就快入冬了,天凉夜寒,师父您请多保重。」
「我的身体不劳你费心。」洛风对他的关怀并不领情。「你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这才重要。」
无名一凛,喉间如喷着黄连,漫涌一股难言的苦涩。「是,弟子当然明白……什麽最重要。」私情事小,江山事大,从小师父便是这麽教诲他的,他不该忘。「师父请放心,我会全力以赴。」
「那就好,去吧!」
他颇首默然旋身,走了儿步,禁不住回头望,师父的身影己去得远了,没入苍茫夜色。
走得好快,走得……还真快。
无名牵唇,淡淡地、淡淡地笑着。
卫国国君盛情款待,几次殷切慰留,真雅难以推辞,便又多住了几日。
这期间,卫国垂相亲自领她参观安养城内城外的建筑设施,经过这次围城教训,卫国打算在王城外加辟一条护城河,丞相请真雅给予意见,她亦不吝提出自己的看法。
除了外交公务,卫国王室亦邀请她出席宴会游猎等活动,三王子叔南总是自告奋勇充当护花使者,就连卫国太子也常藉故来献殷勤,若不是他己有个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追求攻势怕是会比王弟更加猛烈。
这些贵族子弟对真雅的仰慕,无名都看在眼里,每每发出不屑的冷哼。
约莫一句之後,真雅当面向卫国国君表达辞归之意,国君相当不舍,但见她回国之意坚决,也不好再挽留。
是夜,卫国宫廷召开一场盛大的欢送宴,隔日清早,同样由卫国太子率领一干朝巨,送她出王城。
真雅回归军营,点兵遣将之後,大军浩浩荡荡出发,开拔回国。
「终於能走人了。」
无名与真雅并髻而骑,在马上仲了个大大的m腰,仿拂得到渴望己久的解放。
真雅好笑地瞥望他。「就这麽闷吗?」
「你当然不闷啦!」他努努嘴,懊恼似地回她一眼。「镇日不是三王子邀你赏花,就是太子陪你游猎,天天耳畔听的都是甜言蜜语,嘴里吃的都是山珍海味,还喝遍了人家王宫珍藏的好酒……啧啧,我瞧你是乐不思蜀,流连忘返了吧。」
她无语,默默睇他。
「看什麽?」
「我瞧你近日,似乎心情不太好。」
「有吗?」
「你一向好玩,对卫国宫廷里的游乐却一点也不感兴趣,酒不能喝就哭了,这几天看你连吃饭也不怎麽有胃口。你是不是病了?不舒服?」
他病了?不舒服?
无名一窒,心跳郁恼得漏了一拍。
是啊,他是很不舒服,却不是身体,而是心。他的心很闷,闷透了,至於原因,他自己也无从理会。
正因不晓得这股郁闷从何而来,才更闷!无名抿嘴,一声不吭。
「怎麽不说话?你病了吗?」
「哼。」他撇过头。
真雅错愕,睦视他这近乎孩子气的举动,这是在同她闹别扭吗?
「无名。」她扬声唤。
他装没听见,自顾自地欣赏沿途风光。
「无名?」
他索性用手指掏掏耳朵。
确定了,这男人真的在耍脾气。真雅自我检讨,怎麽也想不透自己哪里得罪他了?只能归论奇人异士性格都难免有些孤僻。
想想,她不禁莞尔一笑。
他听见她的笑声,蓦地转回头来,瞪她。「笑什麽?」
她但笑不语。
他醚哒眼,露出受伤的表情。「你这是嘲笑我?」
是啊,她不否认,又是一声轻笑。「吃糖吧。你不是说,心情有点苦的时候,吃点糖最好?」
很明显,这是把他当孩子哄了,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大男人岂可如此自甘遭受轻贱?
他忿忿地伸手入怀,取出揉成一团的纸袋,里头包着儿颖糖球。
吃就吃,他怕她吗?他拈起一颖糖球,抛向空中,用嘴去接。
连吃个糖都能出这麽多花样!她实在想笑,笑音逸落,如珍珠滚落玉盘,清脆悦耳。
她这一笑,震动了儿名近身的卫士,纷纷投来讶异的目光,就连远在百步之外的曹承熙亦察觉到不对劲,炽热地注视她。
真雅一凛,惊觉自己当众失态,连忙敛容,整肃神情。她藉口自己倦乏了,躲回专属的篷车里,避开众目睽睽。
自己是怎麽了?
在篷车里,真雅薰点香炉,饮茶读书,却是隐隐地心浮气躁,难以宁神。
近来,自己仿拂有些变了,有时不太像自己,就比如方才那阵笑,实在不似该当出自她的口。
她不笑的,至多是浅浅的笑,那般的朗笑,太过轻浮。
是因为无名吗?自从他出现後,她感觉自己冰凝的心房,似乎一点一点融化——这是个好预兆吗?
记着,闭上眼,莫看。
她又忆起攻城那日他对她说的话,以及那个热情的拥抱。
她不太确定他是基於怎样的心态出手抱她,之後也没相问,虽说她多年来过着军旅生活,男女之防的界线很难严格格守,但那般相拥,毕竞过於亲密。
她羞於启齿相问,甚至逼自己不去回想,或许是那夜,她软弱地落泪了,所以他才同情地给她安慰。
才该在他面前哭的,实在有损身为公主将军的威严。
也不该与他肆意玩笑,那不是与下属相处的礼仪。
不该哭,亦不该笑,不该越了那道逐渐模糊的界线……
「殿下,该用餐了。」一名小兵在篷车帘外报告。
「我知道了。」
大军於山谷空旷处停歇,伙食兵们埋锅造饭,烈日当空,众将士们行军行得汗流涣背,三三两两群聚於树荫下,纳凉休息。
真雅掀帘下车,四处走动,活动筋骨,忽地,当空传来淩厉的箭啸声。
她心神一慑,仰头往声音来处望,原来是一片淩空射下的箭雨,而山上茂密的树林间,似有无数人影窜动。
「有埋伏!」
军队一时大乱,卸甲休息的将士们仓皇起身,箭雨又落,这回挟带火石,顿时旷野间火焰熊熊,浓烟四起。
「快,在殿下身边团团围住,保护殿下!」某将领喝令。
但己来不及了,数十枝箭齐齐往真雅疾飞而去。
真雅反应灵敏,立时弯身寻找掩护,无名原本正懒洋洋地斜躺於後头一辆战车上,见状,急跃上马,策马狂奔。
他仲展猿臂,将蹲低的真雅一把拉上马,安顿於自己身前,拍马快奔,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混乱的现场。
「你这小子!要将公主带去哪里?!」
身後有人斥喊,跟着,箭矢破空疾发。
无名肩部中箭,闷哼一声。
「怎麽了?你受伤了?」真雅惊惚,回头望,烟雾漫漫中,她认不清追来的人影,但隐约之中,见到的似是一张熟悉的脸庞。
承熙,是他吗?
她惊疑不定,眨眼细瞧,那人又拉弓射箭……
「别看了,躲好!」无名将她的头颅按回至自己胸前,用自己的身躯替她挡却可能的威胁。
两人一马沿着崎岖的山路宾士,後有数十名追兵,身上穿的竟都是希林军队的服色。
是自己人?真雅惊骇,是她自己的士兵叛乱,意欲除掉她?
不,不可能,是她的错觉,她的士兵一向景仰她,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怎可能对她不利?
会不会是齐越国残余的游击兵假扮的?又或者是希蕊王后埋下的伏兵?
但为何,她会觉得自己听见承熙的声音、看见承熙的身影,莫非这场骚乱,与他有关?
马蹄哒哒,箭雨交错,无名肩伤剧痛,实是难以握牢纽绳,坐骑亦骇然大惊,频频哀鸣。
「你怎麽了?还好吧?」真雅骇问,话语方落,马腿中箭,嘶声软倒。
两人防备不及,跟着跌落在地,无名机敏地将她揽入自己怀里,护着她在地上翻滚。
「快走!」
他拉住她的手起身,於山径间奔逃,只听得身後马蹄声愈来愈近,而前方无路,只有一面悬空泻下的瀑布,瀑布底端,是不见底的深潭。
要跳吗?
真雅犹豫,後有追兵,他又负伤难战,看来不跳不行了。
「跳吧?」她颤声相问。
他咬牙,眼角因伤痛而抽搐,稍许,毅然颇首。「就跳吧!」
说时迟,那时快,又是十数枝箭射来,而她与他,手牵着手,一同顺着瀑布溜下。
水柱冲击,重重打在脸上、身上,两人的眼都睁不开,呛了好儿口水,最後,被一股难以抵抗的力最沉进深潭。
好痛!
真雅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凝息等待晕眩过去,接着缓缓上浮,燎首露出水面。
无名呢?
她左顾右盼,不见他的踪影,霎时慌了,该不是受伤太重,在水里昏倒了?
她深呼吸,再度沉进潭里,睁眼搜寻,水很清澈,她一下便看见他,正於潭中载浮载沉。
怎麽?难道他不识水性吗?
她惊诧,急忙潜游过去,双手抓住他臂膀,他颓然闭目,头垂落,全身瘫软,似是由於透不过气而晕去。
这下糟了!
她大为惊慌,不及思索,捧起他脸庞,攫住他的唇,以口渡息。
一口绵长的气息,温柔地渡进他唇里,他的心跳动,悠悠张眸,在水里与她相凝。
他迷蒙地注视她,神智半醒未醒,很倦,伤口很痛,方寸间却有一股热血流动。
是她吗?她正用那两瓣绵软的唇哺吻着他吗?为了传给他生的气息,将他从死亡边缘救回来?
她不欲他死,想让他活着吗?他活着,对她有何好处?于这世间又有何益?他总以为没人在乎自己生死的,若是他不能完成那些人寄托於自己身上的「大业」,那麽,他不过是个多余的废物而已。
你醒了吗?
她满蕴担忧的眼神无声地问他,秀发随水飘逸,容颜清丽,如潭中一朵绝美盛开的莲花。
他茫然颇首。
她欣慰一笑,揽着他肩臂,牵着他的手,引领他往上浮,由无情的深渊,回到有情人间——
「师父,你讨厌我吗?」
「为何这样问?」师父醚眼。
他微栗。从小,只要见到师父这般表情他便会心凉,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无奈。
因为这表示师父不想理会他,认为他问了个蠢问题或做了件蠢事,感到鄙夷。
师父对他痛心,对他生气,怎样都好,他最怕师父冷漠以对,那往往令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多余。
「刚小宝他爹打了他一顿,因为小宝不乖,天黑了才回家,他爹很生气。」
「他爹就骂他打他,说他以後再不听话,爹娘就不理他了,可打完後,他爹又将他抱在怀里,问他有没有吓到,哪里被打痛了?」
「所以呢?」师父的口气已透出些许不耐。
他咽了口唾津。「所以小宝他爹……应该是心疼他的吧?」
师父皱眉。
「我是想问……」
「问什麽?」
他嗫嚅,说不出口,只能巴巴地眨着眼。
他想问,所谓的家人之间,都是这样相处的吧?爹娘会打骂孩子,可打骂过後又抱在怀里怜惜,不像师父,从不打他,却也不曾对他说过一句温情的话。
他本以为世间的人都是这般相处的,淡淡的、冷冷的,但其实不是。当师父带着他离开隐居的深山,前往列国游历,增广见闻,他才渐渐知晓,原来人与人之间不该是如此淡漠的关系。
尤其家人亲子之间,该是更温暖、史热悄的。
有时候,他会忽然很想要师父像别的孩子的爹爹一般,打他骂他,然後,给他一个拥抱。
拥抱是什麽样的感受?他从未经历过……
「不是告诉过你吗?男儿大丈夫讲话不该吞吞吐吐的,尤其你将来是要成王的人,应当自信、霸气,将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臣下不容反抗的圣目,懂吗?」师父严厉责难他。
但他现下还不是王啊!他只是个孩子,一个希望自己也有亲生爹娘关爱的孩子。「师父,你……不能当我的爹吗?」
「你说什麽?!」师父怒而拍桌,霍然起身。
他震颤,有些惊俱,却仍是勇敢地昂着下领。「我可以喊你一声……爹吗?」
「当然不成!」师父怒得红了眼,面色铁青。「我不是说过了吗?眼下我虽是你师父,但将来总有一日我会是你的臣子,君臣之间哪能以父子相称?」
「即使是义父,也不行吗?」
「住口!这不是你应当说的话。」
不该说吗?他用力咬唇,忍住即将冲出眼眶的泪水。「那师父,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师父闻言,倒凛气息,他听着那重重的、仿拂极不可思议的抽气声,心更凉了。
「我何时将你教得如此软弱了?你忘了自己的出身吗?你本是尊贵的王子,你的父亲本该成王,却意外遭奸徒所害,你的母亲为了自身的荣华富贵,生下你後便抛弃你,你这条小命之所以没在呱呱坠地的那天就回到阎罗王手上,是因为有我救下你!」
他知道,所以他很感激师父啊!多年以来,他一直与师父相依为命,他将师父视为自己唯一的至亲。
为何至亲之间,不能亲近一些?不能拥抱,牵手也不成吗?就像小宝他娘,牵着他的手一起上市场买菜。
「小宝说——」
「住口!不准你与市井之徒的孩子混在一起,只会带坏你!我吩咐你练的剑招学得怎样了?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今天日落之前,一定会习成的吗?」
「……是,我知道了。」
他不再争辩,顺从地到屋外练剑,还练不到半个时辰,隔壁的小宝便来闹他,嚷着要跟他玩。他不理会,两个孩子一言不合,小宝怒了,讥笑他没爹没娘、是没人要的孩子,他也恼了,拿刀便往小宝身上比划,原只是吓吓他而已,谁知一个不小心,戳进小宝腹部。
小宝登时血流如注,而他惊得脸色发白,傻在原地。
後来,是师父亲自抱着小宝前往医馆治疗,小宝医治过後,幸无大碍,可他却从此失去师父的信任。
「你的体内流着那个人的血,本质上,你们两个是一样的。」师父说这话时的口气,那麽齿冷,那麽不屑。
他的心空了,不只是凉透,而是深沉的虚无。
那天之後,他不再奢求唤师父一声爹,不再奢望能得到拥抱,甚至连一个矜怜的眼神,他都知道自己不配。
他不配得到谁的爱,没有人会爱他,因为他身上流着残忍阴邪的血。
因为他,像那个人,那个将他视为弃子,无情舍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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