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弃子,师父,我不是……不是……」
他於痛楚的高烧中吃语。
师父,他在梦里不停呼唤着这个人,那是他至亲之人吗?是养他教他的人吗?他说自己无父无母,是个孤儿,那麽养育他长大的,应当是「师父」了。
弃子——为何他要一直强调自己不是呢?棋盘上的弃子,是指无用之棋,那麽,他是在澄清自己并非无用之人吗?
「师父,我不是……」
莫再说了,莫再喊了,她听着,忍不住为他心疼。该是如何深沉的苦痛,让他连在神志昏沉的时候,都抛不开忘不却,依然深深地记着?
你不觉得这人生有时候滋味太X-,来点甜的,心情会好些?
或许他不如表面上看来那般潇洒落拓,或许他曾经历过太多伤痛,所以才学会以满不在乎的态度过日子。
或许这便是他如此复杂的原因,因为曾有个人,或者很多人,将他视为弃子。
「无名,你说自己不会在青史留名,难道你也认为,自己不能在别人心中留名吗?」
真雅喃喃低语,看顾着因高烧昏迷的男人,他闭着眼,纠着眉,睡着的时候脸庞反不似清醒时显得孩子气,而是蒙着深沉的忧伤。
她的心弦牵痛,咬着唇,极力宁定起伏的情绪,将手巾在凉水里拧过,覆在他热烫的额头。
从湖潭上岸後,他的情况便很糟,身上受了箭伤,伤口又受到感染,导致发烧。
她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内安置他,为他拔箭疗伤,用附近摘来的草药敷在他伤口上。
担忧在外头碰上追兵,她不敢轻举妄动,留在山洞内照顾他,偶尔到洞外的溪涧打水,摘采水果充饥。
无名昏沉了两个日夜,直到第三天晌午,才悠悠醒转。睁开眸,先是一阵迷蒙,眨眨眼,才逐渐认清自己身处於一个山洞,洞壁缝透进一线天光,正好映在真雅的容颜。
她看来有些狼狈,秀发散乱,简单用一条发带束着,身上衣衫满是污泥,脸倒是洗得乾乾净净的,素颜透着嫣粉的血色。
她一手握着他,另一手握着一枝箭,翠眉微晕,似是正凝思着什麽。
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无名心弦蓦地揪扯。她一直这麽牵着他吗?一直如此抚感於高烧中昏迷的他?
纵然身强体处,从小到大,他也生过儿次病,但他从不记得有谁这般细心温柔地看顾自己,逗论牵握他的手。
她为何如此关心他?他不过是……对她而言,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浪人而己,不是吗?
他惘然出神,好片刻,才动了动,她惊觉,扬眸望他,与他视线相接,欣喜一笑。「你醒了?觉得怎样?还好吗?」
他没谷腔,挣扎地坐起,她连忙仲千扶他,助他坐定。
「你伤口未愈,别乱动比较好。」她温声道。
「这里是哪里?」他哑声问。
「我也不确定。」
「没有人来寻我们吗?」
「可能太偏僻了,他们寻不着吧?又或者——」她蓦地顿住,眉宇收拢。
「怎、怎麽了?!他微微咳嗽。
她沉默片刻,怅然扬嗓。「这枝箭是承熙的,箭簇这个星芒标记是曹氏家纹。!
他挑眉。「所以这是曹承熙专用的箭?」
「嗯。」
「他为何要……这箭,是针对我或是针对你?」
真雅一凛,心乱如麻。这问题,她已经暗暗思索两日了,却未能有定论,她不信承熙会背叛自己,但若不是军队里理有伏兵,里应外合,当时不可能那样乱成一片。
她一直以为,她的人都对自己忠心耿耿,尤其是承熙,丹心可鉴。
但是否是她太过自以为是了?那些与她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究竞有多少对她怀抱着异心?他们被谁收买了?希蕊王后吗?
「你怀疑他吗?」无名似是看透她的思绪。
她黯然摇头。「我不该怀疑的。」若是连承熙她都不能相信,那这世上,还有谁能尽信?
又或者,承熙只是嫉妒,嫉妒这段时日她与无名太过亲近,她看得出来,他对无名很是忌惮。
是因为妒意,才促使他射出那枝不该射的箭吗?
真雅淡淡沉吟。「我想这其中必有误会。」
「是吗?」无名冷哼,换个姿势,一时牵动伤口,痛得眼角抽动。「将成王的人怎能说这种话?身为王者,该当对臣下永远抱持怀疑之心。」
她震颤地望他。
「我说错了吗?」他撇撇嘴。「若是什麽人都不相信,那是暴君;若是每个人都相信,那是昏君。所谓的明君,该是能分辨得出何人可信、何人不可信,即便是在信任当中,亦不忘心存怀疑,无论何时,都不能被私情蒙蔽双眼。」
他说的有理,犀利透彻,一针见血,但要她怀疑承熙?
真雅暗自深呼吸,转开话题。「你昏睡了两日,一定饿了吧?洞外溪涧里有鱼,我抓来烤给你吃吧。」
「公主抓鱼?」他兴味。「你会?」
「别小瞧我。」她横晚他。「连这点求生的本事都不会,怎麽在军中生存?」
半个时辰後,她不仅抓了鱼、烤了鱼,还摘来十数枚山果,成果丰硕。
他新奇地望她。
「怎样?佩服吧?」她颇得意。
他笑了,赞道:「堂堂公主,捕鱼本领不输山野匹夫,在下的确佩服,只不过这烧烤的本领就不怎麽样了,瞧这鱼,都烤焦了。」
「你懂什麽?这鱼皮就要焦点才好吃,你瞧,剥开皮後,鱼肉嫩度岂不正好?尝尝!」
他依言咬了口鱼肉,果然滋味鲜美。「这鱼真好吃,这让我想起了在沙漠的那段日子。」
「沙漠?」她眼眸一亮。「你去过吗?」
「不仅去过,还在那儿住了两、三年。你也知沙漠没什麽好东西吃,我从小嗜吃鱼,偏偏沙漠最缺的就是水,可馋死我了。有次一队西域商旅带来鱼干下酒,我为了想尝尝那鱼干,被迫喝了两杯酒,当晚就起了疹子,痒得难以入眠,隔天整张脸红通通,还被那
些商人笑呢!」
说起当时模事,无名显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
她好奇地望他。「听来你好像很喜欢沙漠的生活?」
「是挺喜欢的,除了没有鱼吃,每日都有新鲜事,都能从各国商旅口中听见不同的见闻。对了,有一日……」
他兴致勃勃地与她分享沙漠生活的趣事,那儿的风土人情、那儿的浩瀚无垠、那儿的快乐,以及深夜独自立于沙丘时,忽然来袭的苍凉。
他说了很久,仿佛忘了自己伤口的疼痛。
她向往地听着,在他的故事里,没提到一句师父,她猜想或许那时候他没跟师父同住一起,也或许是他刻意不在她面前提起。
「……哪天,我带你去沙漠瞧瞧吧!」他天外飞来一句。
她怔了征。「我?去沙漠?」
「你没去过吧?不想去见识吗?」
怎会不想?她当然想!
小时候,德宣太子曾告诉他们一群弟你许多关於西域诸国的趣闻,那都是他辗转从商团口中听来的,有一回,他甚至领着德芬偷偷随着商团走了一程,直至希林边境。那次偷溜出宫,在宫里掀起惊涛骇浪,父王因此震怒,罚太子禁闭三个月。
可那三个月,却是他们兄弟姊妹最亲近、感情最融洽的时候,大夥儿都挤到东宫听德宣说故事,日日流连忘返。
那段童稚岁月,已去得好远好远了,之後德宣遭诬陷谋逆,仰药自尽,所有太子党羽一概伏诛。
童年从此不再,而她的手足们,死的死、决裂的决裂,各自步上了相背离的道路。
德芬、开阳,还有她,他们都变了,直至某个人成王的那天,他们还有谁能记得过往的点点滴滴?能把着酒,共同回忆当时的欢笑与泪水吗?
又或者,彼此只能於黄泉地下再相见了……
思及此,真雅蓦地感到酸楚,眼眸隐约灼痛。
无名静静地凝望她,见她眼波盈盈、隐隐含泪,心弦一扯,也不知哪儿来的冲动,忽而落话。
「就去吧!」
她愣了愣。「去哪儿?」
「跟我去沙漠。」他热切地说道,墨眸如星闪烁。「别当什麽王了,称王毫无乐趣,多累,不如跟我去沙漠,我们可以沿着水路走,一路去到海的另一边,你想试试坐船渡海吧?乘风破浪是何等滋味,不想试试吗?不想瞧瞧海的那边,住的都是什麽样的人吗?
是否都有些奇怪的发色、玻璃似的彩色眼珠?他们吃的是什麽,穿得又如何?你不想去见识吗?」
他的字字句句犹如一波波海浪,拍打她心岸,她颤栗着,明知不该随他的话起舞,却忍不住动摇。
若是她不须成王,若是她能放弃竞逐这王位,自由自在地与他一同游历世界各国,若是……
她心一沉,理智乍醒。
没有若是,从她对承佑哥许下承诺的那日起,她便注定必须坚毅地踏上这条王者之路——
不能回头。
他是怎麽了?
竞开口邀她一同前往沙漠,游说她放弃王位,莫称王,称王有何乐趣?不如与他云游四方。
他疯了吗?
这是千不该万不该对她说的话,怎能劝她莫为王?若果她真放下了成王的野心,那他呢?他又如何藉着谋人再谋国?
「无名啊无名,你当真失神了。」
无名喃喃自语,自嘲着、讽晒着。从小师父便教他不能由感情驾驭理智,总是对此殷切叮泞,他还放肆地笑过,满不在乎地回师父一句话——
「无情之人,何须担忧控制不了情?」
无情之人,面对她的泪、她的痛,心间该是波澜不兴的啊,却为何也会跟着疼痛?
攻白云城那天,她哀婉地对他倾诉,他这才恍然大悟,於战场上目睹性命起落,对她而言,原来是那麽痛。
这条路,她走得艰辛,一分一分地在消磨自己,害怕最终会失去自己。
当下,他震栗了,胸海波涛汹涌,只想紧紧地拥抱她,只想蒙上她的眼,不让她看这世间一切的残酷。
若是她的眼,只看见风花雪月;若是她经历的,只有欢笑幸福,那该多好,他但愿她如同寻常姑娘家,天真地度日。
花样年华不该凋萎於无情的杀戮之地,当别的姑娘赏花时,她却是在刀光剑影下搏生死。他很心疼。
心疼一个人,原来是这般滋味,这些时日,他渐渐懂了,却也因而彷徨。
这便是动情了吗?恋慕一个人、怜惜一个人,便是这般心情吗?时时刻刻想见到她,盼听到的是她的欢声笑语,不舍她落一滴泪。
这,便是情生意动吗?
「……是初雪呢!」清隽的声嗓忽而朝他飘来。「无名,你快来瞧瞧,天降下初雪了。」
他倏地宁神,转过头,真雅站在山洞口,正对外张望,冰清容颜,似是盈盈含笑。
他心弦一动,不觉站起身,也来到洞口处,与她并肩而立。
洞外,果然飘着飞雪,雪花如絮,安静地在空中旋舞。
真雅探出掌心,儿瓣轻盈绵软的雪花飘然落定,冰冰凉凉,晶莹剔透,她看着,浅浅地扬笑。
总觉得下雪时,人间格外和平,尤其是每年的第一场雪,她的心,每每有所悸动。
但愿这片宁馨大地,不会在雪融後,又染遍凄艳残血……
「沙模也会下雪吗?」她轻声问。
他征了怔,怎会忽然问起这样的问题?
「听说沙漠天干地燥、炎热异常,终年难得见雨,怕是从不下雪的吧?」
「这个嘛……我在那儿住过儿年,雨水当真是稀少的,不过冬天天候也冷的,未必完全不会降雪。」
「那你见过吗?」
他摇头。「没见过,但根据当地的居民跟我说,在我去的前一年冬天,才下过一场漫天大雪,而且还连下了数日呢!沙漠飞雪,当地人喻为奇迹,不是年年都有的。」
沙漠飞雪,这等奇迹她真想见识,只可惜……
真雅扬唇,让微笑化去心口无端洲怅。「你烧退了,伤势也有起色,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吧。」
他紧盯她。「要回宫吗?」回去,继续走她的王者之路?
「嗯。」她坚定地领首,毫无一丝犹豫。
他的心沉下,百般滋味於胸臆缠结,也不知是悲是喜。
由於事态未明,加上他的伤尚未痊癒,真雅认为两人不宜高调上路,该当乔装改扮,掩人耳目。
两人下了山,来到附近村落,拿银子向农家换来儿套庄稼人的衣衫,打扮成一对农大农你。
妆点完毕,无名打量真雅,见她身穿一袭处处补缀的粗布衫裙,发上包着头巾,蓦地爆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麽?」真雅觉得奇怪。
「我笑你一个娇贵公主穿成这样,你瞧瞧这头巾的颜色,也鲜艳得太夸张了吧?看来那个农你的品味不怎麽样,这般粗俗,娇居然也穿得下去,哈哈——」他继续笑。
不穿行吗?这就是齐越国民你的打扮,他以为她喜欢戴这种五颜六色的头巾吗?真雅微微懊恼,不禁娇嗔。「所以你这意思是笑我难看?」
难看吗?无名愣了愣,笑声戛然而止,望着她的墨潭浮上淡淡的困惑。奇特的是,她这样的打扮是好笑,但他不觉得丑。她容颜清丽、气质清雅,即便一身俗艳,仍然是美。
「好看。」他喃喃地说了实话。
她怔住,一时狐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麽?」
「我说,你穿什麽……都好看。」天晓得他竟然害羞了,一股a热於颈间漫涌,他窘得别过头。
见他神色扭捏,她也跟着感到一阵羞赧,粉颊染霜,渲透迷人的嫣色。
空气中霎时流转着旖旎氛围,两人不敢再多言,默默赶路,往白云城的方向走,欲赶在天黑之前进城,但前夜方下过雪,道路湿滑,走来甚是不便,忽地,真雅一个恍神,滑了下,身子往前倾。
无名眼明手快,警醒地仲手握揽她臂膀,顺势将她重心不稳的娇躯收进怀里。「还好吧?小心点。」
他温声关切,她轻颇着,在他怀里扬起脸蛋,与他四目相凝。
是他看错了吗?或者他真在她眼里看出儿许娇羞、几分柔媚,如此女儿家的眼神,与平素冷若冰霜的她,大不相同。
他无法沉着的胸口瞬间沸腾,有种奇异的野性呼唤着他,教他不知不觉埋下唇,依恋地摩擎她软嫩的脸颊,鼻尖嗅闻自她颈间透出的芬芳。
她先是迷惘,但不过须臾,立时凛神,轻轻挣扎起来。「放开我。」
他一震,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麽,急忙松开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并非有意轻薄她,只是忽然控制不住自己。「你别生气,我是……唉,我向你道歉。」
他向她道歉?真雅惊愕地圆睁眸,定定注视眼前的男人。他素来狂放乖张,几曾在乎过世俗礼节?能当着众臣的面挑衅她而面不改色,如今竞为了一个颊吻而手足无措?
瞧他双手交拧,俊颊窘困,眉目低敛,就像一个犯错的孩子,等着领受严厉的责罚。
她看着,方寸间不禁融化。这是个什麽样的男人?为何有时复杂深沉,有时却又纯情无辜?教人心连动摇,难以把持。她悠悠地叹息。
「你真的生气了?」他惶然变色,抬头瞥她一眼,神情显得极是懊恼。
「我没生气。」真雅温柔微笑。为何此刻,她会觉得自己好似一个母亲,想将他楼进怀里怜疼?她别过眸,不敢多瞧他。「我们快走吧,天色就要黑了。」
才落下话,她方举足,又滑了一下,他迅速握住她的手。
「雪地湿滑,我……牵着你走吧?」他试探地问。
她轻微颔首,没有拒绝。
他心喜,史加握紧她柔荑!两人牵手同行,他感受着她掌心暖暖的温度,倏地心念一动,沙哑地扬嗓。
「为何那时候……要握着我的手?」
「什麽时候?」她不解。
「我昏迷不醒的时候。」
那时候啊……她瞥望他。「因为你在梦里似乎……很难受,你不断梦呓,喊着师父。」
他怔忡。「我喊师父?」
她点头,深深地凝望他。「你说过,自己无父无母,那麽是师父从小养育你长大的吗?」
「嗯。」
「他是个什麽样的人?你的文才武功都是他教的吗?」
「是他教的。」他直视前方,不与她目光相接。「师父是个……严格的人,对我……要求甚高。」
「父亲都是这样的,严格挑剔,也不过是希望儿女能成材。」她接得顺口。
他听了,却极是震枯。「父亲?」
「难道不是吗?」她淡笑。「他教你养你,岂不如同严父?你俩相依为命,自然是情同父子了。」
她这番话说来理所当然,无名怔怔地听着,心下却是怅然。
眼下我虽是你师父,但将来总有一日我会是你的臣子,君臣之间,哪能以父子相称?
你的体内流着那个人的血,本质上,你们两个是一样的。
严师如父吗?无名苦笑。
不,他无严父亦无慈母,他不过是一个弃子而已,一个弃子。
他暗暗深吸口气,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不相信我吧?」
「咦?」她错愕。
「来历成谜,行踪不定,在始面前来去如风,对我这个人,你必定有所疑虑。」他撇撇唇,嘴角喷着自嘲。
她凝睇他。为何她会觉得他话里隐含着不奔求她信任的味道?令她的心莫名地有些疼。
「我承认自己是疑心过,不过……」
「不过怎样?」
「对你纵然有所怀疑,但那天之後,我觉得自己似乎可以信任你了。」
「哪天?」
他激动地拥抱她,要她闭眼莫看的那天,他为了她淩厉地杀上城墙,昂然取下敌军将领首级的那天。
他,为她而战的那天。
那天之後,她的心仿佛有所触动,引发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她正在转变,虽然连她自己也不甚明白原因何在。
但想必,与他有关……
「娘、娘!你在哪儿?娘!」一道幼嫩的啼嗓隐约地传来,忽高忽低,打断两人的对话。
是谁?真雅蓦地凛神,侧耳倾听。
「娘,孩儿好痛,好痛……」啼哭声不止。
无名也听见了,左顾右盼,两人此刻正走在一片树林里,据农家所云,穿过这片林子,就能见到白云城门了。
「这声音是哪儿来的?」真雅问。
「听着像是林外传来的,我们快走吧。」
「嗯。」
两人快步走出树林,果然那阵啼哭声愈来愈近,拂过最後一片草叶,来到林外,霎时豁然开朗,天色亦明亮许多。
真雅顺着哭声望去,果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趴在雪地上哀哀痛哭。她急忙走过去,扶起他。
「孩子,你怎麽了?怎麽一个人在这儿?你爹娘呢?」
「娘,是娇吗?」孩子紧紧拽住她,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呸咽啜泣。「好痛,娘,孩儿好痛……」
怎麽会痛?哪里受伤了吗?
真雅检视他全身上下,天气寒冷,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破袄,根本挡不了多少寒气,衣衫破旧不说,全身也脏兮兮的,面颊污秽,瘦削见骨。
「咳咳、咳咳咳!」男孩忽然一阵猛咳,呕出一滩血,染红真雅胸前衣襟。
她大惊,一时失神,无名忙接手抱过孩子。
「你离他远点,怕是染上疫病了。」
是疫病吗?真雅征忡。
「还有,你瞧他的眼,似乎己经失明了。」
双眼失明了?真雅惊愕地往男孩脸庞望去,他眼眸紧闭,眼周有明显的灼伤。「是被大火熏伤的吗?」
「看来像是。」无名低头,试图检视男孩的伤势,他却忽地挣扎起来。「娘!我要娘,坏人,你放开我!我要娘……咳咳、咳咳、娘……」他朝真雅的方向无助地仲手。
听他一面呕心沥血似地剧烈咳嗽,一面悲伤地哭喊着要娘,真雅心口一阵揪拧,仲展藕臂。「让我抱他吧!」
「可是……」无名犹豫。
真雅坚持,将孩童揽回怀里,轻轻拍抚他颤抖的背脊。「孩子,你别哭了,我们带你回家找你娘,好吗?别哭了。」
无名在一旁看她诱哄孩子,神态温柔,有些发怔,又有几分无奈。
她也不想想,这孩子恐怕身染疫病,一时慈悲,万一让自己也跟着染恙怎麽办。
不过,她就是这样的人吧。记得自己与她初次相遇,故意扮作一个身染重病的浪人,她对他的肆意接近亦无一丝恐惧,即便众人反对,仍坚持留他在军营里养病。
立志成王的人,是杳就该有此等爱民如子的胸怀?
无名怅惘,思绪迷离。
白云城内,满目疮疾。
原本是个热闹的商城,经过齐越军占领、希林军攻城,如今是一片苍凉,屋宇塌了、市集散了,街上来往的是一群群流离失所的难民,多半带着伤病,处处可闻哀号啼泣。
这便是战争,不论胜负为何,战後百姓面临的都是遥遥漫漫的家园重建之路。
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的支柱,日子却得过下去;拖着一身病残,身心痛楚,却得打点未来的生活。
在上位者,说开战便开战,输了固然懊悔不迭,胜了却又得意洋洋,自以为立下丰功伟业,又有谁真心体恤在连天烽火中求生存的黎民百姓?
真雅走在城内,眼见周遭处处残破,难民个个骨疲如柴,一口气横堵胸臆,步履益发艰难。
战场上涂炭生灵,她虽见得多,但战後如何衰败,她很少亲眼目睹,带领百姓重建的地方父母官从来不会是她,她只负责打仗,为国家开疆拓土。
在战场上,她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女武神,但离了战场,她只是个在王宫里享受荣华富贵的公主。
她懂得什麽?懂得百姓们的难处与苦痛吗?她懂吗?
「你怎麽了?不舒服吗?」无名发现她脸色显得极是苍白,关怀地问。
「我没事。」她摇头,努力收拾翻腾的情绪。「我们快问问有谁认识这个孩子吧。」
两人牵着孩子,一路打听,探问这孩子的来历,终於,问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大娘。
「这不就是阿秀家的小宝吗?」
小宝!听闻这名字,无名胸口一震。还真巧,也是个小宝。他自嘲地抿唇。
事情终於有了眉目,真雅微喜。「大娘,请问阿秀家在哪儿?」
「阿秀家,早就一把火给烧了啊!」
「烧了?那阿秀人呢?」
「阿秀啊。」大娘深深叹息。「被推下去了。」
真雅震慑,一股不祥的预感流窜骨脊。「被谁……推下去?」
「齐越军啊!那日希林军攻城,齐越将军为了阻止对方进攻,就把城里的百姓一个个抓起来,一个个推下城墙,阿秀也在里头……」
接下来大娘说了什麽,真雅己然听不清了,她想着那漫长的一日,想着她亲自下令,宁愿牺牲卫国百姓,也要攻下白云城。
攻城的指令是她下的,那一个个於战火中牺牲的百姓,是她造的孽。
「……後来城门破了,希林大军攻进城里,一路厮杀,整座城都陷在火海里,房子一间间都烧毁了,可怜的小宝,你瞧他的眼睛都烧坏了。」
「那他身上的病?」无名低声探问。
「怕是又冷又饿,折腾出病来的吧生这城里大夥儿都惨,自家的孩子都养不活,我们也顾不上别人了,我是对不起阿秀,可我自己……也有两个孩子要养啊!老爷又不在了,这以後的日子,还怎麽指望啊?呜呜……」说着,大娘悲从中来,嚎陶大哭。
真雅听着那凄惨的哭声,身如凝冰,冻结而立。
「大娘,这附近可有医馆?」无名又问。
「有医馆又怎样呢?没有治病的药材也是杠然。」
「怎会没有药材?」
「这位年轻人,你问得可真好笑!你想想,经过这场战事,有多少伤兵等着救治?城里的药材早让希林大军搜刮一空了!他们要为自己的弟兄疗伤,哪里还顾得上我们这些下等贱民的死活?城主也说,人家是来救我们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让药给他们也是应当的。是啊,救命之恩,救命之恩……让我们的人被迫推落城墙,将我们医病的药材全数抢去,这就是希林大军对我们的救命之恩,这就是救命之恩!」
够了,别再说了!无须嘲讽,莫再指责,她听懂了,明白了。
她并未救下谁的命,她成就的,只是更多的牺牲,更多无辜的生灵因她而陨落。
她领悟了……
「真雅,你在哭吗?」无名惊骇的嗓音拂过她耳畔。
她震慑,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泪水滑过烦畔,在寒风中冻成一颗颗冰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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