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那位大娘所言,即便找到医馆,没有药材,大夫也是束手无策。
当夜,小宝严重发烧,剧烈咳嗽,呕出一滩又一滩血,哭着吃语,那一声又一声的娘,揪得真雅心口发疼。
「娘在这儿,乖,娘在这儿。」她将孩子抱在怀里,温柔抚慰。「娘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
她颤声低语,对小宝道歉,也对白云城百姓道歉,对每个为她而战、因她而死的人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是她的错,她错了……
「娘,小宝……想吃糖……」
糖,他要吃糖?
真雅惊颤地扬眸,望向无名,他会意,默默从怀里掏出一颗糖球,递给她。
她接过,轻轻喂给怀中的孩子。「糖在这儿,小宝,糖在这儿。」
小宝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含住糖球。
「好吃吗?甜吗?」她心酸地看着他憔悴瘦削的小脸。
「好甜,娘,好甜……」小宝含糊地应,小嘴微扬,满足地笑了,在梦里,在生死交关的这一刻,尝着人生最後的甜味。
「呕、嗯……」忽地,小脸痛楚地拧成一团。
是噎到了吗?真雅骇栗。「无名,他好像噎到了,怎麽办?怎麽办?」
「别慌,我来!」无名接过孩子,一手扳开他小嘴,另一手看准穴位猛拍他背脊,卡在喉间的糖球瞬间咳出。「吐出来了,没事了。」
果真没事了吗?真雅怔怔地凝望孩子,那张惨澹的小脸不再纠结,眉宇松弛。
「娘,好甜,好甜……」
这是他最後的遗言。
约莫过了盏茶时分,小宝合眼,在真雅怀里温然而逝,一个小小的生命就此离开人间。
她一动也不动,就那麽呆呆地靠坐着,双眸黯淡无神。
无名看不过去,心弦一阵揪扯,他靠近她,试着抱过孩子,她却不肯松手。
「真雅。」他沙哑地唤。「你别这样。」
她扬首,容颜如雪苍白,泪光莹莹闪烁。「无名,我错了。」
哪里错了?他无声地问她。
「我不该……给他吃糖球的,该喂他喝糖水,我怎麽想不到呢?以他现在的情况,能吃得下糖球吗?他会噎住,当然会噎住,我该喂他喝糖水,若是糖水就好了,那他临终之前,也不必多受折磨,若是糖水……就好了。
她喃喃自责,声嗓颇着、破碎着,隐隐含着哭音。
无名不忍卒闻,坐在她身侧,将她拥揽入怀。「别这样,真雅,你为这孩子做得够多了。」
「我做了什麽呢?我害他亲娘无辜惨死,害他家遭烈火吞噬,害他失明,害他病了没有药材可服用,我连给他吃糖,都害他噎到……你说我做了什麽?我总以为自己能替百姓做许多事,但你说,我究竞做了些什麽?连喂这孩子喝碗糖水,我都想不到,你说我还
能做什麽?」一股深沉的无力席卷而来,她禁不住痛哭失声。
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那麽哀坳失神,他真希望自己有一双足够强韧的臂膀,能密密收揽她,保护她不受这世间任何伤害。
「别哭了,傻女孩,别哭了……」他急切地哄她。
这是爱一个人的滋味吗?因她的笑而笑,为她的泪而痛,爱一个人,便是如此心怜不舍,万般由不得自己吗?
「别哭了,好吗?」该如何令她不哭,如何能疗愈她心中伤痛?他愿去做,无论付出什麽代价,他都愿做。
他殷殷劝慰,她却依然啜泣,仿拂要将这些年来理在心底的忧伤与委屈,一股脑儿地宣泄。
他强烈震颤,再也压抑不住满腔狂潮。「跟我走吧!真雅,离开王宫,离开这所有的痛苦,你无须如此逼迫自己,日子可以过得平淡写意一些,跟我走吧!抛下这一切,同我去看沙漠飞雪,那个奇迹,你也想看的,对吧?」
是的,她也想看,若是这世间有奇迹,她但愿能亲眼得见。
真雅惶然扬眸,与他相凝。
他亦怜爱地瞧着她,眼潭藏蕴着深深情意。「跟我走——」
这邀约,好强势,几乎像是命令。
她心跳一凝,不知怎地,完全无从抗拒,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走吧,就同他一起走吧!
天涯相随,只为了见证一个奇迹。
希林国,天上城,王宫。
御花园内,一片银白,前夜刚飘过雪,树梢结着根根冰柱,璀璨剔透,犹如水晶。
希蕊扬眸,一面欣赏着纯透冰晶,一面漫声低问:「真雅的下落,尚未探听到吗?」
「是。」官拜相国的夏宝德站在这位外甥女身边,一如往常,神态恭敬。「据探子回报,不论是曹承熙那边的人或是我们的人,都没能发现公主的下落,怕是凶多吉少了。」
「只是一日未寻着屍身,总是一日不能安心。」希蕊凝容。「命他们继续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屍!」
「是,微臣明白。」夏宝德躬身应道。
「兵部那边昵?可有何动静?」
「自从曹承熙率领大军回归之後,兵部日日开会,但都议不出什麽结论,群龙无首,显是慌了。」
「如此说来,正是我方乘势而起的良机。」
「是,微臣已经遵从娘娘指令,与亲近真雅的儿名议事公悄悄接触过,他们表面若无其事,其实心下约莫都动摇了。」
「有可能投效我们这边吗?」
「据说德芬公主私下也在运作,但还是我方胜算高些,娘娘放心,我会加强游说。」「很好。」希蕊斟酌眼前情势之变化,深思熟虑後,淡淡一笑。「差不多该是可以召开圆桌会议的时候了,一定耍趁此机会,说服陛下将开阳立为太子。」
「是,微臣这就去办。」
夏宝德退下後,希蕊扬手,折下一根细细的冰梢,捧在掌心里,感受那冷透的寒凉。
究竟是谁呢?是谁在大军之中掀起风暴,是谁主导这场令人措手不及的叛变,
令真雅因而行踪不明,甚至可能丢了一条小命?
这回真雅出征,她自然也在军队里埋下了自己的人,但寥寥数十名,不足以制造动乱,何况没她的命令,他们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据说那天的动乱是里应外合,可里应的是谁?外头射下暗箭的又是谁?能够合作得这般天衣无缝,显然事先经过续密计画。
莫非是德芬安排的?一念及此,希蕊哒眼,自鼻间哼出一声冷笑。
若真是那丫头的筹谋,那她可失算了,现下尚不是她落子收盘的时机,太过急躁,反倒会误了棋局。
「德芬呀德芬,是你做的吗?」
「是王后做的吗?」
王宫另一处,德芬於寝殿内迎进风尘仆仆的黑玄,才刚招呼他坐下,便忙不迭地问。
「妨别急,且让我喝杯热茶再说。」
「唉,教我怎能不急?姊姊至今下落不明,宫内情势又瞬息万变。」
「你别急,一时也无可奈何,不如静下心来,慢慢听我说。」相较於德芬的焦虑,黑玄倒是老神在在。
见他如此气定神闲,德芬焦躁的心房宛若注入一股清泉,渐渐舒缓了。
黑玄打量她,微微一笑。「这才对,先坐下,陪我喝杯茶。」
「嗯。」德芬坐下,举杯吸饮,想想不禁好笑。「说也奇怪,以前那个比较冲动躁进的人,明明是你,怎麽现下倒是你来劝我冷静?」
「关心则乱,你这是太过忧虑你王姊的安危,才会一时失了方寸。」黑玄悠然剖析。
是啊,确实如此。德芬心下怅惘。她的确很担忧王姊,自从大军回归,又过了一句,至今无消无息,希林国内人心惶惶,人人都说女武神怕是早已遭遇不测了。
思及此,她黯然叹息。「玄,你打听得怎麽样了?这一切,又是希蕊王后安排的阴谋吗?」
黑玄摇首。「起初我也怀疑是她,但经过这段时日看来,应当不是。」
「真的不是吗?」德芬凝郁地锁眉。除了那女人,还有谁会使如此阴毒的手段
「若真是她一手策划,这阵子她该当是志得意满,纵使不敢面露春风,也该胸有成竹。但我听说,她私下调动星宿主,在宫内四处走动,打探消息,恐怕她也对这次叛乱一无所知,才会如此慌张。」
「不是她谋划的,那会是谁?这宫内除了她,还有谁会对我王姊不利?」
黑玄饮茶,若有所思,半晌,他搁下茶杯。「方才我与曹承熙一番恳谈,我费了好大劲,跟他喝酒套交情,总算让他卸下心防,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麽事?」德芬听出有异,连忙追问。
「记得跟在你王姊身边,那个叫做无名的男人吗?」
「当然记得。」那般狂放不羁的人物,太惹眼,谁见过都难以忘怀。
「曹承熙说,发生动乱那天,是无名一马当先掳走了真雅公主。」
「掳走?」德芬愣了愣。「不是救走吗?」
「他说,那日一团混乱,他偶然瞥见无名吹了阵哨,似是与山上射暗箭的人传递讯号,跟着,便有人回以同样的哨,无名听了便跃上马,将真雅带离现场,表面上像是救她于危难,其实更似是乘机劫掳。」黑玄转述曹承熙说明的来龙去脉。「後来他追上去,一
箭射中无名,但还是来不及,待他赶到的时候,无名与真雅己双双坠落山崖。」
「果真是无名掳走王姊的吗?」德芬听了,难以置信,脑海琢磨着那日於她院落里大啖点心的粗鲁男子,他的心机当真如此深沉?「若果是他所为,那他为何要这麽做?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兵部这些时日明查暗访,他们表面上声称当日涉及叛乱的分子全数剿灭了,其实尚有儿名士兵幸存,他们私下用刑审讯,惊觉这些人很可能都跟一个人有关。」
「谁?」
「申允太子。」
申允太子?!那不就是……
「我父王的堂兄?」
「不错。」黑玄意味深长地颂首。「当年该当继承王位的其实并不是陛下,他是趁申允太子和自己的异母弟弟夺权时,渔翁得利,意外捡到了王座,许多申允太子的人马都暗暗不服,只是情势所逼,不得不向陛下俯首称臣。」
「你的意思是,这些残余的势力于我父王登基之後,仍然一直在暗中继续活动?」
「看来是如此。」
德芬惊骇,心弦震颤,欲峨口茶宁定心神,素手却颤抖地握不稳茶杯。「若是当年申允太子的势力还残留着,无名又与之联系,那就表示他接近我王姊是有所图谋,那姊姊性命岂不危在旦夕?」
「那倒未必。」黑玄沉声剖析。「若申允太子的势力图谋再起,势必寻求可靠的依恃,无名接近真雅,当是利用她来提拔自己,藉此壮大势力,除去真雅於他们并无益处。」
「这麽说,他们是看准王姊适合为王,意欲扶持她登上王位?」
「我想不然,他们认定的王该是另有其人。」
「是谁?」
「难道始还猜不出来吗?」
德芬一凛,骇然变色。「莫非是……无名?!」
据说那个人,申允太子,是他的亲生父亲。
当年一场宫廷政争,祸起萧墙,申允太子与其异母弟弟双双惨死,反倒让当今的靖平王检了个大便宜,登上王座。
那些跟随申允太子的势力霎时树倒瑚孙散,但也有不少人心存怨忍,不甘数十年来的经营化为泡影,於是转而将希望投注於他身上。
他身为申允太子的血亲,幸存的王子,有相当的名分称王,缺的只是一份足以号召群臣的实力。因此他必须接近真雅,设法与她结合,藉此广植势力,时机到了便可一呼百诺,谋夺这个国家。
从小他便是如此被教育长大的,这个国家属於他,这片锦绣江山迟早会归於他怀抱,他受君王的训练,文才武功,相容并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成王。
如今,他的确如师父的计画接近真雅了,但为何,成王之梦却离他愈来愈远?他似乎不如其他人想像的对江山有爱……
「好美。」
赞叹的声嗓拉回无名的思绪,他望向真雅,她正站在树荫下,欣赏清晨的草原景色。
天色苍蓝,金光未透,云间流转着淡紫嫣红,霞光迷离,山峰绕着一圈银带,山顶是皑皑白雪,海水凝冻成冰,冰面下水影如花,枯黄的草场里,一匹匹骏马腾飞踢踏。
见她一脸神往,近乎迷恋,无名心弦一扯,走近她。「美吧?」
「嗯。」她用力点头。「当年德宣哥哥形容的草原景致,原来就是这般模样。「德宣?」他挑眉。
「我的异母哥哥,父王曾经立他为太子,可惜他後来被诬陷谋逆,含恨而终。」真雅语调一沉,神色怅然。「从那之後,世事变了许多。」若不是德宣遭诬陷而死,或许他们兄弟姊妹今日无须相争这王位,大家都能和睦相处。
无名观察她眼神的变化,知她忆起不愉快的往事,识趣地转开话题。「等过了这片大草原,离沙漠就近了,沙漠风光,才会真正令你瞠目结舌呢!」
「真的吗?」水眸绽亮。「那我们快走吧。」
两人跃上马,一人一骑,并髻而行,一路闲谈,指点风光,离希林边关逐渐远了。
数日前,他们由卫国转进希林西方边境,昨日又越过边关,如今每行一里,便是离她的江山更远,终有一天,将会是千万里之遥。
到时她会後悔吗?会想念她的国家,以及那片土地上的百姓吗?
他不希望她後悔。
他轻踢马腹,靠她更近。「你怎样?会冷吗?」
「怎麽会?」她笑睨他一眼。「你赢来给我的这块狐裘暖得很,我几乎都要流汗了,怎会觉得冷?」
说到这块狐裘,是他昨日於客栈和几名来自西域的商人掷般子对赌,他连赢数十把,最後终於赢得这昂贵的赌注。
她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她生平初见有人赌博为戏,原来如此有趣,她嚷着也要玩,不料连下数把,却是把把皆输,令她很不服气。
「说也奇压,为何我赌运那麽差?真是不敢相信。」想起昨夜之模,真雅忍不住埋怨。
他朗笑。「你真以为那跟运气有关?」
「不然呢?」她狐疑地望他。
「跟人掷殷子,考较的是这里。」他比比自己的耳朵。
「耳力?」
「不错。」
「你的意思是,你光用听的便能听出庄家掷几点?」
「嗯哼。」
「怎麽可能?」她不信。「那是能听得出来的吗?」
「我本来也以为听不出来,不过这身本领可是一位专业赌徒传授我的,断无虚假。」
「又是你在沙漠学的吗?」
「嗯。」
「看来你在沙漠那段日子,过得挺多采多姿的。」
「是挺有意思的。」
她更向往了,每回听他说起那时的日子,总觉得自由自在,仿佛日日都有新鲜事,教人心生期待,不似她在宫里,天天与人斗心机,令人厌倦又疲惫。
一念及此,她心一沉。
「要吃糖吗?」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麦芽糖,也不知是杳看出她情绪有些低落。
她征征地望着那糖。他说过,人生太苦,吃点甜调和会更好。
「要吗?」他再问。
她接过,撕开糖纸,犹豫片刻,含进嘴里,一抹甜味顿时於唇腔散开。
「好吃吗?」他笑望她。
她颇首,亦回他嫣然一笑。
两人各自舔着麦芽糖,她学他懒洋洋地叼在唇畔,一副散漫不文的姿态,他看了,放声大笑。
「这不像你,殿下。」他眨眨眼。
「不像吗?那这样呢?」她换个姿势,用双手握住糖梗,探出丁香小舌小心翼翼地舔,像小女孩吃糖那样。
他看着,原想继续取笑,但不知怎地,视线忽然胶着於她粉嫩如花的唇瓣上,喉间一阵难言的焦渴。
真想成为她嘴里那块糖,由她含着,慢慢地融化。
他全身燥热,连忙撇过头。她没察觉他的不对劲,午後,两人经过一片白桦树林,择了块树下的平地坐下,取出事先预备的乾粮。
「要喝点吗?」她拿着一个葫芦。
「这什麽?」
「是你最不敢喝的东西。」
他不敢喝的?他一怔。「莫非是酒?」
「没错,我昨晚请客栈小二打给我的。」她轻绽芳唇。「怎样?喝一点吧。」
她在说笑吗?明知他不能喝酒。
「方才我听你的,吃了糖,这回换你听我的,就浅尝几口也成啊。」
他睦视她。「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喝酒会起疹子?」
「呵,我就是想看看那疹子是何模样,喝吧?让我瞧瞧,你喝酒之後是何神态?」她软声央求。
也就是说,她想看他的笑话就是了。
无名抿唇,很想表示愤怒,但听着她的甜嗓,胸臆却一塌糊涂地软化,别说是喝几口酒了,瞧她这般求他的娇态,要为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喝就喝!以为我怕你吗?」他横院她一眼,抢过酒葫芦,打开塞口。
闻了闻酒气,有些呛,他咽口唾津,迟疑半晌,跟着把心一横——大不了痒个几天而己,又如何?
他仰壶就唇,咕噜咕噜连灌好几口,一派潇洒,喝毕,更故作豪迈地以袖口拭去唇畔酒滴。
「好,够爽快!」她笑着鼓掌。
黄汤方下肚,他便尝到後劲,俊颊潮红,直抵耳根。
「脸红了吗?真快!」她睁大眸,倾身凑近他,好奇地细瞧,唇角喻着挪榆的笑。「看来你真的不能喝酒。」
废话!他不是早说了?
「哇,连耳根都红了,我还是初次见到有人反应如此之快,你才喝几口啊?」她连连惊讶。
他瞪她,她靠他好近,一股淡淡的馨息刺激着鼻尖,透着嫣色的唇只在寸许之间。
不要再过来了,他就快把持不住——
「还要喝吗?还是别喝好了,我怕你醉了,我还得把你扛上马……」
她话语未落,软唇己遭他袭击,狠狠地攫住。
他掌着她後脑勺,霸气地传递着灼热气息,唇腔残留的酒液藉着哺吮,送进她嘴里。
「不准嘲笑我。」他一面吮吻她的唇,一面哑声警告。「陪我一起喝。」
他吻得热烈,吻得狂肆,她惊呆了,成长至今,她一向冰清玉洁,守礼自持,即便承佑哥亦不曾如此近过她的身,何况是如此放肆的亲吻。
而他,不仅吻了一次,转头喝口酒,又再度将那辛辣的液体送进她唇里,她尝到酒香,更尝到他野蛮的男人味。
他醉了,不晓得自己在做什麽,她该推开他,严厉斥责他。
她如是想着,神志却昏蒙,心韵纷乱,身子瘫软,使不出力气。她不想离开他,只想偎他更近,只想他铁般的臂膀紧紧圈揽自己,想他吻得更深更缠绵,与他唇舌交融。
她约莫是疯了,或者也喝醉了,怎能如此不知羞耻,好想舔他的唇,如同方才舔着麦芽糖那样……
他忽地歪头,靠在她肩上。
她怔忡,有好片刻,依然沉溺于亲吻的余韵里,许久,才逐渐回神。
「无名、无名?」她轻轻推他,他顺势颓然倒地。
醉晕了吗?她不可思议地瞠视他,难以想像只是儿口酒,便能夺去如此一个昂藏男子的神智。况且,还是在吻着她的时候晕去的,她该庆幸,或者该引以为辱?
「我就这麽没有魅力吗?」她自嘲,葱指轻轻刮他发烫的脸颊,心头百般滋味缭绕,也不知是喜是慎。
她静定地凝锑沉睡的他,片刻,幽幽一叹,将他的头温柔捧起,枕在自己的腿上。
这样他会睡得比较舒服吧!
她浅浅微笑,为他拨开一络垂落额前的发。
一阵犹如夜嫋呜啼的哨响惊醒无名。
他倏然睁目,警醒地窥探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真雅腿上,而她靠坐於树干,静静地打吨。
他缓缓起身,失神地望着她恬淡的容颜。
暮色已降,月光淡淡地照拂於她,眉目宁和,弯弯的羽睫下落着两弧宛如月牙的阴影,格外显得柔美。
好美,她真美……
他心弦牵紧,目光不舍地流连,直到又一声凄厉的嫋响,他才恍然警觉。
是暗号!师父来到这附近了吗?
无名悄然站起,确定真雅仍在熟睡,从马背上系着的袋囊取下一条毛毯,轻轻覆在她身上,跟着便飞快地潜进白桦林里。
林间深处,两条黑影如电起落,打斗正酣,其中一个一身玄色劲装,另一个身穿青衣,他认出正是师父。
「快来帮我。」洛风瞥见他,厉声喝令。
他一凛,挥刀加入战局,师徒俩合作无间,不过一盏茶时分便占尽上风,一人送给玄衣男子一刀。
玄衣男子身受两处重伤,登时倒地,无名过去掀他蒙面布巾,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
他震住。「你是——」脑海浮现一幕画面,天女殿外,德芬的侍女与一名护卫打闹。
是严冬,黑玄的心腹!
怎麽会是他?无名登时心神大乱,惊觉自己可能铸下大错。「你是严冬,对吧?是德芬公主派你来的吗?」
严冬黯淡睁眼,见他神色仓皇,防备之心稍去。「我来……送信,宫内……有变。」
「你撑着点,真雅就在附近……」
他未来得及落话,一旁的洛风手臂一个起落,一剑穿心。
严冬闷哼一户,血流如注,无名骇然望向师父。「师父,你为何——」
洛风冷哼,语气冰寒,不带一丝感情。「你知道那封信里写些什麽吗?德芬公主己经开始怀疑你的身分了!」
无名震慑,一时无语。
严冬失血过多,神志逐渐昏蒙,他费劲地从怀里掏出一支发簪。「这个……给、春天……」
春天?就是那个德芬的贴身侍女吗?无名咬牙。「你放心,我会交给她。」
严冬颤笑,双目一点一点黯灭生命的余光。「春天,我们……来生、再……」一口鲜血呕出,染湿了无名的衣襟。他惊然惊栗,怔怔地看着严冬闭目辞世。又一个人死了,他的刀下,又多了一名死不瞑目的亡魂。
「你现下是在做什麽?」洛风冷冽的声嗓如冰似雪,冻结周遭的空气。「我安排那场好戏,是要你成为公主的救命恩人,你该当趁着护送她回宫之时,夺取她芳心,怎麽会反倒往西域走?你不晓吗?真雅离宫多一日,离王位便远一分,若是再不回头,王位很可能
落入开阳手里!事态紧急,你偏还带着她一路西行,究竟是何居心?」
他的居心吗?无名颇颤起身,与师父相对而立。
为何师父就是不懂?该当情同父子的两个人,心却不曾靠近,相隔如此遥远。
「别跟我说,你想就此与真雅浪迹天涯,不回宫了!」
「……正是如此。」
「什麽?!」洛风震愕。
无名深呼吸,捏在掌心的发替掐进肉里,刺出汩汩鲜血,痛着,却远远不及他的心痛。
「我不想回宫了,师父,那个国家的王位,真雅不要了,我也不想要。」
「你、你说什麽?!」洛风气得面色铁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这麽多年来我对你的教诲,还有这许多人对你寄予的厚望,你都当成马耳东风了吗?就这麽抛下不顾了?」
「我很感激师父的教养,也谢谢那些人对我抱着期望,但是师父,我从来没想过要那片江山,从未爱过希林的国土、希林的子民,他们是生是死与我何干?我从不在乎!」
「谁要你在乎?你该在乎的,只是把原本该属於你的抢回来而已!」
「是属於我的吗?」无名嘲讽。「师父真的认为由我称王,会比其他人更好吗?一个毫无仁爱之心的王,於国家社稷究竟有何益处?」
那根本不是重点!仁爱也好,残忍也罢,他成为什麽样的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成王!怎麽就不懂呢?!
洛风狂怒,血脉责张,全身颤抖。「你……变了,是真雅吗?是她改变了你?」
「她只是让我史加认清自己的心而己。其实我不曾爱过那片江山,也不想要。」
该死!洛风心中杀意陡生,几乎想立刻窜出树林,杀了那个毁他棋局的女人,但他警告自己,眼下不是时候。
他鄙夷地撒嘴,蹲下身,从严冬怀里取出一封密函,朝无名挥了挥。「这封信里,有你身世的秘密,你想我若是送到真雅手里,她会怎麽想你呢?你以为她还会相信你,与你共赴天涯吗?你仔细想想,想清楚了就早日送她回宫,我给你三天考虑!」
撂下话後,洛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无名黯然目送,思绪如棉絮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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