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相关将领练兵,部署宫中防卫。龙九将千名最精良的手下分派入宫,确保苍霂安全。
之后要面对的便是诸多官员的惶惶不安,如雪片般飞到手里的奏折。
部分官员请江夏王下令,将远在边关的苍云墨召回京城,补替太子位。
这件事不要说龙九,便是苍霂就不同意。
苍霂是个好皇帝。不论到何时,萧珑或龙九也得承认这一点。
苍霂看人看得太清楚太透彻,而且亦是真的不能允许或接受万里江山落至没有治国才能的人手里——哪怕那个人亦是他的子嗣。
从两次委以龙九重任,以江山为赌注,便能看出这一点。
苍霂要达到的目的很简单,要么就让天下更乱一些,要么就让治世良将挽救一时的战乱。
他赌过一次,与龙九双赢。这一次,他也料定自己不会输。
苍霂一生只是欠缺一点,生不逢时——一生遇到的军师奇才只有龙九一人,且对他无忠心——龙九始终只忠于自己的心意,怎么舒心怎么度日——这就使得苍霂在战乱、朝堂乱的时候失去底气,无法强行镇压,有铁腕皇帝的气魄也不能镇压。
苍霂得知龙九命手下保护自己,其实有些哭笑不得。
他看着龙九,苦笑,“你江夏王还怕朕被刺杀从而丧命么?”
龙九没有否认,言语无情,“臣分身乏术,若有人夜入皇宫行刺,后果难料。”
例如龙落例如叶明风这等高手,他防不住,那两人之中若有人有心取苍霂的性命,保不齐就能如愿。
“我被刺杀之后,你大可名正言顺的取而代之。”苍霂如今不是一般的消沉,如今是真快被苍云景气死了。
龙九笑了笑,若有所思地问他:“我始终不明白一件事,你执着于拿到九龙玉璧,怎么就能手持玉璧之人便是你的子嗣呢?”因了苍霂言语无忌讳,他也便没有用尊称。
“玉璧原是出自皇家,是有年头可算的。”对于这问题,苍霂十分乐意为龙九答疑解惑,“我何时将玉璧给的旁人,旁人又何时给了我的子嗣,都是明明白白的事。只要验明真假,我就能知道你是不是我失散多年的子嗣。”
龙九漫不经心地点头。
苍霂问道:“再者,你的年岁吻合,生辰为哪日?”
龙九笑了笑,“臣不清楚。”
“……”苍霂瞪了龙九半晌,最终决定还是不要给自己雪上加霜找气受了。
龙九又道:“我的性情你再清楚不过,你怎么就能断定我不是从旁人手中强夺的呢?”
“那种事,你不屑为之。”苍霂语声笃定,“我的确是清楚,是以才能断定。”
轮到龙九没话说了。
“我总觉得,此次大限将至。”苍霂凝视着龙九,“告诉我,你是不是我的孩子?”
龙九唇角浮现浅浅淡淡的笑,却不回答。
苍霂语声沉黯:“我那孩儿,恨我与龙落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如今,天下苍生该有一个胜出云景百倍的太子。”
“你错了。苍云景才是治国的好君王,旁人不行。”龙九笑意加深,“你将谁都看得清楚明白,却偏偏没有看清楚他。”
“若你是,你比他差在哪里?”
“差在我嗜杀好战,不能容忍任何威胁,不会对任何人妥协。”龙九转身向外走去,“在太子回朝之前,便又会有一场腥风血雨。朝堂如此,与邻国亦如此。”
萧珑此时还在忙着与寒烨在宫中布防。
她这几年屡次作案,甚而有多次都是提前告知手持宝物之人,曾面对的机关埋伏、严防死守的情形已太多。
她了解要潜入一个地方的人的心理,所以能给出最佳方案。
寒烨对她的建议连连点头,目露钦佩。
可到了最后,萧珑还是泼冷水:“如此的确是能防止寻常手脚的人入宫,可若是叶明风那样的人,还是防不住。还需要一名高手日夜陪在皇上左右。阿福或是容老庄主能暂时胜任,时日久了还是会出以外。你尽快找个人选才是。”
寒烨有些不解。
萧珑只得对他说实话:“叶明风曾两次夜入王府,你想必都不知晓吧?”
寒烨讶然。
“记住,最好能找个与我与王爷身手相差无几之人,否则,皇上万一出了闪失,王爷就真要忙得焦头烂额了。或者,就是将苍云景在几日内找回来。”
寒烨不由沮丧。
苍云景写给苍霂的书信是通过官员之手上交的,在苍霂看到书信之时,他至少已离京一两日之久。
这一两日的时间,使得风逸堂寻找起来难上加难。
况且,苍云景与燕时一定是在人协助下才离开的,这就又增加了难度。
将这些告知萧珑之后,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如此,就只好辛苦弟兄们了,让他们在皇上左右照看。”无可奈何之下,萧珑暂时也只有这个法子。
寒烨又无更好的建议,点头称是。
随即,萧珑笑盈盈看着寒烨,“你与燕时交情匪浅,她走之前连你都没告知?”
“没有。”寒烨有点失落的样子。
“女人遇到一个情字,可真是……”重色轻友。萧珑没好意思说出。
寒烨对此倒是大度,“也在情理之中。”
两人在宫内四处游走查看可有疏漏,不知不觉便忙了整日。
晚间,龙九陪萧珑回了相府看望太夫人。
又听闻一个喜讯——今日有一名老道士前来为太夫人把脉,开了个良方。
老道士仍在相府。
萧珑好奇之下,去见了见老道士。
老道士道骨仙风,闲时云游天下,并不时常出手救死扶伤。之于此次,他说道:“江夏王与江夏王妃为江湖、朝堂中人所敬仰,贫道来京城,无意听闻王妃祖母染病,便前来看看。能救人最好,也能为王爷王妃分忧,若不能,便是贫道无能。”
萧珑道谢。交谈之间,只觉道士言辞温和睿智,形容亦是无一点可疑之处,这才心安。
的确,她初时曾疑心道士是叶明风乔装而成。
若是的话,她会觉得很棘手。
幸好不是,不需面对心内纠结。
萧廷豫与萧珑意见相同,将道士留了下来,安置在一处清净院落,日日调养太夫人的病体。
寒烨止痛的良药,再加上老道士的良方,太夫人的病情便是不能完全康复,也能延寿几年光景。东方澈如是说。
看着萧陌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萧珑自心底高兴起来。
龙九的态度是:“如此,便不需寻找三师兄前来相府了。”
而太夫人看到儿女露出发自心底的愉悦,知道自己可能要跨过这道坎了,精神更好,看着萧珑一袭男装笑嗔道:“看看,这像什么样子!”又看向龙九,“总一味任她胡来,王爷实在是太骄纵阿浔了。”
两人闻言都是报以一笑,没有细细解释。
在相府用罢饭,两人回王府。
龙九批阅奏折,萧珑在一旁磨墨。
得了闲,萧珑便拿过未批阅的奏折过目,说出自己的见解。不时引得龙九挑眉相看,目光中的欣赏分明。
不知不觉已是二更天,萧珑不由打个呵欠。
“你先去睡。”龙九勾过她给予一记热吻。
陪着他,自然是要睡在书房。
萧珑沐浴后,有点想念吉祥如意。可是这一日着实不清闲,乏得厉害,等何时清闲了再抱着小家伙睡吧——因为奏折太多,担心吉祥会胡乱撕扯,书房已是小家伙的禁地。
到了里间,萧珑躺在床上,觉得被褥冷冰冰的。这才意识到,某人在冬日是不会用暖炉暖床的。
可她在这段日子已经习惯了。
“龙九……”她一开口便已反悔,“算了,没事。”
龙九却转入室内,俯身看着她,“怎么了?”
“不习惯,有点冷。”萧珑笑了笑,又道,“你和我一起睡好不好?那么多事,你不眠不休也忙不完的。”
“有道理。”龙九宽衣歇下。今日她已帮他在宫内设防,已帮他省去了大半时间,早些歇下也是应当。
“真好。”萧珑笑着依偎到他怀里,微凉的手、冰凉的小脚全贴到他腰际、腿上。
昨日此时,还被这小东西气得不轻,今日就因她自心底都漾出了暖意温馨。被她依赖的感觉,是这样的美好。
修长手指穿梭在她如瀑微湿的长发之间,他支肘撑身,带着贪恋亲吻她。
感受着他口中清冽的气息,感受着他灼热的气息,感受着他的体温温暖自己身躯,她阖上眼帘,手抚上他脸颊,与他焦灼痴缠。
他的亲吻蔓延,在她身上打下一枚一枚烙印。她睫毛轻颤着,微微抿了唇,享有着他的索取给予。
迎合着,将自己折叠成他喜欢的姿态,将火源送入体内。
鱼水相溶。
酣畅淋漓。
“这么乖。”末了,他一遍遍厮磨着她双唇。
萧珑笑容甜美,她只是特别喜欢被他这样绑在身边。
同心协力,同床共枕,共度一生的福气不是谁都有的。
她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独家连载——
第二日,萧珑得知了一件奇事——
上官旭辞官,不见踪迹,上官娆在内的他的家人,也全部消失。
萧珑有了不好的预感,怀疑上官旭极可能是被敌国或者龙九的对手利用之下投奔他处了。
敌国,是西夏国。
对手,是叶明风。
不论被哪一方利用,都是天大的坏事。
而最可能的,是叶明风。
如果是西夏国出手,不可能会做得这么神不知鬼不觉。
那么,只能是叶明风。
与他能力相当的龙落已经没了手下,不可能办到。
唯有叶明风。这人是连如今的龙九都看不透的。
不知道他隐于暗中的手下还有多少,不知道他日后的目的究竟为何。
龙九一定担心过会因为她放过叶明风是养虎为患,而如今,已成真。
她有些愧疚。可也明白,那件事是她如今都无法释怀的事,依然常常盼望会有一个他的孩子。
而若重来,龙九还是会一如当初,放过叶明风。
再换个角度想想,叶明风来京城的目的必定不是只为了九龙玉璧,他是蓄意要与龙九交手,斗智斗勇。
如果他对龙九发妻不屑一顾,那就不会有险些丧命于龙九剑下的事。
他该做什么,会一如往常,按部就班。
她,是叶明风计划预谋之外的事。
如此想来,也便安然。
不能在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就悔不当初,因为回不到当初,任谁也不能。
选择之后,就要承担后果。
她是这么想的,龙九亦是。
龙九没有找三师兄到相府,却命手下将三师兄带至宫中,为苍霂诊治。
三师兄给出的态度是黯然叹息:“他这些年来殚精竭虑,精力消耗过度,这一病倒,便是数病齐发,无药可医。”
与宫中御医说法相仿。
“人不怕劳筋伤骨,最怕耗尽心血。”三师兄同情地看着他,“你可要小心,不要步他后尘。”
这个乌鸦嘴。龙九报以冷眼。
三师兄留下一个药方,又提出要见萧珑,自然是要看看服药的效果。
把脉后现出喜色,又私底下对龙九道:“长此以往,你大抵就不是断子绝孙的命了。”
龙九听着特别别扭,真想把叶明风的方子拿给他看看,嘲笑他医术仍旧不如叶明风——无疑,若无叶明风,如今阿浔的情形恐怕就不能这么乐观。可这人算是个备用的,开罪不得,只得忍下。
————独家连载——
整个冬日,龙九与萧珑就忙着一明一暗镇压官员,不时晚间回相府看望太夫人,与萧廷豫、大夫人一起用饭。
这日,老道士辞行。
萧珑不明所以,难免担忧,独自以送行名义将老道士送出相府门外,道:“是太夫人的病……”
“不是。”老道士笑道,“不论什么病,只要对症下药,便可致其根本,除去隐患。太夫人已无虞,王妃请放心。”
萧珑觉得这人实在是个神医,在她心里的地位简直能与叶明风相提并论了,便出于好意挽留道:“道人何不就此留在京城,开个医馆,救治百姓病痛。”
老道士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王妃谬赞了。贫道虽通医术,却属寻常,不过与东方澈不相上下。此番只是……”
“如何?”萧珑正色看着他。
“此番只是王妃的福气,并非太夫人的福气。贫道初入相府那日,为太夫人把脉之人,另有高明。”
萧珑不自主退后一步,轻声问道:“你说的人……可是来自西域?”
老道士微一颔首,一抖拂尘,飘然远去。
萧珑被感动了,也被打击了。
原来真正的良医与军事奇才一样,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可遇不可求。
最好的良医,只有一个叶明风。
却是为何?她庆幸,她感激,却不懂。
这个冬日,她过着与龙九一样繁忙的日子,充实而不觉得疲倦、厌烦,慢慢找到了与官员周旋斗志的乐趣。
从而也就忽略了一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叶明风了。
前所未有的,萧珑对这人又是感激又是害怕。
他不再寻机见她,不是因为无机可乘,必是于暗中忙碌着别的大事——与龙九为敌的大事。
夫君的冤家对头,却是对自己屡次施援手的人。感激且无论如何也不能厌烦的人。
这样的局面真正叫她心烦。
偶尔会幻想,父亲能够辞官不做,随她与龙九携全部家眷回到海上,清心寡欲的度日。
但也只是想想,如何能在这关头让龙九左右为难。
他不爱荣华,却不代表不是心怀天下的人。他不想局面动荡,不想苍生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是一定的。
最重要的是,她也不想。不想龙九曾几年征战换得的安稳局面被打破。
她的男人,是随时会因为诸多世间不仁投身战场之中的人,她早已明白这一点,且一度敬仰他这品性。
如今嫁给了他,也从来不曾改变。
年节将至的时候,太夫人明显有所好转,苍霂却是每况愈下。
这日,苍霂传召要见萧珑。
萧珑去宫里,看到这一代帝王抬眼对她露出温和笑意的时候,竟一时不忍。
很多时候皆如此——不论那人行径如何、做没做错什么,人都会不自主地同情——因为他处于弱势。
想来很多官员亦是因此,才会怀疑他病倒、苍云景离京另有原因,怀疑一切是龙九要篡位布的局,才一再冒死上奏弹劾那决定着他们生死的江夏王。
唯有等到苍云景回来的时候,唯有一切水落石出的时候,他们才会明白自己的愚蠢。
思及此,萧珑敛起心中那份同情,行礼见过。
苍霂开门见山:“这些日子,风逸堂怕是由你掌管了吧?”
萧珑迟疑着点头——至多算是掌管了一部分——龙九将一部分的事全权交给她与寒烨做主,可这一部分的事,都与京城诸事有关。之于偌大的风逸堂,这不过是九牛一毛。
苍霂看了看近身保驾的风逸堂中人,又道:“他们这些日子辛苦至极,朕感激。此外,朕听闻龙落几次求见被拒之门外——大可不必,你若是同意,便让她进宫来。她若肯日日在朕近前服侍,你们也不需浪费人力了。”
萧珑讶然:“琅邪教主可信?”
“可信。”苍霂温和一笑,“她与朕聚散之间,数年光阴已过。朕欠她的,她便是杀了朕,朕也心甘情愿。可她不会,不会对一个将死之人下手。如今不过是念及这些年是非,想与朕善始善终。”
这样的两个人……
想着这两个人极可能就是龙九的父母,萧珑不由心生寒意,对苍霂的同情彻底烟消云散,只是淡淡点头。
“去看看容氏父子修书进展。”苍霂叮嘱道,“这是朕近年来心心念念的一件要事。”
萧珑称是退出。
策马去往容府的路上,不时听到小孩子的欢声笑语、断断续续的鞭炮声。
欢乐喜悦笼罩了京城,太多人还不知朝堂已是暗流涌动。
未到容府,容元骑着马迎面而来。
萧珑觉得很奇怪——容元如今是文官,又一向不喜惹人非议,自然是坐轿出行。今日是要去办什么要紧的事么?可是马匹步调缓慢,分明是不心急的样子。
容元到了萧珑近前,上下打量她几眼,“一袭男装行走这许久,看着真是别扭。”
一说话便漏了底,他自然是故意的——他是叶明风。
萧珑失笑,问道:“你这祸害,我该不该把你抓起来?”
叶明风笑着摇头,“不该。我是容元。派人抓我,你与龙九岂不是要落个镇压官员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萧珑婉言道:“我祖母已见大好。”
“在西域时,我曾遇见两例这样的症状,开方子不难。”叶明风最不需要最不想要的就是她的感激,“举手之劳。”
这样的举手之劳,是要请老道士帮忙将戏唱足,让她与龙九丝毫不起疑心。不到最后,若非老道士生性磊落不想居功“出卖”了叶明风,这件事怕是会不了了之。
萧珑看着他笑,不知该说什么。
叶明风也在笑,唇角不见纹路,眼中却是暖暖的满满的笑意,“看到你因此高兴就已足够。”
“我姑姑因此很是高兴,我自然会随着高兴不已。”
叶明风倏然岔开话题:“阿浔,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要走了?回家过年也很好啊。”萧珑笑道,“一路顺风。”
叶明风无奈地扯扯嘴角,“龙九命人将我得力的手下杀掉了三个,西域眼看就要生事端,无奈之下,我只得回去。”随即很哀怨地看着她,“我说过要陪你过年的,只是你那小气的夫君不允许,只好离开。”
居然说龙九小气……萧珑无语望天。这种事,换了谁也大方不起来吧?
叶明风沉吟片刻,迟疑地道:“阿浔,你对龙九真的没有二心么?”随即又摆手阻止她回答,“算了,不要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
“记住,来日我若是让你为难,不必心焦,我的目的只是邀请你去西域看看,去看看我的家。”叶明风目光柔和,现出几许迷离,语声却是没个正形,“去看看等在那里的对你一往情深的男人。”
“……”
“后会有期。”他说完策马,掉头离开。
------题外话------
晚上码字,电脑各种迟钝。头脑一热就重装了系统……后果惨重,全部资料都忘了备份,连这两天的存稿都给弄没了……
(⊙o⊙)哭死……
现在就是各种想把爪子给剁了,手欠手欠啊,嘤嘤嘤……
正文 第惊87章 惊变
自从叶明风说了那句“后会有期”潇然离去之后,萧珑就高度紧张起来。
争得龙九同意之后,她调派了大批风逸堂中人,守护相府。
原因很简单,她不想千里迢迢赶去西域去看叶明风心中的家乡。她不想因为他说不上好坏善恶的意愿使得自己与龙九陷入被动。
她其实特别不喜欢这种棘手的情形——你不厌烦一个人,却要对他千防万防。
可是这种心绪,却是不能对龙九说出的。
那日在叶明风离开之后,她依旧去了容府。
容老庄主与容元按部就班地修书,府内外安安静静。
修书不是朝夕间便能完成的事。如今只能算得进展不错。
私底下,萧珑与容元闲聊几句。
“这些日子怎么也不去看看元娘?”萧珑问他。
容元似有似无地笑,“我去看她,岂不是让她平添烦扰?”
“怎么说?”
“在外面遇到过她一次,她是去给风落修拿药。”容元意味深长地看着萧珑,“也许,风落修便是她日后的归宿。这种时候,我还是不去扰她清净为好。”
“这也不算坏事——你还想与元娘再续前缘么?”
容元好笑地摇头,“我只想看她好好的。”
萧珑对这答案很满意,“反正你已是朝臣了,老庄主也不会同意你与元娘有瓜葛。日后元娘另择良人,也是皆大欢喜之事。”
“说的是。”容元多少有些言不由衷。
曾钟情自己的女子,如今极可能改投他人怀抱,换了任何一个男子,心里便只是因为颜面,也不会很高兴。萧珑明白这一点,也便没有再多言。
“不论在何处,都要受制于人。”容元对着萧珑笑,笑得有些落寞,“阿浔,我其实有些厌倦这种时日。”
萧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让容元厌倦的情形,似乎都与她的夫君有关——在江湖,风逸堂压制隔世山庄;在朝堂,江夏王压制他们父子。
虽然说龙九已尽量做到井水不犯河水,却不代表容元能对这种低人一头的情形甘愿。
萧珑沉吟半晌才道:“这种情形,谁都难免遇到。起码,你能做个与世无争之人,而曾令我不甘的,皆是境遇窘迫。”
容元却是笑意淡漠,转而岔开话题,“你祖母可见大好了?”
萧珑笑着点头。
“那就好。”容元凝了她片刻,“也不枉他人为你担忧一场。”
萧珑感激身边这些人,能通过一件事情的表面看到她的心绪。
接下来的日子,龙落进宫陪伴在苍霂身边。苍霂病势加重,心绪日益不耐,不再愿意见到带着试探观望心态觐见的朝臣。示意,授意龙九、萧珑、萧廷豫等人,阻止任何人入宫。
生命中的最后一段光阴,他想安安静静度过。
便是再无情的人——例如龙九,也不会在这时候拧着他的意愿行事。
是以,除夕夜之前,皇宫成了诸位大臣只可远观之地,无人能涉足。
是以,众臣奏折中的言辞越来越激烈,怀疑苍霂已然驾崩的大有人在,怀疑龙九要借此机会篡位的更是大有人在。
便这样嗅到了动乱的气息。
萧珑看向龙九的目光,总是带着担忧,只是不自知。
龙九却只是每每报以淡然一笑,那些事,不是他会担心的。
他不担心,却不代表不会出风波。
除夕夜,两人一同回了相府。龙九身边无至亲,这一夜,自然乐得陪同萧珑与亲人团聚。
太夫人已能下地,这日晚间,与儿子儿媳、女儿及一对小夫妻坐在一起用饭。
用罢饭,龙九与萧珑在院中观看烟花爆竹的时候,寒烨急匆匆走过来,在龙九近前低语几句。
萧珑侧耳聆听,一字不漏,尽收心底。
文武官员百余人,齐聚在午门外,要面见皇上。宫人、御林军如何阻拦也无济于事。
龙九颔首示意,随即若无其事地停留多时,才与太夫人告辞。
太夫人不疑有他,只是叮嘱萧珑回去不可贪杯。
一番话引得众人笑起来。
萧珑很有些无地自容——自己是醉猫这回事,恐怕就要闹得天下皆知了。
离开相府,两人径自到了午门外。
文武百官或是痛哭,或是长篇大论地说着心中愤慨。
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情形,应该说这是苍霂称帝多年来的成功之处——若非深得人心,这些人又怎会在明知江夏王手段狠戾的情形下还冒死求见,只为得知苍霂还在不在人世。
萧珑裹紧了身上的银狐大氅,站在角落中观望。
平日自己一袭男装,跟在龙九身边进进出出也就罢了,今日却是因为年节之故女装打扮,若还亦步亦趋跟随龙九,怕是更会引得群情激愤。
能帮他的不多,就为他减少一点麻烦。
一袭玄衣的龙九登上城门楼,居高临下审视着在午门外跪地叹息痛哭的群臣。
他的语调威严肃冷:“皇上龙体抱恙,需得静养,不欲面见何人。诸位请回。”
片刻沉默后,群臣长叹痛哭的动静反倒更大。
萧珑看着不由生气。
哭什么呢?
皇上若是真驾崩了,龙九昭告天下又如何?他真想弑君夺位的话,又何需这些繁琐的手段?
这不是成心找茬外带找死么?
她都是这么想,何况龙九。
龙九抬手唤寒烨:“一刻钟,执意生乱停留者,杖刑。杖刑不知悔改者,杖毙!”
他语声不高,却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里。
为皇上丧命,其实是很多人一生的抱负。有些人为官一生,也不能做出什么丰功伟业,却能因为一死青史留名。
所以,很多人因此愈发激奋。
让他们沮丧地是龙九紧随而后的一句话:“凡闹事生乱不知收敛者,史册上除名,后代永不为皇家续用。”
这招就太狠了。
不要命了都不能换个美名……生死都没个奔头了。
众人半数陷入了歇斯底里之中,更有甚者,站起身来痛骂江夏王手段残忍酿下的惨祸。
龙九似是充耳未闻,命人备下桌案、美酒,就在城门楼上饮酒。
他不怕这些人与自己僵持,更不怕这些人自寻死路。
另一方面来讲,他希望这些人死去。
太聒噪,他容忍这些时日,早已到了极限。
他此时在等待的,是一刻钟的时限。
高高在上之人,太冷静;下面眼看就要介入生死两难之人,太焦躁。
两相对比,让萧珑这冷眼旁观之人心生寒意。
北风呼啸,夹带星星点点雪花。
雪花慢慢变成鹅毛大雪。
天寒地冻,喧嚣扰攘之中,龙九却似如沐春风。
一刻钟时限已至。
户部尚书、吏部尚书被拖出人群,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施以杖刑。
不知悔改的结果,是越来越多的人被拖出去杖刑。
面无表情的黑衣侍卫、鲜红的血、雪色地面对比鲜明,形成了惨烈的一幕。
嗅着浓烈的血腥气,萧珑险些作呕。
她慢慢移动脚步,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寝殿暖融融的,时令鲜花散发着香气,宛若春日。
苍霂半椅在床头,无意识地看着一束嫣红梅花。
龙落亲手端过药碗,服侍苍霂服药,随即又取来参汤。
苍霂苦笑,“无用功,做来何用?倒不如让我吃些合口味的东西。”
“那怎么成?”龙落嗔道,“何时开始,你变成了这般消沉之人?”
苍霂反问:“何时开始,你变得这般自欺欺人?”
萧珑进来之后,一如往常地恭敬行礼。审视二人神色,见他们对外面情形并不知晓,心头一松。
龙落瞥一眼萧珑,对苍霂浅笑盈盈,“你我的孩儿,右臂上有三颗连成一线的红痣。江夏王妃一看便知,却偏偏不肯。”
萧珑毫无准备,想不听都不成。可是随即,笑了笑,只问苍霂近来可好,又大略说了说龙九近来的举措,末了又说龙九已命人加速寻找苍云景与燕时。
苍霂不动声色,静心聆听,露出满意的笑。
随即萧珑告辞。
龙落忍不住了,追出门去,道:“王妃真的不想让王爷找寻到生身父母么?”
萧珑浅浅笑道:“谁是王爷的生身父母,王爷心中早已有数,不需我多此一举。”
龙落真的焦急起来,不由抬手轻轻握住萧珑皓腕,“那么,只请王妃告知,王爷右臂上有无那三颗红痣?”
萧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仍是笑,“王爷右臂曾在征战中受过重伤,孤军直捣黄龙之时,被靴去了大片皮肉。有没有,只有王爷知晓。”随即看向龙落,带着些疑惑,“我待字闺中时便知此事,那是王爷最惨烈的一战,也是功绩最大的一战,教主竟然不知?”
“……”龙落惭愧地错转视线,看向苍茫雪色。
“是不是直到原来的琅邪教主辞世后,教主才想起要寻找多年前失散的孩子?”萧珑抬手,挣脱龙落钳制,笑意转为凉薄,漠然转身。
“我、我只是不敢寻找。”龙落语声哽咽,“我一生三个孩子,唯有无双在我眼前……”
萧珑无意聆听,快步离去。
龙落黯然回到养心殿内,久久凝视苍霂,“你知道你如今是个什么情形,能不能告诉我,无双的兄长在哪里?”
苍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必求我,还是我求你吧。如今我只求你告诉我,你我那个流落在外多年被你狠心抛弃的孩子在哪里?”
“……”龙落无言以对。
“你要活的出人头地,所以就能将一个只有几岁的孩子丢弃在街头?”直到此时,苍霂看向龙落的目光才透出憎恶,“堂堂皇家,容不下一个无辜的孩子么?你不能将他送到朕身边么?”
“送到你身边?”龙落冷笑,“让他一生被人嗤笑是你在外风流带回来的野种么?让他一生抬不起头来么?若如此,我更希望有个寻常的人家收留他,让他与世无争地长大,不会步你后尘。”
苍霂被气得不轻,胸口急剧起伏着,“这是什么混账说辞!”
“生下那个孩子,是我一生的耻辱。我看到他就会憎恶你,憎恶自己。我为什么要将他留在身边?”
苍霂目光愈发憎恶,转而却轻笑起来,“如此,你我也算是两不相欠了。你丢弃了朕的孩子,朕就让你一生不得与你另一个儿子相聚。”
龙落急了起来,“你到底把他弄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杀了?”
“我当年命人将你那个儿子从琅邪教带走,随意丢在了街头。不过是效法你罢了。做这件事的人已被灭口,我是真不知情。你还我失散多年的子嗣,我兴许会帮你查找那个孩子的下落。”
龙落的手抬起,却又要强行克制自己,手握成拳,用力至指节发白,“我这一生,最大的错事便是一时糊涂与你结缘!”
苍霂失笑,“彼此彼此。”
————独家连载——
这一年的大年初一,京城银装素裹,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抑、沉重。
昨夜数十名官员或死或重伤的事,已经传得满城皆知。
龙九并未因众多官员无法上朝而烦躁,相反,他觉得轻松不少。
萧珑看到他手中一份替补官员的名单,才知他早就有心铲除整日无心正事却一味想借此机会扬名的一批官员。
泱泱大国,被埋没的人才不在少数,借此机会让一批新鲜血液注入朝堂,只有好处。
也是因此,这一年的新年也成了萧珑最忙碌的一年,与寒烨一道,每日奔波在江夏王府与吏部之间,忙着监督、派人接官员入京安排官职住宅。
直到初六,萧珑才有时间回相府。
太夫人正在指点萧陌的女红。
萧珑看了忍俊不禁——让萧陌这种人做这种拿针绣花的事,之于她,谓之奇景。
萧陌瞪了她一眼,“你娘身子不大妥当,去看看她吧。”
萧珑笑着去往正房。
丫鬟却说大夫人刚服了药,已经睡下了。
萧珑走入寝室,透过床帏,隐约见到母亲闭目沉睡,也就没有打扰,转身离开。
出门后见到了容元。
容元走到一旁,对她招招手。
萧珑迟疑着,不明白他在搞什么鬼。
容元显得与平时不大一样,“还是过来听我说几句话为好。”
萧珑举步过去。
“阿浔,你得即刻离京,去往西域。”
“什么?”
“你爹娘,此时皆是旁人易容而成,且不会给你机会见到。”容元眼色复杂,“他们在西域。西域之王费尽心思,促成了此事。”
萧珑不由倒退一步。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们这些时日只忙于在宫中布防,外人进入相府并非难事。”容元语声一顿,唇角微抿,“丞相与夫人由贺兰卿凤押送,限你五日内抵达西域,否则……否则,就会杀之而后快。”
萧珑陷入了茫然。不愿意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不要让龙九知道此事,你独自前去。”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萧珑问道。
“你忘了,贺兰琦与我有些牵扯不清……贺兰卿凤是通过她给我传话,让我知会你的。”容元正色叮嘱,“记住,不要让龙九得知此事,否则,贺兰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你怕是会因此失去双亲。贺兰一旦发现你与龙九或是风逸堂中人同时出现,就会在你面前杀掉你双亲。”
萧珑看着灰沉沉的天空,前所未有的陷入孤立无援。
“你不要担心,不论何时,只求自保即可。”容元叮嘱道,“我会在你走后与龙九商议此事,让他尽快前去相助你救出丞相与夫人。”
便在此时,有人牵着一匹骏马出现在街转角处。
丞相“萧廷豫”在此时走出相府,对萧珑颔首。
那不是她的父亲。人有没有易容,她一看便知。
假丞相道:“随我去书房,更衣后再赶路。”
语声虽然与萧廷豫相同,语调却有差别。没有一个父亲对女儿说话的语气。
萧珑去了书房。
一套已经准备好的衣饰是一袭男装,面具是萧廷豫以往身边小厮的样子。
萧珑无言换上衣服,出门走到长街转角处,接过缰绳,快马加鞭,离开京城。
她已失去任何选择的余地。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是叶明风早有预谋,还是贺兰卿凤擅做主张。
若是前者,那么,就真是她错看了人。
因何手段不近人情至此?
明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要强夺到手中么?
贺兰卿凤,那样一个人,会怎样对待父母?
她心中千头万绪,难过,却连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题外话------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长话短说的结果就是感觉很快就要写到结局卷了。
写着看~结局卷跟文的妞儿可以第一时间订阅,出现章节名的时候再看,因为会在更新后再添加内容。算是对妞儿们一路相伴的一点点回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