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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四郎 当前章节:150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3:47

手机好好地在枕头旁放着,海雅像找到救命稻草一般,强忍着头晕目眩,翻开通讯录,苏炜的名字很快出现在眼中,按下拨号键,听筒里响起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又在通话么?海雅无力地放下手机,她虚脱到哭与笑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大团大团彩色鲜艳的云在旋转,最后又变成漫天金色的星星,将视线遮蔽。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眼前不停出现各种幻觉,或者是苏炜要拿老虎钳夹断别人的手指,或者是医院里爸爸妈妈失望愤怒的眼神,还有谭书林惨白的脸,以及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眼泪。

这些经历纷纷从眼前掠过,她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在下坠,永无止境,没有人拉住她,希冀中的甜品店离她好远,远得好像再也不能实现了。苏炜让她看清了将来的道路会有多么艰难,她鼓足了勇气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他留给她的却是一个离开的背影,一个软绵绵而不确定的诺言,还有一部永远也没法打通的手机。

这些是必经的苦楚么?真的只有一个月?还是说,她的大半辈子都会消耗在这痛苦的“最后一个月”里?

再次醒来的时候,海雅感觉到身边有个重物在动,她充满欣喜地睁开眼,却望见了胖子圆溜溜的两只眼睛,它饿了,跳上床挠她头发,喵喵乱叫。

“等一会儿哦……”海雅轻声安慰它,“等一会儿……”

她支撑着发烫而虚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法坐起来,头晕得厉害。她靠着床头,胖子不依不饶地钻进她怀中,毛茸茸沉甸甸一团。海雅紧紧抱住它,声音很低:“等一下……胖子,你忍一会儿。”

幽蓝的晨光透过玻璃窗,已经是清晨了,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胖子时不时的呼噜声,海雅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没有来电没有短信,她不死心似的,继续给苏炜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几乎让她哭了出来——通了!

可是这通电话很快就被掐断,他连接都没有接。

海雅咬牙继续打,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执着,她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需要苏炜的回应,或许理智早已知道这种行为很荒谬,可是,没办法,她像个揪着自己头发妄想飞向星空的傻瓜,哪怕只有苏炜的只字片语,她都觉得自己真的可以飞起来。

手机听筒里传来冷冰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海雅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消失了,只剩胸口还有一口气撑着,她倔强地不肯倒下,打开短信箱开始编辑短信。

「苏炜,我病了,有空回个电话,或者回家……」

短信没有编辑完,忽然,手机屏幕黑了,她的手机没电了,她没带充电器。

海雅怔怔地看着手机,像是大梦初醒,又像突然跌入一个走不出的梦境,憋在胸膛的那口气再也撑不住,烟消云散。她丢开手机,紧紧抱住胖子,没有办法控制的眼泪潸潸而下,打湿了它的毛。

海雅不愿回忆生病三天的事情,她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干渴着喉咙醒来,床头水杯却空荡荡的,也记不清多少次忽然惊醒,满屋子寻找,却找不到苏炜。

三天,他没有回来一次,固定电话也没有打过一次。

海雅拖着虚浮的步伐最后一次喂饱胖子,打开门,穿好鞋,她回头仔细端详这座空荡荡的居室,她留恋,伤感,这里有过她逃避现实的最美好的那些回忆,可是现在她感受到最多的,却是大梦初醒后的那种陌生。

再见到苏炜,她会是什么表情?会说什么话?会不会再回来这间屋子里?

她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搭乘地铁回到宿舍,宿舍里空荡荡的,杨小莹不在,海雅有种空虚般的疲惫,或许是因为大病初愈,具体的理由她不愿想。

翻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海雅还有些不死心般,开机查看通讯记录,她希望能看到苏炜的短信或者什么别的。通讯记录显示,她有十几条短信,海雅屏住呼吸慢慢打开短信箱,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杨小莹的名字。

她三天没回宿舍,手机没电关机,杨小莹一定很担心她。

海雅急忙打开最上面一条短信,却见上面写着:「XX中路124号人民医院,速来!」

医院?她一愣。

再翻下面一条,海雅顿时感觉如坠冰窟:「你母亲心脏病突发,打你手机始终关机,能看到短信后速来医院!」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5月24日下午五点。

三十九章

  海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医院的,她脑子里一个劲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妈妈身体不好,她一直都知道,她也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做个完美的好孩子,不让妈妈操心,不加重她的身体负担。可是,妈妈心脏病发作的时候,她在哪里?妈妈为什么会突发心脏病?她会不知道理由吗?

赶到人民医院四楼的时候,杨小莹正满脸憔悴地守在电梯口,乍见到海雅,她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祝海雅!”她大叫,“你到底在搞什么?!”

海雅什么也没说,只一把抓住杨小莹的胳膊,喘得快断气一样:“我妈在哪儿?”

杨小莹用力摔开她的手:“你母亲现在在手术!你父亲在手术室门口等着,我给你打了一天的电话!你一直在关机!祝海雅,你是不是太任性了?没人应该忍耐你这些任性!”

海雅脸色苍白,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拔腿便要往手术室赶,杨小莹拽住她:“你等一下!你母亲在宿舍楼下等了你一整夜,一夜没睡,她是被你气得心脏病发作!而她病的时候你却跟苏炜逍遥自在,还把手机关了!作为你的同学我没什么立场教训你,可我还是要说!你太自私也太虚伪了!曾经我相信了你的那些鬼话,还同情过你!现在我特别后悔,你连自己父母都丢下不顾,你真是一点良心也没有!”

海雅疲惫地闭上眼:“……是我的错,对不起。”

杨小莹还在生气:“你的对不起还是留给你爸妈吧!我走了!”

她甩手就下了楼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匆匆忙忙把海雅妈妈送来医院,又用她的手机给海雅爸爸打了电话,两个半老人家同样惨白的脸色,让她觉得不忍看。她从小没有母亲,父亲也是个烂酒赌鬼,想找个可以为自己担心的亲人都没有,祝海雅,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海雅在楼梯口愣了很久,慢慢转身往手术室走去,爸爸正在手术室门口坐立不安,谭叔叔陪着他,两人见到海雅都是一愣,爸爸突然暴跳起来,扬手便要打过去,谭叔叔急忙拦住了:“哎哎!别这样!孩子来了就好!”

他回头给海雅使眼色,让她道歉,海雅垂下头,声音在发抖:“……对不起,爸爸。妈妈……怎么样了?”

爸爸也在发抖:“你还有脸问!你妈是被你气病的!你怎么有脸来?你滚!就当我们祝家没有收养你这个女儿!我们养不起你!明天就去办手续,脱离关系!滚!”

海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没有人知道她这一刻在想什么,她倚墙站着,半仰头,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灯,看了很久很久。爸爸骂累了,捂着脸在无声地哭泣,谭叔叔劝了一会儿,又过来找她,低声说:“海雅,这次你确实过分了。”

她还是不说话,好像只留下一具身体倔强地站在这里,灵魂却已不在了,睫毛一丝都没有动。

“你父母亲还是很关心你的,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痛痛快快说出来,不是不能解决,何必闹到这个样子?”谭叔叔叹口气,看着她,“书林脾气一直不好,对你也不好,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是我们老人家一厢情愿,你们其实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和人生,我们不会再轻易干涉了。”

谭叔叔说了一会儿,又过去安抚爸爸。海雅觉得自己浑身的肌肉像是被冰冻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样一种状况,她觉得自己的时间在倒退,倒退回半年多前,那个深雪桔色的黑夜。

一切是怎样开始的?此时此刻,她有没有后悔?她不敢反抗现有的一切,只能背着父母来一次偷偷的叛逆,乞求一场没有任何目的的真正的蜜糖般的爱,在那个虚幻的蜜糖罐子里,她鼓足的一切勇气,对未来的一切幻想,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应该早就能想到这个结局,却只能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在沙里试图抛之脑后。

曾经她对父母抱有希冀,后来是对谭书林,现在是把希望放在苏炜身上,再以后呢?她还想靠着谁走下去?杨小莹没有说错,她就是个自私又虚伪的女人。

手术室里很快走出一位白衣大夫,爸爸急忙上去问情况,听到病人脱离危险,并无大碍的消息,他又一次流泪了,回头望了一眼海雅,她依旧像个木雕像杵在那里,他余怒未消,斥责:“你那个混混呢?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海雅一言不发,她来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之后都是站在那边发呆,爸爸对她又气又舍不得,终于还是开口:“雅雅,你心里不痛快,我们都知道!书林脾气坏,你不理他,你喜欢上其他男生,只要品德家世良好,我们也不会逼着你做什么!你怎么能跟个混混搞在一起?我还听说了,那个混混,叫苏炜吧?书林这次酒吧里贩毒的事,跟他也脱不开干系!你招惹上什么危险人物你知不知道?”

她终于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且疲倦:“……对不起,爸爸。”

“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自己。”爸爸摇了摇头,“你妈妈还在手术台上躺着,你要是对我们还有点感情,希望你尽早跟那个混混分开!你要是不肯,你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海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别过脑袋,眼前模糊的一切忽然又变得清晰,几粒冰冷的眼泪落在脸上,滑下来,打湿了前襟。

*

妈妈的手术很成功,手术后5小时就醒了,过了一周,已经可以脱下氧气罩,转移出无菌病房。

整整一周,海雅没日没夜地在病床旁照看,她可怕地憔悴下去,脸色发灰,可眼睛却特别亮,那种身体上的疲态反而将她的精神打磨发光似的,妈妈先时还会说一些埋怨她或者心疼她的话,她永远只默默点头,后来妈妈不说了,她也不知该说什么,这样的海雅,她第一次见到。

“雅雅,在想什么?”妈妈半躺在病床上,担忧地看着海雅,她正在低头削苹果,之前明明怎么都削不好的,短短几天却已经能把苹果皮削得又薄又连续,一串下来,都不会断的。

海雅没有回答,她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次性消毒碟子里,插上消毒叉子,送到她面前,微微含笑:“吃点苹果吧。”

妈妈接过碟子,却不吃,只盯着她看,整整一周海雅都没休息好,原本光泽亮丽的长发此刻纠结成团,暗淡无光,眼睛里更是布满血丝。妈妈心疼得又想哭:“雅雅,你回去吧?好好睡个觉。”

海雅笑着摇摇头:“苹果尽快吃,放久了会锈。”

“你、你是不是……”妈妈欲言又止,她不止一次想问海雅那个混混的事,可总问不出口,忽然想起什么,她说:“对了,沈阿姨说书林可以下床走动了,你抽空去看看他?”

海雅嗯了一声,亲自用叉子叉了苹果送到她嘴边。

妈妈试探着,小声说:“雅雅,别再任性了,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明天精神些来看看书林,他经历这么一场事,肯定不会像以前那样了,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他么?”

海雅只是笑,不反对也不答应,一块一块慢慢喂她把苹果吃完。妈妈还是不甘心,拉着她的手低声说:“这次我病了,住院用药都是你谭叔叔安排,你和书林一起长大,彼此家世又是知根知底,你……”

话没说完,忽然有人敲门,海雅急忙过去开门,原来是沈阿姨来看望妈妈,谭书林受伤后也是住的这里,在更高的12层,这些天他大概痊愈得挺快,沈阿姨来看妈妈的次数也多了。

她一见海雅就惊愕:“雅雅多少天没休息了?眼睛这么红!”

海雅揉了揉眼睛,摇头笑:“我不累。”

沈阿姨叹息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很是爱怜:“还是女儿贴心啊,我们家那个野小子,只会惹麻烦,叫我们在后头替他擦屁股。”

妈妈客气了几句,吩咐海雅:“你赶紧回宿舍去睡觉!今天晚上有你爸爸在,还有护工,不用你操心!明天再来。”

海雅听话地走了,妈妈瞅着她关上门,脚步声慢慢远去,才缓缓叹了口气,望着沈阿姨苦笑。

沈阿姨笑着安抚她:“人回来就好,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时间长了她自己就摸清自己的路,你别想太多。”

妈妈叹着气,落下泪来:“我只是不甘心,好好一个女儿,就被那个混混带坏了!书林那么好的孩子,她居然这个样子……”

沈阿姨淡笑:“书林也是个惹事精,小毛孩,不成熟也没开窍,怪不得海雅看不上。”

妈妈听她这话有点不对劲,海雅嫁进谭家是他们祝家所有人的心愿,欠了各种人情债、钱财债,除了这样他们拿什么还?何况海雅以前明明对谭书林喜欢得死去活来,本来是两全其美的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不由急了:“她敢看不上?她现在晓得错了,肯定也不会再跟那混混……”

沈阿姨笑着打断她的话:“我没那个意思,可是毕竟这是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这个不肯,那个不愿,以后做一辈子的怨偶吗?”

妈妈还想挣扎:“海雅一向听话,她不会……”

“你们也别老委屈海雅了。”沈阿姨拍拍她的肩膀,“她这么多年一直在做好孩子,也让她喘口气吧。一切还要看以后,如果他们两个人还能两情相悦,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妈妈满心不甘愿,却也只能无奈接受,她心底到底还是有些埋怨海雅的,好好的门当户对不要,为什么要跟一个混混有染呢?这个污点只怕要在谭家人心里记一辈子,书林怎么想?书林妈妈又怎么想?

她长叹一口气,她放在手心里呵护大的女儿,那个一向温柔听话,永远以她马首是瞻的女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昨天临时有事要出门所以没来得及更新,今天补上。下次更新5月27日下午五点。

四十章

  杨小莹打完工回到宿舍的时候,海雅刚洗完澡坐在床边梳头,一盏床头灯亮着,海雅见了她微微点下头,并没有出现她之前预想的什么尴尬狼狈心虚的表情。

更何况前两天海雅父亲倒是给她打了个电话郑重道谢,杨小莹事后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多事,别人的家事她插什么手?祝海雅要撒谎要叛逆那也是她自己的事,她何必动怒骂人?再说,海雅一个礼拜没见着人影,估计一直在医院待着,杨小莹有心挽回一下僵持的关系,这会儿还没开学,宿舍里就她们两人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僵了很麻烦的。

“你母亲手术应该没问题吧?”杨小莹一面换衣服,一面故作自然地问。

海雅点点头:“嗯,手术很成功,谢谢你那天及时把她送到医院。”

“没什么,应该的。”杨小莹客气完,又不知该说什么了。问她苏炜的事吗?还是给她道个歉?老实说海雅镇定自若的样子真是太出乎意料,她觉得她至少应该会有点心虚,再不济也应该来个冷脸不理之类的,她怎么就能淡定地坐在那边用梳子一点一点梳着湿头发呢?

“对了,有件事忘了和你说。”杨小莹突然想起咖啡馆打工的事,为难地皱起眉头,“那个、咖啡馆那边,因为你那天没去,所以可能……”

海雅会意地点头:“我知道了,麻烦你了,我最近也确实不方便打工。”

杨小莹一时没忍住多嘴了:“要照顾你母亲吗?有护工的吧?”

海雅笑了笑:“护工我不放心。”

这样看,好像她真是个孝顺女儿似的,她再也没见过比祝海雅还奇怪的女孩子,一面跟混混交往,把养母气得心脏病住院,一面又不吃不睡衣不解带地连着一礼拜照顾养母,是在反悔吗?看着又不像。

杨小莹洗了澡爬上床,隔着蚊帐,海雅下铺的床头灯一直幽幽地亮着,被她调节到最低的亮度,她倚在床头,翻着一本书。杨小莹翻个身,忽听海雅的手机响了,她接得很快,声音也很低:“喂,苏炜么。”

杨小莹的耳朵一下就拉长了,可海雅的声音很低,近乎耳语,只能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嗯,你忙你的”“没事。”“腾不出时间就不见了。”“还要推迟一段时间吗?”“好的,那就这样。”

电话挂了,说了不到五分钟,和以前动辄十几分钟半小时的长度来说,真是太短了,但听她语气又不像吵架。好奇怪啊,现在的祝海雅变得越来越奇怪了,越来越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或许是新学期还没开始的缘故,宿舍里就她和祝海雅两个人,气氛古怪,杨小莹从没像现在这样期盼新学期的到来,期盼宿舍里赶紧多出其他几个同学,好冲淡她对祝海雅不得已的过度关注。

*

谭书林的酒吧涉及贩毒的事,经过谭叔叔多方走动疏通关系,似乎有可以压下去的势头,但关于他在审讯过程收到致命拷打的事情,大约也只能这样一笔带过了。无论如何,这总算是个好兆头,他最近下床的次数越来越多,可以不用拐杖,在沈阿姨的搀扶下慢慢上下楼了。

谭书林清醒后,有那么一段时间一直在问桃子和老维的下落,沈阿姨他们怕他受打击,什么都没告诉他,后来海雅来看了他,不知说了什么,谭书林嚎啕大哭,情绪不稳,再也没问过他俩的事,可沈阿姨却再也不敢让海雅来看谭书林了,说到底,她心里对海雅也有些不满。

今天本地新闻一个小版块登出了毒贩老维落网的消息,沈阿姨看谭书林走来走去心情不错的样子,便趁着剥橙子的时候给他随口提起:“你上次问的什么桃子啊,老维啊,听说都给抓起来了,因为贩毒。”

她做好了谭书林暴跳起来羞怒交替矢口否认的准备,桃子和老维一直是他的软肋,他们做父母的,对儿子的不争气是怒其不争,可到底还是心疼居多,一心认定是旁人带坏了谭书林,这段时间在他面前根本就不提这两个人。

谁知谭书林只淡淡“哦”了一声,面无表情,一点也不激动。

沈阿姨反而有些奇怪:“你就这个反应?”

他皱起眉头一把抓过剥了一半的橙子:“说了我不爱吃这个,一天到晚剥!你要我有什么反应?再哭一场吗?”

沈阿姨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这件事你自己也要反省!耳根软,不了解人心,以后我们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在社会闯荡?”

“知道了知道了。”他最怕听人唠叨,回答得颇不耐烦。

“你就是一点教训都听不进去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谭叔叔阴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这些天因为一直在外面替谭书林的事奔波,一向笔挺的西装都有些发皱,头发也没顾得上染,鬓角大半都白了。

谭书林本来想像以前一样反驳,可是见自己老爸骤然变老这么多,连他也闭上嘴,乖乖地不说话。

“你快20岁了!不是15、6岁的小毛孩!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谭叔叔颇为严厉地瞪着他,“之前你一直卧床,我也忙你的事,没来得及好好说你!你看看你自己这一年上学花了多少钱?!做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事?!还要我们帮你收拾残局!一个大小伙子,站起来比我都高,要点脸面吗?!”

沈阿姨悄悄拉了他一下,儿子这几天刚有点起色,她实在不忍心。

谭书林被骂得有点抬不起头,他还有些不服,咕哝:“要不是祝海雅不告诉我……”

“她干嘛要告诉你?”谭叔叔见他提到海雅,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人家好好一个小姑娘,被你欺负成什么样?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人家提醒过你,你自己不当一回事!她提点你,是人情,不提醒你,你死了也是活该!贩毒是什么事?你知不知道?我们国家对贩毒是怎么个态度,你知不知道?我们花钱给你是上大学的,不是叫你学那些纨绔子弟开酒吧胡搞的!”

他说得激动了,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脸色骤然涨红,站立不稳,摇晃着扶住病床。沈阿姨吓得脸色发白,当场就哭了:“你怎么样啊?那么大年纪就别硬撑了!快、快坐下来!书林给你爸倒水!你太不懂事了!”

谭书林垂头丧气,倒了一杯水送到父亲手里,这件事他早已彻底知道对错,只是心里还不能顺过这个弯,从小到大,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遭遇这种挫折?脱离父母的庇护,他被审讯的时候,绝望与无助啃噬心头。再看看父亲,头发白了,衣服发皱,脸胀得通红,额上汗水涔涔,父亲已经老了,他还能再任性多久?

“……我错了。”他第一次低下头,真心诚意地道歉。

谭叔叔长叹一声,不理他。沈阿姨抹着眼泪也跟着叹气:“知道错就好了,你一个人在N城,我们没办法面面俱到,你父母都老了,以后还想指望你呢,多长点心眼吧!”

谭书林默默无语,谭叔叔低头喝水,沈阿姨默然擦泪,病房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

过了一会儿,谭叔叔突然开口:“海雅她母亲还没出院吧?你好了这么些天,也不下去看看阿姨?”

沈阿姨急忙接口:“是我没让他下去,还没好利索呢!”

其实倒还真不是为了这理由,她只是不想让谭书林这么快再见到海雅,省得他又被刺激了,伤心伤身。

谭叔叔心中明白,皱了皱眉头:“这么多天了,也该下去看看,这点人情不会做?”

沈阿姨还在为难,谭书林已经换好了鞋:“我去。”

沈阿姨在旁边护着他,一路坐电梯下到七楼,她低声嘱咐:“有什么不开心的暂时忍着,别让人家难做。”

谭书林默然点头,走到病房前,轻轻敲了下门,开门的人正是祝海雅,她今天穿着T恤牛仔,头发披着,很休闲,像是没想到他会来,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浅浅的惊讶。

沈阿姨适当地表示出赞叹:“雅雅今天来这么早?”

她笑着说:“学校放假,本来也没什么事。”

妈妈一见谭书林也跟着来了,满脸喜色没法遮住,回头再看看海雅,希望她能主动说点好听话,这孩子,怎么今天偏偏穿得这么随便?头发还披着,不像个样子。她趁人不注意,悄悄给海雅使眼色,让她把头发扎起来,海雅像是没看到,只低头倒水递过去,妈妈简直恨铁不成钢。

谭书林不说话,海雅也不说话,两个人离了老远,好像不认识一样,就妈妈跟沈阿姨两个人说说笑笑,沈阿姨对这种情况浑不在意,妈妈却有些坐不住,拍了拍海雅的手,把话题往她身上转:“雅雅,书林也是病人,给他削个苹果,别干坐着。”

又跟沈阿姨笑:“她还是这么不懂事,不会照顾人,来医院这么些天,也没说上去看看书林。”

沈阿姨也跟着笑:“照顾妈妈还来不及呢,这份孝心最难得。”

海雅削好苹果,装碟子里放在谭书林手边,什么也没说。谭书林也没吃,他到底还没学会那些完美的寒暄应酬,笑得有点勉强:“谢谢阿姨,我刚吃了许多橙子,实在吃不下了。”

这场探视很快就结束了,结果实在没法让妈妈满意,一切是挺平静的,海雅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谭书林也再没疯了似的激动,可两个人已经像陌生人一样了,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甚至互相都没看一眼。

苹果放锈了,最后只有倒掉,妈妈一面看着海雅整理垃圾,一面埋怨:“你怎么就跟死人一样不说话?好歹书林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总有的吧?”

海雅微微一笑:“我下次注意。”

妈妈还是压不下这口气:“还想着那个混混吧?”

海雅但笑不语,她从包里取出英文书,开始默默背单词,好像再也没有什么话语与事情可以打扰到她一样。

妈妈忽然低声说:“雅雅,你那个同学,叫杨小莹吧?这次要谢谢她,等我出院了,咱们要请她吃顿饭。”

海雅“嗯”了一声:“好,回头我跟她说。”

妈妈犹豫了一下,又说:“你下学期还是搬回公寓吧,别住那个破破烂烂的宿舍,也别打那么辛苦的工了,爸爸妈妈还能养得起你。”

海雅没有抬头,她一面抄单词,一面轻声说:“妈妈,我打算申请国外的大学。”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5月30日下午5点。

四十一章

  妈妈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很复杂,像是不敢置信,像是狂喜,又像是戒备,她试探着,又重复了一遍:“你……想出国念大学?真的?”

海雅笑着点头:“是啊,真的,我想出国看看,开阔一下眼界,然后专心学习。”

妈妈这才渐渐相信了,她一下子变得异常欣喜,握住她的手,连声说:“好!这样很好!爸爸妈妈都支持你出国念书!书林父母也一直想把他送出国,你们一起出去,互相也有个照应……去英国好不好?你谭叔叔就是英国留学回来的,有老同学在那边可以照顾你们。”

海雅既没赞成,也没反对,声音平静:“我想去美国,申请奖学金。”

“那太辛苦了。”妈妈有些心疼,“雅雅,不用那么拼命学习,爸爸妈妈养得起你!奖学金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海雅难得露出小女儿撒娇的神态:“让我试试吧,妈妈。”

妈妈又是笑,又是开心,过了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口气:“雅雅,你打算出国,那、那跟那个混混的事……”

海雅低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把手按在妈妈的手背上,低声说:“我不会让再你们担心了。”

直到妈妈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她才突然发觉,自己的生活圈子居然如此狭窄,朋友没有几个,杨小莹或许能算一个吧,可经过这件事,她连这唯一的一个朋友也要失去了。她整日不是为父母那边心烦,就是为苏炜心烦,难道从此以后的一生,都要这样狭隘地度过吗?

她把自己的人生压在这只有两种选择的天平上,要么顺从父母嫁给谭书林,过着木偶的日子;要么离开父母的桎梏,选择与苏炜浪迹天涯。而在此之前,她一直试图愚蠢地维持着他们的平衡,所以现在,天平崩溃了。

无论她此刻愿不愿意承认,苏炜与她,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些充满诱惑的深雪桔色的梦,风驰电掣的摩托车,神秘莫测的男人,危险犹如踩钢丝一般□迭起的人生,像烟花一样绽放着,她爱着苏炜,更爱着那样叛逆疯狂的自己,可彻底的绚烂过去后,总会消散无形。她到底是爱苏炜多一些,还是爱着他给自己那个幻想中的自由国度多一些?或许她自己也说不清,两者早已交杂在一处不可分。

世上没有人可以给她高枕无忧的蜜糖罐子,也没有人应该给她这些,她乞求的一世蜜糖,终究会变成砒霜毒死自己。

可那个梦想中的甜品店怎么办?与苏炜白发苍苍后携手笑谈年少趣事的梦想又该怎么办?那个匆匆离开,总是神秘如烟的男人,又怎么办?

海雅停下了不停抄写单词的动作,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已经快要掉出眼眶了。

不可以掉下来,她紧紧捏着圆珠笔,指甲被压得发白。

假如妈妈没有心脏病发作,假如苏炜不是混混,假如她可以活得再圆滑一些,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这世上永远没有假如,她曾经真的有努力过,放弃富贵无忧的生活,没日没夜的打工,只为了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为了心目里那个叛逆大胆的自己。

如今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小心翼翼维持平衡,孤勇地不知追逐什么的祝海雅,已经死去了。

*

半个月后,谭书林出院了,酒吧贩毒的事被人遮掩过去,责任全部归在老维身上,谭书林依旧是身份清白的大学生。

又过了几天,妈妈也出院了,之前她就与沈阿姨商量两个孩子出国念书的事,沈阿姨似乎兴趣并不大,回答也淡淡的:“书林还是先在国内念完大学再留学吧,我们之前就商量好了,打算让他国内大学毕业后去英国念研究生。”

妈妈被她这样淡淡地把后面的话堵回来,一时也不好说什么了,倒是沈阿姨又笑着客套:“雅雅打算出国重念大学么?去英国也不错,她谭叔在英国有老同学,可以照应她。”

妈妈尴尬地摇头:“她说想去美国。”

“美国不错,观念更自由点。”沈阿姨笑着说。

妈妈怎么听都觉得她话里有话,海雅跟混混有染的污点显然谭家人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什么叫观念更自由点?暗里说海雅不检点么?妈妈心里也有点来气,一面气海雅不争气,一面气谭家变脸太快,哎,天底下那么多家境好的男孩子,难道他们还非巴着谭书林不放么?!海雅那么漂亮,指不定以后找个比谭书林好一百倍的男人!

妈妈索性不再提海雅和谭书林的事,谭书林好像突然在她眼里从听话乖巧的世家弟子变成了顽劣任性的纨绔子弟,什么缺点都冒出来了。

安顿好谭书林的事,谭叔叔和沈阿姨先行一步买了机票回家,甚至没有等海雅父母,爸爸对此感到很难堪,妈妈将沈阿姨的大概意思告诉了他,他又朝海雅发了一场火,然而发火也没用了,海雅要是留在国内大学等到毕业,他们也不放心,不在一个城市,没人管着她,谁知道她跟那个混混又怎么胡来?又不能把她带回去锁家里,倒不如真的放她去留学,在国外磨练几年,开开眼界,认识的人也多些。

为了感谢杨小莹将海雅妈妈飞快送到医院的事情,爸爸妈妈找了一天专门请她去本地一个相当高档的饭店吃了顿饭。

闲聊中,大约发觉杨小莹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孩子,一天到晚在外面打工,似乎还在KTV干过活,把杨小莹送回宿舍后,妈妈拉住海雅悄悄说:“以后别和她走太近,身上一股子在外面闯荡的匪气,你就是跟这些人走太近,都被带坏了!”

妈妈眼里,合格的淑女应当是海雅以前那样的,皮肤雪白,因为永远不用在外面太阳下奔波;裙子永远不能短过膝盖,太短了显得不正经;头发应该规规矩矩地扎起来或者盘起来,披头散发乱七八糟的流行,不是淑女的行径。

她皱眉看着海雅今天穿的T恤和牛仔短裤,露出两条细白的长腿,忍不住用手捏了一下她的头发:“你看看你,穿的什么东西!两条腿露出来,给谁看呢?头发那么乱,你真是越来越不像样子,怪不得沈阿姨也看不上你了!”

海雅温和一笑:“这样穿挺凉快的。”

妈妈瞪她一眼:“脱光了更凉快呢!”

她见海雅只是微微的笑,浑不在意的模样,与以前大有不同,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安,可有些话,说多了总是不好,她只能轻轻碰了碰爸爸,让他说两句。

爸爸低头抽烟,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雅雅,真的决定要去美国?英国那边你谭叔有朋友在,异国他乡,多个人照顾你我们也放心。”

海雅回答得很认真:“我想试试一个人努力,看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爸爸难得欣慰地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惆怅:“这次的事……唉,靠天靠地靠人,总不如靠自己,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最好不过。过两天我和你妈要回去了,高中学校那边成绩证明的事会帮你弄好,你也不要在这边留太久,10月还要去新加坡考试,跟大学谈好后早点回来,好多手续要你本人弄。”

说着,他又盯着海雅看,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至于那个混混,这段时间内,我们暂时相信你可以把跟他的关系解决掉。雅雅,你已经长大了,我们也会用对大人的态度对你,再相信你一次,希望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海雅唇角弯了一下,默默点头。

妈妈看爸爸说了半天都没说到点子上,不由急了:“你看看她这个自由散漫的样子!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反正要留下来!”

爸爸眉头皱起来:“闹什么?!你还当她是三岁小孩?什么都要你管!孩子好不容易想开了愿意出国,你还闹!”

“我不管?”妈妈更急了,“我就是因为没管到,让她弄出这种事,谭家人怎么看我们?”

“一天到晚谭家人谭家人,离了他们我们就死了?!”爸爸发起火来,吼得青筋暴露,“都这样了你还想着谭家人!天底下就只有一个谭家?这件事两边都不愿意,你还想什么?”

这些道理她又怎么不懂?可那口气要怎么顺下来?他们在孤儿院千挑万选,才选中一个又漂亮又听话的孩子,放在手心里呵护大了,孩子大了突然就跑了,做出各种大胆不可想象的事,自己年纪大了,这十几年都过得习惯而且安稳,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怎么能理所当然的接受?祝家的面子往哪里放?欠下谭家的人情债钱财债,拿什么还?倾家荡产么?

“要不是你没用,好好一个公司给你弄得年年赔钱,我们至于吗?!”

妈妈眼眶红了,言辞犀利地刺到了爸爸的痛处,他骤然沉默下来,脸色苍白,手指发抖地捏着香烟,很久很久没说话。

妈妈忽然又后悔了,红着眼睛挽住海雅的胳膊,低声说:“雅雅,早点回家……顺便劝劝你爸爸,妈妈说话不知轻重……”

海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妈妈不放心,又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事,这才打开车门上了车。

爸爸抽完最后一口烟,脸色才渐渐恢复过来,望着海雅,苦笑一下:“雅雅,好好学习,别像爸爸这样没用。”

海雅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郑重地低语:“爸爸,你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后一章网络版完结。

四十二章

  爸爸妈妈第二天坐飞机回去了,海雅回到宿舍,碰巧杨小莹今天没打工,留在宿舍里背单词,见她回来了,便打招呼:“你父母回去了?”

海雅点头,翻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上无线,敲了个网址,等了好久,浏览器才提示无法打开网页,她愕然:“小莹,咱们宿舍的网坏了吗?”

杨小莹打开手机试了半天,大叫:“靠!还真的坏了!”

她见海雅将笔记本合上,像是要带走的样子,不由奇怪:“你去哪儿?”

“去之前的公寓上下网。”

杨小莹更奇怪了:“这什么事还得让你顶着大太阳跑那么远啊?”

海雅一面穿鞋一面说:“我要报名SAT,得尽快弄好。”

SAT,有点耳熟,她在什么地方听过?杨小莹想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动,骇然看着她:“你……你考SAT…是要上美国大学吗?”

海雅笑了:“是啊,我打算去美国念大学,大概很快就要走了。”

要去美国?她自己的意思吗?难道是她父母的意思?杨小莹的下巴没法合拢,那苏炜怎么办?他俩商量好了?他能在国内安安分分等她几年么?到时候海雅学成归来,他们俩的差距只会更大吧?要怎么办?

她愣了半天,最后只能吹个口哨,干笑:“好帅,要去美国了!”

“还没考呢,也不知道各种手续会不会出问题。”海雅谦虚地笑笑,“小莹,这么长时间一直多亏你照顾,谢谢你了。”

杨小莹想不到她突然说这种话,又愣了半天,才苦笑着摇头:“谈不上什么照顾……那个,去美国,要好好学习。”

她居然要去美国……

杨小莹神色复杂地看着海雅推门出去,这些天海雅不是留在宿舍看书,就是去医院照顾她妈妈,苏炜那边根本见都没见过,只怕苏炜都不会知道她的决定,她要怎么跟他说?他又会有什么反应?该不会勃然大怒,将海雅暴打一顿吧?

话说回来,为什么海雅突然决定要出国?叛逆到头了,良心发现?还是在父母眼泪攻势下明白自己跟苏炜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了?

她只怕永远也想不明白祝海雅这个人。

*

回到久违的空荡荡的公寓,海雅并没有先连上网,她关上门窗,打开柜式空调,很快,燥热的房间变得凉爽,再也没有宿舍那种无法排解的高温痛苦。她原来住的房间在右手边,推门进去,床上铺着白色的罩单,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这是张双人床,柔软宽敞,比宿舍的单人硬床要舒适许多。

房间很大,采光优良,家具疏朗地排列,绝不会像宿舍那么拥挤,转个身指不定就能碰翻桌上的水杯。独立的浴卫,绝不会有公共厕所与公共浴室的尴尬。

这里,是祝海雅曾经熟悉的一切,被她下定决心放弃过,放弃的那个时候,她再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又回来了,回来的有些狼狈,可更多的,却是疲惫与另一种层次的坚强。

不知为何,她忽然又想起苏炜的家,那里曾是她的桃源乡,她梦想过可以成为它的女主人,在小小的厨房里为心爱的人做晚饭,过着最普通又最温馨的日子。

或许,这个梦想永远也不会实现了。

她翻出手机,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给苏炜打了个电话,响了许多声,他没有接,过了一会儿,他发了条短信:「抱歉,现在很忙,没法接电话,晚上联系你。」

海雅笑了一下,或许是最普通的微笑,也或许是苦笑,她自己也说不出这个笑容的意义。合上手机,她没有回复,而是打开笔记本开始联网,开始进行SAT的报名。

空调的冷风吹得她很舒适,报完名,她依依不舍赖到天黑才走,刚下楼就被外面滚烫的晚风吹得一阵窒息。

这里是N大附近的住宅区,本身N大的大学城就建在很偏远的地方,住宅区里并没有太多住户,天一黑,小区花园和外面的大街上不过零零星星几个人,冷清的很。海雅绕过小区花园,正要上大街,忽然听见前面一阵雷鸣般的摩托车声,紧跟着好几个人骑着摩托车停在街边一个小卖铺前。

海雅看清为首的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一瞬间只觉浑身肌肉都僵住了。

苏炜!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很忙吗?

小卖铺与她之间隔着许多盆栽,他们明显没有发现她,几个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从小卖铺买了好几瓶水打开就喝,苏炜身边那个说话指手画脚的男人,正是那个小明。他说话声音大而且快,爆竹似的噼里啪啦:“……你们看到老维被抓之后那个脸啊!啧啧!我都形容不出来!骗人家大学生的钱搞酒吧卖麻古,这下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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