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情意被道破後,纤纤更加不敢踏出花霏阁一步,即使祖母三番两次邀她出门作媒,也都被她藉口婉拒了。
她知道此时此刻全县城的人一定都在讨论她和上官卫的事,也知道一旦她走出大门就会被人缠着不放,只是这些都不足以让她拒绝出门,真正让她不愿走出大门的原因,是因为她不想再见到上官卫。
纵然所有人都误会她和他即将成亲,但她却没有误会,他的心从来不曾真正属於过她,毕竟已有太多迹象显示,他还拥有其他女人,无论他与那些女人是露水姻缘,还是缝场作戏,都更改不了他的多情。
我的心上人是你,想娶的人也是你,除了你,我谁也不想娶。
他的话言犹在耳,当时他的语气是那般的誓言旦旦,她仍不敢轻易相信,因为他可以多情,她却没有勇气自作多情。
在经历这麽多的事後,她真朱知道该怎麽而对他了……
拿着针线,坐在绣架边的纤纤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感觉点缀在大氅领口处的螭虎纹绣,似乎也和她一样的愁眉苦脸。
「为什麽叹气?」含笑的低沉嗓音,无预警的在纤纤身边响起。
乍然听见这熟悉的嗓音,吓得纤纤一不小心刺歪了针头,电光火石间,眼看按在大氅上的左手食指就要遭殃,所幸上官卫及时拉开她的小手,才没让她伤着。
「没事吧?」他连忙单膝跪到她身边,将她的小手凑到面前仔细检视。
「你……你……」她瞪着那近在眼前的俊脸,小脸上瞬间闪过好几种表情,最後定格在脸上的是慌乱和羞窘。「你怎麽进来的?」
「你不愿意见我,是因为在意那天的那个吻吗?」他不答反问,开门见山就点出横亘在彼此间的最大关键。
那个吻是他孟浪了,但透过她情不自禁的回应,他清楚知道她也是喜欢那个吻的,只是小女儿家娇羞,难免需要时间消化沉淀,所以他才强迫自己忍耐,直到今日才闯入她的闺房一解相思之苦。
「我哪有!」她抽回小手,纵然小嘴极力否认,小脸却偏偏不争气的红了。「你到底是怎麽进来的?这里是我的闺房,你怎麽可擅自闯入?」她连忙调开话题,反过来指责他。
「这几天你始终避不见面,我只好从视窗进来拜访。」他微笑指着角落那敞开的窗,终於回答她的问题。「七日不见我真想你,你想我吗?」低沉的嗓音多了一丝粗哑,就连凝视着她的目光也炙热得像是炉火。
小脸更红,纤纤不自在的自绣架前站起,迅速拉开彼此的距离。
「我没事干麽要想你,又不是吃饱了撑着。」她口是心非的说着。
「小骗子,我才不相信你一点也不想我。」他缓缓起身,语气是那样的自信,一双黑眸始终定定看着她那一路泛滥到耳廓、纤颈的羞赧红潮。
「我才没有说谎!」
「喔?既然如此,那你的脸为什麽那麽红,为什麽不敢靠近我?」他拉高嘴角加深笑意,一双深邃黑眸因为她遮掩不住的娇羞而熠熠闪亮。
「我……我……」
「其实你也是想我的,对吧?」他缓步朝她靠近。
「我……才没有……」她的声音简直虚弱得可以。
「而且我知道,你也记得那个吻。」
「你胡说,我早就忘了……」她企图反驳,甚至企图後退逃避,谁知道他却猝不及防的张开双臂,紧紧将她环抱。
那双健臂将她抱得好紧好紧,仿佛再也不打算放她离去,却又谨慎的没有弄痛她分毫,不敌这份温柔与亲昵,她全身震了下,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藏也藏不住,一声又一声传入他的耳里,不断呐喊她的娇羞。
「纤纤,不要逃。」他轻声诱哄,并轻轻抬起她的小脸。「我不会伤害你,只想想好好感觉你。」他低下头,深深汲取专属於她的少女馨香,无法自拔地眷恋着她偎靠在怀里的那份满足。
「你放开我……」她轻轻挣扎,柔若无骨的娇躯依佃在他雄伟健壮的怀抱里,更显得无助娇弱。
「我想你,想你想得就要疯了。」他叹了口气,又怎麽能真的放手?「不要再拒绝我,就让我这样好好的抱着你。」他卑微地请求,俊脸上褪尽从容莞尔,竟是那般的深情专注。
在他灼烈的目光注视之下,她竟再也吐不出声音,迷惘战栗的一颗心,浮现一幕又一幕关於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当她还是个孩童时,大她十岁的他,总是温柔的将她抱在怀里,轻声诱哄爱哭的她破涕为笑。
後来当她大了一点,每日勤勉苦读练功的他,仍然不厌其烦地陪着幼稚的她,甚至在艳阳之下让她跨坐在肩头,就为了让她亲手摘下最美的那朵紫薇花。
接着分离、相聚、疏远、摩擦,他们之间就像两条丝线,不断交错却又不断分离,吵吵闹闹始终没有一个结果,然而他对她的每一分好、每一分宠爱温柔,她却从来不曾遗忘。
倘若她愿意抛除成见,就该承认她是多麽的依恋他。
他是她这一生中,最深最深的眷恋……
水眸蒙胧迷离,迎视那双深邃黑眸,甜蜜的回忆软化了心防,让她再也无法抗拒他的亲近,甚至柔顺的朝他依偎而去,而他立刻察觉到她的顺服,不禁情潮万千的将她拥抱得更紧,甚至低头轻轻吻上她诱人的红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令人战栗的酥麻勾得她全身轻震,她羞涩地敛下眼睫,不禁微微的别开脸,让他的唇落在她的嫩颊上,他却不以为意,反倒泛起笑意,温柔轻吸她精致无瑕的雪嫩香肌,并沿着她的轮廓,一路亲吻她的眼角、眉梢、发际,用一连串的吻,描绘她的美丽。
而亲吻的同时,他的一双大掌也没有闲下。
早在她发软地靠向自己时,他便情不自禁探入她的衣袖中,由下往上一路轻抚她细嫩香滑的藕臂,甚至撩开她的衣襟,放肆的在她颈窝锁骨附近,烙下一个又一个专属於他的印记。
激情弥漫。
喘息灼热。
当理智几欲断裂的瞬间,他才猛地抬起头,将她紧紧按压在胸前,严加警告自己绝对不能多看大床一眼。
太危险了!
纵然他多麽渴望得到她,但在成亲之前,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越过最後一道防线。
「纤纤,别再替我作媒了。」他哑着嗓子,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打定主意近期之内非要娶她进门不可。
柔若无骨的娇躯微微一震,纵然听出他话间的意思,却是不敢置信。
「为什麽?」低如蚊蚋的娇羞嗓音自他胸前闷闷传出。
「除了你,你还要我娶谁?」他忍不住低笑,大掌来回轻抚她柔顺的发。
「你……不要开玩笑。」
「对你,我从来不开玩笑。」仿佛证明自己所言不假,他立刻收拢双臂,将她环抱得更紧了。「我是认真的。」
扑通扑通!这是他坚定的心跳声。
而他的声音,却远比他的心跳声更为坚定。
她何尝不愿相信他的话,然而她怎样也忘不了遗落在他房里的那只发簪,以及那与范军筹几乎如出一辙的绝美容颜。
「那……那她呢?」终於,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倘若他心中另有他人,即便她深爱着他,也不愿与人分享他的爱。
「谁?」他不由得一愣,轻轻拉开彼此的距离。
因为他的放肆,她的衣裳还是乱的,暴露在衣领以外的肌肤都还晕染着淡不去的酡红,但是她的眼神却是无比认真,写明了她的在乎与介意。
「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吗?你明明就有其他女人。」她咬着下唇,好怨怼的瞪着他。「那只发簪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而且我也亲眼看见了。」
瞳眸微缩,他几乎是错愕的看向他。
「你看见什麽了?」
瞪着他的水眸更怨怼了,因为他的不干不脆,她不禁生气的推开他。
「八年前你明明就带了名姑娘回房,我送饭去的时候,她就衣衫不整的坐在床边,身上披的还是你的衣裳,连你……连你也是半裸着身子躺在床榻上。」想起往事,她就不禁委屈的红了眼。「那姑娘几乎和你那个同僚生得一模一样,她一定是他的表姊妹对不对?」她酸气十足的问着,气得忍不住转过了身。
他瞪大了眼,忽然之间总算是领悟了一切,但也终於明白自己有多冤枉。
别说是八年前,这辈子除了她,他从来不曾带过任何姑娘到君清楼,上官府上上下下都能为他作证,因此八年前她所见到的那名姑娘,绝对是因为受伤而和他一起回府的范军筹。
当时他二十岁,军筹还年仅十八岁,因为相貌阴柔绝美,加上体型清瘦修长,就算不特别伪装也像个女人,难怪她会误会。
只是话说回来,军筹明明说了她不曾来过,纵然当时他因重伤而相当虚弱,可依然记得他说过的话,没想到事实真相却是他诓了他!
很好,非常好,原来除了发簪,早在八年前他就被他害得翻不了身。
莫怪这些年来纤纤总是抗拒他的亲近,一触及感情就莫名退缩;莫怪上回纤纤乍见军筹时反应那样的古怪,原来全是事出必有因,这笔帐他非得好好跟他算个清楚不可,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解开这天大的误会才行。
「你误会了。」他快步绕到她面前,连忙替自己澄清。「你所见到的那名姑娘,其实就是军筹。」
「你又想骗我。」她瞪着他。「你那位同僚明明就是男人!」
「我没有骗你,军筹没有姊妹,世上不可能会有人与他容貌相似。」他不疾不徐的替自己辩驳。
「表姊妹、堂姊妹就有可能。」她试着举例,就是不肯相信他的说辞。
「就算可能,也不至於相似到几乎如出一辙的地步,何况我从未见过军筹的亲戚,自然不可能让陌生人进入君清楼。」
「那、那……」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那般的合情合理,竟让她再也无法反驳。
「那个人真的是军筹。」他再三保证。
「但是……」
「那只发簪也是他的。」他没忘了也将这件事顺道澄清。「事关个人癖好,原本我不该我嘴置喙,但有些时候军筹确实会打扮成女人。」就某个角度而言,他也不算是说谎,毕竟事关朝廷皇令,他总不能老实道出好友监察御史的身分,之所以伪装成女人,全是为了查案方便。
既然是军筹对他不义在先,他也只好小小的牲他了。
她错愕地睁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每个人总有不为人知的兴趣和癖好,你知道的。」他耸耸肩,一副也是很无奈的模样。
纤纤眨眨眼,看着他不像是在说谎的表情。
唔,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范公子真有如此「特殊」的嗜好,当年的绝色大美人真的是他?遗落在他房里的那只双蝶发簪也是他的?
难道……难道真是她误会他了?
等等,她记得八年前她到君清楼去找他时,福伯就提醒他带了朋友回府,两人就一同住在君清楼里,难道当时的那个绝色大美人就是范公子,而他之所以衣衫不整,纯粹是刚睡醒的缘故?
何况当时欢姨将饭盒拿给她时也说了,他和范公子是天亮前回府的,两人自京城一路长途跋涉到洛阳难免疲惫,就算倒头睡在一块儿也没什麽大不了。
混乱的心思终於理出了个头绪,弥漫在心中的怀疑也瞬间烟消云散——
老天,真的是她误会他了!
就因为范公子容貌过於阴柔,又衣衫不整的坐在床边,所以她就先入为主的将他误认为女人,甚至因为难过,多年来对他百般疏远。
她用力咬住下唇,眼底不禁瞬间布满浓浓的愧疚,几乎没有勇气去细算,自己究竟对他冷言冷语了多少次,甚至不敢开口询问自己的态度究竟伤了他多深。
仿佛看出她心里的自责,他立刻用指尖撬开她的贝齿,不许她如此惩罚自己。
「都过去了,只要你肯相信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可是我……我以前对人我……」她的眼底浮现泪光。
他轻轻用指腹点住她的唇。
「只要你肯嫁给我,就是最好的补偿,倘若你还是觉得过意不去,那麽就尽早嫁给我。」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她,饥渴的眼神仿佛恨不得将她一口给吞了。「你知道,我已经等太久、太久了……」
「你……」他过於灼热的目光果然成功分散了她的愧疚,甚至转移了她的注意,让她不禁羞怯的低下头。
「三个月内,我们就成亲。」他再次环抱着她,低声说出自己的打算,几乎要被她羞涩的表情勾惹得再次失去冷静。
「这……这……」小脸更红,却没有拒绝的意思。
「你不愿意?」
「才不是!」她迅速摇头,动作快到就怕他误会似的。「我只是觉得……会不会太快了?」婚嫁之事可是有许多事要先准备的,何况爹娘都还没有同意呢……
「一点也不快。」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道,粗嗄的声嗓蕴满令人难以忽略的火热欲望。「如果可以,我想更早拥有你,让你『彻底』成为我的妻子。」
在他灼热的注视之下,她几乎是羞慌的将整张脸埋入他的胸膛,已不再如儿时那般懵懂无知,而是立即听出他藏在话间的意思。
因为羞涩,她再也答不出话,只能羞答答的依偎的在他的怀里,无言暗示一切任凭他作主。
因为误会,他们之间已经错过了太多次,所以这一次,她再也不能错过他了。
自从冰释误解後,两人的感表自然是一跃千里,看在所有人的眼里,都忍不住开心的替两人祝福,其中云庄彩和上官徐欢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两家三代比邻而居,感情原就好得不得了,如今又要结为亲家,简直是亲上加亲,要谈婚事、要办婚礼可是方便得不得了,将来要是有了孩子,那更是隔着墙就能听到孩子的哭声哪。
为了早点抱到孙子,云庄彩和上官徐欢可是在云家祖母的指挥下,卯足了全力替两人准备婚礼,上官召和云父则是早已以亲家公相互称呼,两人出门若是见面,必定是相谈甚欢。
在一片喜气洋洋的幸福氛围中,只有一个人丝毫感觉不到欢乐,那就是暂住在上官府的范军筹。
就因为他一时粗心大意,将伪装的发簪遗落在君清楼里,害得好友无辜背上大色胚的罪名,他只好将功赎罪一肩扛起责任,自告奋勇到外头查案,让好友能尽早追回如意美娇娘。
为了查得更多有力的证据,他镇日在外奔波,连个好觉都没得睡,可没想到他才风尘仆仆的自外头赶回,却有更大的灾难等着他。
原来是当年他欺骗阿卫,诓称云纤纤没到过君清楼的事终於曝光了!
不只曝光,更牵扯出小纤纤当年之所以会挽着饭盒掉头就走,竟然全是因为将他当成了女人,误会他和阿卫有「奸情」,所以这八年来才会百般的抗拒阿卫。
就因为他当时一个「小小」的善意谎言,阿卫竟然将这八年来看得到吃不到的怨气全怪到他头上,甚至以此作为藉口,要他扮成女人引诱那帮人口贩子上钩,好从中搜集更多线索,揪出幕後主使——
呜呜,衣冠禽兽,人面兽心!
亏他们还是多年好友,没想到……没想到……
再多的懊悔,也无法动摇上官卫非要逼他扮成女人的心决。
何况这个月来,陆续又有三名妇孺失踪,眼看愈来愈多人受害,就连河南府尹上官召也不得不同意儿子的做法,亲自开口恳请他扮成女人,以期尽早破案,将失踪的人尽数寻回,让所有破碎的家庭能够再次团圆。
连府尹大人都开口了,就算他再委屈,也只能悲壮的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伪装成到洛阳寻亲的可怜孤女,因为盘缠用尽,只能镇日在大街上设法谋生。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别说是有鱼儿上钩了,就连小虾小蟹都不见踪影。
若不是他的装扮有问题,就是那帮人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谨慎小心,没有万全的计画与把握,断不会贸然出手。
倘若真是如此,那事情可就棘手了。
大片乌云下,就见范军筹坐在茶楼的台阶上,愁眉苦脸望着阴沉沉的天,为了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而叹气。
看这天色,马上就要下雨了,到时街上行人纷纷走避,他若继续待在待上反倒可疑,倒不如暗中回到上官府,尽早向府尹大人报告。
心念落定,范军筹立刻自台阶上起身,比一般姑娘略微高大的身形因为特制衣裳的修饰,反倒显得格外纤弱,搭上那张绝色容颜,竟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是个男人。
只是他才刚下台阶,远远的就见到纤纤跟着一名姑娘并肩走在一起,两人偶尔交谈几句,不像是非常熟稔。
眼看就要下雨了,她一身单薄又没带伞,担心她淋雨受了风寒会耽误婚礼,他本能就想提醒她,可大脚才跨出步伐,却骤然想起自己的装扮。
不成,如今他可是在查案,而且他的身分是外地孤女,自然不该认得自小在洛阳县生长的云纤纤,何况要是让云纤纤看到了他,一口道出他其实是个男人,那他这几日来的牺牲不就白费了?
再多的担心,也不是不为了大局着想而暂时搁下。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他只好眼睁睁看着两人往县衙的方向走去,心中猜想她应该是到县衙找阿卫。
既然是到县衙,阿卫自然就会照顾她。
他耸耸肩,终於不再担心,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却万万没料到纤纤压根儿不是到县衙,而是在那名陌生姑娘的带领下,转而进入另一条小巷。
那一眼,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她。
因为在那之後,纤纤便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