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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双瞳烟华 当前章节:148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2

我接过竹签,只见竹签上面一行蝇头小楷。

浅尝辄止。

“浅尝辄止。”我念出声,见名晨听了继续一脸迷茫,知道他弄不懂这些成语的意思,便解释道:“这个成语的意思是——”我噎了下,发现自己早把中学那会儿背的成语给忘记了,这下可好,要出洋相了。

我可不愿意被名晨看笑话,所以我摆出一副很胸有成竹的模样半蒙半猜道:“这个成语的意思呢,是对于学问的探索要点到为止。”我说了一半,突然发觉这个解释有点不通,又加道:“也就是说,做事不要太执拗,有时候停下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突然发觉这个竹签很应景,非常适合我现在的处境。也许这本来就是我该抽到的签。

我竖起竹签,将正面对准他,慢慢地说道:“要学会在恰当的时候——”

“——停下来。”

我不能喜欢你,也不应该喜欢你。

所以我要在这份感情还没生根发芽的时候,扼杀它。

——在这个时刻,停下来。

名晨看着我手中的竹签,神色淡漠,眼眸沉沉。

就在此时,坐在香案前身批红色袈裟的和尚发话了:“阿弥陀佛。这签既然是女施主你解的,就不能再用于这一位施主身上了。”

这位被人称为柱持的和尚此前一直在低声诵着佛经,此刻他主动搭话我也有点惊讶:“可是他不懂这成语。您让那些外国游客怎么办?”

“外国的游客他们都分别有自己的信仰,就算求了签也多半是当做纪念,很少有外教的人会要求解签的。”柱持伸出手,我想他大概是要看看这支签,就把竹签给了他。

他接过后看了几秒,道:“浅尝辄止。”

我准备听他的正宗版讲解。

没想到柱持根本没有说下去,而是将竹签放入了他身边竖放着的擅木箱中。

木箱不同于其他和尚用来放竹签的箱子,它看起来更大一些,而且规格也不一样。箱口有一条横着的细小的开口,想必是专门放置竹签的。

他把名晨的竹签放入这个箱子里是什么意思?

“一签无二解,所以老衲没有再接签文。”像是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柱持解释道:“女施主您既然已经给出了签解,那么准也好,不准也好,这签都已经废了。所以才被放入封箱中。”

“但是很多人都解签文的,不是吗?”名晨说道,“为什么他们的竹签是被重新放回?”

柱持道:“因为他们与佛无缘,要知道,‘缘’ 这个字是世界上最难说清的东西。它可以好,也可以不好。女施主,您与我佛有缘,不如就为自己求一支签,如何?”

柱持将他身边没有贴上标签的签筒给我。

真稀奇,碰上个求人抽签的柱持。一般来说不都是说 “人生把握在自己手里的吗”?

我反正也闲来无事,就接过签筒,筒口朝下倒了几倒,一只竹签被卡在了一半。

我将竹签拿出,正好是背面面对着我。我看着花雕的木刻纹,慢慢把它翻转过来。

竹签上面有七个工整的小字。

〖机关算尽太聪明〗。

我猛地握紧了手心。

名晨大概是真的对中国文学不通,见到这么著名的判词都没什么反应,笑了笑:“这句话倒是挺合适你的。”大概是见我脸色不好,就识相地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迷惑和不安:“怎么了,这签不好?”

我看向柱持,柱持也微笑着看着我,似乎一切皆在他意料之中。

我很久才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扬起笑容装作很不在意地模样说道:“不,很好。挺应景的。”

我将竹签递还给他:“不过我不相信这上面的话。事业线,生命线和爱情线都掌握在我手中,我的命运由我自己决定。”

别想只凭一句模棱两可的碣语就决定我的一生。

柱持接过我的竹签,也将它放入了封箱中:“有道理。施主既然已经下了决定,那么就请坚持到底吧。我说过了,您与我佛有缘。”

有缘?

我笑了:“您说笑了,大师,就我抽到的签也能算有缘?”

要是我这个签都能算有缘,那么那些个抽到 “心想事成”的人岂不是佛祖的宠儿了?

柱持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缘’ 这个字,就在于说不明、道不清。”

“是吗?”我毫不在意道,“字典上可不是这么解释的。”

柱持微笑着摇头,继续捻着佛祖诵着佛经,不再说话。

我看着他这副处之泰然的样子就有些火冒,但我还没不理智到当场发作的地步,所以我只是转头就离开。

“蕊蕊?”名晨跟上来,“要离开了?”

“嗯,这里也没什么好逛的。”我随意应付着他,“再说了,天也要黑了,先回酒店比较好。”

我始终因为着刚才的签而有些不舒服,到底是寺庙的东西,说不在意那是假的。

机关算尽太聪明……

……

下山时我沉着脸往下走,心中气闷。

到了寺院脚下,离出步行街还有一段距离,而此时已经四点左右,名晨建议先解决晚餐。

旅游景点从来不缺餐饮店,不过因为中午和平时都是去的同一家连锁店,所以这次我们选择了西餐。

名晨对于西餐显然更有经验,他在那边娴熟地点餐,完全没有了中午面对中餐时的拘谨。

侍者下去点餐,我坐在沙发上想着心事。

名晨有些调笑道:“你怎么老喜欢在餐桌上发呆?和客户见面也一样?”

“怎么可能,”我失笑,“我要是这副样子和客户见面,业绩老早排倒数第一了。不过每次去饭店基本上都是公事,对方也各有心思,累都累死了。现在好不容易能够自己出来吃饭,我还要保持一副精明的样子干什么?”

“确实。”他慢慢地说着,伸手触上我的脸颊:“不过你今天有些不开心,是那个签文给你带来烦恼了吗?”

他的手指轻轻佛过我额迹,指尖传来的温度使我不禁一愣。

他的这个动作犹如蜻蜓点水,很快就收回了手,似乎再正常不过。

“没有。”我垂下睫毛,平静道:“只是抽到了一只凤头钗而已。”

王熙凤著名的判词,可不是凤头钗么。

“……怎么又是我听不懂的词……”他有些不满有些窘迫的样子可真逗,我的心情因为他的这个表情而变好了不少。“那没办法,”我对他笑道,“谁让你常年在外来着。这就是背井离乡的代价。”

“其实我之前一直有个疑惑。”他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叠双肘撑着桌面说道:“为什么要说‘ 背井离乡’?而不是‘离乡’?为什么要背井?”

这下换成我给他解释文学常识了:“‘井’在古代……”

真奇妙,我和他因为生活经历不同,文化差异也很大。可是我就是感觉不到任何违和感,就像是一对角,它们不同,但是却互补一样。

此前我也接触过不少外国人,也有很多都是幽默风趣谈得开的,看就是没有我和名晨这样自然。也许是中国人的身份始终对我们的思想有着影响?

反正,只要不是因为我喜欢他的原因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ACT.41&

名晨预订的酒店是两间房,前台小姐给房卡的时候还很诧异地看了我们一眼,大概在想这年头还有男女出来开两间房的。

计划好明天的行程之后我们就各自回房了,因为明天要去登山的原因,今晚必须好好睡要养足精神。

可是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想不通,我怎么会喜欢上名晨呢?

我怎么会喜欢他呢?

真是荒谬。

算了,不要再去想了。只要把这份喜欢控制好,谁也奈何不了我。

我在心中下了决心之后想是不再想这个另我纠结的事了,但是仍旧睡不着。

睡不着睡不着睡不着。

在床上躺了半小时还是清醒的之后,我打开手机准备上网。

也巧了,手机一个振动,表示有新短信发过来。

是李依的。

〖戳邮件,你要的当年资料。〗

我的神情在看到短信内容时僵住了。

手机屏幕散发着冷光。

我起床,靠着床背,拧开床头灯。

真是天意,就在这个时候有了当年的消息。

我不知道我此刻是什么心情,但是肯定不是单纯的高兴。

李依给我的邮件标题是〖淡定,要淡定。〗

她在邮件开头说洛成蹊在前几天就查好了他那边的资料,不过由于一些原因,他决定先发给她,等她查到所有的资料再一并发给我。

由于某些原因?看到这个时我愣了下,心中忽然就有不好的预感。

李依说这份总邮件大部分都是远在香港的洛成蹊邮件给她的,还有一些内陆的案底则是她通过一些渠道翻出来的。

洛成蹊根据我提供的信息查到了乔安娜这个人。乔安娜,本名乔羽绘,NR大学和父亲同届的学生。她原本家庭中等,但是由于突出的绘画天分被NR大学破格录取,大学毕业后去巴黎进修,嫁给了大她十岁的珠宝设计师艾伦·杰克逊。父母在去巴黎看望她的路上飞机失事去世。而后于二十三年前回大陆进行讲课时不行遇难身亡。

李依详细地给出了她的遇难原因:雨天路滑,车子刹车失控,撞断护栏翻入河中,抢救无效去世。

她在后面用红色的字体加了几句话:〖但是根据当时的车体情况检修,车子的刹车是被人为破坏的!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压着没有提到法院上,案底上也没有。但是这个消息是老白的法学院老师跟他讲的,老白说绝对真实可信!这件案子明显是被人处理过,而且连老白亲自去查也查不到更多的信息,背后黑手太大了,蕊蕊你可别硬来!老白说这件案子很可能是一起谋杀!〗

她说牵扯到谋杀,如果真的是谋杀,谁又会有那个动机和权力……我手心中沁出了冷汗。

除了……还会有谁。

邮件接下来就是乔羽绘的生平一览表,包括她年仅八个月就不幸失踪的儿子西恩·杰克逊和在她出事后不过四个月就不幸患病离世的丈夫艾伦·杰克逊。

还有她得到的各种奖项以及职业经历,乔羽绘在嫁给艾伦·杰克逊之后就基本成为了家庭主妇,只可惜只当了短短三年。她去世后由于双亲早已不在,身后事也是在国外举行,艾伦·杰克逊在其去世后四个月患病离世之后他们唯一的儿子西恩·杰克逊也随之失踪。因为这位西恩·杰克逊关系到杰克逊家族今后一大笔财产的产权分布,甚至据说还有埃徳温那家族的产权分布,当时在巴黎还轰动一时,警方锁定了几位西恩·杰克逊失踪后收益最大的产权继承人,但都无疾而终。在这之后西恩·杰克逊就完全消失在滚滚时光之中,直到现在,提起艾伦·杰克逊,都很少有人会想起他还有个八个月大就失踪的儿子。

李依给我的邮件中乔羽绘的生平表结束后,是一张网状的人际关系分布图,以乔羽绘为中心,右枝辐射向女方的亲戚关系,左枝辐射向南方的亲戚关系。其中乔羽绘本人的关系并不复杂,也没有交往过密的友人,但是艾伦·杰克逊那边的分支就非常多,杰克逊家族也是珠宝世家中的佼佼者。亲缘关系复杂自不必说,更何况杰克逊的母亲还是埃徳温那上一任家主的女儿,扯上的关系更是纷乱。

我看着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型的人际关系表有些头疼,等到仔细理清楚之后猛然间发现了一个令我惊异的地方:照这份关系算起来,名晨和信· 埃徳温那还是表兄弟!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我当初上网查找埃徳温那家族的所有信息,上面有写到过埃徳温那有一个旁支是杰克逊,但是我把这个细小的节点忽略了。

而且艾伦·杰克逊,这个名字好熟悉,我一定在哪听过。

【名清渊也太小看Edwina了,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一石二鸟吗?】

那天晚上外公的话跳入我的脑海,他是指父亲做了什么会损害到埃徳温那家族的利益?

到底怎么回事。

当年的事情查到的越多,疑点也就越多。

我靠在床背,觉得有些脱力。昏黄的灯光让我疲惫地闭上了眼。

为什么偏偏让我碰上了这样的事?我天生倒霉吗?

我心中混乱,烦躁地往后梳了梳刘海,再次看着这份邮件,却越看越急躁。

他们是表兄弟,那么他们两个知道这件事吗?如果知道,如果知道……

我发觉这个念头我根本想不下去,依照现在所有的情况来看,乔羽绘在上海进行讲座时意外身亡,在上海有这个能力和理由的也只有母亲。即使母亲没有亲自去做,那也肯定脱不了关系。如果名晨知道这件事,那么凭埃徳温那的实力,就算因为是国内他们没有办法如此迅速地查出这些信息,可是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们一定可以查出来。

名晨说过他和埃徳温那是大学同学,这么多年的时间足够他们查任何陈年往事,包括我现在所知道的。

李依在邮件最后又加了几句她自己的话:〖蕊蕊你别想太多,这里面事情那么复杂不一定是一个人参与的。对了,名晨知不知道这件事啊?我怎么记得他和那个埃徳温那的人是认识的呢?如果不认识最好!当然有可能是我记错了啊哈哈……〗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苦笑。连李依这个人以旁观者的角度都能猜出大致,如果名晨他知道了一切,他和我现在所想的会是一样的吗?

他和埃徳温那走得太近,我不得不怀疑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关键是,这个“一切”指代的范围。

名晨他知道他的亲生母亲——乔羽绘是因为一场意外而死的吗?他对于这场意外又知道多少?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身世?他知道了有关这些的多少?他比我现在所掌握的资料还多吗?他回国是为了什么?他约我出来又是有什么目的?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啊啊啊!我抱住头,我觉得我要发疯了!

手机的屏幕攸地暗了下去,在昏黄的床头灯的照佛下静静地躺在我手边。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松开双手后背靠床,闭上了眼。

假设名晨知道一切,那么他肯定会认为是母亲从中搞鬼。

他会怎么做?

作者有话要说:  

☆、&ACT.42&

要怪罪我的母亲毁坏了他原本该有的幸福家庭吗?不!现在根本没有证据证明乔羽绘的死亡和母亲有关,更何况那个女人照顾他还不满一年,资料上说她甚至一生下名晨就把他交给佣人照顾。这怎么可以和我的家庭二十多年来给予他的所相媲美?名晨他不会这么做的,他——他会不会呢?

我忽然之间有点不确定。按理说,名晨是个非常理性冷静的人,可是如果是关系到他的身世的事情呢?万一他脑筋转不过来怎么办?

我试着把我自己代入到相似的情景,却发现根本没有用:我心里始终还是偏向着母亲的,所以代入的感觉完全不准确。我已经丧失了基本的判断力。

或许我可以问一下李依?

有这么一丝念头自我脑海中兴起,但很快我又把它掐灭了。

也许之前的我会告诉她,可是现在,我不想。

一方面,这毕竟是家事;另一方面……我的心态目前发生了变化,而且,还没有恢复完全。

这种状态是最危险的。

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睡意全无。

我看着酒店窗帘,看着窗帘外面渐渐变亮,直到第一丝黄色透入房间。

手机响起了闹铃声,是我昨天为了今天的登山特意设的,可是我现在别说登山了,连床都不想起。

手机闹钟响过一遍,隔了一分钟,又响了一遍。

……算了,生活还要继续。我如果就这么说取消计划,不但行为怪异,而且也会让名晨失望。

话说回来,他这次邀请我一起旅游,是为了什么呢?

没有人会希望在假期和自己的姐姐一起去旅游的吧?要去也是和全家人一起去。他又不知道父亲目前的打算,他是为了什么邀请我一起旅游的?

难不成他喜欢我?

“咳咳咳——”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我正在洗脸,差点没把水全部呛进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喜欢他已经够神奇的了,没道理还会这么狗血!名蕊你不要因为自己的想法就随便胡思乱想!

太可怕了,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最近的少女情怀怎么会突然之间就爆发了?

我洗了个冷水脸,让自己清醒。又拿着洗面奶敷在脸上,一番装扮确定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饱满之后才出了卫生间去穿衣服。

等我整理完毕后,房门也正好被敲响。

名晨在外面正等着我,见到我时愣了愣:“你昨晚失眠?”

我一愣,然后撒谎道:“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微微低头,唇边带起一抹微笑,但是我觉得根本没有什么可高兴的:“你别骗我,我暑假时做过布朗教授的助手,人们的精神状况我基本可以认出来。”

天知道我此刻有多么希望他没有学过心理学。

知道瞒不过,我索性就承认了:“对啊,昨晚太激动,睡不着。”

他端详着我,眼神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稍微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装作随意道:“要出发了吗?”

“那到不用着急。”他收回了视线,说:“先去大堂吃早餐再去黄山,今天我们起得很早,而且登山用不着多少时间。”

“好,”我点头,“先退房卡吧。”

我们在大厅享受了广式早点,非常甜腻,但正好合了名晨在巴黎养出来的口味。

去停车场时名晨让我坐后座,“我已经熟悉了国内的交通规则了。”他说,“你昨晚没睡,为了避免一场可怕的交通事故还是在后座补个觉比较好。”

我同意了。有了热乎乎又甜腻腻的早餐作为基础,几乎车子刚刚驶上公路,一阵睡意就扑面而来。

名晨在车停好后叫醒了我,然后开始和一批游客一起登山。山边的花开得很灿烂,看着景色完全感觉不到累。大约在下午的时候我们去看了天都峰,云霞缥缈有如登临仙境,在这样的美景中,我暂时性地忘记了昨晚的心事。山中有专门的旅馆供观赏日出的有人休息,规格虽然比酒店小了点,但是景色却很精致。因为我昨晚失眠,名晨来我房间给我布置了一下色调,说是有助于我更好地睡眠。其实他完全不必要这样做,因为在经过了一天的登山运动后我已经非常累了,几乎头沾枕就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是名晨叫醒了我,我对于他出现在我房中非常惊讶:“这个旅馆的防盗措施怎么这么差?”还好我有穿睡衣的习惯,不然得多尴尬。

他被噎了下,然后拿出一串钥匙和一张房卡:“昨天前台小姐给我的,她大概认为我有什么癖好。”说这句话时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我沉默。

“总、总之,”他有些不自在地说道:“现在快要天亮了,我怕你起不来看不到日出。”

“不要说得这么不吉利啊,小晨。”我起床把被子翻到一边,一边下地一边说道:“我要换衣服了,你是不是去一下外面?”

“当然。”他把我床头的房卡也一并拿了走出去,“我去退房。”

我换好了衣服和他一起出门,此时天还没有亮,但是旅馆中的客人几乎都已经起来了。等我们走到山顶一处时,过了两三分钟,天边渐渐出现了一丝鱼肚白,然后有一道光慢慢变亮,一轮初日缓缓从地平线上跃起。

日出黄山。

*

回到上海后,我整理好手头的工作之后就约李依在阿狄泰罗斯见面。邮件上的东西虽然很详细,但我还有更多的问题要问她。

李依如约来到,还很尽责地带了纸质的资料。

“依依,”我在她坐下之后不等她开口就说道:“当年的案底你能够查到多少?”

她呆了呆,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说:“不行。老白专门去事务所翻过,他的事务所就是当年那件案子的律师,但是当年的信息资料还没有普及,档案也遗失了。”

“当年的律师呢?”

“接手那件国际案子之后就出国了,”她快速地回答,“找不到了。”

她两句话一说,我就知道铁定没戏了。

卷宗遗失,当事人失踪,有人铁了心要这件案子永远不能见光。

这件案子的真相目前看来还不能还原,但是我毫不在意。我关心的只是母亲有没有牵扯进里面,乔羽绘的死亡真相完全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现在这件案子的人证物证早已不在,名晨就算怀疑是我母亲动的手脚他也无从查证,那么他可能为了乔羽绘一案起诉我母亲的做法可以不用担心了。

“蕊蕊,”李依说,“你想要查当年的案子?那是不可能的,二十几年了,而且有人从中作梗,你——”

“我没有这个打算。”我打断她越来越急促的语速,微笑着缓缓道:“我刚才只是想知道这件案子的证据有没有被完全销毁而已。”

她脸上先是迷惑,而后是理解和安心。

我和李依交好多年,双方的性格早已熟知,所以她能够猜出我的目的,也同样的会给予理解和帮助。就像现在,即使她明知我的想法从道德上来说是不道德不正义的,但她还是站到了我这边。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我还怕你正义感爆棚要追查当年真相呢。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名晨他肯定不会知道得比我们多——我敢保证。”

道德这个词,仅限与事不关己的事,一旦牵扯上我所在意的人,这个词就完全对我行不成约束力。我说过了,我从来不是好人。

“等到我妈妈过生日,我就会去法国巴黎。”我慢慢用勺子搅拌着果珍,“正好顺道去查一下艾伦·杰克逊的事。”

我总觉得我在哪里听过这个艾伦·杰克逊的名字,可我就是想不起来具体的情况。但是他本人也是有影响力的珠宝设计师,有可能在报道上听过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我搅拌果珍的动作停止了——我真是个傻瓜,我可以上网查他的生平!

我之前怎么那么笨?从黄山回来都两天了我竟然都没想到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ACT.43&

作者有话要说:  

我正懊恼着,李依说道:“蕊蕊,其实我们有这些资料也够了。如果你爸爸想要把公司的继承权给名晨,我们完全可以用这份材料来把他的决定退回去。”

“我们没有收养证明,”我冷静道,“我爸他不会承认的,而且他肯定会加紧销毁收养名晨的一切资料。更何况我还不能把这些传给董事会,传到外界的话公司的股票就不要了。”

她急了:“那怎么办?就这样看着名晨拿到继承权?”

“他不会那么容易的,”我静静道,“父亲正值壮年,离退休还早得很,就算他内定为继承人,想要获得控制权还要过好几年。再说了,他当董事会的那些人都是瞎子吗?我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就拿到继承权的,毕竟,Athena现任的董事长是我外公,我爸爸他只是执行总裁。”随着思路的理清,我慢慢露出了微笑:“名晨要想获得我外公的认可是不可能的。”

我之前和李依说过我的新加坡之行,所以她也想明白了里面的厉害关系,露出了欣喜的微笑:“这么说来,蕊蕊你就完全不用担心了!”

我有一瞬间感到一丝迷茫:我当初为什么那么针对名晨?有外公在,他不会那么轻易地拿到继承权的。不过下一秒我就想出了答案,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名晨的身世呢,外公对名晨的态度也很暧昧,热在外表,冷在心里。

想到这一层,我也就轻松了许多,笑道:“好像是可以放心一点。不过这件事我还会查下去,我要把那个女人的所有事情都挖出来,我受不了这口气。”

那女人都死了,她还要把儿子放在我们家?我们徐家是欠她的还是怎么的?父亲也是,在收养名晨的事情上简直就像个冲动的为爱痴狂的青年。收养名晨这么多年,偏爱他这么多年,到现在还想把整个公司给他——他把我母亲置于何地?就算那个女人死了,我也不能忍受她这样破坏我的家庭。

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告诉父亲,我的母亲比那个女人好上一千倍。他当初爱乔羽绘是个错误,收养名晨更是个错误!

从阿狄泰罗斯回家,我就上网查找了关于艾伦·杰克逊的一切信息。网上对于艾伦·杰克逊的评价不外乎就是珠宝大师一类的,我越看他的维基百科越觉得熟悉,就好像有个人曾经对我讲过一样。

我讨厌这种灵异的感觉,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够多了,不需要再来一个超自然现象。等我浏览他的作品时,第一页的皇冠顷刻间唤起了我的记忆。

『玛塔莎王冠』!

耀眼夺目的皇冠惊艳如旧,可是我却有如天打雷劈。

我想起来了,这些艾伦·杰克逊的生平概要,是谁在我耳边详细地说过一遍,我想起来了。

是名晨。

他在车祸休假那段时间一直追看珠宝设计师的纪录片,当时那一期的人物就是艾伦·杰克逊,他每集必看,还很耐心地给我讲了艾伦·杰克逊的各种轶事。

我一直以为艾伦·杰克逊是他的偶像,但是现在看来,却不尽如此。

名晨对杰克逊特别的关注,但我却记得有一期国外珠宝杂志对他的访谈上曾经问他最喜爱的珠宝设计师,他回答的是乔治·布鲁斯。他没有必要在这种问题上骗人,可是他对于乔治·布鲁斯的热情关注都没有艾伦·杰克逊来得高,所以他对艾伦·杰克逊的关注绝不仅仅是他所说的“仰慕之情”。

而且,当初他是不是对我说过一句什么话来着?【我……我仅仅关注他的生活】?我问他对艾伦·杰克逊是否感兴趣的时候,他是不是这样回答我的?

回想着当初那些看似家常便话的谈论,我沉下了心。

他非常有可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世。

可是我想不通,依照艾伦·杰克逊唯一的儿子的身份,他在巴黎可以获得的财产远远比一个公司要来得多。Athena的最高工资也没有杰克逊家族和埃徳温那家族连带的财产多,他为什么不干脆公开他自己的身份?而且在巴黎他的设计水平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难道他觉得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需要看重?但是一般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尤其是还算得上世家的身世,不都是会想着恢复身份吗?

我对自己进行了换位思考,如果是我在人生的某一天发现自己原来不是父母亲生的,我会怎么做?

养父母对我并不坏,而我的亲生父母虽然声名显赫,可是我没有任何他们的记忆。如果我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大概不会选择恢复自己原来的身份,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来一个 “传奇”的身世来给我加分。

那么,名晨会不会也这样想?

对于自己的亲生父亲,平时多多关注他的新闻似乎也说得通。

啊啊啊,烦死了!这都是什么事!

我心烦气燥地把桌上的一叠书扫到地上,揉着头发快要疯了。

都怪父亲,他要是当年不收养名晨有多好,怎么会有今天这么多事!

仔细想想我似乎没什么好担心的:母亲的情敌已经过世多年;名晨要得到继承人的位置必须有外公的同意,而外公并不喜欢他;就算是名晨的身世奇特,但也够不成对我的威胁,他总不能说我是珠宝大师的儿子所以继承权要给我。

但是再想一遍,问题就又冒出来了:当年的事情名晨百分之九十知道了,那么他认为我母亲是杀人凶手的可能性很大,他会因为这个理由从而对我们不利吗?还有信· 埃徳温那,明明身为埃徳温那家族的下一代家主却频频出现在国内,他们想干什么?到底想干什么?

更加棘手的还有父亲的态度:他想让我和名晨结婚!

这个决定真的要笑掉人的大牙,父亲他难道是年轻时对爱情的了解不够深所以导致他对我的终身大事这么轻视率性吗?还是说受了那个女人以爱为名的伤害太深不希望我也步他的后尘干脆就自产自消?开什么玩笑!

这几件事加起来,使得我在黄山之行对名晨爆发的好感又渐渐地转为了开始的敌意。我又回到了名晨初进公司时的状态,对着他就像对着敌人。

舒雅对于我的行为很是紧张:“经理,董事长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决定?他要升名经理的职吗?”

我有些莫名其妙:“没有啊,他没有这么说过,是公司内部的流言?”

“那就奇怪了,”她说,“既然最近董事长的注意力都在下一季度的销售策略上,那经理你怎么见到名经理就一副不共戴天的样子?会不会太明显了?容易被员工背后谈论的。”

我佯装镇定道:“怎么,我对名晨的敌意那么明显?”

“就像当初董事长升他为设计部部长时的情形,”舒雅夸张地抖了抖身子,“那时候你整个人都是阴沉沉的。见到名经理时又立刻笑语相迎,我看着都渗人。”

“哪有。”我漫不经心地反驳,翻过一页文件,却发现刚才看了什么我都忘记了。“不过既然这么明显,那我以后就注意下好了。舒雅,你帮我把小杨整理的汇总要过来,我要核对一遍。”

“好的。”她转身准备离开,在她开门要出去时我又想起了一件事,连忙叫住了她。

“等下,瑞士银行的证明书在这几天要寄过来了,保安室那里注意一点,尽快第一时间给我。”

“好的。”

☆、&ACT.44&

端午之后,原本的工作开始逐渐因为销售高峰的到来而进入繁忙阶段。由于暑期档主要是学生一类的消费,珠宝根本不需要有多么大的设计精力,不仅仅是因为设计师没有那个精力,学生党也鲜少有高消费承担力度的群体。所以反倒是设计部在那边悠哉悠哉,销售部和市场部忙得焦头烂额。

父亲在端午过后就回来了,我生怕他再提起他那个荒唐的想法,尽量避开他。好在最近公司要忙的事情很多,他也无暇顾及我。

当我接到父亲的公司内线电话时,我差点以为他又要和我提那个事了,不过事实证明我多想了。

“阿蕊,”父亲在工作上永远都是那么一丝不苟,“巴黎的分公司最近财务出了问题,销售的差额很大,你去看一下。”

“财务?”我一愣,立刻反应过来,问道:“是以审计员的身份去?”

“对,我对凯瑟琳不太放心,有人给我写了匿名的举报信,说她以公谋私。你注意一下她,这里的事交给我。”

“要停职观察吗?”

“我已经把她停职了,你妈妈在那里主持着大局,但是她对于销售的事情没有你来得清楚。这次的差额太大了,涉嫌到了欺诈,具体的内容我等会儿会给你邮件,最好尽快动身,我不希望巴黎审计局介入。”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等着父亲的邮件发来。

过了几分钟,电脑右下角显示有新邮件未读,帐号正是父亲的。里面罗列了父亲在巴黎时拿到的销售差额和所有的账本,还有那封他口中的 “举报信”。

账本很完美,税务完整,工资完整,各月的销售额也很正常,但是到最近分公司流失的资金已经高达五百万欧元。我鼠标往下划拉着页面,试图从中找出一些漏洞。

上月的账本和当地的税收发票,出口额以及总销售……

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头晕,我起身泡了一杯咖啡,重新回到座位上看账本。

因为不在当地,所以我不能掌握完全的信息,但是和母亲通了几次电话之后,我大概可以猜出是怎么一回事了。我相信父亲也看出来了,但就是没有证据。

这种挪动资金的方法很容易被归罪到公司头上,可一旦资金外流,那么就很难查出证据。要取证,还是要去巴黎把当地公司的所以财务和发票过目才行。

父亲这次指定了几个人当做审计员,舒雅和另外两个分公司的内部审计人士。他们已经在着手调查,但是有了分公司现任总经理凯瑟琳·伊里洛特的前车之鉴,父亲还是不能太信任他们,所以又加了我和舒雅。果然,涉及到切身利益的事,到头来还是只有家人可以相互信任。

将手头的工作和副经理顺利交接后,我和舒雅登上了飞往巴黎的航班。

从上海到巴黎的飞机顺利着陆,机舱打开后,我拎着包和舒雅下了机。

机场大厅早就有人举着牌子在等着我们,我和舒雅就跟随着来接客的两位年轻的员工回了分公司。

“嘿,安吉拉。”开车的是一位带着黑框眼镜的女生德文格勒,她非常的自来熟,乘着红灯的间隙回头问我:“公司说你是这次总部分派的审计员,那一定是一个刺激的工作是不是?和形形色色的人的斗智斗勇?”

这次我来分公司是以单纯的审计员的身份来的,甚至母亲说要来接我也被我婉拒了。这次的销售额事件由于关系重大,我不希望在我来之前就被人销毁掉那些已经所剩无几的证据,总部表现出对这次的销售差额不重视的态度才能使敌人松懈。

“一点都不刺激,”德文格勒属于热情又好奇的年轻女性,我很容易就能猜出她到底在想什么,就顺着她的心思回答,“但是很精彩。要知道,这可是为了维护我们公司的利益而设的职位。”

“噢,听起来真酷!……”

公司离机场并不远,巴黎的高速公路很发达,从戴高乐机场到市中心也不过一会儿的时间。我和舒雅走进公司搭乘电梯时,听到了几句轻声的嘀咕:“我跟你打赌,她们一定就是审计员……上帝,这几天来公司的人两个有一个半不认识的……”

这句话无意间说中了一部分事实,他们确实只认识半个人,知人知面不知心。亦即,我此行的重点调查对象,凯瑟琳·伊里洛特。

我直接上了最顶层的董事会办公楼,舒雅上前敲了执行总裁的门。

“你好,”她说,“我们是总公司派来的审计员。安吉拉( Angela )和卡茜( Kaisy )。”

“请进。”里面传出一个女声。

我推门走在前面,办公室里几个人正在谈论着一些什么,母亲也在其中。

母亲见到我,停止了和其他人的谈话,站起来和我握手。

“欢迎,安吉拉。”她表现得就像在面对着一个陌生的公司人员,但是在对着我时母亲的笑容中带着一点微妙的感觉。

这副像极了演戏的一幕让我的心情有些奇妙,似乎我们拥有着一个共同的秘密,又似乎我们是国家特工,正在进行秘密的接头。

“您好,名总裁。”我也不甘示弱,表现得更像一个干练的公司员工。

母亲又和舒雅相互握手问候,然后将我们介绍给其他人。“这是总部来的审计员,她们都是很有经验的老员工,有了她们我们的进程一定可以再加快一些。”

“那是当然。”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率先笑道:“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查出来的,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一个就是真相。更何况我们现在只是缺乏佐证猜想的证据。”

看来所有人都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但就是苦于没有证据。

虽然新董事会说过他们已经调查过公司有关的所有员工了,但是我和舒雅还是分别在审计室又进行了一次询问。我先从上次没有被询问的嫌疑较大的员工问起,舒雅和母亲的秘书阿丽安娜在一边辅助。

数据还是自己去查的比较好。

等到下午五点下班时,上次的那批人我没有叫一个过来。我要的就是他们以为我只会审讯上次漏掉的那些人,出其不意才能取得最好的效果,而且我还要防止他们把资金转移。

现在前总裁凯瑟琳·伊里洛特的银行账户已经冻结,她本人表示配合公司调查,目前停职在家。

在巴黎的这些日子,舒雅预订了酒店,当然,她知道我一定会和母亲一起住,所以只定了一间。下班后,我和她在酒店门口分开,我乘着地铁到了威特花园街。

母亲在巴黎的家是一座二层楼的花园房,园中的各色蔷薇开得妖娆可人,使得灰褐色的房子置在其中有如童话的仙境。

“这里的花在夏天开得好漂亮呢,妈。”我进门一边脱下制服外套一边说道,“外面街道的玫瑰花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这么喜欢这里的话就多住几天,反正你是有公务在身。”母亲笑吟吟地给我泡了一杯红茶,几缕袅袅的淡气中还带着红茶的醇香。

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红茶,说:“最近是销售高峰期,我不放心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别人。”

“你呀,天生劳碌命。”母亲叹气,向来精致明朗的容颜罕见地现了一丝无奈和忧愁。“女孩子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呢?妈只想你衣食无忧。”

“我拼命也是有前提的,”我知道母亲担心的地方,所以解释道:“我不会在拖累身体的情况下拼命的,这点名晨和我说过了。”

母亲的脸上闪过一丝阴沉:“对了,蕊蕊,你爸有没有和你提结婚的事?”

“提了。”我干脆地说,“还说到时候说名晨是养子已经很委屈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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