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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13

作者:焦糖冬瓜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2

“你果然还带着它。”

那是南平王云映的遗物。

47、纸鸢

“其实朕不让你筹备大婚的原因,是因为只有你知道无论婚礼有多华丽,朕都不会满意。”云澈扣住凌子悦的手腕,就似而是无数次紧紧抓住她。

只是最后,他还是放开了,明明不得以却又那般决绝。

“只是以你的性格,一定会希望朕对云羽年好,因为她嫁给了朕,她是朕的皇后。”云澈转身,走回那高高的书案之上。

“臣以为……一切随缘。好与不好勉强不来。”

这是凌子悦唯一能慰藉云澈所说的话。他是如此地高傲,所以依靠女人稳固自己地位是对他最大的折辱。他会给云羽年最高的荣耀最华丽的生活,但是他无法给她半分爱意。

而这婚事,不到万不得已,云澈他不会轻易点头,即便皇太后苦苦相求。

离了云顶宫,凌子悦回到府中,如意告诉她德翎驸马就要离开帝都了。

凌子悦赶紧动身前去送行,终于在快出帝都城门的时候追上了他们。

德翎驸马见凌子悦风尘仆仆地赶来,不由得抿起一抹笑容。

“子悦,你这是来与我送行呢?还是舍不得明朔啊?”

赶车的明朔早已下了车,单膝跪在了凌子悦面前。

“明朔拜别凌大人!”

“明朔!”凌子悦赶紧将明朔扶起,“那日你说喜欢读兵书,所以凌子悦亲自誊抄了一本兵书送给你。这本兵书只有短短三章,但精妙绝伦,望明朔你好好琢磨。”

说完,凌子悦便将竹简放入明朔手中。

明朔着实惊讶,他没有想到自己所说的话竟然被凌子悦记在了心上,甚至还特意为他誊抄兵书。

凌子悦前倾,“明朔,凌子悦誊抄它的原因并不是为了让你觉得士大夫誊抄的书简有多么珍贵,而是因为它放眼天下只收藏于帝宫之中,凌子悦有幸拜读,于是凭借记忆将它默写下来,希望兄台能学以透彻。”

“多谢凌大人!明朔感激不尽!”

明朔握住那竹简时极为用力。

“好了,我的驸马府离帝都又不是很远。子悦你得闲的时候就来我府上坐坐。我到现在还记得你最喜欢吃的就是桂花和绿豆做的点心呢!我府上的厨子,手艺可不比宫中的御厨要差!”德翎驸马笑道。

“驸马诚邀,凌子悦怎敢不从?”

待到明朔上了马车,德翎驸马才道:“我倒想看看子悦给你誊抄的是什么兵书,叫她亲自给你送来?”

明朔恭顺地将竹简交给了德翎驸马,驸马打开一开,蓦地又将其收回布囊之中,“明朔!你入来!”

明朔随即进入车中,德翎驸马正色道:“明朔,这套兵法你定要好好记住,记住之后便将其焚毁,决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明朔自然惊讶,“主人,这是为何?”

德翎驸马倾下身来压低声音道:“此乃《云谦三策》!”

“什么——”明朔顿住了,“不是说开国七大功臣之首的赵云谦病故之后没有留下任何遗作吗?”

“赵云谦被世人称为兵仙战神,且不论他当年到底是病故还是因为元光帝的忌惮所以惨遭暗杀,但是他的兵法绝对高妙,只怕他确实留有遗作,而元光帝害怕天下再出现另一个赵云谦,可是这等兵法若是失传身为可惜,于是收藏与宫中。凌子悦常伴太子左右,见过这兵书不足为奇。他将此书誊写与你,可见对你的欣赏与信任。你切不可辜负了他对你的期望!”

明朔缓缓接过那书简,“明朔与凌大人不过数面之缘,未想到凌大人却对明朔如此信任!”

德翎驸马接着道:“明朔,回去府上之后,陪人练剑这等活计你就不用再做了。我要你潜心研习兵法战策,勤练武艺。他日,你绝非池中之物!”

也许是宁阳郡主看出来云澈在蓄意拖延婚事,于是要求洛太后将云羽年接入宫中小住,目的是为了拉近云澈与云羽年的距离,云澈已然登基,想要进入云顶后宫的女子不计其数,宁阳郡主自然要替自己的女儿打算。

于是云羽年搬到距离云澈寝宫最接近的偏殿。每日,云澈在宣室殿内批阅奏疏,即便回了寝宫也没放下书简,而云羽年倒是自得其乐。不是在御花园中放纸鸢,就是在殿中与一众宫女们一起踢毽子玩耍。

每日早朝之后,她便站立在角楼上往下眺望。

“翁主啊,您每日都来这里,不知有什么好看的?”侍女翠儿十分好奇,顺着云羽年的目光向下望去,只看见散朝时群臣离去的北影。

云羽年笑而不答。

凌子悦正行出前殿,他的背影修长优雅,与那一众老朽天壤之别。

云羽年的目光随着凌子悦越拉越长,她踮起脚来,当凌子悦完全离开她的视野时,云羽年发出长长的叹息声。

“翁主,陛下下朝了,您要不要跟卢公公说一声,与陛下一同用膳啊?”

“不用了,有我在,他的脸会更冷。”云羽年蓦然转身,“听闻前几日帝都中有击鞠大赛?”

“是啊,比赛的都是名门子弟,就连凌大人也是其一。”

“他赢了吗?”

“没有。他与士子们在一起,那里比得过军队里的那些蛮夫啊!”

“什么?之前他在上林苑坠马就伤了脚踝,这会儿又和那些军中勇夫击鞠……他没有受伤吧?”云羽年担忧了起来。

“没受伤啊,只是听闻那场击鞠之后,凌大人与德翎驸马忽然熟稔起来了。”

“哦……”云羽年点了点头,方才从角楼上望下去,凌子悦走路的模样也不像是受了伤。

“翁主,你真不明白?”翠儿扬起眉梢,眼中有几分暧昧。

“明白什么?”云羽年不明就已。

“德翎驸马府中多少貌美的歌姬舞姬?凌大人只怕是掉入销魂窟了。”

云羽年眉心一皱,怒叱道:“下次再提这等污秽之事玷污了凌大人的名声,别怪我拔掉你的舌头!”

“是!是!奴婢知道!翁主恕罪!”

暖春就快过去,初夏的枝头绿意盎然。

云澈来到殿外,日光柔和地落在他的脸侧他的肩上。他深深吸了口气,蓦地回身问向卢顺,“凌大人呢?今日怎么没来见朕?”

“陛下,散朝之后,老奴瞥见凌大人与一位郎官站在前殿那儿谈着什么呢!”

“郎官?”云澈扬起眉梢,来到墙沿向下望去,果然见到凌子悦唇上噙着笑意与一位年轻郎官相谈甚欢。

“那是何人?”云澈扬了扬下巴。

卢顺踮起脚来一看,低头道:“回陛下,那便是侍郎张静之子张书谋。”

“他就是张书谋吗?”云澈若有所思,这个张书谋与子悦交谈时,毫无谄媚之象,举手投足间颇有气度,云澈无需与之面对面交谈便能对其为人略窥一二。

他侧目望向卢顺道:“不是有个议郎的缺位吗?就让张书谋补上吧。”

“是。”

云澈按在围栏上十分用力。

“卢顺,你知道吗……朕身边有许多人,他们连成一道墙,高耸入云,朕的目光撞上这道墙时,痛的要命。”

“陛下……”

“他们不想要朕看见他们以外的人,不想朕了解墙那一面是怎样的景致。所以朕只好放开她……让她替朕去看个清楚。”

云澈扯起唇角,转身行入殿中。

与张书谋拜别,凌子悦转身走向宣室殿。不知道自己与张书谋话谈了这么许久,云澈会不会等的不悦。

路过偏殿时,凌子悦听见御花园中传来女子的笑声。如同铃铛花般一串一串,连带着凌子悦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别过枝头,凌子悦看见云羽年在小径上奔跑,衣袖随风摇摆,她仰着头,望向天空中的那只纸鸢。

这只纸鸢是凌子悦做给她的,没想到她现在还留着。

“翁主小心!”

“翁主……”

也许是跑的急了,云羽年哗啦一声摔倒在地,她缓缓坐起身来,手掌被小径上的石子划破。宫婢们纷纷赶过来将她扶起。

“不用,我没事!”云羽年转过身来,只见那风筝摇摇晃晃落在了枝头。

“我的纸鸢!你们快给我把它摘下来!”云羽年来到树下,十分着急。

“来了!翁主!”内侍找来竹竿,要将纸鸢从枝头杵下来。

云羽年看见竹竿忽然生起气来。

“你们要将我的纸鸢杵破了吗!就没有会爬树的!”

内侍与宫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云羽年仰着头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来吧。”凌子悦笑着拨开人群,来到树下。

“凌大人。”

宫人们纷纷弯腰行礼。

“子悦,是你!”云羽年破涕为笑。

“好了,只是纸鸢罢了,我替你将它摘下来。翁主一生气,这么多宫人都诚惶诚恐了。”凌子悦笑着撩起衣摆别在腰间,爬上树去。

“子悦!你小心啊!那纸鸢我不要了,你下来吧!”云羽年看凌子悦越怕越高,心中反而害怕后悔了起来。

“没事,就快了。”凌子悦小时候与云澈可没有少爬树,宫中的鸟蛋可都被他们俩掏完了。

凌子悦一手抱住树干,另一手伸长去够纸鸢。

下面的宫人们个个神色紧张,伸长了手臂生怕凌子悦摔下来。若是凌子悦在御花园中有个什么闪失,只怕他们都要掉脑袋啊!

好不容易凌子悦终于触上了那只纸鸢,将它从枝头拨弄了下来。

云羽年却连看都没有看那纸鸢一眼,始终望着凌子悦的背脊。

“你们在干什么!”低沉的呵斥声传来,所有人为之一震。

48、星斗坠落

“陛下!”

“陛下!”

“子悦!你在上面做什么!你们还不把凌大人扶下来!”云澈遥遥看着凌子悦攀在树上,心中一阵胆颤。

他曾亲眼见到她从马背上落下来,此时此刻,那样心弦欲断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

宫人们纷纷涌到树下,可没有人能够到凌子悦。

“陛下,微臣无碍!”凌子悦一面说着,一面缓缓滑下来。

云澈却失去了耐性,待到凌子悦刚来到他头顶的位置,他便一把揽过她的腰身,将她抱了下来。

“陛下!”凌子悦大惊,落地时挣脱了云澈的怀抱,向后退去,紧接着跪下行礼,“微臣怎敢劳烦陛下!微臣惶恐!”

云澈颔首,望着凌子悦的头顶。此时他们二人明明近在眼前却又无比遥远。

“你若真知道惶恐,就该明白自己的身份。堂堂谏议大夫上树替女人摘纸鸢成何体统!”云澈的暴怒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云羽年也呆住了,她从未见过云澈对凌子悦发任何脾气。

“替女人摘纸鸢”,也许云澈责骂的并不是凌子悦,而是她云羽年吧!

“朕在宣室殿内等了你多时,许多要政本欲与你商谈,你倒好!”

凌子悦的头越是低,云澈的愠怒便越重。

“起来!”

完全失去耐性的云澈一把将凌子悦拽起。

“这些个宫人竟然任由朝中的谏议大夫上树摘纸鸢,每个人都去领二十大板!”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宫人们跪了一地,只有云羽年捧着纸鸢站立在原处。

凌子悦回过头去,便看见云羽年孤零零的身影,她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那般地茫然无措。

“陛下……陛下……”

凌子悦越是要挣脱云澈的手,对方便扣的越紧。

“陛下……”凌子悦的手腕就快被云澈捏碎了,她不得不停下脚步,试图掰开云澈的手腕。

沉着脸色的云澈终于松开了手。

凌子悦止住了脚步,执着而认真地向云澈行君臣之礼,“陛下方才见到羽年翁主,未曾有只字片语,只怕陛下因为微臣迁怒翁主。这一切仅仅是微臣擅做主张,并非翁主的过错。请陛下宽待羽年翁主。翁主虽然平日有些骄纵,但心思纯净简单,陛下若是能静下心来欣赏,自然能发觉她的好,呵护她,珍惜她……”

“那么你呢?凌子悦?”

两人立于角楼上,忽然起风了,哗啦啦横行而过。

宫人们下意识用手遮挡,衣摆被牵起像是有无形的力量要将他们拽走。云澈却对这一切不为所动,没有什么能动摇他内心深处一丝一毫。

凌子悦颔首不语。

直到风停了,日光垂落下来,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走吧,朕有些事想同你说。”

云澈转身,他似乎根本就没有期待过凌子悦的答案,又或者他知道她给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凌子悦望着他的背影,反倒是卢顺拼命地向凌子悦使眼色,示意她快跟上去。云澈如今的寝殿正是当年承延帝居住的地方。这宫中的摆设与从前一模一样,从案几到床榻旁帐幔的颜色,甚至于静静陈列在角落的棋盘,云澈都一一保留。唯一的改变就是那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中仍旧是二十四郡以北地形以及铜铸的兵士和战车。

明明早已平静的思绪忽然跃动了起来,仿佛回到了当初还在太子宫时两人天马行空地谈论着踏平戎狄的理想。

云澈背对着凌子悦,手指拽起一把砂,任由沙砾从指缝间落下。

“子悦,朕想要改变前朝,改变云顶王朝,但是却不知从何下手。朕想要有所作为,可朝臣们却希望朕安分一点,别给他们找太多的麻烦!朕的身边只有你,但如果仅仅是这样……”

“陛下的理想是不可能实现的。一直以来我云顶王朝任人皆是世卿世禄,如果是这样朝堂之上将会满是那些不求进去的王公子弟,所以微臣认为陛下应广开言路招纳贤才。而这招纳贤才必然要与过去有所区别,并且要能够赛选出陛下需要的人才,最重要的是广开言路听一听与朝臣们不一样的声音,陛下心中的千头万绪说不定就找到理顺的方向了。”

云澈轻笑出声,转过身来时,唇上的笑意仿佛暖阳般透彻自然。

“子悦你想的,果然与朕想的不谋而合。”

凌子悦一抬头,云澈的手指便在她的鼻尖上刮了一下。仿佛方才在御花园中的不悦已然一扫而空。

心中一抹异样的感觉骤然掠过,凌子悦肩头一震,云澈看着她的目光更深了。

“为什么这样的反应?朕对你未曾变过,倒是你像是要与朕拉开距离一般。”

“……陛下,依礼法伦常来看,君臣有别……”

“别人对朕说礼法伦常,朕还听得进去。你却不行。”

凌子悦知道云澈是什么意思,伸出手来点在云澈的前襟,“但是微臣的这里从来没有变过,陛下又何必过分在意微臣对陛下应尽的礼节呢?”

就在凌子悦收回手指的瞬间,云澈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他终于明白了凌子悦的意思。在天下人眼中,他们是君臣,凌子悦必须对他行人臣之礼,这是天道。而在凌子悦心中,他仍旧是从前的那个阿璃,与她同窗读书同塌而眠的少年。

那日午后,云澈与凌子悦在沙盘边展开了一场厮杀,只是两人的心思都未曾真正放在对战上。

“朕意欲开科取士,只是朕担心倘若所有人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来应试,鱼龙混杂只怕还淹没了珍珠的瑰华。子悦你可有什么想法?”

“微臣认为,庙堂之外如此广阔,各个诸侯国都不乏圣人贤才,臣即便在帝都城内都听得不少有学之士的名号,可他们却偏偏未曾被朝廷所用,甚至于一些真知灼见也没有机会被陛下听闻。微臣试想,不如令各地诸侯推荐当地口碑与学识俱佳的人才,陛下以策问来探他们的才学,考生回以策文,陛下便可看到不同的见解。”

云澈的眼睛眯了起来,随即抿起嘴唇,在凌子悦的额头上一弹,“朕要的不仅仅是贤才,这世上有才华的人很多,但是空有才华没有理想抱负,只为了在庙堂之上有一席之地,就是再有才华,他也只会与那些迂腐朝臣一般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勾心斗角,朕要这样的贤才何用?”

“那就再加上殿试,由陛下亲自问他们,且看他们如何回答,在朝堂上能否论述他们的观点,能否把持住原则,天威难测,他们是否还能立于原处。”

“你倒是设想的周到,只是这样的开科取士从未有过,真不知那些朝臣们要如何议论朕了!他们习惯世卿世禄,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

“那不是正中陛下心中所想,看一看朝中大臣们的反应,也才能知晓他们之中还有谁能为陛下所用?”

“也是,既然要有所改变,那朕就以它做为万象伊始!”

“陛下,微臣像是赢了。”凌子悦露出狡黠的笑容抬起眼来。

云澈望向沙盘之中,这才发觉自己的步兵已经被凌子悦的骑兵给包围了。

“罢了!罢了!玩这个朕鲜少赢你!”

凌子悦玩的有些累了,径自坐到案边坐下,就是这么简单随性地一坐,云澈却十分高兴。

两人面对面地坐下,凌子悦撑着下巴静静地聆听,偶尔几句回应切中要害,云澈的眉梢瞬时像是要飞起来一般。

甚至晚膳时辰到了,云澈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两人觥筹交错,靠着案几望着殿外那片夜空。

不知不觉便到了子夜,两人总算谈的有些累了,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卢顺带着一众宫人们留在殿门外,以卢顺察言观色的本领,但凡陛下与凌大夫在一起,那必然是讨论国家要事,这样的情况,他们只需侍奉在殿外即刻,除非陛下召唤他们若是进去必遭斥退。

夜空中星斗璀璨,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

云澈吸了一口气,别过头去,这才发觉凌子悦竟然侧靠着案几睡着了,她的手中还握着那半杯酒。云澈失笑,拿开她手中的酒樽放于案几之上。

此时,锦娘缓缓走了进来,见着这场景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行了个礼。一看便是卢顺觉着时辰不早了却不敢入内劝云澈,于是请了锦娘来说服云澈早日歇息。

“今日就让她在我这里歇下吧。”云澈低声道。

“陛下……凌子悦她……”锦娘知道云澈的心思,却又不好道明。

云澈却了然一笑,“朕只是想要她离朕近一些罢了……”

锦娘只得叹了口气,“现今奴婢被太后调去了承风殿常侍左右,只怕不能经常为陛下分忧了。”

云澈轻轻将凌子悦横抱而起,将她放在榻上,许是睡意深沉,凌子悦没有丝毫反应。

“母后最近在做些什么?”云澈脸上原本轻松怡然的表情退去,恢复了作为帝王沉冷莫测的姿态。

“宁阳郡主今日出入承风殿极为频繁,似乎很为她女儿云羽年的地位担心。”

“她担心的何止是云羽年的地位,还有她多年来为了将朕拱上帝位的心血。”云澈侧坐于榻上,一只手着膝盖,另一只手下意识扣紧了凌子悦的手腕。

49、投石问路

“宁阳郡主在镇国公主面前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朝中党羽众多颇能鼓动人心,奴婢担心……”

“担心什么?他们废了朕?”云澈自嘲地一笑。“朕的母后与舅舅呢?他们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希望陛下您今早册立云羽年翁主,稳固帝位。”

“那朕真是要感激他们为朕选下这么一个识大体的好皇后了!”云澈的笑意更冷。

“太后与洛大人也是为陛下着想。陛下,奴婢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锦娘。从小到大,只要朕顺了你的意就能少走不少弯路。”

“这后位,向来是摆给世人看的。代代君王,有几个最爱的女子被封为皇后的?只要陛下的心还在,皇后不过是个虚位罢了。”锦娘说完便低下了头。

云澈的手指不自觉按抚着凌子悦的手指,眉头深锁,与其说是深思,不如说是在挣扎。

“锦娘,我母后那边就交给你了,无论她与舅舅说了什么,谋划着什么,你一旦探听到了必要告知朕。”

“是。”锦娘知道这一切得有云澈自己想开,便不再多言,“只是凌子悦如今是陛下的臣子了,若是与陛下走的太近,只怕会被视为宠臣,宠臣的下场往往……”

“宠臣?子悦她做了什么了?朕是让她富可敌国还是拿江山来博她一笑!”云澈瞬间怒不可遏,“是不是你听到了什么!”

“陛下,这是常理啊!陛下有雄才大略,只是您是天子,而您的臣子却是绵羊。凌子悦与您越是接近,他们便越是妒忌,凌子悦对您越是重要,他们就越想要斩断您腾飞的翅膀,对他们而言,脚下的土地远比广袤的天空更实在。”

“岂有此理!”云澈低下头来,凌子悦睡的很安逸,这让云澈根本想象不到在帝宫之外,她为自己承受了什么,牺牲了什么。

“朕就是要全天下知道凌子悦是朕的人!谁敢动朕的人,朕要的不仅是他的脑袋!”云澈站起身来,便有宫人入内为他更衣洗漱。

锦娘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没劝得住云澈反而令他更加愠怒。宫人们瞥见榻上的凌子悦纷纷低下头来,凌大夫竟然躺在陛下的榻上,没有陛下的亲允,哪个臣子敢这么做?

“这……陛下,老奴遣人送凌大人回府吧?”

“不用了,朕从小同凌子悦一起长大,同起同卧,许久没这样畅快的叙旧了。锦娘,你替凌大夫更衣,朕倦了,不用这么多人围在这里,都散了吧!”

“是。”

宫人们放下帐幔,缓缓退去,寝殿里一片宁静。

云澈侧过身来,凌子悦蜷在他的身旁,她的睡姿与从前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那一刻,云澈只觉着回到了幼年,他们之间最为简单的时光。

情难自禁,云澈撑起上身,靠向凌子悦,轻触上她的唇角。那一瞬的柔软与温情满满地溢出,怎么收也收不回来。

凌子悦的呼吸声就似羽毛一般柔软地掠过云澈的心底,轻轻将她圈入怀中,云澈睡着了过去。

这是他继位登基之后,睡的最为踏实的一晚。

这一年的十月,云澈诏举贤良方直谏之士,策问古今之道。满朝文武震动,群臣进谏,纷纷认为云澈这一举措有违世卿世禄的古制,只怕要动摇国之根本。

云澈任由群臣朝议,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一开始群情激昂的朝臣忽然战战兢兢起来,由止言到沉默,甚至于死寂。

云澈是少年天子,头顶上还有镇国公主坐镇,但无论他如何年少,终究是天子。天子是没有收回成命的道理的。

而云澈任由群臣议论,现在这群庸臣才恍然大悟天子就是在试探他们的反应。云澈既不说他们对,也不说他们错,但他们奏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被云澈看在眼里听在心里。

此时,云澈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落在了丞相容少均身上。

“丞相,他们对朕下的诏令意见这么大,你却一句话不说,只怕是将对朕的意见憋在心里了,此刻不如也全盘倒出,过了今天,你再想说什么,只怕朕听不进去了。”云澈一手撑着膝盖,身体前倾,悠闲的姿态却显得极具震慑力。

容少均不紧不慢地走出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是陛下的老师,陛下无论如何都要给自己老师面子的。

“启禀陛下,臣对于陛下所下诏令想不到反驳的理由。陛下能制定方策选拔贤能,广开言路,乃国家之幸,臣沉默是因为不明白为何满朝文武对陛下的诏令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陛下的诏令中将各地诸侯国选贤的制度、科试的流程、殿试策问的细微之处都考虑周全了,臣无话可说。”

朝臣们都愣住了,云澈心中自然也很讶异。

容少均为人谨慎,云澈本以为他会劝谏自己多加考虑,待到时机成熟再行开科,没想到他竟然毫无异议的支持自己。

洛照江也出列,“陛下,臣认为此可谓盛举,天下有才学之士必然对陛下感激不已。朝廷取贤若是一味遵循古制而无革新,如何迎合国情的更化?我云顶王朝不是暴虐的前朝,前朝无可用之才,于是淹没于尘土之中,难道还要我云顶王朝学他们那一套吗?”

云澈唇角掠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他站起身来,朝臣们顿感泰山崩于顶,不禁倒抽一口气。

卢顺高喊:“退朝——”

群臣跪拜,云澈自他们面前行过,每一步都踏在他们的心跳之上。

群臣离去时,不少人围在洛照江身边,纷纷议论。

“洛大人啊!您是陛下的舅舅,陛下若有什么举措什么想法,您得事先与我等通通水啊!”

“是啊!是啊!陛下这么突然就要推举什么贤能,是不是对我等有很大的意见啊!”

洛照江赶紧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淡定!淡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等皆为陛下的臣子,陛下既有宏图大愿,我等怎么能不马首是瞻呢!”

说完,洛照江便离去。

倒是容少均早已远去,两袖清风孑然一身。

当日,洛照江便去拜访凌子悦了。

此时的凌子悦因为奉了云澈诏令正在修书,凌子悦手中握着书简,回身便望见洛照江大步迈了过来,衣袖摆动,似有怒意。

“洛大人?”

“凌子悦!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亏得洛某一向将你当做自己的孩子百般照顾!”洛照江说完便在案边用力坐下。

凌子悦示意所有修书的士子们离开,自己在洛照江面前坐下。

“洛大人这是怎么了?凌子悦实在不明白大人的意思,请大人明示。”

“陛下下了个什么诏令要推举贤能,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洛照江盯着凌子悦,似要将她看出个洞来。

“这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字面上的意思?”洛照江眯起眼来,“世侄,你可别在我这儿打马虎眼啊!该不会是陛下想要来个大换血吧?一朝天子一朝臣!”

凌子悦失笑,“洛大人啊,就算真是要大换血,您是陛下的亲舅舅,换谁都不可能换您的。”

洛照江听她这么一说,心中倒是安稳了不少,“那陛下今日要下这个诏,你怎的都不提前通知我?让我在朝堂之上毫无准备!”

“这……陛下行事颇为随性,凌子悦也只是听陛下提过想要举贤纳谏……”

“算了!”洛照江挥了挥手,“世侄啊!以后陛下有什么打算或者你听说了什么,都得来跟我通一通气,不然我如何支持陛下啊!我是陛下的亲舅舅,自然是站在陛下那边的!”

“这……洛大人,陛下无论做怎样的决定都离不开您的辅助。凌子悦觉得陛下没有事先告知洛大人,就是信任大人必然会对陛下的决定鼎力支持。陛下就曾与凌子悦提起过,朝臣之中陛下唯一能倚靠的也只有自己的舅舅。凌子悦实在不明白,不过区区一次开科取士怎么洛大人反倒如此不淡定了?”

洛照江见凌子悦笑意盈盈,忽然也觉得她言之有理,心中的疑虑顿时消弭了。

此时,凌府中的一个侍从入内道,“大人,方才德翎驸马府来了人,说邀请您今晚去府上一聚。驸马说酿了几坛好酒,邀您共饮。”

“这……”凌子悦回头看了看满屋子的书简,“陛下交托的事我连一半都没完成,实在无心去……”

“诶——”洛照江对那侍从道,“去回禀德翎驸马府的来人,就说凌大人今晚必会赴约!”

凌子悦望向洛照江,洛照江却语重心长道:“你这孩子性子太直,官场之上须得融会贯通,德翎驸马与陛下感情深厚,他府中那么多美女,没准哪个就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况且,这是太后的意思。”

洛照江说的已经很明白了,德翎驸马是奉了太后的旨意为云澈挑选后宫嫔妃啊。

凌子悦一阵苦笑,洛照江倒是奇怪了,“世侄,你是有什么顾虑吗?”

“洛大人,陛下至今未与云羽年翁主完婚。若是宁阳郡主知道此事,只怕不会放过凌子悦啊!”而更重要的是,竟然要她凌子悦为云澈选女人,这是多讽刺啊。

50、比剑

凌子悦背着洛照江,喉间发酸。

但那个人已经是天子了,注定了他的后宫佳丽无数。

从自己成为他侍读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不能像个普通女子那般仰望他。

“唉,世侄啊,这后宫之中如果只有一个正宫皇后,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啊?”洛照江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嗓音道,“实话告诉你吧,本来太后想要陛下将云盈郡主纳入宫中,可惜了陛下没动心啊!”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凌子悦呆了,打翻案上的茶碗,茶水泼到腿上,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这个……虽然你与陛下亲厚,但有哪些女人想要入陛下的后宫也要告诉你,那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啊!”

“是啊……”凌子悦强自扯起一抹笑来,“陛下打算将云盈郡主纳入后宫吗?”

“陛下就算有这个打算成郡王也不敢啊!宁阳郡主跑到云盈的别馆闹了一场,又修书去成郡王那里责怪他这个外甥没管好自己的妹妹,语出威胁。成郡王刚继承父位不久,哪敢这么快就跟自己的姑母斗啊,只得连着修书给云盈要她召回去了。但是宁阳郡主还是抓着此事不放,镇国公主知道自己的女儿和孙子闹起来了,就命洛太后赶紧解决这件事情。可太后怎么解决啊?思来想去也只有转移矛盾这一招啊!德翎驸马府上美女如云,就借他的手进献美女,到时候宁阳郡主的火气就得撒到德翎驸马身上。驸马无权终日也就是弹琴作诗,宁阳郡主能把他怎样?”

“确是。”凌子悦的心中像是落入无数揉碎的冰,疼的彻骨,洛照江的话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午后,凌子悦便骑马行去驸马府,只带了两名随从。

来到德翎驸马府,便听见丝竹乐器的声音,看来驸马正在排练舞姬。

凌子悦入内,德翎驸马亲自出来相迎,“子悦,你总算来了!”

驸马身后,是一袭藏青色长衫的明朔。

他的轮廓变得更为坚毅,已经有了成熟男子的意蕴。

“明朔,许久不见了!你倒是长高了不少啊!”凌子悦本就年长明朔两岁,语气之中将明朔当做自家兄弟一般。

明朔笑了,眉眼之间沉稳中暗含力度,比起初见时要显得从容许多。

“我看看!你在驸马府看来吃的不错啊!”凌子悦比划了一下,发觉自己的头顶竟然只及明朔的下巴了。

“明朔盼望大人已久,有不少问题想要向大人请教。”

“好了明朔!别大人长大人短的了!你也不嫌累的慌!”

德翎驸马眉目含笑,潇洒之气不减当年,而明朔唇上的笑容更加明显。

“是啊明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盼着凌大人吗?今日我刚遣人子悦那里,你后脚就急着问‘凌大人今日会来吗’。如今见了面了,怎的只知道大人大人的念,说不出其他话来了?”

明朔不知如何回话,只是耳朵瞬间就红了。

“好了好了驸马,别再拿明朔开涮了!”凌子悦赶紧为他解围。

“看啊,子悦你是有多护着明朔啊,看的我都心里妒忌了!”德翎驸马正说着,一个曼妙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许久不见了,子悦。”那声音柔和中带有几分娇意。

凌子悦循着那声音望去,竟然看见了云盈。她笑靥如花,恰到好处,眉眼间更添风韵,隐隐有一股魅惑之意。

“子悦,你怎的愣住了?盈郡主对我说,你们俩是相识的,怎的连个招呼也不打了?”

“哦……在下一时之间没有认出郡主来,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从前的云盈性格直爽,装扮也以简约雅致为主,笑起来如春花摇曳。如今的她已经与从前大相径庭,极具女子的妩媚,一颦一笑都扣人心弦。

“看来是我变了?”云盈笑着来到凌子悦身边,与她靠的极近,“那凌大夫说说,是变得好了,还是不好了?”

她的气息掠过凌子悦的耳际,若凌子悦真是男子,只怕此时已然心猿意马了。

凌子悦退后了一步,“郡主风姿绰约,令人印象深刻。”

“印象深刻?听起来我倒成了凌大夫翻阅的书简策论了。”

云盈此话一出,逗得德翎驸马也笑了起来。

“大家都入内吧!杵在这里做什么!”德翎驸马赶紧招呼所有人都入内。

凌子悦与云盈对面而坐。明朔剑奴的身份自然是立于德翎驸马身后,除了云盈之外,驸马府还有另一位客人。

此人目光锐利,身高七尺有余,他的案几上酒肉皆备,看来也并非寻常人物。

“来!来!我来与大家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御林军都尉王猛!王将军在御林军中的名声非同一般,他的剑术那可是一等一的好!”

凌子悦望向王猛谦恭有礼地一笑,王猛却不以为然。

云盈莞尔一笑道:“王将军,这位可是当朝的谏议大夫,天子近臣。他说一句话,可比我兄长十道奏疏要管用。”

“郡主,您折煞凌子悦了。凌子悦不过区区谏议大夫而已。陛下面前,子悦从不敢妄语。”凌子悦暗自揣测,难道是云澈的缘故吗?曾经的爽直女子如何变得和朝中那些趋炎之辈一般了。

“王猛拜见凌大人。”王猛神色倨傲,只是行了个揖而已。

云盈并没有斥责他失礼,看来此人颇有本事,云盈也有几分拉拢之心。

凌子悦也不生气,笑问,“剑如鹤唳,说的只怕就是王将军的剑术吧!”

“哦?子悦你也听过王将军的声明?”云盈笑问。

“自然听过。常听陛下提及御林军都尉王猛剑术了得,普天之下只怕难有敌手,凌子悦很想见识见识。”

云盈当然不知道,凌子悦自从离开帝宫之后就一直搜罗天下所有人才的消息,无论你是贩夫走卒还是豪强大侠,只要你有一技之长,都会被她凌子悦记在心上。

“若想要见识有什么难的?明朔也懂得些剑法,一会儿让他与切磋一下!”云盈抿唇一笑,望向王猛道,“将军下手可得分得清轻重,别伤了明朔,明朔可是凌大人的朋友。”

云盈的意思明摆着明朔不如王猛了,德翎驸马倒是丝毫不生气。

“甚好!有王将军的指点,明朔的剑技也能有所精进。不过在这之前,我这个做臣下的还是先完成太后娘娘的嘱托吧!”

这个嘱托霎时令凌子悦还有云盈的脸色都不自觉沉了下来,德翎驸马的目光好整以暇瞥过云盈的脸,拍了拍手,一众舞姬便上前翩翩起舞。凌子悦仰着头看的很认真,她是羡慕这些女子的,能够毫不掩饰地巧笑嫣然,而自己却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小女子的表情和心思。她们……也能毫无顾忌地躺入云澈的怀中。

一舞终了,凌子悦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德翎驸马自然高兴。

“子悦,这舞不错吧?”

“确实很不错。比起宫中的舞姬有过之而无不及。”凌子悦这时才注意到明朔一直低着头,他过分在意主仆之礼,只怕方才的歌舞他也没有好好欣赏。

那日一起击鞠,凌子悦便看得出来明朔是个有本事的人。有能力却又懂得隐藏自己的锋芒才是真正的难得。反观王猛,太过自负,也迟早会因此而折戟。

“夸奖的话说的多了,你就真没什么意见?”

凌子悦摇了摇头,“我只想再欣赏一遍了。”

德翎驸马好笑道:“我这里的舞姬若是迷惑了凌大人的心智,只怕陛下要来问责了!”

正好到了晚膳时刻,驸马府的侍者鱼贯着进入,将酒菜奉上。

云盈开口道:“就这么饮酒似乎有些乏味,不如让王将军与明朔舞剑助兴,怎么样?”

德翎驸马仍旧是笑,朗声道:“明朔的剑术哪里比得上王将军啊……”

“舞剑而已,又不是要他们决斗。王将军懂得分寸,不会伤了明朔的!”云盈看了王猛一眼,那是毫无保留的欣赏。能被云盈这样貌美的贵族女子欣赏,王猛也不自觉飘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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