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在这里……”凌子悦顿住了,心中的欢喜几乎满溢而出,随即又惶恐了起来,她快步来到对方面前,按住对方正在斟酒的手指,“你知不知道……陛下怀疑你还……前些日子帝都里到处都是御林军,他们在找你!”
“他们找的是一个死人,过去的幻影,而我凌舒是个大大的活人。”云映处之淡然,轻轻点了点凌子悦的手背,继续将面前的酒斟满,“既然来了,不如宽下心来……与我畅饮几杯?”
凌子悦在他面前缓缓坐下。
云映的手指依旧修长,指尖是淡淡的药草清香,与酒香交融在一起,隐约悱恻却又扣人心弦。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自己起凌舒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
“我醒来的之后,那些渔民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只想到了你的名字。我说,我姓凌。凌子悦的凌。”
凌子悦扣着酒樽,眉心轻颤。
“云,本是多好的一个姓。”云映扯起唇角,半带嘲讽地一笑,“云顶之上便是天际,至高无上之处。风本无向,云动之。可偏偏皇室子弟……永远做不得云卷云舒。所以,我给自己起了个‘舒’字。”
“云映……”凌子悦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落入云映的眼中,那是如玉的温润,如雾般难以揣测。
“你可以扬尘而去了,子悦。你心里很清楚……那个人他已经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没有人能阻止他去做想做的事情。他的身边忠臣良将数不胜数。他的眼睛里他的胸怀里装着的是天下。”
凌子悦顿在那里,她如何不懂云映的意思?镇国公主已经去了,无人再用“以文御武”来为他套上枷锁。他的身边有明朔,有张书谋,有林肃……
“子悦,不要等到他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时候,再后悔没有离开。”云映的手指掠过凌子悦额际的碎发,点在她的眉心,“你一直都很清楚很清楚。”
“那么我的母亲呢?我的兄弟呢?我的亲族呢?陛下不会放过他们!”凌子悦的手指用力,在她内心深处,她从不在乎云澈会变成怎样,她看到他的寂寞他的孤独他的无助。她是为了这些才留在他的身边……
她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但是她舍不得,她仍然记得他说话时的神态,他扯起的唇角还有他手指的温度。
89、倾覆
“如果你走了,云澈会真的杀你的亲族吗?他若真的杀了他们或者迁怒他们,你就更不会回到他身边了。可是如果你一直留在他的身边,伴君如伴虎,终有一日你反而保不住凌氏满门!”
云映的话语那般用力,狠狠敲在凌子悦的心上。可是他的神情却又那般平静。
喉头不自觉疼痛了起来,凌子悦低下头来。
镇国公主死了,她的整个权力集团都在分崩离析,云澈就要达成他的愿望了,可她却并不觉欣喜……
云映看的太清楚,他平静而残忍地点破凌子悦一直在想又一直不敢去想的事实。
“我能在帝都之中游刃有余,就有办法离开这里。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我在帝都城郊十里处的望风亭等你。走还是留……凭你自己的心意。”
说完,云映便悄然起身。他沉静地望了凌子悦一眼,转身而去。行至门外,云映靠着廊柱手掌用力地按住自己的胸口。他知道自己在赌博,甚至于会输到一败涂地。
因为从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凌子悦与云澈之间那深到令人难以理解的羁绊。
凌子悦一直低着头,傻傻地看着樽中酒,百感交集,难以思考。
接连两日,她浑浑噩噩,称病不朝。因为她不敢去看云澈的眼睛。
云澈长久地站立在宣室殿内,望着自己批阅奏疏的案几,烛火轻轻摇曳,风从殿门内灌了进来,夜空之中漫天星斗,像是要纷纷垂落将这帝宫压垮。
他记得前日在朝堂之上,凌子悦一直低着头。他厌恶只能看见她额头却看不见她的眼她的心。
朝中正悄然肃清镇国公主的党羽,隔断他们与诸侯郡王之间的联系。
如今的云澈,正一步一步握紧皇权,可却觉得越来越抓不住凌子悦。
她素来不喜朝中的党争权术,他会为她安排离开这一切。他会堂堂正正地将她带到自己的身边,也许没有皇后的虚名但却会将她捧在掌心一生一世地呵护。
可为什么,她连半分笑意都没有?
“陛下,夜已深了,陛下是不是就寝?”
“朕要出宫。”云澈的音调沉冷。
“陛下?”卢顺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替朕准备一下,朕要出宫。”云澈语意肯定。
卢顺只得遵旨。
窗外月色如故,几百几千年来,帝都的街市,它的每一分每一寸都笼罩在这样的月光里。凌子悦忽然想起那一次自己差一点离开帝都,她是那般绝然地求去,可最终还是因为云澈的书简而留下。只是如今的云澈,也已经不是当初的云澈了。
他更加强硬,更具有威慑力,也更加懂得绝情。
一阵风从窗缝中渗入,将她的发丝撩起。那一刻她的心忽然飘了起来。她这一生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为母亲,为弟弟,为云恒侯府更是为了云澈。也许是时候为她自己了。
当她知道云映还活着的时候,是庆幸与欣慰,更多的是羡慕。她羡慕云映终于挣脱了帝宫的高墙没有尽头的权术之争,她可以想象他是多么的自在写意。
也许……她应该冲动一回。
正如云映所言,如若她真的离去,云澈又真的会对云恒侯府如何呢?她太了解他了,他会将自己的家族牢牢控制却又会给他们最好的生活,因为他从不忍真的伤害她。
凌子悦行出房门,来到母亲的窗边,窗沿中透露出温暖的光。她正在为自己缝补朝服。一针一线,小心翼翼。还有子清,趴在竹简上睡的酣熟,不知不觉他也已经是青涩的少年了,活泼好动不是很爱读书,一看书就昏昏欲睡。凌子悦忽然有些后悔,那般美好的年华,他若真的中意玩耍,自己又何苦束缚着他。
你们都要好好的……
凌子悦蓦然转身,一步一步。她知道云映在等着自己,她的生命也正延伸出另一种轨迹,她需要的,只是选择的魄力。
回到寝居,她打开竹简,她知道自己必须写一些什么给云澈,不然他会天涯海角寻找她。或者就算真的写了,他也一样不会放下她。
寝居的门缓缓被推开,凌子悦没有抬头。
“如意,将门关上,风大。”
随着吱呀一声响,门应声阖上。
对方信步来到她的面前,坐下时衣物摩擦的声响令凌子悦抬起头来。
她的视线坠入那一片无法自拔的深海。
“想写些什么呢?”
“陛下……”凌子悦正欲起身,对方的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
“朕问你,想写些什么呢?想了这许久却不见你落笔。”云澈的声音是柔和的,一寸一寸抚过凌子悦的心绪,却又沉重万分。
“臣……”凌子悦暗自倒吸一口气,随即笑道,“确实想写些什么,昨日读了庄浔的策文,心有所想,思度了几日,却又无从下笔。倒是陛下,这么晚了,怎么会想到来微臣这里?”
“撒谎。”云澈微微一笑,太过淡然。那一瞬间唇角的无奈与落寞令她辛苦铸就的一切崩盘。
他的目光里有太多情绪,交织在一起,宛如奔腾的洪流,悄无声息将她淹没。
凌子悦的心,忐忑了起来。
她盼望着云澈会开口说些什么,这样的沉默令人恐惧。
“从什么时候,你开始怕我的?什么时候,你开始对我也小心翼翼地撒谎?”云澈蓦然开口。
他已经许久没有在她面前自称为“我”了。
云澈的手指伸过来,指尖触上她的发丝,柔和地向帽冠中捋起,缱绻着令人不忍心闭上眼。
凌子悦不知如何回答他,直到他前倾着将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他温热的气息将自己的呼吸禁锢。
“又或者……从我成为太子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你会这样待我。”
凌子悦下意识扣住他的肩膀,生怕自己在他的目光中脱力。
“尽管你在我的身旁,却每时每刻思考着……什么时候离开。”
凌子悦心中一紧,狂跳了起来,难道云澈已经猜到自己要走了?还是说他知道云映的事情了?
“为什么用这么吃惊的眼神看着我?”云澈笑了起来,“我将与你相处的每一时每一刻都视若珍宝,总是唯恐没有将你看仔细。我拼尽全力,不想与你有一丝一毫的隔阂,却往往力不从心。越是想要抓紧你,你就离我越是遥远……”
凌子悦的眉心颤动了起来,每当面对他时,她总是无法坚定。
“你是不是觉得镇国公主去了,我这一路就再无阻碍……就不再需要你的陪伴了?”
他早就对她了然于心,令她无从反驳。
“但是……子悦……这是一条不归路。我没办法后悔,也无法回头。我站在云端之上,风很大,很冷。脚下的风景波澜壮阔却太遥远……而你……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的坠落。”
云澈闭上眼,深刻如刀凿的五官缱绻如同梦境。
他已经知道云映还活着,他也猜到凌子悦心心念念帝都之外的世界,他不是要禁锢她,而是褪□为帝王的自尊挽留她。
他说的没错,她是他一生一次唯一的坠落。
凌子悦握紧拳头。
她更想要握住的是自己的心。她再不想为云澈而颤动,不想为他殚精竭虑,不想自己的一切以他为轴盲目地转动。哪怕一瞬间也好,她想要脱离他。
她渴望着云映令人羡慕的一切也能成为她的。
云澈的目光沉然的目光在凌子悦那用力挣扎的双眸中缓缓沸腾了起来。
他看穿了她的一切。
轰然之间,凌子悦只感觉到有什么狠狠撞上自己,她向后摔倒,背脊撞上地面时,全身骨骼都在震痛。
云澈的唇完全倾覆,他的吻疯狂之中那般惶恐,他的世界濒临破灭。
凌子悦承受不起如此用力地亲吻,云澈就要这样杀死她一般。她抬起胳膊用力要将对方推起,而云澈却不由分说扣住她的双腕狠戾地压在身侧。
他的一切势不可挡,凌子悦的一切被他掠夺,难以呼吸,她有一种错觉,自己成为了云澈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的敌人。
她别过头去,云澈的吻却更加疯狂地顺势而来,将她狠狠禁锢。
猛然间,凌子悦曲起膝盖撞向云澈的小腹,而云澈却一掌将她挡住。
他撑着上身,有什么从他的眼中毫无抑制地奔涌而出,那么烫,那么冷,滴落在凌子悦的脸上。
他的肩膀颤抖,他咬紧牙关,他的眼前是最令他快乐也是令他至痛的女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云映就在帝都外的望风亭等你——”
云澈的嗓音颤抖着,一颗心就要破裂而出。
“你……你要对他做什么!”
此时的云澈,杀戮之欲在眼中燃烧。
“我想杀了他!他可以轻易动摇你!轻易蛊惑你!而我呢!要你在我面前抬起头来!要你对我毫无负担地笑一笑都是奢侈!我恨不得这个人根本没有存在这个世上!”
他的嘶吼那样真实,凌子悦很清楚他有多恨云映。
“我所没有的一切他都有!他可以游历山河!他可以义正言辞地说要你跟他走!他不用像我……一个人坐在那个该死的地方!”
凌子悦的眼泪沿着脸颊滚落。
“阿璃……阿璃……”
“别叫我阿璃!你只是想要我心软!你要为他求情!你想要跟他走!”云澈骤然扣紧了凌子悦的脖子,用力的掐了下去。
90、云澈的女人
凌子悦睁大了眼睛看着云澈,他眼中的纠结与痛楚在颤抖。
其实,她宁愿就这样死在他的手里。
没有了悬念,也没有了多余的摇摆。
但是云澈还是松开了手。
“但我最恨的不是云映……我最恨的是我自己……”云澈起身,坐在一旁,他按住自己的双眼,苍凉地笑着,“我恨自己……竟然总是害怕你会与我一起从云顶掉下来……”
凌子悦看着他的身影,在逆光之下如此清晰刻骨。
她为了他,像是扑火的飞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她为了他逆水行舟,只为在他左右。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忘记了再他身边那个最简单的初衷。
“阿璃……”凌子悦伸长了手臂,手指还未触上他的衣袖,对方便猛然抽离。
“你放心,我不会动他。你觉得我会傻到……给你多一个恨我离开我的理由吗?”云澈靠着案几,他这一世意气风发,而所有的颓然都在这一夜。
那一瞬间,凌子悦忽然明白,他做不了拱手河山讨女子欢心的昏君,但他将她放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以至于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刺穿。
云澈已经是个真正的帝王,他将自己武装到没有一丝缝隙,甚至于刀枪不入。可凌子悦也早早被包裹在他的铜墙铁壁之内,她隔开云澈的心,即便血流成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不会让你走。哪怕你时时刻刻都想着要离开我……我也不会放你走。”云澈的手指缓缓收紧,颤着嗓音,“哪怕杀了你,我也不会放你走。”
云澈是坚定的,而他的坚定之下是一碰即碎的脆弱。
凌子悦缓缓撑起上身,跪坐在云澈的面前。云澈低着头,她只能看见的的额头和一向英挺的鼻骨。
拨开他的发丝,凌子悦却看不到他的眼。
“你真的会杀我吗?”
“……会。”云澈咬牙切齿,可在凌子悦看来却是费尽力气才说出这么一个字。
“真的吗?”凌子悦还是问同样的问题。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犹疑,哪怕她知道,她也想要亲口听他说出他的答案。
云澈却沉静犹如悬崖边的峭石。
“真的吗?”凌子悦还是问。
她知道自己有多残忍,可这一次,她只想将这一切都毁掉。
“我只想你做我的女人。”
云澈终于抬起头来,那双赤红的眼睛却不是因为暴怒而是痛心到无以复加。
“是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要谁做你的女人……谁就是你的女人。”
她依旧句句无情。
云澈笑了,肩膀微颤时泪水也沿着下巴的曲线坠落。
“我杀不了你,凌子悦。因为在那之前,你已经杀了我了。”
干涩的眼眶再度湿润了起来。
凌子悦的身影是冷硬的,她的心却百转千回。
云澈将她小心的捧在手中,躺在云端之上。这一刻,她终于落了下来。
“我不想做昭烈帝的女人……”
凌子悦一直记得冷宫中程贵妃倚着窗沿望着一袭银月等着永远不会来的绝情之人。
也永远不会忘记那日云映离开帝都时的凄凉。
她一回头,就望见帝都的高墙如此冷硬,宛若悬崖峭壁高耸入云,目光撞上去都疼的要命。
“我只想你做我的女人。”
云澈是执着的,这样的执着根本不似帝王。
也许他从来都没有变过,他依旧是那个在春花秋日里拉着凌子悦的手腕尽兴奔跑的少年。
是凌子悦,一直战战兢兢他的改变,哪怕他真的从没有变过。
“那我……就做你的女人。”
凌子悦知道这样一句话也许会有怎样粉身碎骨的结果。
她的人生就是一个冲动套着另一个冲动,一个选择引出另一个选择,无奈酝酿着无奈,而到最后画出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轨迹。
凌子悦的话刚说出口,云澈便吻上了她。
他吻的那么用力那么凶猛,毅然决然的起势仿佛就此死在这一刻也绝不罢手。
凌子悦甚至支撑不住身体向后倒去。云澈死死摁住她的后脑,两人坠倒在地上。
凌子悦睁大了眼睛望着云澈的下巴,云澈的手指沿着她的脖颈扯开她的里衣。这顿时令凌子悦慌乱了起来。
“阿璃……阿璃……”凌子悦用力要撑住自己,而云澈却扣住她的手腕脸颊边,凌子悦失去支点根本无法起身,只能满怀恐惧地看着此时的云澈,他的不安他的忐忑如同洪水一般汹涌着要将凌子悦冲击的体无完肤。
由始至终,云澈都是如此不安。他从凌子悦这里想要得到的永远是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是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
云澈是急不可待地,仿佛差一刻怀里的凌子悦就会消失。他是粗鲁的,凌子悦越是挣扎他便越是暴虐。
这是一场无声地斗争,即便知道屋外卢顺就守在那里,她也无法开口喊出来,只能不断推拒,她不想这一切变成一场征服。
在她挣脱的瞬间,云澈一把将她拽了回来。背脊重重撞入云澈的胸膛,凌子悦只觉心惊胆战。
“阿璃!阿璃!”凌子悦小声哭喊了起来,云澈却再度蛮横的吻上的唇,吮吻着她的唇角,舌尖顶开紧闭的唇缝,狂乱地掠夺她的一切。
凌子悦的里衣发出被撕裂的声响,云澈灼热的手掌揉捏着她的柔软,那样的力度令凌子悦不住颤抖,仿佛云澈要毁掉她吞噬她。
从紧闭的眼睛里落下的泪水滴在枕边,云澈撑起上身看着她,目光灼烈,似要将凌子悦的双眼都燃烧。
“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这不是云澈的请求,而是他一定要从凌子悦这里得到的。
不是作为一个帝王,而是作为一个男人。
他不要她做自己后宫里的女人,她是他放在心底的女人。
“你曾说过,帝心似铁,如果我注定要无情于天下,那我就将你放在自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凌子悦的眼泪愈发泛滥。
她很清楚自己可以为云澈付出一切,哪怕遍体鳞伤血流成河,但她却不敢承认一件事,她一直爱着云澈,她只爱云澈,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是那个与自己在御花园中弹弓射雀,同窗读书,七夕节陪自己在河中放灯的少年。
她以为云澈早就忘记自己的彷徨,她曾经深切地痛过,因为云映。而她也明白如果爱上云澈,他终有一日会如同承延帝一般无情。若是云澈再将她狠狠穿刺,她只怕再无气力愈合。
“你是我云澈唯一的女人。”
云澈看着凌子悦,那么用力斩断了一切后路,就是为了要看穿她所有的恐惧。
他的唯一,有太多的意义,又其实简单的不得了。
他承诺给她的,不是皇后的尊荣后宫的荣宠,而是身为帝王的云澈仅有的一点人之常情。
“我以为你不懂……”凌子悦笑了,无比美好却又一触即碎。
“我懂……我当然懂。”云澈轻吻上她的眉梢,她的鼻尖。
他这一生中所有的小心翼翼,都是为了凌子悦。
“你心里的是我云澈。不是昭烈帝。”
那一刻,所有顾忌都被云澈眼中的潮水席卷而走,凌子悦猛地撑起身来吻上云澈的唇,犹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云澈的心脏被狠狠撞裂,那些积郁于心底的情感,爆发一般灭顶而出。
凌子悦淹没在云澈的□之中。他极尽所有的一切占有她,那样汹涌的情感,凌子悦却被云澈狠狠珍惜。
正如他所说,如果他对这个天下无情,是因为他心中唯一的柔软都给了她。
云澈所有的亲吻,手掌的炙热,心中的奔放不是因为他要彻底地拥有这个女人,而是因为这个女人是凌子悦。
他爱极她的一切,她坠入他的梦里,而他却早已堕入她的眼中。
浩瀚心海,云澈再不想回头。
凌子悦熟睡在他的怀里,他轻揉着她的肩膀,轻闭上眼睛额角在她的耳际撕磨,像是害怕这一切都是幻觉,醒来之后只有一片冰凉。
他的手指如同几百个她睡在自己身旁的夜晚,不厌其烦地描摹着她的眉骨她的鼻梁,那是埋在云澈心中最细致动人的起伏。
直到窗外隐隐有晨曦透露进来,云澈的姿势变都未曾变过。
帝都城郊的望风亭内,云映靠立着亭柱。他闭着眼睛,任由清风撩拨发丝衣摆。
风中是湿润的味道,很快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云映伸出手,冰凉的雨水落在他的指间,沿着手指滑落。
他轻笑了一声,将指尖的雨水弹落。
他知道这开头,也早就猜中了结果。
在帝都的蒙蒙细雨之中,云澈紧紧搂着怀中的凌子悦。
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怀中的她才是一切。
“阿璃……”凌子悦轻轻唤了一声。
“我在。我一直在你的身边。”
你也要好好的,一直在我的身边。
又是起风之时,正应了镇国公主临终前那一句“权起权落”,随着丞相被免,姚氏一族的显赫终于被云澈的锋锐削落。
某日退朝之时,欧阳琉舒将一只药囊交到了凌子悦的手中。
91、无悔
凌子悦看见那药囊目光一震,那是儿时云映还是太子时自己送给他的生辰贺礼。
未想到他竟然一直留着,也未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将它还给自己。
“欧阳大人。”
“凌大人是有什么话要在下带去吗?”
“凌子悦无悔,也希望他能过的比我自由。”
“大人放心。”
欧阳琉舒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凌子悦目送他的背影,仿佛回到许多年前她在帝宫门前追逐云映马车的情形。
此间过往,不再重复。
数日之后群臣上奏,请国安侯洛照江为相。
云澈案前成山的奏疏,请奏的内容竟然不尽相同。
他的手指托着额角,望着微微摇曳的烛火,掠起一抹冷笑。
承风殿中,洛太后对着铜镜,身后锦娘正在为她梳发。
“锦娘啊……陛下压抑了这许久,终于可以一展抱负了。我怎么看他不是很高兴啊?”
“陛下大概是在为丞相的人选而烦恼吧。”
“烦恼?这有什么可烦恼的?群臣都请奏照江为相了,当年镇国公主打压陛下的国策,陛下多亏了这个舅舅为了安抚镇国公主失了太尉之位,群臣可是看在眼里的。如今照江在士子之中颇有声望,陛下要文武分庭内外分治,自己的舅舅难道不是最佳的丞相人选?”
“太后,您是了解陛下的。群臣越是请奏的,陛下心中就越是不痛快。本来是陛下心甘情愿的事情弄得就像是……”
后半句锦娘没有说,但洛太后却明白了。
翌日退朝之后,洛照江来到洛太后寝宫中请安,洛太后屏退左右之后,第一见识便是狠狠拍在洛照江的脑袋上。
“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竟然煽动群臣上奏忍你为丞相!”
洛照江护着自己的脑袋退到一边,“太后!太后!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是不知道你这脑袋会不会哪天就不在你的肩膀上了!你是陛下的舅舅,当初又为了陛下丢了太尉之职,陛下怎么会不感念!你倒好,群臣若上奏就是在逼陛下!你是要让陛下看看你在朝中一手遮天吗!是要陛下忌惮你吗!”
“我……我洛照江可是他的亲舅舅啊!”
“也就庆幸陛下以为你是他的亲舅舅了!”洛太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好姐姐!好姐姐!”洛照江扣紧洛太后的双腕,笑道,“这世上也只有姐姐你待我是真心真意的好。姐姐想想,陛下迟迟未下诏,也许陛下心中的丞相人选根本就不是我这个舅舅啊!”
“还能有谁!”洛太后瞪过去。
“林肃!”洛照江覆在她耳边小声道。
“什么——”洛太后惊讶至极,随即道,“不可能!决不能是他!林肃是被先帝贬去做的郡守,他没这个资格!”
“姐姐和我都不觉得林肃有资格,但陛下觉着他有资格,他就有资格啊!”
洛照江这么一说,洛太后沉默了。洛照江候在一侧,不发一言。
良久,洛太后扣住他的肩膀,沉冷下嗓音道:“我洛家被镇国公主压了那么久,我洛瑾瑜在这宫中对着镇国公主对着宁阳郡主受了多少屈辱,如今镇国公主终于去了,我们洛家怎么可能再屈居人下?无论如何,丞相的位置非你莫属!”
洛照江笑着以双臂圈住洛太后,将她抱在怀中,欺在太后耳边道:“我洛家能有今日,也多靠了姐姐你牺牲自己服侍那个一点风情都不懂得承延帝了。”
洛太后拉开洛照江的手臂,厉声道:“你也规矩一点!真不怕有人将从前的事情抖落出来,小心你我二人都没命活!”|
“姐姐放心,当年知道我们两事情的人都归西了,指不定承延帝在地底下也被气的咳血呢!”
洛太后莞尔一笑,“从小到大,你就是这张嘴最能糊弄人!”
数日之后,宣室殿内卢顺才刚带着宫人们退出去,云澈便将凌子悦高高抱起,吻着她的下巴,将她缓缓放于案上。
“陛下!此案上放的都是群臣的奏疏,凌子悦怎可……”
云澈却跪坐在凌子悦面前,笑着将她的双手送到唇边。
“我这几日烦恼的很,能这样与你相视而坐心中甚慰。那些烦人的奏疏,朕恨不得将它们都扔入炉中!”
凌子悦低下头来一笑,“是因为群臣请奏郎中令为丞相之事吗?”
云澈仰起头来,用力地咬住凌子悦的鼻尖,他的舌尖舔过,凌子悦向后一缩,后心却被云澈的手掌拖住。
“若只是群臣请奏,朕还觉着没什么。揽聚党羽本就是朕那位好舅舅擅长之事。”云澈撑在凌子悦身旁,起身与她并肩坐上案,搂住她的肩膀沉下嗓音道,“朕烦恼的是朕的母后。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她莫不是效仿镇国公主,与信诸侯?”
“不错。洛照江本就与成郡王交情深厚,这一点已经令朕心中犹如芒刺,现在竟然还要联络其他诸侯,洛家的野心着实不小啊!”
“陛下心中原是属意林肃的吧。”
“朕看重林肃的品性,上次与戎狄之战,林肃功不可没。朕重用于他,也是要天下英杰俊才看清楚,朕并不是用人唯亲。”
“只是林肃在朝中根基浅薄,恐难服众。日后必然举步维艰。而洛大人也必然记恨他抢去了丞相之位,届时与太后联合起来,不单单林肃难保,只怕朝政动荡。”
云澈蹙起眉头沉默了,与凌子悦十指相扣。
“子悦……你说朕的母亲她想要什么?镇国公主去了,后宫之中以她为尊,她还觉得不满足吗?不仅仅是后宫,连朝政她也要插手。她是想向镇国公主那样,把朕变成她的傀儡?”
云澈问的极为用力,凌子悦的回答却很淡然。
“也许是走到今时今日,太后想要将失去的全部都要回来吧……”
“朕担心,洛家比起当初的姚氏将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那陛下就等。等到洛大人泥潭深陷难以自拔。外戚的势力再大,大不过军权。”
云澈仰起头来眯着眼睛,他的思考有一种力度,而凌子悦知晓,他此刻已经有了决定。
洛照江果然如愿以偿当上了丞相,迁居丞相府,府中奢华令人瞠目结舌,大宴群臣,各个列王诸侯都命人千里迢迢送来贺礼。
凌子悦自然也去了,洛照江见到她是已有微醉,拉着她聊了起来。
“我洛照江……市井出身……学识不及你们这些士大夫……也没那个胆量从军……但老夫就成了丞相了!这就是命!这就是命啊……”
凌子悦只得扶着他坐下,此时她才望见了角落里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欧阳琉舒。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样的应酬,没想到你还是来了。”凌子悦来到欧阳琉舒面前坐下,饶有兴趣地问。云澈虽然封了欧阳琉舒为谏议大夫,但欧阳琉舒还是如从前那般对朝事不感兴趣,云澈就算以策问之,他也是左右而言他,言谈十分幽默,却不在重点。
“凌大夫差矣。欧阳琉舒最喜爱这样的宴会了!不但能白吃白喝,还能带些回家!一举两得,实在妙哉!”
“可是你给丞相的贺礼也是价值不菲吧!”
欧阳琉舒摇了摇头,起身探到凌子悦耳边道:“我送给洛丞相的贺礼乃是我欧阳琉舒精心炼制的不老丹!”
“什么?”凌子悦知道欧阳琉舒沉迷与炼丹已有一段时日了,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将炼制的丹药送给洛照江做贺礼!
欧阳琉舒却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唉,凌大人你不用担心。丞相那么惜命,他是不会用我欧阳琉舒炼的丹的……所以他就是死也不是死于我欧阳琉舒的不老丹……”
“欧阳琉舒,你已经醉了!”凌子悦将他扶起,“我送你回去吧!”
“好……好……回去……”欧阳琉舒摇摇晃晃,却不忘记拎起酒案上吃了一半的牛肉,众人看见他那副模样,纷纷笑了起来。
凌子悦扶着欧阳琉舒上了车,欧阳琉舒用力抱着那块牛肉,含糊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叹气一笑,凌子悦好笑道,“你那不老丹,用过之后是不是真的能不老啊!”
昏昏欲睡的欧阳琉舒忽然来了精神,欺向凌子悦,双眼用力却对不清目光,“凌大人……其实我真正用心研究的可不是什么不老丹!就像那洛照江……他就算不老,也未必得不死啊!”
“哦……”凌子悦将他的身子扶正,好笑道,“那你到底在炼制什么丹药?”
“假死丹……”欧阳琉舒的手指画了个圈,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若是有一日……陛下要我的命了……我就咕噜——吃一颗假死丹,然后躺在棺材里回到我的老家……舒舒服服过我的日子……”
凌子悦无奈了,“你怎知道陛下会要你的命呢?”
“……”欧阳琉舒煞有介事地掐指计算,又道,“这……这总归是有用的!”
说完,欧阳琉舒便倒在凌子悦身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92、千秋万代的誓言
凌子悦无奈地一笑,她是极为羡慕欧阳琉舒的。他的洒脱,他的不羁,甚至于他的神神叨叨。他身处朝堂,却心中自由。
随后,洛照江为了巩固势力,不断拔擢自己的亲信,而云澈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却不发一言。
御花园中,洛太后缓缓行过那一片花团锦簇,蝶舞纷飞,她的手指掠过垂着晨露的花瓣,唇角笑意深沉。
洛照江陪伴在她的身侧,笑道:“前几日御花园中还没有这般姹紫嫣红,倒是姐姐你一来,花朵们都竞相盛开,只怕是想讨得姐姐欢心吧!”
“你啊!”洛太后轻笑,“我是想提醒你不要春风得意就大意了。提拔了那么多郎官还有士大夫,是想将陛下的朝堂都变成你的吗?”
“姐姐!这话可怎么说的!从前弟弟失了太尉之职,何等落魄,可就在这落魄之时还有一些朋友不离不弃,前来关心探望。弟弟承了别人的人情,总是要还的。”洛照江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洛太后只是轻哼了一声。
“别让陛下觉着你这个亲舅舅是以权谋私擅结党羽,僵了你们甥舅之间的关系。”洛太后摘下一朵在日光下娇艳的花,放在鼻间嗅了嗅,“林肃呢?”
“林肃?他门庭冷落,整日闲居在家中,看书写字,附庸风雅呗!”
“我看陛下还是对林肃颇为亲信,你要多个心眼。”洛太后侧过头来,便看见远处的假山上坐着一个身影,“弟弟,你看看坐在高处的是谁?”
洛照江踮起脚来眯着眼看了会儿道:“哟……好像是陛下啊!陛下爬的那么高多危险啊!那些个宫人怎么不劝住陛下!”
洛太后苦笑着叹了口气,“陛下从小就喜欢去高的危险的地方,我说了他多少回了,他何曾听过!”
假山顶上的云澈笑容恣意,他的身下是一众宫人们诚惶诚恐的表情。
“陛下!当心!”
“陛下,求您下来吧!老奴给您磕头了!”卢顺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云澈却无所谓地一笑,倾下身来惹得宫人们纷纷伸出胳膊就怕他坠下来。
“子悦,上来陪陪朕!那些个奏疏千篇一律,烦死朕了!”
凌子悦无可奈何地一笑,宫人们就指着她将云澈劝下来了,谁知道她却踩上山石,伸长胳膊,云澈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了上来。
轻柔的日光垂落在凌子悦的睫毛上,令人想要伸手触碰。
云澈不发一言,仰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凌子悦静静地陪在他的身旁。那些哀声恳求的宫人们此刻也安静了下来,只是仰着头望着高处的云澈与凌子悦。
卢顺担忧的表情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宽慰和释然。
“子悦……过一段时间,朕就想办法安排你离开朝堂。等你回到云恒候府,朕就娶你为妻。”
凌子悦低下头来,唇上抿起一抹笑。
云澈所说的不是入宫,而是娶妻。
“然后,你为朕生儿育女,我们的血脉会千秋万代。”
云澈如此期许,他的眼中是难以言喻的快乐。
凌子悦却颔首一笑,没有什么能千秋万代永垂不朽。不过她相信,从没有哪个帝王会对自己的女人说这样的傻话。
而远处的洛太后目光缓缓冰冷了起来。
“最近,凌子悦都在做些什么?”
“凌子悦啊,陛下命凌子悦修制典籍。是个闲职。”
“闲职……”洛太后眼中涌起不解,“陛下对凌子悦的宠信非比寻常。如今陛下终于可以推崇文武分治,却没有对凌子悦委以重任?”
“姐姐,修书一向是凌子悦喜欢做的事情。让他去修书不正是陛下宠着他吗?”
洛太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凌子悦太年轻了。”
“怎么了姐姐?”
“陛下登基不久,封了凌子悦为谏议大夫,那时候他才十七岁啊!不过三、四年,陛下便拔擢他为紫金大夫,如今他已经是云光大夫了!现下陛下大权在握,无需多久只怕要升他至九卿之列!”
“九卿?”洛照江笑出声来,“怎么可能?凌子悦的资历太浅,陛下怎么可能升他至九卿!”
“怎么不可能?”洛太后的目光长久地留驻在假山顶上的两人,“朝事更迭,是你我说了算还是陛下说了算?士大夫中从张书谋、庄浔再到手握禁军的明朔,哪一个不与凌子悦交好?他做人可比你聪明多了!不曾大张旗鼓地养那么多门客,当年镇国公主抓他收受钱财的把柄都没成,最后还是派人到城中传唱莫须有的歌谣才勉强定了他个骄奢之过!你呢!你的问题若陛下真的追究那是数都数不清楚!升他做九卿,你觉得有谁会站出来反对?”
“姐姐,就是个九卿罢了,陛下想要给凌子悦一些恩宠,这又有什么?丞相的位置都给了弟弟我了,要是还计较这么多,不是成心让陛下不爽快吗?”
“若是他得了九卿之位,下一步必然是御史大夫。御史大夫位列三公,若丞相有空缺,可由御史大夫直接升任。我担心你这丞相之位做不足十年!”
“姐姐,你是不是多虑了啊?”洛照江听洛太后这么一说忽然觉着自己看到了云澈的心思。不错,七、八年的丞相他洛照江是绝对当得起的,而七八年以后论资历论陛下的宠信程度,凌子悦也攒够了实力将自己取而代之了。到时候自己的荣华富贵就如同过眼云烟!
“但愿我是多虑了。”
不知不觉,那朵花在洛太后的手中已被揉碎,落入泥土之中。
洛照江得了洛太后的提醒,着手填补九卿之位,特别是郎中令一职,洛照江心想若云澈真要升凌子悦至九卿,这郎中令就是最适合的位置,所以他洛照江定要早早将凌子悦的升迁之路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