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羽年一副遇神杀神挡我者死的架势,利刃直落落劈向云映的肩膀。
云映的手掌扣住剑刃,鲜血沿着剑身流下,触目惊心。
不远处的云盈扯出一抹得意地笑容。
凌子悦的心脏差一点跳出来,随即却又冷静下来。
她知道云羽年是她生命中永远跨不过去的一道坎,她有太多的话不知如何说起,但如果真的云羽年要杀了她,她希望她知道这许多年来,自己对她所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看见了太多合乎常理却又让我无法理解的东西。先帝可以宠爱程贵妃几十年却能在一朝一夕之间恩断情绝。镇国公主辅佐先帝登基享受天下敬仰却想着要将自己的儿子推上帝位。太后……明明是陛下的母亲,却只想着以孝义控制陛下,为洛家谋求权势……”
凌子悦目视云羽年,目光中没有丝毫犹豫丝毫胆怯。
她的坦荡令云羽年摇摆动摇,但一想到多年来的欺骗,她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
“你想说什么?我不想听!”
“我想说,宫里面什么都是假的……但是你在御花园里的笑声是真的……你和我一样,向往着牢笼之外的天空,想要看似近在眼前却遥不可及的自由,梦想着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掌控自己的未来……可最后却像是晚春枝头的花瓣坠落于风中,一切都是徒劳……”
凌子悦闭上眼,泪水滑落。
而云羽年,她的肩膀她的目光甚至于她的心都在起伏颤动。
“不要说了!你以为你理解我我就会原谅这一切吗?”云羽年咬紧牙关就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
“是啊,皇后娘娘……我们女人和男人不一样,从来都是为爱而生。你面前这个女人用最卑劣的谎言取走了你最珍贵的东西。她难道不该死吗?”
“住嘴!云盈!你的目的不就是借羽年的手除掉子悦让陛下痛心一世,然后再以此挑拨陛下与宁阳郡主势力集团的关系!现在正是陛下与戎狄对峙的时刻,你要的就是陛下首尾不及无论是朝堂还是内心都备受煎熬!你的心何其狠毒!”云映怒喝道。
云盈却毫不在意,她覆在云羽年的耳边道:“杀了她……皇后娘娘,她是这一切的根源,只有斩断了这根源,你的心才会轻松!”
“云盈——”云映从未见过如此心狠手辣的女子,他本想夺过云羽年的剑砍下云盈的头颅,却发觉屋檐上竟然埋伏了弓箭手,蓄势待发,看来如果云羽年下不去手,这些人必然动手。
“那么每次面对我呢?你又是怎样的心情?是不是为了云澈你也在利用我!”云羽年扬起下巴,只为了不让眼泪落下。
“每次面对你,我就像是看到另一个自己。我不想你伤心,不想看见你和我一样走在自己不想走的路上,我想要保护你尽管……根本不可能……所以我想要对你好……像一个姐姐对待自己的亲妹妹……我的秘密憋在心里,每每见到你它就像是要涨裂开一般!我想告诉你一切,想要像普通人家的女子一样与你在窗前把手话谈……但是我不能!如果我说出来……我的家族会血流成河……云澈无法稳坐帝位……多少人会拿着我来要挟他?可是错了就是错了……借口是用来安慰自己而不是安慰别人的!你确实应该杀了我!”
凌子悦的表情如此坦荡,坦荡到云羽年手中的剑有着承受不住的重量,轰然落下的瞬间,云盈猛地拎起那把剑刺向凌子悦。
云映惊恐着回身要去阻拦,剑身划过他的手掌刺向凌子悦。
凌子悦睁大了眼睛,她根本难以动弹,她的命运即将被那剑刃刺穿!
然而意想中的痛苦并没有来临。
有人挡在了她的身前,将她紧紧抱住。
她的鼻间是淡雅的馨香,对方抱紧她的力度义无反顾。
“皇后娘娘——”秀川的惊叫声响起。
只听见剑刃被拔出的声音如此清晰,衣帛裂开的声响锥心刺骨。
凌子悦呆住了,她的双手下意识环上那个替她挡下一切的女子。
“羽年……”
云映上前双手按住云羽年不断渗出鲜血的伤口,却止不住她生命的流逝。
凌子悦只觉得这一刻便是世界末日,一切都在土崩瓦解,势不可挡。
“羽年……不要……羽年……”
她撑不住她们的重量,缓缓向后倒去,可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云羽年还是强行撑住了自己,落地时没有撞上凌子悦。
云羽年的嘴唇泛白,肩膀颤动,终于还是倒在了凌子悦的怀里。
“可恶!云羽年——你……你!”
109、一花一叶,一死一生
这一切超乎云盈的预料。她以为云羽年会恨凌子悦,但到了这样的时刻她竟然会豁出性命来救她!
“给我动手!这里所有人都不能活!”
云盈扬起手腕,屋檐上的人正欲放箭,只听见风中一阵尖锐的声响,几支箭射向屋顶,云盈的人纷纷中箭衰落下来。
云盈回过头来,十几名军士冲入院中,为首的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少年,身着铠衣,眉目如剑,眼中那一抹厉色令人肝胆皆颤。
“大胆妖女!此乃凌氏宅院,岂容你如此嚣张!”
云盈呆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凌子清!
凌子清抽出长剑,他的部下也一拥而上,顷刻便拿下了云盈。紧接着无数兵士涌了进来,云盈的人纷纷缴械投降。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以为抓了我一切就结束了吗!”
云盈大力挣扎起来,发丝凌乱,之前的娇媚荡然无存。
“哈哈哈……哈哈……”云盈忽然大笑起来,望向凌子悦的方向,“凌子悦!云羽年活不了了——杀了她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是你!是你和云澈杀了她!哈哈!”
凌子清冲到凌子悦的面前,只见云映正按住云羽年的后心,低下头来一脸悲凉。
“姐姐!”凌子清在凌子悦面前半跪下,当他看清楚她的表情时,不禁愣住了。
他从没有见过凌子悦哭成这个样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却痛彻心扉。
“……抱我紧一点……我觉得冷……”云羽年苦笑着说。
“我抱着你呢……别闭上眼睛,羽年!别闭上眼睛!”
“我想你给我做的纸鸢了……就算什么都是假的……我也相信那时候你爬上树帮我取纸鸢……是真的……”
“羽年……我会给你做很多纸鸢……各种各样的……”
“别傻了……”云羽年的眼泪落在凌子悦的身上,烫的要命。
她费尽力气将手掌覆在凌子悦隆起的腹上,“这个孩子……一定要来到这个世上……他一定要成为天子……一个比云澈还要好的皇帝……他一定要改变……我们没有改变的一切……”
“羽年!别睡……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告诉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若我不是宁阳郡主的女儿……你没有女扮男装进入宫中……我们可以做一对平凡的民间姐妹……喜欢上平凡的民间男子……而不是依托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羽年……对不起……别离开……别离开……”凌子悦的脑海中已然空无一物,她只想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为什么是云羽年来承担这一切。
“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那就代替我好好活着……你不是说了吗……我就像是另外一个你……”
云羽年失血太多,就这样依靠着凌子悦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凌子悦张大了嘴巴,却无法哭出声来来,她只有更加用力地抱紧她,拳头一遍一遍砸在地上,直到出血了她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姐姐!别这样!”
“子悦……”
云映只能扣住凌子悦的手腕,却无奈地低下头来。
他救得了凌子悦的命,却救不了凌子悦的心。
终于云澈赶到别院,他呆愣着仿佛被雷劈中。
映入他眼中的,是凌子悦茫然地抱着云羽年靠坐在地上的身影,她的目光太空洞……什么都没有了。
满眼都是红色,分不清到底是云羽年的还是凌子悦的鲜血,它们流淌着,汇聚成滔天浪潮,朝着云澈狂涌而来,席卷天地。
他眼所能及的一切在那一瞬间硬生生被切割撕裂。
“子悦……”
云澈一步一步走来,他触上凌子悦的脸颊,冰凉的都是眼泪。
“子悦……你说话……”
云澈想要将她带入怀中,她却像是没有思想的木偶。他其实一直知道云羽年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子悦……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子悦……”
“别这样子悦……我害怕……”
“子悦……”
云澈害怕的要命,他的天塌下来了。
卢顺看见这一幕,顿在那里。他上前,想要扶起凌子悦怀中的云羽年,才刚触上云羽年的肩膀,凌子悦就似受惊一般打闹起来。
“别碰她!她只是睡着了!你们谁都别碰她!”
卢顺吓坏了,云澈怒吼道:“叫你们别碰她!没听见吗!”
他惊慌地安抚凌子悦,“别怕!羽年就在这里,她还睡着,还睡着!”
凌子悦这才安静下来,手掌柔顺地轻抚着云羽年的后背,“是啊,羽年,等你睡起来,我给你做纸鸢……做很多很多的纸鸢……”
说完,凌子悦便向后栽倒,昏了过去。
“子悦!”云澈一把将她抱起,冲入房中。
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瞬间将卧榻准备好,只是当云澈将凌子悦放下时,赫然惊觉自己满手都是鲜血。
“糟了——孩子——”云映大惊,立即替凌子悦施针。
“快——马上去准备热水——”
云映的叫喊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缓缓低下头来看着手掌中的鲜血,那么清晰,那么令人心生恐惧。
卢顺和其他人如同陀螺一般转了起来。
“子悦……她怎么了……”
良久,云澈才呆愣着问。
“凌子清!你将陛下扶出去!子悦悲伤过度,要小产了!为今之计只能将这个不足月的孩子生下来!”
“陛下!姐姐情况危急,陛下待在此地只会令大家分心!”
云澈被凌子清扶了出去。
凌子悦根本无力生产,时间再拖下去她只会失血过多而死。云映摇了摇牙,还是决定剖腹取子。
看着一盆一盆血水被端出房门,云澈头脑中一片苍白。
“我要失去她了……我要是去她了……”
“陛下!”卢顺看着云澈失了心的样子,慌乱如麻。
“没有她……就没有我……”
云澈望着那扇门,身体摇晃着。
“陛下!夫人不会有事的!一定会母子平安!老奴求求陛下别这样!”
“是我害了她……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陛下,这一切都是天意!陛下也是无可奈何!”
过了许久,云澈仍旧是那个姿势,无论是谁看了他都觉得惊恐无比。
那是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在世间游荡。
夜色沉落,冷如地狱。
只听见房中传出婴孩的啼哭声,划破长空。
云澈身体一颤,猛地冲入门中。
只见一个婢女正在为一个婴孩洗净身上的血渍,而床榻旁的云映始终蹙眉不散。
“她怎么样了!”
“她失血过多,能不能保住性命还很难说。就算保住性命,以后她也不可能再有孩子了。”云映长叹了一口气。
“我不要孩子!我只要她活着!”
床榻上的凌子悦闭着眼睛,毫无血色。
云映一把拽过云澈的衣领,怒喝道:“什么叫做不要孩子?这个孩子是她和云羽年用命换来的!你一定要照顾好这个孩子!若这个孩子有任何闪失,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云澈只是别开云映的手,蜷缩在床榻上,抱着凌子悦。
他这一生的痛苦根本没有人能体会。
那是钻进骨子里烙进血液里的痛,那是他的命。
被云盈囚禁的锦娘与明湛终于被找了回来,明湛被送到明熙那里照顾,而锦娘在看见那孩子的一刻便泣不成声。
云澈数日不朝,而云羽年的死也再瞒不下去,卢顺与欧阳琉舒商议之后,谎称云澈与皇后云羽年帝宫出游遇刺,皇后娘娘为护驾身受刺客一剑,重伤之后血流不止身亡,陛下为此痛苦不已,郁愤难消,病倒了。
宁阳郡主得知这个消息悲痛欲绝。她赶往帝宫,见到云羽年的那一刻便昏死了过去。
云羽年是她这么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而这一切顷刻间变得毫无意义。
她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入宣室殿。
“陛下——陛下呢!我要见陛下!羽年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陛下你杀了她——”
宫中禁军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按倒在宣室殿前。
她发丝散落,极为狼狈。从前的天之骄女仿佛落入泥泞挣扎着难以起身。
卢顺赶了过来,挥了挥手,禁军们纷纷退开。
宁阳郡主就似看见一丝微光,蓦地抓紧了卢顺的腿。
“卢公公!你快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女儿……她是皇后!为什么陛下没事她却死了!”
卢顺看着宁阳郡主癫狂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郡主节哀……”卢顺半跪在宁阳郡主面前,婉声道,“郡主,皇后娘娘遇刺身亡是真的!这些年来,陛下也许对皇后娘娘恩宠不深,但却极为敬重,整个后宫即便有了明妃,陛下对皇后娘娘也从未变过。娘娘去了,陛下十分悲痛……”
“那么刺客呢!刺客是谁!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刺客已经被抓住了,陛下有命一定要抓住刺客背后的幕后主谋,倾全国之力,陛下也会为皇后娘娘报仇雪恨!”
宁阳郡主却不肯起身,一直叫嚷着要见云澈。
卢顺没有办法,只得命人强行将宁阳郡主带走。
此时的承风殿内,洛太后亦是惶惶不安。她不断地在寝宫中来回踱步,洛照江盘坐在案前脸色沉重。
110、苏醒
“你说你干什么不好!非和那个云盈搅在一起!就因为她漂亮?还是那张嘴巴能说!枉你聪明一世,难道看不出这个妖精在利用你吗?现在好了,她行刺陛下!陛下与我再不合,也是我的亲儿子!如今我连陛下寝宫的门儿都进不了,他会怎么想我这个母后?怎么想你这个舅舅!”
“够了——你走来走去的到底烦不烦!”洛照江猛地拍案而起,“你的宝贝儿子什么时候真把我当做舅舅了?用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把你我的女儿找回来不就是告诉我,他想给我按个罪名比捏死只蚂蚁还要简单!我为自己找条后路有什么不可!”
“你……你!”洛太后万万没有想到一直以来洛照江存着的是这样的心思。
“为今之计就是要知道云盈被关在什么地方!当日护驾的是凌子悦的弟弟凌子清,我去凌家打探了很久,无论是凌楚钰还是凌子清都对陛下遇刺一事只字不提!凌子清带去的都是凌家的人,他们个个口风都十分严实。本以为一个明朔已经不是省油的灯,没想到又冒出来凌子清!我已经修书通知成郡王了!以后,我洛照江的事情自己处理,就不劳姐姐你费心!”
说完,洛照江便起身大步流星走出了太后寝宫。
“你……”洛太后身形一晃,跌坐在案上。
她失去了儿子,也失去了弟弟。众叛亲离,到底是为何?
想起那一□死凌子悦,洛太后用力捶了捶心口,这是她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
别院中,云澈就似死了一般躺在凌子悦的身旁,无论谁进来对他说什么,他都毫无反应。
云映端着汤药行入房中,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陛下,子悦该用药了。”
云澈微微动了动,环抱着凌子悦的胳膊这才松开。他依旧保持着蜷着的姿态,他的骄傲与果决在凌子悦的身边统统化为乌有。
云映吸了一口气,用麦管将药汁滴入凌子悦的唇中,他的手臂很稳,每一滴药都没有浪费。他一边喂药,一边用冷静平稳的声调道:“这药有益气养血之功效,锦娘也以红枣等补血食材熬制了米汤给子悦服下,你可以放心,她不会死。”
“不会死为什么醒不过来!”云澈骤然吼出声来,随即又如同江河泄堤,自嘲地笑了起来,“她不是醒不过来,而是不想醒。”
云映没有回答他,就连神态也没有多余的变化。
“陛下要在这里赖到几时?外面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就随它翻天覆地吧……”云澈闭上眼,再度躺在了凌子悦的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她的表情那么冰凉,可她的手指却是暖的。
这是不得安宁的一夜,月光才刚刚散入院中,便有军情急报来传。
“陛下!张大人、庄大人急报,成郡王起十万精兵,分三路进军帝都!”
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猜想成郡王先是派人行刺陛下不成后起势谋反。如今朝廷的兵力都集结在北疆,帝都脆弱不堪一击,如何是好。
“知道了。”云澈只是冷冷地应了一声。
门外半跪的军士微微一愣,这样大的事情,陛下只是一句“知道了”。
所有人都以为云澈会回去云顶宫,可他依旧终日守在凌子悦的房中,寸步不离。
只有这间屋子才是他的命,他的根。
翌日的日暮时分,再度有急报传来。
“陛下,张书谋大人率精兵五千以火攻在常平关大破成郡王的左路三万反军!斩首三千余人,其余人尽皆投降!”
“嗯……”云澈只是应了一声,便再无后话。
朝中大臣议论纷纷,明明陛下倾三十万大军开赴北疆,而张书谋仅仅用五千精兵就成功阻止了成郡王的左路大军,莫非陛下早就料到成郡王要借机谋反,所以早有防备。
日没之后,便是冗长的黑夜,整个庭院静悄悄的,半夜里偶尔会听见婴儿的啼哭声,众人诚惶诚恐地安抚那婴孩,偏偏卧房中的云澈没有丝毫反应。
子夜时分,庭院中火光亮起,庄洵的急报传来。
“陛下!庄洵大人在慕容山阻截成郡王的右路反军,大获全胜!”
门那边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微光之中,云澈轻轻搂着凌子悦,她脸上的气色依旧惨白,却没有前几日那般骇人。
“退下!”
云澈的低斥声传来,那送信的士兵肩膀一颤,慌忙退下。
云澈低下头来看着沉眠中的凌子悦,轻吻上她的额头,手指将她耳边的碎发掠至脑后。
锦娘抱着孩子行出房门,望着凌子悦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两日何止是云澈,上至云映下至一般的婢女奴仆,没有一人合过眼。
微风渐起,星子沉落。又是一夜过去。
这一次,前来的是欧阳琉舒。他整了整衣衫,隔着房门跪下,朗声道:“微臣欧阳琉舒叩见陛下!”
云澈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此刻窗外朦胧的晨光映入房中,他能将凌子悦的侧脸看个清清楚楚。这里才是他最焦心也是最宁静的地方,外面的一切对他在不重要。
“启禀陛下,明朔大人百里急报,他所率领的八千精兵埋伏在云间峡官道,阻击成郡王中路反军主力,斩敌首级三千,生擒逆贼成郡王,正在押解至帝都的路上,等候陛下发落。”
这一切本是云澈精心策划,举全国之力声东击西,就是为了等成郡王入瓮。如今满朝文武都在赞叹云澈的文治武功,他本该坐享胜利的果实,成郡王是威胁他的最后一根芒刺。而今,这样的成功只让他感觉可笑之至。
欧阳琉舒未曾起身,仍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云澈知道门外的他虽然不发一言,事实却是在谏议云澈返回云顶宫平息宫中风波。成郡王谋反这般大事云澈都未曾路面,宫中已有传言,说陛下遇刺伤重只怕不久于人世。
云澈的耳边想起一阵嘤咛声,这让他全身霎时紧绷起来。
“子悦!子悦你是不是要醒了?快去把云映叫来!快去!”
门外的欧阳琉舒也顿时站立起身。
凌子悦眉心皱起,脸上是痛苦的神色。她几天前才经历了剖腹取子,腹部的伤口并未愈合,疼痛的厉害。
“子悦!子悦!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凌子悦好不容易睁开眼,只觉得这房中明晃晃的令人头晕。
“我……这是在哪里?”
好不容易视线清晰起来,映入她眼中的是云澈极其憔悴颓废的容颜。
他苍老了许多,整个人都是一副颓败的模样,只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期盼与渴望让凌子悦相信,这真的是云澈。
“这里是凌家的别院……你差一点小产,云映不得已只能帮你剖腹取子,你失了太多血,昏迷了三、四天……你把我吓坏了!”
云澈紧紧搂着凌子悦,他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眼角的泪水滑落。
他是君王,从不流泪。只有此刻的失而复得能令他喜极而泣。
“子悦,你醒了!”推门而入的云映也是一脸疲惫。他坐在凌子悦的身旁,为她诊脉。
“怎么样?她好了吗?是不是没事了?”
云映不回答,时而呼出一口气来,时而低眉沉思,引得云澈的心思百转千回。
“她能醒过来已经是万幸,如今身体十分虚弱,得好生调养。心情也要放宽,要平静,身体才好的快。只是这一次落下的病根,一旦调理不甚……”云映没有再说下去了,他知道云澈明白。
云澈沉默不语,对他而言就是将整个天下翻转过来,他也要将那些奇珍妙药捧到凌子悦的面前。
“我的孩子……已经不在这里了……”凌子悦的手掌覆上已经平坦下去的小腹,就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这个孩子就脱离她了?
“别担心,”云澈搂过凌子悦,将她靠在自己的肩上,“虽然我们的孩子才七个月就出生,但是锦娘说了他健康的紧。锦娘说的你还不信吗?我这就去唤锦娘将孩子抱来!”
凌子悦刚要点头,额角就疼的厉害,无数画面闪入她的脑海之中。
云羽年扑向她的那一幕如此清晰,她的表情那般绝决,撕心裂肺。
凌子悦的肩膀骤然一紧,手指扣住床褥,低声道:“羽年呢?羽年在哪里!”
所有人骤然沉默,凌子悦更加着急,她推动云澈的肩膀,“你说啊!羽年呢!羽年呢!”
“子悦,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你应该调养自己的身体……”云澈抓住她的双腕,此刻的她如此激动,令他害怕不已。
“羽年已经死了。”
坐在一旁的云映声色平缓地说出那个事实。
凌子悦的表情缓缓凝起,她甩开云澈用力地按住自己的心脏。
那里好疼,疼的无以复加。
“无论你问多少遍,事实都在那里,不会改变。”云映的答案没有动摇。
“云映!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吗!”云澈怒不可遏,暴怒的双眼要将云映千刀万剐。
“只有认清楚了现实,才不会活在虚幻里。才知道自己最应该做的是什么。你的命是云羽年舍弃自己救下来的。如果你对她心怀愧疚,那就要记清楚她要的是什么!她要你为她做到的又是什么!”
云映的话一字一句落在凌子悦的心头。
她用力地闭上眼睛,明明虚弱不堪,却又强硬地撑起自己。
“我要见云盈。”
111、了结
“你见她做什么?那个贱人害的你还不够吗?”
“我要问她,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为了她的兄长成郡王能夺得皇位!这还用想吗?”
云澈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绝对不能让凌子悦见到云盈。
因为云盈太聪明了,她知道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能将他人伤个彻底。只要她想,她会成为这世上最残忍的杀手。
“陛下在怕什么?云盈要杀我,难道我不该亲口问她这么恨我的原因吗?”凌子悦至今还记得云盈被凌子清擒住时所喊的话。
她是那么恨她,要将凌子悦所理解的一切都颠倒过来。
“我不会让你见她。”云澈冷下声来。
“那么我也不会再见你。”凌子悦闭上眼靠着床头。
云澈握紧了拳头,他太了解凌子悦了,她所说的都一定会做到。云羽年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道裂缝,没有修复的方法,哪怕一窥究竟视线落下去了便再难收回。
“让云盈来吧,一切都要了结。”
云映的眼底是对一切都了然于胸的坦荡。
云澈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连自己与凌子悦未来的方向都一清二楚了。
“如果你不想彻底失去子悦,你知道该怎么做。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逃避的。”云映的手掌用力地在云澈的肩上拍了拍,那一刻的重量他几乎难以承受。
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云澈咬紧牙关这才点了点头。
云盈被带来了。她依旧穿着那身水色的长裙,妩媚动人。原本散落的发髻如今也整整齐齐地梳起,虽然没有任何饰物和妆点,却出落得一种铅华洗尽的纯美。
身后的凌子清推了她一把,“进去吧!陛下要见你!”
她一个踉跄,终究还是站稳了身子,没有丝毫落魄,她抬起头行入房中。
当她看见云澈就似守护性命一样搂着凌子悦一脸戒备地望着自己时,她自嘲的一笑。
“在陛下心里,我不就是个罪无可赦的妖女吗?您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再想见到我了,怎么又忽然想起我来了?”
“不是朕想见你。是子悦有话要问你。”
“哦——凌大人冰雪聪明,有什么事会想不通要问我这个妖女的?”
此时的凌子悦脸色苍白憔悴,身上只得一件白色里衣,发丝却依旧柔顺地垂落,就是这样不着半分修饰的女子,却流露出一种淡泊致远的静美。
“我想问你……如果只是为了帮助你兄长夺得皇位,凌子悦微不足道,你根本犯不着特地来别院杀我。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恨我。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恨我?”
“凌子悦,你聪明一世,会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你占据着这世上最有权势最出色的男人!因为这个男人的一颗心都系在你的身上!因为他连别的女人看都不看一眼!对云羽年是这样,对明熙是这样,对我还有其他女人也是这样!他是帝王!他的心中怎么可以有‘唯一’!”云盈的身形晃了晃,哈哈笑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像是刀刻的痕迹,“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爱上了他。我的目光我的心思都离不开他!那日在上林苑中,我将自己送给他,可他竟然不屑一顾——我是堂堂的郡主啊!哪里不比云羽年尊贵?云羽年能为他‘羽化璃阳’我也能做到!”
“朕从来就不想要靠女人上位!”云澈怒道。
“对——陛下你从来没有这样的心思,所以我云盈连半点机会都没有了!”云盈来到云澈的面前,与他狠狠对视,“我根本没有想过要成为你的唯一,我只想靠的你近一点,陛下!你连这一点卑微的愿望都不愿施舍。我早就知道我兄长根本不可能得到帝位,因为论计谋、论胆识、论果断、论胸怀他都不及你!怎么可能拼的过你!可我偏偏要帮他!我要让你焦头烂额,要你夜不能寐!”
“你觉得就凭你和你那个不成气候的哥哥能让朕夜不能寐?”云澈的唇线撤出残忍的弧度,这是他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可以那么鄙视和憎恨一个女人。
“是啊,我发觉这样根本行不通。因为要陛下痛心,就只有让凌子悦痛心!当我发觉凌子悦还活着甚至于还怀有身孕的时候,我恨到真想杀了自己!可随即我就开心不已……因为刀枪不入的陛下,最害怕的就是有人伤了你的凌子悦!”
云盈骤然回过头来,她的视线刺向凌子悦的那一刻犹如地狱修罗,令人胆战心惊!
“所以你就打算利用云羽年来借刀杀人?因为如果是你亲自杀了我,根本比不上一直被我和云澈欺骗的云羽年杀了我更能令云澈痛苦,对吗?”凌子悦的表情依旧,又或者到了此时此刻,再没有什么能撼动她了。
“可是云羽年为你而死,却更令你痛不欲生不是吗?你痛不欲生,那么陛下的心也会跟着你痛。归根到底,云羽年会死……只是因为陛下爱你,独一无二地爱你。他把身为君王最不能有也最不该有的东西给了你……别人都以为皇后的宝座,一门荣耀,有多贵重!其实只有君王的心才是最难的!凌子悦……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的罪就是陛下的心!”
“住嘴!你给我住嘴!”云澈骤然起身,门外的凌子清冲了进来将云盈按住。
凌子悦缓缓低下头来,唇上涌起一抹笑。
“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啊……”
云澈回过头来,紧紧将凌子悦揽入怀中。
“什么叫做‘原来是这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什么都没错!是我容不下别的女人,是我非要自私地将你放在我的心里!子悦!你别这样!”
云澈惊恐至极,而凌子悦却伸手怀抱住他,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傻瓜……别担心。我很好,我很好。”
云澈跌宕起伏的心绪缓缓沉淀下来,落入凌子悦柔软的音调之中。
这样的平静却最令他惴惴不安。
“陛下!云盈她咬舌自尽了!”
云盈的身体缓缓垂落,与地面相触时,没有半点声响。就如同她在云澈心中的地位,从不曾走入他的心房。她是凋败的花,没入泥土之中,无人怜惜。
云澈只是挥了挥手,凌子清的部下入来将她的尸身拖走。
丞相府中的洛照江呆坐在案前,成郡王已经被擒,移交廷尉府由林肃亲自审理。林肃的本事众人皆知,不用多久,他洛照江私通成郡王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会被捅出来。何止是丞相的官爵,只怕这一次洛氏满门都要被抄斩。
他咬紧牙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带上值钱的珍宝,连夜出了帝都,投奔进犯北疆的戎狄左将军部众。
洛照江叛逃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云澈那里。群臣非议,朝中一片哗然。
此时的凌子悦,气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云澈依旧日日陪伴在她的榻边,两人逗弄着他们的孩子,其乐融融,仿佛之前所有的伤痛都不曾存在一般。
他们的儿子被取名为“云倾”。
这名字乍一听下去很像是女孩,但是云澈却说这孩子的到来是他云澈一生一次的倾心。
以后不会再有。
“阿璃,听说洛照江逃去戎狄那边了。”
“去了才好,正好让阿依拜穆亲自给我送回来,坐实洛照江忤逆谋反的罪名!”云澈用手指点着小云倾的脸颊,看着他咿咿呀呀的样子,露出温暖的笑容来。
没有人知道阿依拜穆根本不是来进犯北疆,而是带着戎狄的左将军部众前来投降云顶。凌子悦当初放他们走时就料定了今日的结果。阿依拜穆与其子莫勒扎回到戎狄之后,备受戎狄单于猜忌,不仅不断找借口削弱左将军的势力,甚至还动了杀意。阿依拜穆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带着部众假借掠夺云顶北疆一雪前耻,实则向云澈投诚。云澈也将计就计,一方面派了大军前往戎狄做出迎敌的假象,另一方面又派兵埋伏在成郡王大军前往帝都的各条要道上。洛照江什么都不知道就跑去阿依拜穆那里,正好给了云澈一个试探阿依拜穆真心的机会。
“你该回去上朝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凌子悦莞尔一笑,看的云澈晃了神。
“你就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
“傻瓜,我可不想被天下百姓说成是令君王日日不朝的妖女。”
“那……你会跟我回去吗……”云澈的声音里十分踌躇。
凌子悦笑了笑,“那不然云倾怎么办呢?他现在可是你唯一的儿子。”
云澈在听到这句话的一刻,暗淡的双目亮了起来。
“回宫吧,听说阿依拜穆和莫勒扎擒住了洛照江,他真心归顺云顶,陛下你是不可能不去的。”
云澈低下头来,良久才道:“好,我去看看。”
“嗯。”
“等你的身体养好了,我就命人接你回宫。再没有谁能阻止我们了,我会光明正大的将你娶进我们云家!”
“阿璃……我有点想明湛了……”
“好,我让明朔送他过来!”
临走前,云澈再度紧紧抱住凌子悦,紧的连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他的眉头皱的很紧,仿佛万千愁绪都被挤压在了眉心的皱纹之中。
“你不会骗我的,对吗?你从来都不会骗我……”
“嗯。”凌子悦点了点头。
112、子悦成风(完)
这个拥抱持续了许久,云澈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行出门外,两三步一回头。凌子悦抱着云倾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他。
云澈恋恋不舍回过头来,吸了一口气,露出晦涩的笑容。
“陛下……”前来迎驾的明朔不解地抬起头来。
“这是朕这辈子打的最后一个赌。”云澈的手指握紧,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明朔望着他的背影,那般仓皇。
待到云澈离开之后不久,明湛便被送回了别院。他像是脱缰的野马一般冲入房中,见到凌子悦怀中抱着的婴儿时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神情有些落寞。
“湛儿过来,看看你的弟弟!”凌子悦朝他招了招手。
明湛的目光一震,跑了过去,一把抱住凌子悦的脖子,低下头来看着云倾。
“母亲……他好小。”
“要抱抱吗?”
“我不敢。”明湛缩了缩,凌子悦却很放心地将孩子送入他的怀中。
“有什么不敢,你还能捏碎了他不成?”凌子悦轻抚着明湛的脑袋,“从今以后,你就是母亲最信任的人了。”
“为什么?母亲最信任的不是陛下吗?”明湛仰着头,明亮的眼睛像极了凌子悦第一次见到的云澈。
“母亲最信任的当然是你。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有着一颗赤子之心。”凌子悦搂着明湛的脑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湛儿,以后无论你看见什么得到了什么,都不要忘记今天的自己。”
明湛并不懂凌子悦话语中的深意,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云澈回到帝宫,卢顺便告知太后娘娘已经等候了他多时了。
云澈低下头来一笑,行入宣室殿内,果然见到洛太后静坐在案前。见到他的那一刹那,既惊恐又充满希望。她轰然起身,来到云澈面前重重地跪下。
“陛下——哀家求求你,饶了洛照江!饶了洛氏一族吧!”
云澈垂下眼帘,望着这个生养她为他登上皇位殚精竭虑的女人。他本该爱她敬她,可如今他的心中竟没有丝毫的感情。
“太后向儿子行如此大礼,是要折杀儿子吗?”云澈口中这么说,却没有伸手将她扶起。
太后的额头磕在云澈面前,泪眼淋漓,及其悲凉。
“陛下!千错万错都是哀家的错!求陛下给哀家的弟弟留一条命吧!”
“弟弟?”云澈吸了一口气,发出好笑的声音,整个宣室殿在他的笑声中阴肃了起来,“到底是弟弟还是情人呢?”
“陛下——”洛太后瞪大了眼睛望向云澈,他像是在看着一个与己无关之人,淡漠而无情。
“太后,你逼死子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日?”
洛太后肩膀一颤,随即笑了起来,“所以……果然你的侍读比你的母亲更重要……”
“侍读?”云澈弯下腰来,与洛太后对视,他目光中的重量令洛太后一点一点向后倒去,不得已以手肘勉强撑住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