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张爱玲。
“皇上回来了——”妙见打起帘子,惊喜地说。
我睁开眼睛,床帐上垂下银质的熏香小吊子,缓缓旋转着,散发出幽微的香气,我看见帐帘上双双的金鹧鹄
他站在门前,仿佛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问妙见:“贵妃今日如何?”。
突然冒出来重回宫中的妙见小声答道:“贵妃用过早饭,就又躺到床上歇息了。”
“服药了吗?”
“主子说过片刻再用。”他好像很明白所谓的“过会儿再用”就是不再服药了,叹了口气走了进来,我双目的清明只能维持着看清他俊美秀气的脸庞,接着就又沉入了朦胧的似睡非睡中。
他坐在我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过了会子,吩咐道:“把朕的折子抱过来。”
皇帝在桌上办公,贵妃在桌旁的大床上沉睡。
此情此景,真是分外奇特。
贵妃还是那个贵妃,但皇帝已不是那个皇帝了。
是的,现在已经是雍正十三年十一月底,弘晖已经在八月登基了。但我这个贵妃,并没有殉葬死去,或者就升格为太妃,而是依旧住在圆明园的镂月开云,依旧时常伴驾。
只是这个驾不是那个驾。
这叫什么?
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我不是这么钻牛角尖的人,能够自雍正皇帝赐下的鸩酒中活下来,是弘晖的努力,他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费了很多的心机。
没有面临过死亡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一刻心底是多么的绝望和不甘。那一刻会明白,什么骨气、大义、决断,都是空的、虚的,世界一瞬间成了灰色。
我才二十一岁。
我没有过过一天幸福的、自由的、安心的日子。
为什么要我死去?
那一刻,恨极了非要逼死我的世界。非要夺走我性命的皇帝。弘晖对我的救命之恩,我无论怎么回报也不为过,无论外人怎么评价。
只是,我一直很想睡觉。倦意腾腾,辗转不起。
归梦如春水,悠悠绕故乡。在梦中,会觉得这清宫中的浮华一生,也不过是又一梦罢了。
弘晖放下笔,走过来抚摸我散在枕上的头发,他为什么总是这么光明、清朗呢,连声音中都是满满的笑意:“阿莼,不要睡了,江南供上来的梅子到了。”。
我恍惚地瞧着他,身子一片绵软:“胡说吧,现在是冬天,怎么会有梅子呢?”
他一本正经地说:“阿莼,你还做梦呢,现在都五月啦,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你要是快点起床,我就带你下江南玩儿。”
我愕然道:“什么?这怎么可能?”
一瞬间,竟然真觉得时光已然把人抛,樱桃已红,芭蕉已绿。我倒在他肩膀上,两人一同大笑起来。
不是多大的事情,可是分外开心,笑声清脆,依偎着滚倒在床上。他拽我起来吃午饭,之后又和我一起去园子里游玩,还命人唱《牡丹亭》来听。
那小旦功力绝佳,水袖一扬,幽怨跌宕的两字“原——来——”悠悠唱出,顿时令人心神一清,我全神贯注,心神俱醉。
待到他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我还不觉如何;待听到那一句“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我不觉托腮凝思,其中深意,令人怔忪。
我尤爱一句“那酴醾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得先“,一曲听毕,当真齿颊留香,余韵无穷。
命人厚厚打赏,又叫上人来嘱咐她说:“你不知道,我住的这屋子原先就叫牡丹亭,不过先帝把它改作镂月开云……你唱得极好,要每日勤练不辍,我可是望你日后成为一代大师的。”
我又赏,弘晖也赏。
弘晖说:“到了夏天,我们在亭子里摆上宴席,命人在湖中船上歌舞,再配上箫笛笙管,灯火通明,才是好风景。”
我只是笑,说:“除《游园惊梦》这一折外,如今另有极好的曲子……只是,不知你敢不敢摆?”
弘晖眼睫眨了眨:“什么?——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孔尚任的《桃花扇》?”
“聪明,说的就是那个。”我端了茶盏慢慢撇着沫子。
他笑意连连:“只要你喜欢,演上这个又有什么难的?当年圣祖爷爷曾命人连夜送入《桃花扇》的本子呢,对东塘先生的才华是赞不绝口的。现在民间也多有演的。”。
他说着,贴着我的脸颊亲昵地笑道:“我来猜一猜,你最喜欢《桃花扇》哪一节——必是《哀江南》罢。”
说着,他毫不避讳,竟背诵道:“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容易冰消……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他一字字朗声说着,有些名士的风流态度,坦然磊落。
我接口:“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
不知不觉,我们二人竟然已经都站了起来。我瞧着他,唇边含笑,双目半睁。
我想,我脸上的神情,应该叫做挑衅。
弘晖笑道:“阿莼,你哪儿都好,就是说话总爱用些春秋笔法……你打量我听不出来么?你放心,我绝不搞文字狱那一套。”
我作揖:“那我先替某位先生谢过你——”我瞧着他,“不过,还只能算半个聪明人。”
弘晖蹙眉,并没有不悦之色,反而有些跃跃欲试:“啊,你说这个啊,其实,你完全不必担心这些东西,下次我告诉你我的来历,你就明白了。满人汉人,又有什么分别?”
那一刻,我是真的惊讶了。
他说的是真话。
他猜到了我的意思,满族人种族隔离政策,遗患无穷,在这个帝言决天下的朝代,弘晖的想法,比什么都重要。
深院静,小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弘晖从隔壁的房间走出来,低声问我:“想什么呢?”。
这样的对话在我们之间常常出现。他总是在问我“阿莼,听什么呢”“阿莼,梦见什么了”“阿莼,想什么呢”,仿佛一刻不了解我的想法,他就会感到不安。
最开始的时候,我总是不理他。但现在,我会含笑用柔和的声音回答。
虽然内容并不和谐。
“我在想,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到那个地方去,日夜捶打洗涤为生呢?”
他愕然之后满面怒色:“谁敢让你受苦?”
弘晖认真地说:“阿莼,我活着一日,绝不让你有一分一毫的不开心——若我死了,我也必定把你托付给我最相信的人,让你有人护持,一生无忧。”。
我打断他:“不必。”
“什么?”
“我说,不必,如果你死了,就带我一起死吧。永远和我在一起,不把我抛给别人。”
他有些迷惘地站在原地不动,片刻后,仿佛反应过来似的,走过来欣喜地抱住我。
我抬头亲了一下他形状美好的唇,他猛然吻住了我。
第二天他下朝回来时,我依旧在睡觉。
弘晖从来不介意这些,可是他也不去勤快地批折子会见大臣了,他就靠在床边陪着我偎在床上,时不时偷偷亲我一下。
和有的人在一起,只会恐惧压抑。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他为你而感到幸福,你也会为他而感到快乐。
虽然我早就知道弘晖他没有姬妾,但是,嗯,经过昨晚我更确定了一些。
我并没有因他的纯洁而感到羞愧难受。他也没有为我的不纯洁而着恼。
有的时候,真的会发现我们的很多意见都相当一致。比如,在某种男性惯有的情结上面。
我闭着眼睛继续小憩,问他:“我蛮好奇的,你怎么还不立皇后?”。
弘晖委屈地答:“我还在孝期……”
孝期?我无语了。
他要真孝顺,我根本就不该出现在他面前。
我又问:“陛下怎么还不大婚?”
弘晖很聪明,立刻答道:“太后还在帮朕参详。”。
前一句话,是太后会问的。后一句话,是臣子会问的。
既然他有办法,我不再问了。过了一会儿,弘晖小声叫我:“梓潼。”
我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就说:“陛下在喊谁?”。
弘晖说:“我的皇后只有阿莼。”
我听得笑。其实我并不着急,雍正皇帝死后,我不再怕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现在的太后,弘晖的生母。
我们两人继续着愚蠢的对话,仿佛一直能幸福到地老天荒。只是,心中淡淡的阴影,连我也不明白是什么。
到来年五月,我的昏睡症渐渐地又犯了。雍正十三年过后,弘晖将年号改为“元和”,逐渐摆脱雍正朝的影响,启用新人,在沿用旧制的基础上逐步开始推行新的政策。
这是每一个皇帝都要经历的艰难而又振奋的时光。或许每个皇帝面临的困境不同,但是相同的是都遇到过挫折。
元和元年,我逐渐开始面对外人。
内外命妇进宫来拜见我这个贵妃——也是唯一的妃嫔——的时候,我对外只是说,是先前宣贵妃的妹妹,小明氏。
谁也不是傻子,也有命妇当面质疑我,这天下还真是无奇不有,我竟然和自己的亲姐姐长得一模一样么。各种讽刺、流言、质疑、私下里的咒骂更是少不了。
甚至,家里人进宫时,也隐晦地流露出这样的意思——我这个贵妃活着,并不比当时就身殉先帝了更让他们高兴。
这些我都不放在眼里。
有的时候,命运会安排你经历一些事情,而当你直面过人生最深重浓黑的炼狱,经历过迷茫、自我怀疑、痛苦、恐惧、绝望,你会发现这世上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你动容。
有人说,心如古井水,波澜誓不起。但我想说,有的时候,人的心会变成岩石。
值得庆幸的是,爱足以洞穿最厚重的石头。
后来我随同弘晖去紫禁城里居住,我住进了储秀宫,弘晖不愿意住养心殿,只得又搬入了乾清宫。距离有些远,有的时候,我就会在乾清宫中留宿。
这一切当然都是很不合规矩的,我心知肚明,但面对弘晖含着祈求的笑脸,实在是无法拒绝他,也无法扫他的兴。
已经年逾六旬的太后那拉氏对我从未提出什么意见,但有一次她在请安之时忽然对我说:“弘晖一直说,要立你为后,希望本宫同意。我想说,我没有什么意见。”。
我并没有流露出欢喜之色,肃容看她。
太后说道:“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很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更何况,弘晖这般喜欢你,我又怎么舍得他不快活?”
她说着说着,竟陷入深思。
我没有打断她,事实上,那拉太后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自从雍正皇帝死后,她常常会流露出这种情状。
似乎是沉湎在旧日回忆中,无法自拔。
有的时候我会恍然,雍正皇帝本来也算得一个清正刚直的美人。那拉太后和雍正皇帝并没有太美好的时光,胤禛每一个时期,最喜欢的女人始终不是她。到他登基为帝之后,与皇后的情分更是消耗殆尽。按理说,皇后不该这么想念他。
但是还有一句话,旧时光不如你的眉眼。
有的时候,一个人给你带来的痛苦和辛酸远多过他带给你的快乐,可是,你还是会克制不住地去想他。
许久之后太后才回过神来,她的声音轻缓,如同慈宁宫中飘出的佛香一般,积淀着微微的尘灰气。
“我只是很想知道,册立皇后是要告祭太庙的,你——打算如何面对先帝的牌位呢?”
我经常会和弘晖聊天,有的时候是午后,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有的时候是睡前,听着外间雨滴声、风声、更漏声,说出最隐秘的心事。有的时候是梳妆的时候,外间幽花一树明,屋内美人眉黛远山长。
他面临的困难只会比我更多,不仅仅是少年执掌江山的责任,身为一位帝王,大臣们对他的道德要求也是苛刻而细致。不论是他沾染父妾,还是为了一名妃子而荒僻六宫,无疑都是很不符合君王标准的行为。
有的时候,我会感谢身处清朝。
清朝的臣子毕竟没有明朝清流们那么有自主性,清朝本身也有许多原始社会遗风,孝庄文皇后就曾下嫁多尔衮——补充一句,这一千古之谜,我来到清朝宫廷后总算弄清楚了大致真相——不然我真怕哪天我们两人给愤怒的群众们砸死。
他对我几乎没有秘密,我对他却不然。比如——那天太后说的话,我就没有告诉弘晖。
或许,我爱他,还是不如他爱我那么深。
许多人都会以为,被爱比爱人更好,有安全感,又不那么辛苦,不害怕受伤。但是,一份耕耘一份收获,你爱得少,注定从一段感情中得到的心灵财富就少,收获的快乐也少。
更何况,还有那么深的愧疚。
弘晖曾入仙山修行,我不能确定他是否就是我前世在仙侠小说中看到的修真人物。我见过他的师妹们,也听到她们“不经意”的议论,说我就是弘晖的情劫,或许,度过我这一关卡,弘晖就能再上一层楼。
爱不爱一个人,感觉真的完全不同。
我对雍正皇帝毫无好感,所以当他因为政治原因冷落我时,我对他只有鄙视和厌烦,或许还有一些庆幸,从未对他本人产生过一丝温情。但我爱弘晖,知道他对我的感情在其他人眼里并非那么纯粹,我感觉到的却是愧疚。
愧疚误了他的修行,耽搁了他的前程。
我从未质疑他对我的纯粹、珍贵、美好的爱情,但是,生活的重压还是难以避免地逐渐倾斜了过来。
五月份来临的时候,我又陷入了漫无天日的昏睡之中。当时弘晖陪我来西苑这边住——也就是后来的北海公园一带。西苑内有太液池,有蓬莱、瀛洲、方丈三座仙山,琼岛上白塔如同一条从天垂下的白色绸带,整座园林一派神仙气象。
特别是在没有大批旅游群众的时候。
如今有正是夏天之前的五月,气和时逸,目静神怡,一派碧海晴天、霜缟冰净的姿态。虽无霜雪之景,却仿佛有霜雪之后的洗练之气。
如果手里有数码相机,随便抓拍一张都是可以用来做电脑桌面的好景色。
我的凝和殿中却完全不是外界这样安详的景色。
朝着窗外观察了一遍景色便又睡着了,再次醒来我惊讶地发现又已经到了晚上,弘晖正坐在我床头看折子,眉间隐隐有些怒气。元和元年一月,准噶尔的噶尔丹策凌遣使来庆祝弘晖登基,言辞间很不礼貌而且无赖,弘晖碍于形势短期内又不能再次和他们挑起战争,当时我也没见他那么生气。
我低声说:“弘晖……你怎么了?”
他霎时抬起头来:“阿莼,你醒了?”他俊俏的眼中带上了难言的喜气,瞧得我也开心起来。但下一刻,他板着脸说:“阿莼,你怎么不喝药?”。
我摇头:“弘晖……对不住。”我扯着他的袖子,“我实在不想喝,也没什么问题,你便让我多睡睡,好不好?”
这次没这么好过关,他不悦地道:“太医说你血不归经,应该疏通气血,阿莼,乖乖喝药,我不是不让你睡觉,但是这样总归伤身。”
我默然地瞧着他,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后他果然态度缓和下来,有些忧虑地说:“算了,不喝就不喝吧……今年底我再去拜会师父一次,他必定已经原谅我了,到时候我再把归神益气的丹药给你服用几粒,总比吃这些杂物好。”
我大中华博大精深的中医怎么就成杂物了?修□的不要瞧不起世俗世界好不好?
他当时下山是净身出户,什么也没带,为此他很是愧疚——仿佛没让我沾着修仙的好处是他的大不对似的。
他面对我的时候,总像傻瓜似的,让我越来越喜欢他。
他抱着我,刚洗过的头发濡黑湿润,拂过我的耳畔:“阿莼,不吃药可以……不过你总该告诉我了吧?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弘晖就已不在园中,下午的时候我起来了,宫女陪着全身发懒的我在园子里逛,他说了有礼物给我。
我总觉得自己快死了。
昨晚我没有回答弘晖。
在梦里,我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来,去年八月二十一的那一日,雍正皇帝突发急病,他早已安排好了后事,命太子弘晖继位,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大学士鄂尔泰和张廷玉辅政。
当日我亲眼看着他立下遗诏,遍数此生功绩,并把传位诏书交予辅政大臣手中……我悄悄躲在帘子后面,一声也不敢出。
耳边仿佛听见了死神凄凉的足音。
到二十二号的时候,他还在处理政事,我勉强笑着安慰他:“皇上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了,我看您还健康得很。”说完我又后悔了,谁知道这些封建帝王是怎么想的,他会不会以为我贪生怕死呢?
雍正皇帝温和地瞧着我,忽然说:“阿莼,你随朕去一个地方。”。
我被他带到了一间密室。
原来清宫之中,当真有掀起石板、走很长弯曲的道路才能到达的石室。我当时心跳如鼓,不敢相信他会在这种地方结束我的一生。我无数次推测前方会有什么,棺木?珠宝?秘密的诏书?
那路是长的,那门是窄的。
进去之后我却遭遇了平生最大的震惊。
密室里摆了满满一房间的书。用这个时代珍贵的透明玻璃作成图书馆陈列室的模样,甚至连书底都铺的是我喜欢的天鹅绒,一切一切,都符合我的想象。
里面每一本书,都是我的手迹。
最开始的时候我眼空心大,所以最早、距离门最近的是《治国策》,薄薄的一册,其中内容,并不见得高明。后来我觉得,国家最重要的还是改革,所以第二本略厚的浅黄色封皮的书,名叫《论中华改革之路》,这一本书,一百五十年后或许会有教人之用。到第三本书的时候,我明了这些理论上的东西帝王不会喜欢,开始写《工业怎样成就》。
我写过《西方科学与数学》,我也写过《寂静的河流——小提琴之美》。
我写得每本书稿,都会被雍正皇帝派在我身边的人拿走。
后来,我整理过一本尚未定稿的《中西方哲学比较》,用铁匣子装了,悄悄埋在土中,希望后人把它挖出来。
过了半个月我一个人去看,用一把花锄把地翻了一米深,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旁敲侧击,问过雍正皇帝,他什么也没有表示。
他一定是把它们撕了、烧了、扔了。
所有写过文的人都会说,文章就像作者的孩子一样。
我的孩子们是我的思想、我的希望,我不甘湮灭于土,我想过作出一些成就,改变人类发展的道路。
否则,也许某一天我自己都会觉得,我不过是人家的一个奴才、一只蝼蚁。
一切梦想都毁掉了,我几乎发疯。后来常常无事饮酒,权作麻醉之用。
我万万没有想到,它们并没有成为污泥中的碎片,反而好好地躺在玻璃柜里,静静地保存着。甚至那本我愤懑之下写的《风花雪月录》,记录了诸多宫廷秘史,不仅仅是清朝的,甚至有不少关于前朝的流言。写完后我甚至有了被灭九族的觉悟。
就像那些被雍正皇帝抄家灭族的文字狱的受害者一样。
没想到的是,那本书竟然还安然地躺在那里,配了浅绯色的封皮,上面是雍正皇帝亲笔题写的三个大字:《闺阁录》。
我愕然地回首,看见雍正皇帝含笑的脸。
如此的温柔和煦,仿佛初雪后放晴的天空。
我做梦也没有想过的温柔。
明莼篇 终章 皇后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思念故乡,郁郁累累。
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宫女们扶着我走到了一间宫室,那里有中华民族的无价之宝——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我抬首看去,匾额上是弘晖飘逸的三个大字:快雪堂。
快雪堂内阿监特意上来解说:“这本是陛下特意为娘娘置下的,日后这院中一草一木,都归娘娘所有……自然也包括这宝帖。娘娘日后若有何名本真籍想要放置,也可都归入这边,自然有专人妥善保管。”
建一间专属的藏书室么。弘晖真是有生活情趣,兼又考虑周全,最难得的是,还事先为我置办好了镇室之宝——《快雪时晴帖》
前世常有人说,如果他在房产证上写你的名字,那就嫁了吧。
在这里,或许可以改成,如果他在《快雪时晴帖》的珍本后盖上你的印章,那就嫁了吧……
宫娥们自然凑趣,纷纷上前称赞陛下的善良勇敢、勤劳诚实、完美无缺,最最关键的是对贵妃我好,好得不得了
看来这些宫娥都很明白
一个人他再好,但对你不好,就好比一个保险柜里存着五十亿,但你只能拿到五块钱一样,都是空的
雍正皇帝人虽然很好,雄才大略、能力高执行力强,文治武功,个人也不能说没有魅力,但是对我不好,那就是白搭
我净手后翻开《快雪时晴帖》细细观赏,开篇两句“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
王羲之的字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妩媚雅致,而又极为深不可测。有的时候我会觉得,弘晖其人,也如同王羲之的字一般,总是那么平和简静,从容中道而以韵胜。
是不是,这就是“道”的魅力呢?
他在修道一途上,想必是有天赋的,或许,他的师父也希望他不为俗物所滞,不为外情所扰吧。
快雪过后天气初晴,一切甚是佳好。想必你也安好吧!。
我知道,这就是弘晖想对我说的话。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我一直微微笑着,那种温暖的笑意,仿佛能渗入梦境中。然而当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雍正皇帝。
他是服食丹药过多而死的。有的时候,我很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明明身边有个修道中人的弘晖,却对那些与骗子无异的道士方士们听信万分。雍正皇帝身后之名很是不好,一个人想要对这世界作出一些改变,总归要付出代价,他的代价就是毕生的名声。
在他死后,有流言说他是服食□过多而亡,暗指他贪恋女色。更有荒谬的,说他是被吕四娘施以美人计刺杀而死。这些当然都是不经之谈,我并未亲眼见到他的死亡,但后来听说,张廷玉奉诏入内之时,见到他七窍流血,令他惊骇欲绝
在前世的时候,我听到很多关于死亡的传说,据说大象死前会离群寻找自己最后的居所,鸟儿死前会有感应,梳理羽毛后高歌而去,在飞翔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总觉得,雍正皇帝在死前也有所感应,当时他不过是头痛晕眩而已,并非什么大病,可他的神情、姿态、说话的语气都让我联想到急病而去的太后。二十一日他见过我后,便让我自行回到宫中,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
像我这样在现代大都市里出生、成长的人,总是对生活有许多的误解。我们先读了最梦幻的爱情小说,然后才明白什么叫□;我们先看了最凄美的爱情电影,最后才明白什么叫做相处。
有些人,在他活着的时候你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然而当你脱离了自己的眼界和窠臼,才会发现他的可怜之处
我想起他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百般煎熬。我想起他写得《大义觉迷录》,用一种近乎天真的态度,不断地为自己辩白。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过清梅如豆柳如眉的少年时光,但我知道,一个多疑的人,日子不会有多么的幸福和快乐
然而若他不多疑,他便不是雍正
仍然憎恨他,只是回想起来,竟会觉得他是如此的……可怜。
想起来小时候学诗,还是圆胖白嫩的滚团子,捧着书诺诺地念:“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我不知不觉地出声跟着念:“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于是忽然惊醒了过来
弘晖白天累着了,现在正沉沉睡着。帐帘外有隐隐的烛光,我知道,出声唤一句,就会有宫女入内侍候。我终于想起初见的时候,当时还是雍亲王的胤禛,背着手问我:“这是你给母后做的针线?”
我细声答是。半晌他才说,我瞧你这花样子不错,照样给我做一个扇套过来。
在梦里,我仿佛是说,奴婢愚钝,不敢拿初学的花样子污了贵人的眼。
如果当时,我是这么说的,就好了
那就好了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丧钟的声音响起的时候,皇后和十四阿哥允祯站到了我面前。他们二人手中持着一模一样的诏书,仿佛也对于对方的出现感到惊异。我饮下毒酒,只以为就此死了,也算干净……
没想到还会活回来
雍正皇帝死得实在仓促,以至于作为其附带品的我的死亡,也是那么的着急而慌乱。现在想起来我和他八年的相处,只觉得似水流年在那里滔滔滴流着,冲垮了整个世界。
第二天的时候,我越发的不好了,镇日里茶饭不思,缠绵床榻,昏睡不休。几日后,不仅仅是我自己觉得,我是快要死了,就连宫中也渐渐有了流言。
大抵是说我福薄命浅
弘晖十分着急,但终亦无可如何,我不肯喝药,他也拿我没办法。那天是一个大晴天,我勉强打起精神,要出去走走
西苑内水面景观尤为秀丽。绿影春堤,菱丝脉脉,花月不曾闲,桨影桥头渡。
我隐隐听到极为熟悉的歌声
我甩开宫娥的手,勉强自己走到汉白玉的雕栏边,眺望碧蓝的湖面,湖面上有一队队行船的少女,妙龄花面,相互嬉戏,笑声清脆,年纪不过十二三岁,还是彻底的女孩子。
她们在唱歌,那竟然,那竟然是我最熟悉的曲调。
她们的声音中满溢着春风和阳光:“阳光洒在水面上……水中鱼儿望着我们,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湖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听过、唱过的儿歌。那歌声嘹亮而宽阔,让人感觉到勃勃的生机。人的童年,才是一个人最有力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我们,心灵清澈、勇气十足、可以克服一切艰难险阻。
在这样的歌声中,我仿佛又找回了遗失在历史尘烟中的自己。
在同样的地点,许多年前抑或许多年后,我曾站在这个地点,当时的我懵懂而喜悦,生命中充满了未知的欢乐。如今我竟又站在了同样的地方
这个事实曾让我痛苦万分
然而我今幡然醒悟,心之所向,无怨无悔,回到了当时的地点,也不过是另一种永远无法相见的回归。所谓故乡,也不过就在我的足下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弘晖从远处匆匆走了过来,我没有道谢,他也没有多说,只是带着些恼怒地说:“站太久了吧?手这么凉,来,赶紧回宫。”
这些日子,他总在生气
然而,哪怕是最不高兴的时候,他也从未对我大声说过一句话。
宫娥太监们都为皇帝的恼怒而战战兢兢,我却始终心情愉快、平和淡定。我知道他为什么生气,无非是为中医诊断不出的我的病情而着急。这件事我也没有办法,索性不再去劝。
第二天的时候,有太医竟然诊断说,我并不是气血两滞所引起的病症,而竟然是有喜了。
之前的病方开得很是不对,若当真吃了那疏通气血的药,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我自身的身体因素自然是一方面,只怕其中也颇有鬼蜮伎俩,只是这暂时不是我操心的事情。
我现在,无非也就是和弘晖一同喜悦庆幸罢了。只是他又添了一重恼怒和自责——他曾说要让我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然而这毕竟也只是一个梦想、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誓言。
弘晖孝期过后,举行了盛大的封后仪式,权当做我们二人的婚礼。当你真心地、一心地想去做成什么事情时,世界并不会阻拦你。就如同我和弘晖,虽然不为世俗所容,但我和他所求不多,不过相守而已。大臣们见他意志坚定,断绝内宠,最终也是无可奈何。
帘外桃花帘内人,帘与桃花隔不远。越过了死亡的沼泽,我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因为爱过,终于宽容。爱着一个人,而他也刚好爱着你,这本就是幸福的终义。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完就可以写弘晖篇、雍正篇、那拉皇后篇、谦妃篇、张廷玉篇、师父篇、弘历篇、四福晋篇……等等等等啦。
每个人对生活的看法和角度都是不一样的,很多事□实上很重要,但是在阿莼看来不重要。要明白整个爱情故事,还要了解每个配角的心理……嗯,敬请期待。明莼篇暂时告以断落,这几章,只是大致勾画出了女主角的人生轨迹,其间种种细节,接下来会予以进一步填充。封后大典、小太子什么的自然也会写到。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在明莼篇里,我写的只是她的心路历程,和她最大的心病——思乡而孤单。她最终得以从忧郁中解脱,不管外物如何,她已经是幸福而圆满了。
本章里面,阿莼怀孕了,所以会变得更自我和情绪化。回忆起雍正皇帝的种种往事,沉溺在情绪的迷障中不能自拔,弘晖先送她《快雪时晴帖》,然而效果不佳。后来终于摸对了路子,送了她童年的回忆,阿莼借由思乡的正能量摆脱雍正留下的死亡阴影。这就是本章的故事脉络。
雍正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