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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徽篇第六十三章。

作者:董嫦 当前章节:4820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6

幸福的灵魂,时间在其中不再流逝。——米开朗琪罗。

穿越这种事情,真没想过会发生在我身上。

大红色织锦地毯上,我歪歪斜斜走两步,腿一软跌在了地上,乳母丫鬟们惊呼两声,我跟着往前爬,她们就嘻嘻哈哈笑作一团。摒弃这些让人发囧的莺声燕语,我执着地挥舞着爪子,终于险险够到了放在最边沿的印章。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恭喜太太,贺喜太太,二爷拿了印章,日后必定要做大官儿啦!”

堂上的女子不到三十岁,却已经着力摆出一派端庄慈和的态度来,虽然喜悦也仍然端着,温和道:“既是如此,遣人去报给他父亲知道。”。

大奶奶听了这话,在一旁赔笑道:“太太,要不遣人到宫中告诉莼儿一声儿?”

太太点头说:“也不必特意遣人告知,你下次进宫时说一声儿便了是了。”

丫鬟们一齐娇笑道:“看二爷多么活泼生趣,竟在吃自己的手呢!”。

我回过神来,汗颜地发现我居然真不知不觉把手塞进了口中,赶紧取出,板着脸把身体支撑起来,尝试着用两条腿站稳。该死的,这毯子太软了,鞋底子也太软了,真不好着力!

我啪叽一声跌了下去,阴沉着脸坐了起来,不再尝试站立。

这下子,连太太和大奶奶也一起笑起来。

真是完全没有想到的,我竟然会又从母亲腹中生出来,来到两百多年前的清朝的一个贵族家庭,还成了家中最小的少爷。

在穿越前,如果有人问我雍正元年意味着什么,那我只能说意味着雍正皇帝登基,我的明莼女神服侍的德妃升格成太后,哪里能想到雍正元年还有我的生辰礼。

因为是在国丧期间,家里人也只是悄悄为我办了个抓周礼,并没有宴请宾客。

家里人的关系很奇怪。我是母亲最小的儿子,她生我的时候都四十了,父亲也四十多了。我有一个大哥,还有四个姐姐,大哥是嫡出,姐姐有庶出也有嫡出。爷爷将近六十,可是竟然续弦娶了一房太太,年纪才不到三十。

我有个姐姐,在宫里。但她到底是做什么的?是妃嫔、是女官、还是宫女?我全不知情。只知道家里人说起她来都是骄傲得很,我隐约听到婢女们议论,我家根基浅薄,之前不过是平民,因为出了这个姐姐,祖父又侥幸得了个差事,因此才升格成小贵族家庭。

哥哥很想去考功名,想博一个出身,以后能帮到姐姐一点——她毕竟是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

他努力了很久,我也一直试着支持鼓励他,并下定决心自己也要这么做。我很感激宫里不知道做什么的那位姐姐,她先给我取了个小名“毛豆”,这名字跟我到四岁,她又给我取了个大名“明徽”。

和我前世的名字一样。我喜欢,并且也爱屋及乌地喜欢她。

但那一年,祖母终于和大哥说清楚,我们家的孩子无法在科考上博一个出身,满人和汉人的科考程序不同,满人的卷子简单而汉人的难。我们没法去参加满人的考试,但也绝不能因此就去参加汉人的——明家毕竟自认为满人,还希望着有一天能认祖归宗。

大哥不如跟着祖父,弃文从武,先做个侍卫,虽然升得慢,看起来无希望,但好歹也是一条路。

祖母是贵族家庭出身的小姐,只是因为先时守了望门寡,后来家里又败落了,才会嫁给祖父。年轻的婆婆和年长的媳妇,相处起来是那么尴尬。

但好歹家里也是温馨又有希望的。祖父经常说,家里再坏也不可能坏过以前,现在我们家有钱又有官职,哪天莼儿能从宫里出来,阖家团圆,那就再无所求。

家里人说起姐姐来,都是感激又愧疚。康熙五十六年的时候大批征召宫女入宫,家里躲避不过,只得让唯一的姑娘进去了。谁能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出息,现在已经做到了太后身边的女官,身上有品级的。名利场里的人最是势利,姐姐在太后身边得宠,人人都避我家的锋芒,事事大开方便之门。

犹自记得,国丧过后家里的女人们买了一套又一套的头面首饰、漂亮衣服,感叹自家也有官身,总算不像商人家有那么多限制,连靴子都不能穿。

为一点点的事情,就满足到不行。

大哥把精力投向习武,渐渐荒废了学问。我却还是坚持着看书习字——虽然这在家里人看来只是小孩启蒙而已,我们家没有根基,文官的路比武将的路好走。而且我知道,等到元和帝后执政的时候,我会有大把的机会,我懂科技,我会外文,如果再加上比较好的国文底子,一定能很快得到重用。

由于对未来有严格的规划和期许,我的日子过得很是不错。清朝的物质生活当然远远比不上后世,甚至我现在还是个三头身的小孩,但在平淡安宁的童年生活中,我却像是找回了在后世很少存在的,真正的岁月静好。

喜欢玩相机的人都知道,摄影的一大乐趣就是镜头变成了你的另一双眼睛,能从任何人眼无法企及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捕捉猎豹的身姿,捕捉新笋破土而出的一瞬,捕捉荷花薄如蝉翼的花瓣,这种种情状,都能让人看到大自然的丰富多彩。

那时候我总觉得,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变换的,只除了人类。

然而现在变成了一个小孩子,所有人对我的期待都不过是好吃好睡,世间种种惊心之事都不会穿透房门上悬挂的那一道帘幕,我仰着头看这个社会的时候,突然发现它的种种有趣之处。

就比如春尽时的飞红,能让二姐愁蹙眉头;就比如姐姐从宫里传出的只言片语,能让老成持重的祖父沉思大笑;就比如三姐试着将喜鹊登枝簪子插入发间,对着镜子忍不住微微而笑,这样不为人知的女儿心事;就比如大哥听说家里人开始给他议亲,惊得语无伦次,反复怀疑“这也太快了吧”的窘态。

以前的时候,对尘事其实比较厌倦,总觉得金玉败絮才是常态,总觉得世界上没有太多值得期待的人,值得期待的事。

现在却活得津津有味。

在封建社会做官,需要的不仅仅是能力知识,还有背景和运气,我也想过可能我这一辈子也只能做个小小官吏,庸碌此生,但这样的人生想来也大有可期许的地方。

每天写大字读论语观察社会,日子也一天天过去。到雍正五年□将暮的时候,宫里突然来了个大太监报喜——“咱家在这儿给您道喜,万喜呀,府上大小姐册为端嫔娘娘啦!”

府上?祖父看着三进院落的青砖房,僵滞沉默。

娘娘?母亲茫然不能言语,父亲掐了她一把,她才好险没当场哭出来。

祖母走进来牵着我的手,她脸色虽然依旧镇定,双手却战栗觳觫。如果不是她提醒,全家人连给那大太监贺喜钱的事儿都不记得。于是满庭热闹起来,全家上下的仆人——加起来也才四五十人——一齐来道贺,太太强笑着,每人多发了两个月的月钱。

全家上下没人知道怎么应付这件事情,祖父熬了一辈子也只做了个散佚,父亲以前做商人时很成功,也接触过不少官员,却从来没听说过这等后宫之事。祖母是满人小官员的女儿,一辈子见过的最高贵的女人是四品诰命。母亲更是不相干,虽然去见过姐姐多次,却一直守在宫门外厮见的。

人人强颜欢笑,惊怕多过喜悦,所有人都不能理解那个神话一样的姐姐——在家里人看来,一个小丫头能混到太后身边当女官已经很神了,现在居然一跃而上成了嫔妃,这就好比一只小白兔忽然变成了哥斯拉,不是进步,是进化。

到晚上的时候,府上能管事的四个人关起门来开会,其余如守寡的婶婶、回家暂住的姑奶奶、我的二姐三姐四姐,连同我不在家的大哥一起被排除在外了。但幸运的是,年纪幼小的我竟然被祖母拉着一起参与了这次明家的高层会议。

我看一眼外间,书房里一盏灯还空寂地亮着,就像此刻我的心境,虽然光明,可是有空落落的,苦涩难当。

怎么会不记得?元和皇后明莼妃嫔之路的第一步,就是端嫔。从端嫔,到宣妃,到贵妃,到皇后,与元和帝并称双圣,极尽辉煌的一生。

一直以来很喜欢明莼,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心里,她应该是足智多谋的,强大的,通透的,有着神话一样的一生。她甚至比武则天还要厉害和完美——武后并没有一个和谐幸福的家庭。

穿越过来之后,我也想过以后想办法向她效忠,想过能见到她会是多么让人激动的事情。但我从来没想过姐姐会是明莼皇后。

姐姐出身尴尬,命途多舛。祖父口中她从小娇生惯养,祖母口中她做事本分,父亲说以后给她五千两银子的陪嫁,母亲多少次说大丫头不容易,探亲时一见妈就眼泪直流。

宫女探亲的时候是可以带东西出来的,家里每次都把她带出来的东西好好存留着,并不动用,说以后留着给她做嫁妆。哥哥甚至说,帮她留意着自己的未婚同僚,有合适的想法子通口气。母亲探亲时说了这件事,回来后说大丫头谢哥哥,以后会想办法求太后把自己提前几年放出来。

阖家欢喜。

有一次她还做了一双虎头鞋,说宫中宫女手最巧,有许多外面人所不知道的花样,她跟着学了一点,做一双鞋子送给我。

我总觉得,她是需要我快快长大后去保护的一个人。可能和后世我二姐的形象有点类似。

在我想象中她是个温柔沉默的宫女,以后会变成宫斗剧中形象正面的那种管事姑姑,呵护并管教着小宫女。

这和明莼皇后的形象差别太大了。

我默默叹了口气,感觉价值观在激烈地冲突,现实中愁风怕雨的明莼姐姐,印象中无所不能的明莼皇后,让我感觉无所适从。

祖父叹气说:“莼丫头这是……怎么就做了这劳什子娘娘呢!前几年年皇贵妃的煊赫你们不是没看到,可又怎样,转眼万事皆空,莼丫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斗得过哪一个?可不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母亲顿脚:“难怪上次去见莼丫头,她哭成那个样子,说什么‘还是亲妈好’,我只以为她受了管事姑姑的欺负,还劝她多忍着点,过几年就好了……这、这,好什么好!”

父亲吸着烟,许久对祖母说:“太太,您近日理理家中的帐,我也理理铺子里的帐,这些大事我们没法子,总该多给莼丫头送点银子才是。”。

祖母用手扶着额头,沉思许久才说:“前朝后宫,本来一体,宫里得宠得势的娘娘,都有得力的娘家。莼儿既然入了宫,这回我们就得给她帮把手才是,老爷,过几日我备份礼出来,您给钮钴禄家送去,我听说熹妃娘娘有个兄弟如今就在京中,我们家需得摆出态度来才可。”

父亲说:“不须劳烦老爷,我请托人给我引见这位钮钴禄大人。”。

祖母慢慢点头,然后说:“太后娘娘的娘家嫂子,和我姑母有些七弯八拐的亲戚关系,过些日子我带着你媳妇上门去。”。

众人得知要跑关系,虽然个个头痛为难,但毕竟有了正事。祖父也保证说,他有个老相识和裕嫔娘娘的父亲耿德金是拜把子兄弟,他这就请托人上门去。

其实这些都是虚耗银子而已,宫里的那些贵人们岂会为了这么些七弯八拐的亲戚、九牛一毛的好处而动摇自身的立场?但我只是沉默着,心中无限温暖,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而我们尽力去做了。

事情商议完,祖母拉着我的手说:“徽官儿,你要记着,一个家里人最重要,没了人什么都是虚的。你虽然从来没见过你姐姐,也要常常惦记着她,她一个人在外不容易。”

我郑重应了。

众人坐着喝茶,过了片刻,母亲忽然怔怔地坠下泪来。

“怎么了?”。

她呜咽道:“我这时方才想到,莼儿是一辈子也回不来这里了……”。

众人恻然,父亲强笑着安慰她:“这总是圣人恩典,也是莼儿的福气。”说罢,扶着母亲回房,两人冷漠的情感,总算有了一丝缓和的余地,然而却是在女儿生离的前提下。

我再也忍耐不住,问祖母:“太太,雍正八年什么时候到?”。

她温声说:“今年是雍正五年,徽哥儿,还有四年呢。”。

我低声说:“希望雍正八年快快来。”。

他们只以为我童言无忌,一笑而过。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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