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西引皇宫内,处处灯灿如昼,丝竹声自宣天殿飘扬每座殿苑。
然而,就在一行人抵达之际,丝竹声乍止,筵席上的两列文武百官,都不禁抬眼朝入殿处看去。
此刻,宝座上的西引女帝正用一双清亮瞳眸睇着来人。
「西引御封皇商舒仲尹,参见陛下。」
舒仲尹身着宝蓝色绣银边交领衫,外搭月牙白半臂,身形高大,丰神俊秀,眸中蕴含光华,即便面对着西引女帝,姿态仍不卑不亢。
「免礼。」女帝玄芸视线扫向他身旁乘无靠软轿进来的女子,似笑非笑地道:「这是怎麽着?朕准你见驾不跪,几时就连你身边的人也拥有同等殊荣?」
「回陛下,拙荆是因双脚有所不便,才无法行以跪礼,还望陛下见谅。」他垂睫道,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妻子。
时值入秋,北风吹起,她身穿天青色交领襦裙,长发盘成髻,缀以金步摇,再以锦织白纱罩覆掩玉颜。
注视那女子半晌,玄芸一声轻笑。「双脚不便?既是如此,朕自然不会强人所难,但是……在朕的面前闷不吭声,未免太过狂妄?」
「回陛下,拙荆是个哑巴。」他淡道。
玄芸不禁扬起眉。「哑巴?仲尹,你特地从南盛挑回来的美人,竟是个瘸子哑巴?」她哼笑了下。「这可真教朕有点不服气,难不成朕指给你的对象比她差?」
「陛下,虽然她是个哑巴,可这世间没有完人,微臣并不介意,至於她双脚不便,是因日前伤了脚,暂时不良於行,并非是个瘸子。」
「喔?」玄芸笑吟吟地走下宝座,近身打量着那女子。「仲尹,你不是想抗旨才随便找个人充数吧?」
按西引律例,女子年届二十需要婚配,男子则在年届二十五前得成亲。
舒仲尹原有个订下婚约的未过门妻子,但伊人於三年多前无故失踪只得以死亡论定,舒仲尹便以守丧三年为由推卸婚约。如今三年届满,他贵为御封皇商,舒家产业又遍布四方,东至百定,西至若霞,北至北岩,南至南盛,规模之大,岂能後继无人?由於他的身份特殊,要是没有婚配,自是由女帝指婚。
但他却在期限前去了南盛一趟,等回西引後,便道他已迎娶了美娇娘,依玄芸之见,觉得他不过是找人胡乱充数罢了。
尤其,这位舒夫人的体态实在和姑娘家相差太远,让人不由得怀疑。
再者,她并不认为他已将最心爱的未婚妻遗忘,这麽轻易地再爱上其它女子。
「陛下何出此言?」
「不管朕横看竖看,都觉得舒夫人要是能够站起,必定十分高大,一个女子有如此体格,实在不多见。」玄芸几乎笃定眼前的舒夫人并非女儿身。
闻言,舒仲尹不禁微噙笑意。「陛下,南盛百姓不论是男是女,体型都极为高大,而『她』不过是比一般姑娘高了些许。」
「是吗?」玄芸转而望向他,语带威严,但勾笑的唇露出只有他懂的淘气。「仲尹,就算你是御封皇商,若敢欺君,朕一样可以治你的罪。」
「陛下若不信,何不掀开『她』的罩纱?」
玄芸微扬浓眉,突地动手掀开罩纱。
随着罩纱缓缓上移,眼前一片点上胭脂的朱唇微掀,编贝微露。
那唇形极美,带着艳色,甚是迷人。
霎时,殿内所有官员无不将目光集中在舒夫人身上。
就在玄芸将罩纱整个掀开之後,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那女子浓睫如蝶翼般羞涩轻颤,琉璃般的瞳眸,教人移不开眼。
笑意轻抹,玉颜薄施胭粉,黛眉勾魂,瑶鼻挑心,那唇瓣轻启,口吐芝兰,这样的绝色教殿内众人皆屏住呼吸,被她的妖娆所震慑。
舒仲尹满意地勾弯唇角。「陛下,拙荆名叫东方无双。」
「……东方无双?」玄芸楞楞抬眼,好半晌才回神。「果真是举世无双,这名字取得好。」
以麒麟山和西引为界的南盛王朝,相传男俊女俏,如今得以一见,果真教人开了眼界。
只见东方无双低首垂眼,那姿态就像个寻常的姑娘初见这般阵仗,羞赧得不知如何应对。
「确实如此。」舒仲尹也认同。
「你可得好好告诉朕,到底是怎麽找到这块瑰宝的。」玄芸热络地拉着他。
两人相识极久,久到两人之间甚至培养出浓厚的兄妹情谊,但很多时候基於国家律例,她也只能强逼着他,如今他既迎娶了美娇娘,她自是为他开心。
唉,要知道她这个女帝也不是好当的。
玄芸太过开心,自然动作也就懒得拘礼,以致没瞧见坐在宝座另一端的皇夫正一脸不悦。
「这个嘛……」他逸出几不可见的叹息。
就知道,她不是这麽容易打发的。
一辆缀着舒家特有金黄流苏的马车,早在宫外等候。直到二更天,才见舒仲尹和软轿缓缓走近。
「爷儿。」充当车夫的欧阳璿快步迎上前,一闻到他身上浓厚的酒味,赶紧伸手扶着他。「今儿个喝得可尽兴了。」
他其实是舒仲尹的随侍,只是皇宫内院,并不是他能随意进出,只好在外头等候。
看了他一眼,舒仲尹不发一语地进了马车,东方无双则由欧阳璿搀入车内。
「走。」待东方无双坐定,他便沉声道。
「是。」欧阳璿坐回到马车前,一拉缰绳,就驾着马车离去。
马车一路朝城东宾士,等离开宫殿一段距离後,坐在舒仲尹对面的东方无双终於忍受不住地扯下头上的罩纱,然後又扯开身上的交领襟口,低喊着,「真是闷死我了。」
那嗓音一出口,竟是低醇的男音。
「戴上去。」舒仲尹沉声道。
闻言,东方无双无奈地再将罩纱戴上。「爷儿,你真的认为这麽做瞒得过陛下吗?」
「只要你不出岔子,没有瞒不过的道理。」
「可要我一人分饰两角不会太过冒险?」
东方无双……不,正确来说,他是东方倾城,身为爷儿在西引之外的总帐房。一直以来,他总是待在南盛替爷儿处理各种买卖,这回是为了爷儿的婚姻大事才男扮女装到西引来。
按照爷儿对外的说词,东方倾城和东方无双是对兄妹,为了不让来到西引的东方倾城被外人给笼络,才迎娶其妹,加强他的向心力。
因此,在西引时,他必须分饰两角,偶尔,也必须像今夜这样伪装成女红妆。
舒仲尹微张了眼。「只要捱过女帝要求的婚礼,舒夫人便能养在深闺,不再见外人,你就放心吧。」
东方倾城不禁一楞,急忙拿开罩纱。「什麽婚礼?」
「陛下主婚,为了取信於她,只得如此做了。」他早就猜到在南盛已举行过婚礼的说法,必不会被玄芸承认,这场婚礼是非办不可。对他而言,倒是无所谓,况且——「婚礼就交给你来筹备了,至於商舍的事我自会处理。」
皇商商舍在西引已创建近百年,原本是用来欢迎各国商贾与会,能让各地的货物互通。百年发展下来,各国的贸易在舒家的穿针引线之下,自由贸易,以致西引的商贾莫不希望成为商舍的一员,让自家货品得以销到邻国各地。
然而,要想成为商舍一员并不容易,得是富甲一方的商贾才有此资格,所以是否可以自由出入商舍就成了身份高贵的象徵。於是每到两月一会的商宴,不少商贾无不想尽办法,只盼能得到舒仲尹的青睐。
如今,又值两月一会的商宴。
「我?」东方倾城瞪大了眼。「可是爷儿不是说了,我只要在今晚露一次脸就好了?」
他真的很想死。
光是今夜扮女装,被迫在大殿上受数十道目光的巡礼,就够教他不自在的,如今竟还要他扮嫁娘……他的命怎会这麽苦?
「毕竟陛下仍不信我的片面之词,非要有场婚礼为证,你就只好多担待些。」话是这麽说,但他很清楚,玄芸不过是无法忍受堂堂西引皇商却连一场正式婚礼都没有。
「……」东方倾城是哑巴吃黄连。
「你要记住,若被陛下发现你男扮女装,我会把欺君之罪全推到你的头上。」舒仲尹勾笑,可笑意却不达眸底。
他头皮发麻。「我明白。」
唉,他受爷儿栽培已有十多年,自然分得清楚,主子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如果他真的搞砸这件事,下场肯定很凄惨。
主子是铁了心不肯接受西引女皇的指婚,就算当年被失踪的未婚妻伤得很重,他的心依然只装得下那个人。
「倾城,这一切可都得拜托你了。」说着,舒仲尹突然探手轻抚他的颊。
瞪着那只「禄山之爪」,他用力地咽了咽口水。「爷儿,你醉了?」
他很确定主子并不喜男风,但实在不确定他此刻的举动有什麽含意。这麽亲密的举动,教他浑身寒毛竖起,鸡皮疙瘩都快掉了一地。
「嗯。」舒仲尹喃着,像是没打算把手伸回。
「爷儿,冷静一点,我是男的……不要意乱情迷……」东方倾城出手制止,就怕主子酒後乱性,他受不了骚扰而挥拳相向,那他可就罪过了。
「记住,就算有人对你毛手毛脚,你也不准开口,更不准回手,否则砸了我的事……你就等着领欺君之罪。」舒仲尹反扣住他的手,厉眸一凛。
东方倾城吃痛却不敢作声,只能哀怨的看了他一眼。
想演练就说一声嘛,干麽吓人?
还不是因为他没来由这麽做,才会吓得他动手制止。
「但总不能要我乖乖地任人上下其手吧。」他扁嘴道。
扮哑巴、假伤腿,这都是为了不让他露馅,可总不能因为这样,就要他乖乖地被人揩油欺负吧?
「在这段期间,我会让欧阳跟在你身边。」话落,舒仲尹迳自闭目养神。
东方倾城本来想再说什麽,但见主子一副言尽於此的样子,他也只能认命地阖起嘴。
罢了,既然他自己说要报恩,自然是要一肩全担了!
反正,只要撑过婚礼,东方无双就会成为舒府的影子夫人,再不用出现了!
西引皇商的婚礼并未极尽奢华,然却因为到场祝贺的达官显要和主婚的女帝让舒府这场婚礼气派许多。
从主厅沿着贯穿舒府的人工溪流两岸,列席摆酒,不一会便坐满宾客,觥筹交错,桂香绵延,珍馐美馔满桌,乐官弹奏祥曲,美鬟在席间不断地穿梭着。
而原本拜完堂就该回喜房的东方倾城,却因为女帝一句不到戌时不能进洞房,害得他就算已酒过三巡,还被迫得待在席上,接受众人的玩闹。
「掀起一角就好嘛。」有人起哄着。
「对呀,就算只看看嘴唇也好。」
说到底,一切都是因为那日在宫中,他精雕玉琢的容颜让百官一见惊为天人,消息外流之後,引起许多有生意往来的商贾好奇。
「各位大爷莫不是醉了?这新娘子的红盖头,可是要等到我家爷儿进喜房才能掀的。」负责保护的欧阳璿寸步不离地守着,就怕有人玩闹过头。
他摆着笑脸阻挡着,眼巴巴地望向被包围住的舒仲尹,多殷切希望主子能赶紧回头,别丢他一个人在这里应付这些宾客。
「不过是掀起一角,这有什麽关系?我相信仲尹绝不会在意的。」有人这麽说着,甚至已经出手要掀开红盖头。
「姜爷……」欧阳璿挡着。
「可不是吗?你就再别阻拦了。」
另一头还有人要掀,欧阳璿赶紧再挡,脸上的笑意就快挂不住了,觉得他一双手开始发痒,很想找个人练练手。
有没有搞错?居然玩成这样子!
他虽然然是气呼呼的,但仍得努力摆笑脸,而更无奈的是装哑巴又扮瘸子的东方倾城,他怎麽也无法闪躲,顶多只能让身子稍稍往後移一些。
但也不知道是天意还是巧合,突然刮起一阵风,掀起了红盖头,欧阳璿回头已不及,东方倾城一张绝世容颜就这麽展露人前,但在耳边爆开阵阵惊呼声的当下,他看见一张玉润容颜,两人四目对望时,那人淡噙笑意,不慌不忙地替他拉下红盖头。
「欸,你是谁?怎偏坏了咱们的兴致?」
东方倾城听到有人不满地低声嚷着。
「啊,我知道,你不是唐家织造的当家唐子凡吗?可你怎麽会在这里?难不成舒爷也放了帖子给你了?」
他听着,不由得微扬起眉,并暗暗将这人记下。
会刻意记下,并不是因为这人好心地替他拉下红盖头,而是这人看见他的容颜後却没有太多的表情。
不是他自夸,他的脸在经过精心妆点後,就连他见到镜中的自己都会吓一跳,截至目前为止,除了他家主子亦无反应外,所有男男女女都会在初见他的第一眼,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那个人,那双漂亮又聪睿的眼里,竟连半点动摇也无。
据他的观察下来,能对他无动於衷的,只有三个可能。第一,那人已有生死不弃的爱人,要不就是那人……喜欢的是男人,再不然,就是个女扮男装的女人。
「不,在下并不识得舒爷,今儿个有幸来到这里,是因为孟爷领我前来见识见识。」
东方倾城听到那人的清脆嗓音,不卑不亢中带抹笑意,彷佛丝毫不在意那些人的嘲讽般。
他暗忖着,能够持帖进入这婚礼的,全都是西引或邻国富甲一方的商贾,而所有帖子都是经他的手寄出去的,当中确实没有唐子凡这个名字,至於孟爷……他寄出的帖子里只有一个姓孟的,那人拥有西引最大的丝造局,出产的精致丝线让邻国都极为喜爱而纷纷下单。
「子凡,原来你在这里。」
「孟爷。」
盖着红盖头,东方倾城无法瞧见外头的动静,但光凭近在咫尺的声音,他知道那孟爷正来到面前。
「走,我带你和舒爷打声招呼。」
随着声音逐渐消去,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那些刻意压低的语调,正说着蜚短流长。
「看来传闻不假。」
「可不是?唐子凡相貌不凡,有张宜男宜女的面皮,这也难怪……」
还未听完,东方倾城感觉自己坐着的软轿动了下,他沿着红盖头的下缘瞧见几个奴仆走近,似是要带他回房。
他不禁轻抓欧阳璿的衣角,示意他解释情况。
「夫人,戌时已到。」欧阳璿不着痕迹地扯出衣角,就怕被这群商贾瞧见,不知道又要扯出什麽流言。
闻言,东方倾城不禁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当了一晚的大佛,他终於可以休息了。
「欸,要走了?」
欧阳璿不理会一群男人的抱怨,命人抬起软轿,避开各席,沿着僻静小径回喜房。在行到一半时,东方倾城微抬起手示意他停下。
见状,他随即要下人将软轿搁下,并打发下人先回主厅。
「欧阳,你没听见那阵奇怪声响吗?」确定下人都走了,他才启声。
他是男儿身的事,除了主子和欧阳之外,只剩一个专侍「夫人」的宝汝知晓,所以得让不知情的人全都退下,他才能开口。
「听见了。」欧阳璿掏了掏耳朵,看向声音来源。人影是没见到,但那细微的声响,他一听便知道出自何人。「刚才说要带去跟爷儿打声招呼时我就觉得奇怪,明明爷儿就不在那个方向。」
闻言,东方倾城不禁站起身。「你是说刚刚那两个人?」
「嗯。」见他像是要去找人,欧阳璿想也没想地便将他拉住。「夫人,你该回房了。」加重了「夫人」两个字,就盼他别节外生枝。
「欧阳,你不觉得那声响像是在哀叫吗?」他不悦道,一把扯下红盖头。「要是在府里出了什麽岔子,那还得了?」
「你给我冷静一点。你现在若是冲出去,才会造成最大的岔子!」欧阳璿别开眼,不敢直视他,把拳头握得紧紧的,就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忍不住朝他扑了过去……
该死,明明是个男人,怎麽可以长得这麽妖媚?简直是妖孽。
「那你就去替那人解围。」
「解什麽围?那姓唐的明显是靠着姓孟的才能踏进府里,好借机攀关系,如今给人家一点甜头不是天经地义吗?」见他逼近,欧阳璿毫不客气地将他推开,就怕自己的心脏承受不住。
「不是吧……」东方倾城微眯起眼。
虽说只是一瞥,但他对自己识人的眼力还颇为自豪,并不认为那人会如此做。
「管他是不是,反正……喂,你!」欧阳璿不耐地说着,却瞥见东方倾城在一声低呼後竟拔腿就跑,吓得他差点瞪凸了眼,便赶紧拔腿跟上。
该死的!他可不可以别这麽多管闲事?
他现在是「夫人」耶!是哑巴又不良于行的「夫人」耶!
可欧阳璿只能边跟上边抱怨,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孟爷……」睇着眼前的孟扬天,唐子凡一退再退,直到无路可退,就这麽被他双臂圈囚在树前。
当孟扬天拉着自己,说要找舒仲尹打声招呼,却越走越偏离主厅时,便察觉不对劲,原本希冀遇上个下人,好找个藉口脱身,然而八成是所有下人都到主厅忙着去了,才会连只苍蝇都没遇上。
本以为孟扬天再怎麽胆大包天,也不致会在他人府里造次……可却错估了这个人对自己的偏执。
「子凡……你可知道我的心思?」孟扬天的眼中带着邪气,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唐子凡装着傻。「在下驽钝,不懂孟爷的意思。」
表面上波澜不兴,甚至还能扬着笑,然而脑袋里却是不停地思索着,寻找脱身之法。
唐家以织造起家,却在两代前开始没落,如今由自己当家,当然得寻找解套之法,而最快的方式便是先攀上孟扬天,等得到他丝造局的上等丝线,再利用他开拓人脉。
自己明白,想利用他人,当然得要付出些代价。
只是这代价……似乎太大了些。
「真的不懂?非得教我这般心痒难耐?」孟扬天不断俯身向前。
唐子凡目光闪烁,但就在他的唇欲逼近时,自己脚下忽地一滑,整个人跌坐在地,正巧避开对方的轻薄。
「子凡,你以为这麽做,就能拖延时间,让人来救你吗?」孟扬天冷冷地看着他,缓缓地在他面前蹲下。「前头正开着喜宴,下人们都忙得不开交,是不会走近这里的,你又何苦在我面前耍些小把戏?」
他不信自己对子凡的好,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受够子凡揣着明白装糊涂,今夜,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唐子凡不禁微蹙起眉苦笑。「孟爷,我不懂你在说些什麽……我摔疼了,能不能麻烦你拉我一把?」
孟扬天瞅着他好一会才探出手。「这有什麽问题?」然而手一握上他的,便使劲将人拉进怀里。
唐子凡一震,神色微凛,更是暗自握紧拳头。
如果可以,自己还不想这麽快断了孟扬天这条线,但要是对方太得寸进尺,也只能忍痛放弃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孟扬天大掌扣住後脑勺,逼得自己正扬起手时——
「住手!」
突来的制止声教唐子凡瞬地收回拳。
抬眼望去,不禁勾笑,庆幸自己的运气真好。
「是谁?」孟扬天微恼回头,惊见取下红盖头的「舒夫人」与舒仲尹的随侍。
「孟爷,这到底是怎麽回事?」欧阳璿踏前一步,将东方倾城护在身後。
这举动,并不是想要保护他,而是想要掩饰刚刚那句「住手」,不想让孟扬天发现那句话并非出自自己的口。
至於开口的那家伙……等他把脸上的脂粉卸掉,他一定要给他一拳。
「没事没事,不过是我跌了跤,孟爷正要拉我一把罢了。」唐子凡轻拍了拍孟扬天。「孟爷,我没事了,放开我吧。」
孟扬天瞪着他,突然勾起的笑里有抹警告。
「该不是两位迷失了方向,不知道怎麽回主厅吧?」欧阳璿在东方倾城的拉扯下,不得不开口问着。
如果可以,他还真不想蹚这淌浑水,可为了不让後头的人被掀了底,他也只能自认倒楣了。
「那可真是多谢了。」像是无视孟扬天的警告,唐子凡轻轻推开了他,起身拍着衣上的尘土。当再看向欧阳璿和他身後的「舒夫人」时,不禁道:「听说南盛不论男女,身形都相当高大,看来传闻不假。」
自己并不算矮,可看上去,这位「舒夫人」比自己还要高上半颗头。
「唐爷,说姑娘家高大,不免有些失礼。」欧阳璿陪着笑脸,却笑得额上青筋都快要暴突。
就叫这家伙不要乱跑了,难道他会不知道爷儿要他假装不良於行,就是因为他长得太高大?要是这家伙真被掀了底,那全都是他自己的错。
「这倒是。」唐子凡勾起嘴角,走近了几步。「舒夫人,是在下失礼了,还望你别和在下一般见识。」
东方倾城瞥见他脸上竟有着血迹,不由得轻扯着欧阳璿,对他比了比唐子凡脸上的血迹。
他无力地闭了闭眼。「唐爷的脸上怎麽有血呢?」
「欸?是吗?」抹抹脸,唐子凡不以为意地笑。「大概是方才给树枝刮伤了,一点小伤不碍事。」
「那……」
欧阳璿话未完,就感觉身後的人往前走了几步,他正要制止,却见那家伙自袖中取出手绢要递给唐子凡。
但就在这一瞬间,东方倾城脚下像是被什麽绊住,他顿时失去平衡地往前倾。若是平时,他自是可以轻易稳住自己,问题是,他现在扮演的是不良於行的「舒夫人」……这真是老天要亡他呀。
千钧一发之际,唐子凡及时向前一步,将他搂进怀里。
身体碰触的刹那,彼此诧异地对视一眼。
「夫人你没事吧?」欧阳璿这才反过来,快手将唐子凡推开。
东方倾城的怔愕只在瞬间,当他对上唐子凡的眉眼时,他随即勾起笑,递上手绢。
这举止教唐子凡微愕,但也只是瞬间,随即便扬起淡笑。「多谢舒夫人。」
「好了,那麽就让小的送两位到主厅吧。」欧阳璿现在只想赶紧把这碍事的两人给带走。
「但,舒夫人不是不良于行?让他独自待在这里好吗?」
「放心,丫鬟待会便会过来。」欧阳璿强硬地挡着唐子凡,不让他再看东方倾城一眼。「两位,这边请。」
「多谢。」唐子凡紧抓着手绢说。
这句多谢里,藏有许多意思和自个儿的心思。
一会,欧阳璿领着两人离开,让东方倾城待在原地。
这小径旁虽说灯火不明,但要想看清他的脸并非难事,而唐子凡竟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连孟扬天也没多瞧他一眼。
这瞬间,他确定了孟扬天是喜男风的,至於唐子凡……分明是个姑娘家。
在她搂住自己时,他碰触到她的肩头和背……虽说西引的男子不像南盛那般高大,但也不该有那麽纤细的骨架。
东方倾城皱了皱眉,不发一语。
戌时三刻,一辆马车停在城西唐府门口,门房随即打开了门,立刻有人疾步奔来。
正是唐府女总管伏苓。
「少爷,你没事吧?」她急问。
唐子凡勾起一抹温煦的笑。「没事。」
「真的?」年纪比唐子凡还要小的伏苓,不放心地一再追问,那担忧的神情压根不像个下人,反倒像是她的娘亲,对她百般呵护。
唐子凡笑着,压低声道:「放心,一切如我所料。」
伏苓看着主子,确定她身上没有半点酒味,尽管脸上受了点伤,但她的笑容如往常一样,这才松了口气。
主子为了重振唐家织造,不惜以自己为饵,花了一些工夫和喜男风的孟扬天牵上线,虽然从中得到的资源和人脉,确实让唐家织造有起死回生之象,可是孟扬天又岂是能够让人玩弄於股掌间的角色?
今晚舒家举办婚礼,在主子几番暗示下,孟爷总算应允带主子前去,但她们也预料到,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尽管主子说她自有两全之策,但今天她始终惶惶不安,担心主子会因小失大。
「可是少爷,要真如你所说的,已经摆脱了孟爷,那往後……」随着她进入寝房,伏苓惴惴不安地问着。
织造厂里有几十口人,现在全都仰赖着孟爷牵线养家餬口,要是得罪了孟爷,只怕往後日子可就难过了。
唐子凡不禁扬起唇角。「没了孟扬天也无妨,因为我已经找到更好的物件。」
「难道少爷真的攀上了舒家?」伏苓喜出望外。
「没错。」
说着,她看向自己在舒府时搂住舒夫人的双手。
对方那异于姑娘家的宽大骨架和精实身魄……感觉像个男人,可是那张容颜又委实美得过火……
不管如何,今晚她铤而走险,拜托孟扬天出席舒仲尹婚礼的目的已经达到!
唐子凡拿出那条舒夫人给的手绢,牢牢的攥在手心,就像在抓住得来不易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