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舒家的金黄流苏马车由城东驰往城中。
马车上,舒仲尹和东方倾城面对面坐着,却各有所思。
东方倾城垂着长睫,想着昨晚的那场意外插曲。
说他在意也好,说他来了兴致也罢,反正他只想弄懂,为什麽唐子凡要女扮男装在商场上行走,又为何至今无人识破她的女儿身。
他很想去探探她的底,只是——
「倾城,你在想什麽,想得如此入神?」
他缓缓抬眼,精雕粉琢的玉颜看起来好不哀怨。
「爷儿,我为什麽还得穿着女装?」抓着身上轻飘飘、满是吉祥绣纹的交领襦裙,他有股冲动想要把它给撕裂。
扮女装到女帝面前亮相,那是为了报恩;女帝主婚,他穿上喜服戴凤冠,那是情非得已;然而眼前,想不到就连到商舍,他竟也要穿女装……他不得不怀疑,爷儿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恢复男儿身!
舒仲尹懒懒地看向他。「别以为我很乐意,你多穿一次女装,就多一次被人看穿的风险,要是你有事……」
东方倾城引颈期盼他接下来的话。「爷儿是不是觉得少了我就像是缺了一条胳臂?」
是这样的吧,毕竟他可是爷儿花费许多心思,找了许多师傅教导才成了他最信任的文武双全总帐房,要是真少了他,爷儿肯定很心痛吧。
「要临时找人递补你也挺麻烦的。」舒仲尹淡声回应。
闻言,东方倾城瞬间心寒。原来,他是随便可以取代的?
舒仲尹看向车窗外,解释道:「让你到商舍露脸,纯粹是希望让外头的人以为咱们鹣鲽情深,如此一来,女帝应该就会相信,不会再出主意要我纳妾。所以,这应该是最後一次要你穿女装了。」
东方倾城哀怨地看着他。「要是女帝希望你生个继承人呢?」不会要他生个娃儿出来吧?他要真能生,他的头就剁下来给她当椅子坐!
「这还不简单?只要你佯装有孕,到时候再找个孩子不就得了?」打从决定要倾城男扮女装开始,他就想好了所有对策。「只要你别出差错,一切都能顺利进行下去,毕竟要再找一个长得像女人的男人并不容易。」
长得像女人的男人?他瞪大眼,有股冲动想要脱掉这软绵绵的襦裙,让主子看看自己有练过的精实体魄,证明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听欧阳璿说,你昨晚差点出了岔子?」
爷儿语调轻懒,然而投来的视线却教他头皮发麻。
「实在是府里有状况,总不能不管吧。」东方倾城叹道。
欧阳璿真的有够大嘴巴,要不是因为他不肯帮忙,自己又怎会冒着被揭穿的危险跑过去?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要顾好自己就行。」
「我知道了。」他无奈地垂下脸。
两人没再对谈,不一会,马车就停在舒家商舍前。
舒家商舍位在城中心上,朱红大门里是个穿堂厅,过穿堂厅後便是主屋,两旁楼台水榭被绿林围绕,以渡廊衔接,以曲桥穿越,後院的花园栽植了各色花草,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东方倾城下了马车,改坐靠背的软轿,被人一路抬了进去,俨然就像是遶境的大佛,教他不由得庆幸脸上有罩纱可以用来遮掩。
等他们进到屋里,便见到偌大的厅里早已聚集了不少人,见舒仲尹出现,一个个前来打招呼。
他被抬到主座坐下,而欧阳璿则站在他身侧,盯着那几个靠近的商贾。
「舒夫人,想不到你今天也来了。」有人上前寒暄着。
东方倾城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并轻扬一抹笑容。
那美丽的笑容尽管隔了层罩纱,但还是教见着的人被迷了心魂。
莫怪他们一个个看傻了眼,实在是昨晚什麽也没瞧见,而今儿个只隔层白纱,虽说仍难以窥见全貌,但那双妖媚的勾魂眼、摄魄的美唇,在在都教人由衷赞叹好一个尤物。
然而,可怕的是在他们回神之後。
「舒夫人可还有尚未婚配的姊妹?」率先回神的一个商贾凑上前追问。
没人敢动舒仲尹的妻子,但要是可以娶到舒夫人的姊妹,不仅能得到个美人,又能和舒家攀上关系,简直是一举数得的好买卖。
美人轻轻摇了摇头。
「我家夫人只有个兄长,就在舒府里担任总帐房。」欧阳璿代他回答着。
「那真是太可惜了。」一个个扼腕极了。
「可不是?这样的美人是哑巴又如何?就算是个聋子也无妨。」有人说道。
「是呀,舒夫人美若天仙,想不到就连小手也如玉葱般白嫩。」有人说着,还趁机摸上东方倾城的手。
他微顿了下,抬眼娣着那人,虽然笑意还在唇边,但那眸色渐露杀气。
敢情这人是瞎啦?没瞧见他的双手根本就是长年习武的粗糙大手?
还说是小手……他的手甚至都比他的还要大!一拳就可以把他击昏。
他奶奶的,要不是爷儿有交代,他真想打昏这人!他试着小力使劲要抽回,对方却抓得更紧……
天啊!那带汗的指尖在他手背上不断摩擎,还真不是普通的恶心……他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抬眼向欧阳璿求救,却见他正专注地看着爷儿的背影。
他正想用另一只手抓欧阳璿时,却瞥见有人走近,一把将那只硷猪手抓开。
「孔爷,这麽做,太这次了。」唐子凡淡笑道。
「你胡说什麽?我做了什麽?」那被唤做孔爷的人瞬间恼怒地涨红了脸。
欧阳璿这才回过神朝身旁看去,但东方倾城却抬手制止他开口。
「那咱们就到舒爷面前说说你方才是怎麽唐突舒夫人的。’唐子凡蓦地敛笑。
「哼,不过是个出卖肉体的贱商,这哪有你开口的余地?大家都知道你是攀上谁才踏得进商舍I’孔爷恼羞成怒,在拂初袖而去前,还不忘朝唐子凡吐了口口水。
她轻松闪开,满脸的怒意在看向东方倾城时全数退尽,换上一张温和的笑脸。
「舒夫人还好吗?」
东方倾城看直了眼,难以置信她变脸速度之快。
他明白想做生意,姿态要低、脸要笑、嘴要甜,腰更要软……说穿了,在某些情况下,就跟送往迎来的花娘没两样,但,究竟;是为什麽,让她不惜抛弃女儿身,甚至遭受侮辱也非得走商道?
他对她彻底起了兴趣。
「夫人。」唐子凡微扬起眉。
她看不楚罩纱後的表情,但对方看向她的目光却莫名教她不自在,仿佛自己正被看穿什麽。
今天一早,孟扬天特地过府邀她一道出席商舍活动,这个举动教她意外,但也知道孟扬天对她的兴趣未减,仍在伺机而动,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她非得在今天就攀上舒家这条线不可。
「……」东方倾城摇了摇头。
「夫人无法与人交谈,想必极为不便。」唐子凡顿了顿,再问,「夫人要是识字的话,那咱们就能交谈了。」
想了下,他轻扯欧阳璿的衣角。
欧阳璿皱了皱眉,但还是取来文房四宝。把笔蘸了墨後,东方倾城迅速地在纸上写了宇,站在一旁的唐子凡不禁讶道:「夫人写得一手好字,且感觉性格极为豪迈。」
他一顿,但只是瞬间,依旧快速地写。
她看着勾唇一笑,「夫人猜的没错,确实是孟爷带我来的,毕竟我的身份太过低微,是没资格踏进商舍的。」
东方倾城看了她一眼,再写。唐子凡读着,不由得望向舒仲尹,果真瞧见孟扬天就任他身旁,不知道在说些什麽。
「至於孟爷要怎麽做,这就不是我管得着的。」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微扬起眉。方才瞧见孟扬天就在爷儿身旁,猜想她能够出现在这里,必定是由他带来的。只是…才历经了昨天的事,她怎麽还有胆子和他一道前来?
不过想想,也许她极适合行商。
行商者,莫不狡点成奸,有过人的城府、工於心计,而这些她都是备了,再加上她的观察力极为敏锐,光从笔韵就能猜出人的性格,在她面前,他不能不小心,偏偏他又想知道,她如此费心和孟爷周旋,为的是什麽?
东方倾城想了下,又写下些字。
唐子凡看完之後,轻笑。「夫人真是蕙质兰心,孟爷邀我前来,不过是想让我知道他有多大的本事,若我拂逆他,将落得孤立无援的下场。」
她知道眼前若错了一步,便满盘皆输,但她却不得不赌。
她没有退路,更不能让任何人掀了自己的底。
东方倾城再写下短短几个字。
唐子凡看完一怔。「……原来还有这样的顾忌。」
只见那纸上写着——孟爷只要和我夫婿提到我昨晚把手绢给你,你就完了。
「我今天本是打算要将手绢还给夫人的……」
东方倾城突然明白了。原来她是把主意打到自个儿身上。
这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且用的是险招,不成功就得成仁的,可瞧她老神在在的,仿佛胜算在握…真不知道她是打哪来的自信?
突地一道灵光闪过,他一怔。
难道说……昨天的接触,让她发现他的男儿身?
毕竞他都能够发现她是女扮男装了,那麽她要察觉他的秘套,似乎也不是不可能……正付着,就瞥见舒仲尹和孟扬天一道起来,他随即快笔写了几个字。
唐子凡一见,随即将纸撕碎,向他微微一笑。「多谢夫人。」话落,舒仲尹走近,冷冷地看了唐子凡一眼。「无双,是否有人叨扰你?」
东方倾城摇着头,勾起笑,指了指唐子凡。
见状,舒仲尹再看向他所指之人,便见对方有礼地领首。
「是唐公子帮了拙荆的忙?」
微诧「舒夫人」竟用这种方式让舒仲尹对她留下印象,唐子凡有些受宠若惊。
「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值一提。」
舒仲尹轻点了头,随即对东方倾城道:「我和孟爷有几桩买卖要谈,你就先何去吧。」
他顺从地领首。在离开前,他再看唐子凡,便见她独自一人待在偌大的厅里,可却没有任何人上前和她交谈。
景象突地令他心口微窒。
仿佛,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隔天一早,东方倾城穿上绣银边的月牙白锦袍,搭了件天青色的半臂,长发束起,正站在镜前,打量镜中那张俊美无瑕的面容。
浓眉飞扬入鬓,一双黑眸深邃勾魂,活脱脱一张俊俏的桃花脸,当咧嘴笑时,即展露出迷人的飒爽气息。
「你到底要在镜前站多久?」欧阳璿无奈的声音从背後传来。
「我怀念这张脸也不成’」东方倾城没好气地回头。
想到从今天开始,他就可以恢复男儿身,再也不用当不良于行的哑巴,简直教他开心得想要大吼个几声。
「…主子在等你。」欧阳璿撇撇嘴,转身就走。
「我这不就要走了?」满意的看了镜里的自己最後一眼,他立刻走出房门。
一来到舒仲尹的书房,便见主子像是在研究什麽,听见他的脚步声後,微抬了下眼。「倾城过来吧。」
「爷儿,有什麽吩咐?」「听说你把手绢给了唐子凡,让我戴了绿帽。」他懒懒地问。
东方倾城挠挠脸。「那是不得己而为之。」他表面上笑着,暗地里却咒駡着孟扬天。
真是个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居然真把这件事告诉了爷儿。
「孟扬天跟我说,要是我的夫人不收敛一点,他就不再把丝线交给我经手。」
「比起孟家的丝线,南盛的丝线才是天下一绝,他真以为自己有跟商舍谈判的筹码吗?」东方倾城不以为然地皱鼻。
舒家的产业遍布西引和邻国,举凡食衣住行,甚至是矿产都有涉足。而身为总帐房的他长年待在南盛运筹帷握,对舒家底下的产业自是了若指掌。
「你曾看过孟家的丝线吗?」
「没有。」
「那你瞧瞧。」舒仲尹将桌面的一篓丝线推到他面前。
一瞧见那些细如发丝的金丝,。东方倾城个禁拾起一缕查看,接连查探其他的银丝和各色花线。精细的丝线,的确是极品,难怪孟扬天敢如此张狂。
「放眼邻近几国,唯有西引孟家的丝线作工一绝,能将金丝掐揉得柔韧如发,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这是门利润相当高的生意,若是放弃了,你不觉得可惜?」
倾城想了下,再仔细地看着那些金丝。「爷儿说的不无道理,但与其放任孟家坐大,为什麽爷儿不拿下这块大饼?」
「行商最好的做法就是以利盈利,转手销出货品是最一本万利的赚钱生意,若要我开设一间丝造局,不论成本还是时间都得下重本,我认为实在太过麻烦。」
打从未婚妻失踪之後,他虽然依旧行商,但却无法再像以往那般有干劲,这才尅转手买卖的生意。
「那麽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吧。」东方倾城道。
「你?」
「爷儿忘了,你刚捡到我时,便是将我发派到南盛的织造厂,在那里我学会怎麽设计花机图腾,甚至连怎麽设计织布的花机如何造丝,我全都弄得明明白白,不然南盛的布匹又怎能风行西引,更造成风行?更何况,咱们手上有矿,人手又足,再加上我的脑袋,难道还怕拼不过孟家丝造?」
舒仲尹托着腮懒懒地看着他。「你可千万别跟我说,你看上了唐子凡。」
他愣了下。「咦?爷儿为什麽会这麽说?」
他们是在谈生意上的事,关唐子凡什麽事?
他还在担心自己是否被她看穿了男儿身,所以昨天才约了她……对、了,时间都快到了。
「你要是对他一点心思都没有,昨天又怎会不顾我的叮嘱和他攀谈起来?」
「爷儿,不是这样的,我不过是瞧不起孟扬天的行径罢了。」他现在担心的是,要是他泄了底,累及主子就糟了。
「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舒仲尹摆明要他别介入。
东方倾城不禁沉默,好半晌才说:「爷儿,我做不到袖手旁见,从她身上,我总会看见了以煎的自己,有些感触罢了。」
他曾经孤立无援,眼睁睁地看着家人逝去而束手无策,那种无能为力的感受,真的可以重创一个人的心智。
而唐子凡不过是个姑娘家,那麽的纤弱,却要一个人强撑,总教他觉得不舍。
不过,眼前最重要的足,他必须先确定,她是否己经看穿了他。
「是吗?」舒仲尹沉吟着。「虽然我不曾质疑过你的性向,但你这回的表现实在反常,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对个非亲非故的人如此执迷,而他还是个男人。」
「不是,她……」东方倾城不禁语塞。
难道都没有人看穿她的女儿身?是她将自己保护得太好,还是她根本太渺小,才没有人正眼瞧过她?
「不是?」
「我并没有对她执迷,只是觉得她虽有些心机,但为人还算正派,昨天有人轻薄我时,她还出手帮了我,不像某个人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喂,我在一旁当哑巴也凝着你了?」站在门口守卫的欧阳璿不禁插嘴道。
「我有说是你吗?」他哼笑着。
「好了,反正你想怎麽做就做吧,但是我向来不做赔钱生意,你若想开设丝造局,就必须让我看到成绩。至於唐子凡,你要怎麽帮,我可以不管,不过别让自己泄了底。」
「放心吧,爷儿,我现在可是恢复了男儿身。」所以,他现在是用男儿身和唐子凡接触,只消见一次面,他就能够确定她是否已看穿自己。「至於丝造局的事,既然爷儿已经决定让我去做,那麽我立刻着手筹备,至於孟爷那方面,就先由着他去吧。」
「你现不就要筹备丝造局?」舒仲尹忍不住哼笑着。「你忘了你身为我的总帐房,好不容易才恢复了身份,从今天开始,要你忙的事可多得很,筹备丝造局的事暂时先给我延後。」
在他眼里,倾城是个奇才,不管是哪门生意,都有能很快上手,而且还能够创新改变,正因为如此,才能坐上总帐房这个位置,成为他最为信任的左右手。
咦?
「你初到西引,今天就跟着我到处走动,让人家知道你是我的总帐房,更是无双的兄长,免得之後做事绑手绑脚的。」
东方倾城被主子的命令打了个措手不及。
糟了,那他跟唐子凡的约定怎麽办?
掌灯时分,舒家商舍门前,人潮渐散。
唐子凡等在商舍门旁,从一早一直站到入夜,受到不少路过商贾的讥讽,可她始终挂着一抹淡然的笑。
但其实她的内心却是阵阵煎熬。
昨天,她和孟扬天撕破了脸,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舒夫人的身上。
舒夫人昨天在纸上写说她将派人来取手绢,她认为这是个极好的机会,然而从早等到晚,等得她心都凉了,不禁疑惑自己是否太过自满,这才押错了宝。
「我错了吗?」她低喃着。
那条手绢的绣工极为精巧,双蝶栩栩如生,她看着看着便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唐家织造在西引己有百年历史,从风光到逐渐没落,那都是因为没有人想要改变,自以为还在市场占有一席之地,不知道时代递增之间,随着各种观念、技术引进,无法与日俱进的唐家只能被淘汰。
在她接手之後,生意虽有些起色,但依旧无法开创新局。
遗憾的是,她不懂如何设计织纹和各式图腾,更招揽下了人才,要是再这样下去,织造厂无法支撑,而厂里那几十口人和他们家人的生计都将出问题……
「唐爷!」
一道低醇的陌生嗓音在夜里响起,她顺着声音来源探去,只见一个男子疾步奔来。那人是有点面生,但眉眼却是教人移不开眼的夺目出众,所有听见他喊声而回头瞧去的人,视线无不胶着在他身上。
这情形,俨然就像是众人瞧见了舒夫人一般。
那是种颠倒众生的美,美得惊心动魄。
「太好了,你还在这里。」东方倾城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
「阁下是?」好半晌,唐子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是东方倾城,舒夫人的兄长,她说有样东西寄放在你这里,要我过来一趟替她取回,只是我今天事情太多,一忙起来就忘了,真是抱歉。」他说着早想好的说词。
只是他真的没料到,都这麽晚了,她居然还在这里等。
唐子凡微诧地看着他。「你是大人的兄长?那麽,你就是舒府的总帐房?」
「正是。」
话落,正如他所猜想,瞧见了她眸底的激动和盘算。
「我没想到夫人会要你前来。」她按捺着激动。
要她怎能不激动?
虽说她打一开始接近舒夫人,便是希冀能够透过她结识舒家其他人,没想到不过是条手绢,竟领来了舒爷的总帐房,这样的结果令她意外又惊喜。
「无双说你帮过她两回,所以除了要我亲自前来外,还托我要好好答谢你。」
他假装看不见她的盘算,暗忖他待会要说的话,绝对会教她开心得飞上天。「不过我却误了时辰,让你枯等至今,不如今晚由我作东,请你到隽福楼用膳?」
「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她还未开口,他便主动邀请,她怎能轻易地放过机会?
「往这边走吧。」东方倾城往旁一指,领着她走向位於下一条街的隽福楼。
待两人坐上二楼的雅座,面对面相处时,他不禁苦笑。
这姑娘确实特别,面对他时,对他的容颜无动於衷;反而只在意他所能带来的利益。
他不敢说自己貌胜潘安,但通常姑娘家见着他,鲜少不被他深深吸引,甚至羞涩得不敢对上眼,然而她却瞪大双眼直盯着他,没有半点羞涩,只有深藏的算计。
不过——
「你怎麽没到商舍里等着?」他问道。
商舍的开放时间极长,举凡是被允许进入的人,都能够在时限内待在里头,听欧阳璿说,便常有些商贾故意泡在商舍里,看能不能碰上主子。
唐子凡微垂长睫,淡笑着。「自然是我进不了。」
「你没跟门房说,你和我……妹妹有约?」
她拧起眉。「这怎麽可以?这话一旦出口,不知道要惹出什麽蜚短流长,这岂不是害了舒夫人?」
况且,那可是由女帝主婚的一对佳偶,要出了什麽岔子,别说振兴家业,说不准随便一个罪名,便能让唐家从此毁了也说不定。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说自己赌得极大,但事实证明,她押对了。
「……这倒是。」东方倾城讶道。
他虽能巧扮女子,但行事时总会忘了分寸,像是格守礼教这事。
也因为他行事不够周密,才让孟扬天有机会在爷儿面前参她一本,算来他得负点责任。
「不过、你只要随便编个理由,门房应该就会放你进去才是。」她看起来不像是个不知变通的人。
「……孟爷在里头。」她淡道。
东方倾城立即听明白了。
言下之意,就是孟扬天仗着财大势大,要胁门房就是了。
他们约在早上见,然他却拖到掌灯时分……而她居然就站在商舍外等?
「你应该捎点口讯到舒府的。」他气自己不能准时赴约。
「不,这事要是没做好,还是会累及舒夫人。」当然,也会连累自己。
「我很抱歉,让你等了这麽久。」
见他脸色凝重地朝自己垂首道歉,唐子凡不禁有些错愕。
这男人究竟是真情直性,还是惺惺作态?
她曾经听闻舒仲尹有个可怕的左右手,长年待在南感替他打点西引之外的所有买卖。听说他极具慧眼,看中的买卖从未失手,所以舒仲尹一向由着他大展长才,也更加倚重,因而有许多人更想攀上他……而这样的男人居然连半点架子都没有?
真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东方公子无须介怀,只是,我想请教个问题,到底是东方家的人都有如此美貌,还是南盛国的百姓都是男俊女俏?」
听及她的问话,他长睫颤了下,神色不变地瞅着她。「想必你不曾去过南盛,不然你不会有此疑问。」
她这话是在试探?他付着,直盯着她的眼,想要看穿她的心思。
他阅人不少,也认为自己的眼力够利。
「呢?是这样马?可我瞧商舍里的人在面对舒夫人时都难掩心动,才认为那等姿容应该可以称得上是人间绝色,而……你和舒夫人似乎长得挺像的。」唐子凡瞅着他。
两人视线交缠,她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只是惊诧男人也可以美得如此祸水,而他纯粹只是想从她眼中找到真相。
「我们是兄妹,自然长得极像。」东方倾城笑眯了眼。「唐爷要是再这样盯着我瞧,我可是要脸红了呢。」
他确定了,她对他并没有半点疑惑和试探。
唐子凡一怔,急忙别开眼。可不知道是因她动作过急,还是她极欲转移话题所致,她这当头莫名的心跳加速,就连脸上也热起来。
东方倾城仔细地打量着她,发现她的脸蛋极小,如玉般白皙无瑕,狭长美目极为聪睿,浓眉喃着英气,当她敛笑不语时,甚至还带着些许霸气……
「东方公子,我的脸都红了,你还要继续瞧着我吗?」她微恼道。
这人的视线带着魔力,那目光如刀,像能够将她剥开,将她看得一清二楚,教她浑身不自在。
这状况相当吊诡。在面对孟扬天时,因为他的企图明显,所以她能先想好如何应对,但眼前这个男人喻着无害的笑,一派温柔的目光,反倒教她不知所措。
「既然唐爷不自在,那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你的目的不是拿回丝绢?」
「那只是其一,我这回来到西引是想要弄问丝造局,而我听兑你府上经营的就是织造厂,不知道你有没有意愿合作?」
唐子凡怔诧地看着他。「东方公子的意思是——」
「叫我东方公子真是太拗口了,」他笑娣着她。「我习惯别人叫我倾城,你也这样唤我好了!」
她迟疑了下。「那好,那麽你就叫我子凡吧。」
「够爽快,你这朋友我交定了。」说着,见小二送上菜肴和茶,他便亲自替她斟了一杯茶。「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也多谢你出手帮了舍妹。」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无论如何我都铭记在心。」他先干为敬,随即又道:「至於两方合作的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当然有,不过唐家是织造厂,懂的是织造的技巧,至於丝造的话……」
「无妨,你不懂,我懂。」他笑眯着眼。虽然一整天跟着主子东跑西跑下来,他有些疲惫,但此时此刻他可有干劲得很。「我f借重的正是唐家织造,在织造厂拈丝织布更可以一气呵成,若步上轨道後,接下来咱们还能弄些不一样的,这买卖对你我而言绝对划算。」
管他划算不划算,只要能攀上舒家这条线,要她付出什麽代价都可以。「那麽一切全看东…看你的意思了。」
她惊诧於他的能力,尽管还没看到成果,但光听他这麽说,就觉得看见一丝曙光。
「既然如此,按照我家爷儿的想法,最好可以在一个月内筹备妥当,不知道你能否配合?」
「我会尽力的!」她以坚定的语气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