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读书恐怖的原因是欲望过大
(一)、成绩优良的读书恐怖者
佐藤(十八岁)学生:
我被读书恐怖的强迫观念所纠缠,是在十六岁那年的秋天。考试迫在眉睫,拼命地看教科书,但什么也看不懂。
端坐在桌前,竭力想集中思想,越是焦急越看不懂。英语书好容易看懂了,看其他书的时候,思想上充满了恐怖情绪。虽然受着这样的痛苦折磨,考试成绩还是得了第四名,但我内心对取得好成绩去无动于衷,面对看不懂书却怎么也难以释怀,苦恼万分。看到那些成绩比我差的同学,似乎很快乐地学习着,我也感到揪心般的嫉妒和羡慕。为了摆脱痛苦的煎熬,我费尽了心机。去精神病医院向医生讨教,回答说:“是神经衰弱,静养会好的。星期天可以去教堂调剂一下精神,气量大一点,不要为小事斤斤计较。”但是,越是不要介意却越是介意,苦恼越来越严重。
最后来到根岸医院,接受先生的诊疗。他教导我要“顺其自然”,于是我被这一字一句的词语所束缚,努力促使自己“顺其自然”。结果学习依然不能很好地进行,成绩急骤下降,心情极端沮丧,只好住院治疗。
住院后实施了六天卧床疗法,被允许起床的第六天,因家中有事,不得已提早出院。因尚未痊愈,向先生请教出院后应注意的事项。先生告诉我:“用不着弄清什么道理,只要行动就行了”。我感到实在太不够精深,又无可奈何。遵照先生说的行动起来的过程中,某一天坐在桌子前,突然醒悟到“考试学习无论对我来说都是艰苦的事,要理解书本的内容无论谁都不会感到轻松。我们只有忍受着苦恼,继续干下去别无他法”。从此以后,精神面貌有了很大的改观,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整天像现在这样洋溢着笑颜,阴霿一扫而空。
森田博士:
佐藤君过去怎样的痛苦,根据他现在的叙说,我完全能够理解,但没有强迫观念体验的人对此是不可能了解的.另外,不是患读书恐怖的其他因强迫观念而苦恼的人会认为“读书恐怖又不影响生命,有什么大不了的,”一点也不寄予同情,不但不予同情,甚至给予嘲笑或产生反感:“成绩第四名,还为不能读书发牢骚,真是不可理喻。不是太无聊了吗?与自己的失眠、脸红恐怖的痛苦比起来,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若抱有这种思想,你就难以治好。实际上症状的表现形成不同,强迫观念的根本原因是相同的,只有理解他人强迫观念的痛苦,给予同情之心,你自己的强迫观念才能自然治愈。开始时若出于奉承或言不由衷地说:“唔,原来你也这么痛苦”,也不要紧,这是从外表上进行治疗的方法,结果确实得到了治愈。像诵念“南无阿弥陀佛”一样获得了实惠。亲鸳上人(亲鸳开创了净土真宗,日本一代高僧;上人是对高僧的敬称——译者注)说过:“崇拜大人物,追随他,念经可也”。即使道理不很明白,但口上念念有词也能终成正果。然而神经症者由于过分老实加上固执,在难以爽快表示见解的场合,不是内心真正认为确实是这样时,要他简单说一句:“你确实也很苦恼啊!”这样的奉承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把从外表上来治疗比喻为“借助他人力量的方法”,那么自己的体会可以手成“依靠自己力量的方法”。但光靠自身彻悟是非常困难的,“借助他力”40天可以治愈,而“自力法”经过5年、10年能够治愈也未必。
说到佐藤君,有趣的是,虽说书读不进,成绩却是第四名。来我这里治疗读书恐怖的患者很多,其中有位是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东京大学法律京大学法律科的。他六年来一直苦恼于读书恐怖。可以说,因读书恐怖烦恼的,大都是在校成绩优秀者。这些人仿佛异口同声地说:“成绩好坏倒也不在乎,但不能轻松地看书,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我把这样的思考问题的方法,称做为“情绪为中心”(即不是以事实来衡量,而以自己的情绪作为标尺的生活态度——译者注)。就是说一旦坐在桌前,打开书本,必须有再困难的问题也能够顺利地理解,且可以毫无障碍地一个一个地记忆住。这是无视客观事实,只为自己考虑的“情绪中心主义”。为了取得好成绩,非得下很大的痛苦工夫是理所当然的事实,想有好名次,必须“品尝”伴随而来的读书的苦楚。对成绩无所谓的人,当然不可能产生读书恐怖。只要正确认识这个事实,就不会形成强迫观念了。为了提高成绩,应该读书的痛苦为理所当然,并甘心忍受这一痛苦。
痛苦的大小,与欲望大小成正比。要有一万元的收获,必须付出相当一万元的辛劳;要想捕住虎崽,一定要深入虎穴。“成绩如何没关系,只要能愉快地看书就行。”实际上是自欺欺人。如果真的不计较成绩,每天光看小说打发日子就可以了,但正因为是读书恐怖的神经症者,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甘心情愿的。在这点上,神经症者与意志薄弱者有根本的区别。只不过因纠缠于强迫观念的苦恼之中,受“情绪中心”的支配,自我缺乏认识之故。当大彻大悟之时,强迫观念的苦恼就消失了,且能够发挥超出常人的工作效能。
(二)只要自身觉悟就可治愈
正确地、不加修饰地认识到自我就是自觉。这里需稍加提醒的是,为了达到自觉,只要正确地深入细致观察,认识自己的本性就可以了,过分地刻意和人为地修饰都是徒劳的。如不要懒惰,读书必须保持兴趣;人前要镇定,不应提心吊胆等等,这些人为地依靠小聪明或故意筹划出来的所谓道德标准,都是不需要的。遗憾的是,今天的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还有修养团体及宗教教义都是如此这般强调的,事实上带来的恶果是显而易见的。
举个例子来说明,现在这里的茶碗是祖传的,由过去著名的陶匠做的,价钱估计有十万日元吧。我们只要这样确认一下就够了。明白了这点,使用起来自然会小心翼翼,决不会不小心打碎了。然而,为了不打碎必须当心啦、取出放入要轻些啦等等都是多余的。过多作考虑反而添麻烦,是造成出错的根源。端茶俱时的礼仪是很严格的,“轻的话太慢,快点的话太莽撞”。弄得身体僵硬,进退两难,终于造成把贵重的东西打碎损坏、便宜货却小心珍重这样啼笑皆非的结果。而我,认识了自己使用物品的价值,就不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失误。
再举红脸恐怖为例,红脸恐怖者,重要地首先要自我反省一下,自己有否希望成功,想成为杰出人物等愿望。红脸恐怖者说:“无论如何要治好病”。问他:“为什么?”回答说:“很痛苦”,再问他:“那么为什么痛苦?”又答:“因为在人前要脸红”。
这样的话,循环往复下去没有尽头。这说明他自觉把不够。为什么要治疗红脸恐怖,是因为想作为一个人正常地发展,想成为有出息的人的缘故。不想发展,何必花工夫去治疗红脸恐怖呢?尽可能隐居起来不与人见面不就行了。正是要争取前途,才啰唆着也必须要接受面试。总而言之,具有怎样的目的,就应采取怎样的手段。按照这个要求去设计、去实践就对了。我家昨天置换了塌塌米,按照用途的不同,客厅、饭厅、工作室等地方的塌塌米的种类及置换方法都有区别。人居住着,调换塌塌米是必须的,人不住的地方就没有必要调换了。
今天,我诊察的一门诊患者,据说自十三年前开始,感到他的脸部表情好象对自己发火似的,他对此非常介意。而大概五年开始,别人咳嗽,总觉得是在讽刺自己,痛苦得不得了。最近三年来,为了不听到人家的咳嗽声,耳朵里塞上橡皮塞子,但是还是听得到,无奈只好关在家里,不出门了。这也是与读书恐怖、红脸恐怖相同的一种强迫观念症。他因为没有觉悟到自己生存的目的是什么。
说起闭门不出的例子,有一位曾经六年完全足不出户的红脸恐怖者,在这里治疗后,已毕业于工科大学。还有一位心脏麻痹恐怖的女性患者,二十二年不出家门。
如果这是自觉之后的苦行僧行为,那也应得到了相当的成就,自身也有了满足。古代,在埃及传说有个叫西蒙斯吉利塔斯的和尚,站在石柱顶上长达二十九年,赢得了众善男信女的敬重和信仰。还有,达摩大师面壁九年的故事无人不晓。
这种自觉之后的行为是可嘉的。但是,强迫观念患者与此不同,这也想做,那也想做,结果却在欲望和恐怖之间踌躇徘徊,陷入又痛苦、又恐怖的境地,终日处于慌慌张张、手足无措的状态。过了不知多少年仍一无所获,仅仅在苦恼中自怨自艾。不过,这是强迫观念作祟,一旦大彻大悟,十年、二十年的迷茫,一朝间顷刻可廓清。
二、书写痉挛也由心理因素所致
行方(保险公司职员):
我长期来受书写痉的折磨。三十多岁时,有天在公司里书写报告,手腕突然抽筋,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地写字了。从此,缠上了“书写痉挛”这种麻烦的毛病。我努力让手不要颤抖,但越是下工夫,情况越糟。我担心不能写字,这对公司职员来说将直接影响到工作前途。去了好多家医院,接受了各种各样的疗法,都无疗效。连一流大学的附属医院都去过了,同样无济于事。终于,我认为西医对这个病是束手无策了。翻了一下医科大学的教科书,果然也写着“书写痉挛是神经系统的疾病,预后大致不良”。但医生虽知道“书写痉挛”是不治之症,患者来就医,还照样给你打针吃药。我也同样,在某大学的某博士那里,接受了两个月左右的治疗,似乎丝毫未见好转。医生却从来不说:“不来看也可以”的话。博士虽在自己的著作上也写着“书写痉挛不好”,可是像我这样的书写痉挛患者登门,依然照治不误。我不能理解这些医生的心情,为什么明知治不好却仍然让患者治下去呢?
最后,我住入了森田先生和宇佐先生的医院,终于能作为一名公司职员做独当一面的工作了。感到困惑的是“手不要抖!不要抖!”这种主观努力的思想至今还未摆脱。我虽然知道不要有人为处置之心,但为什么自然而然地发展成了人为处置。
森田博士:
反正“人为处置的心理”也是我们自然心理。当任其这种心理存在之时,反而这种心理会消失。即使存在“手不要抖!不要抖!”的心理也不要紧,总之带着这些念头去干好每天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拿笔的姿势决不要随自己的心意经常更换,记住以正确的方法握笔。让人家看得懂,必须要字迹清楚,字写得不漂亮、速度慢都无关紧要。总之,不要小聪明以别出心裁的方法企图治疗好“书写痉挛”就行。
在关于行方君所说的“弄不懂医生的心情”作些说明。医生中真正的大家,对于患者的疾病能否诊断、能否治疗,都会根据实际情况作出表示。但是那些实习医生或者乡村医生,怕说不出“不能诊断、不能治疗”的话会引起患者的轻视,故不愿明确道明。而从患者立场来讲,也会看不起“诊断不出”的医生,第二次再也不去找他了。这样的患者,他不懂得能如实说出“不能治疗”话的医生是难能可贵、足可信赖的。就是说,由于一般患者的理解错误,造成医生太诚实了会难以糊口,满足一下患者的要求反而生意兴隆。
但是如有信用的布店,顾客来买布料,店主会如实告诉他这个料子不好,经不起洗等等,不会硬要卖给他。何况,受人尊重的医生,给患者试行无效的治疗就不应该收取金钱。话虽这么说,但医生也是人。医生中有各种类型的人也是客观存在的。我附带说一下,不是由职业高低来决定人品,而是因人品产生职业中的贵和贱。
诚然,医生有各种各样,其中看上去幽雅的实习医生,实际上对患者潜伏着最大的危险。他们缺乏临床经验,面对疑难疾病,出于研究的目的,会尝试种种治疗方法。为了研究,照理治疗费不要付了吧。但实际问题并非如此简单,患者们认为,付了钱的治疗可靠,不付钱的治疗,其效果值得怀疑。
三、这样治疗口吃恐怖
我是东京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因口吃恐怖于前年春天住了四十天左右的医院。起初,先生关照我们,要求住院的患者很多,治疗效果不好的,要转到分院去。我顾虑被转到分院去就难堪了,于是努力地完成任务。虽住院一星期,效果却很显著,受到先生的表扬。我属于喜形于色这种类型的人,不禁沾沾自喜起来,第二周效果就渐渐下降了。这时正直学校开学,未等完全治愈就决定出院了。出院前的晚上,形外会举行例会,我因不满先生对我的日记的批评,想提出我的理由。当我站起来一辩解,想不到竟说得意外流利。当初来医院就诊时,只能说清“是”与“不是”,全靠我父亲代为说明。通过那次形外会,可以说得到了心机一转的机会,像今天这样,我可以在大家面前畅所欲言了。
森田博士:
根据我的经验,强迫观念中的对人恐怖特别难治,然而,口吃恐怖比之则更为难治。这位近藤君尚未心机一转之前,曾在形外会作自我介绍,当时曾有四分钟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的进退维谷的窘态,连旁观的人也觉得可怜,终于连自己的名字也没说清而告结束。他口吃起来,发“乁”行的音特别困难,“近藤**”(“我是近藤”,日语“近”读**)这个“*”音发不出时,偏想发,还是发不出。实际上起初当“*”音发不出时,换成“*——近藤”掩饰一下不也过去了吗?但神经症的人特别认真,不愿作这样的通融。
近藤君刚住院时,成绩特别好,我频繁地表扬了他,但这对他不适宜。我尽管知道不宜表扬,但内心很难克制想表扬人的冲动。抑制赞扬和抑制申诉同样不是件易事。蒙泰索丽女士(意大利医生兼教育家,她提出一种强调对儿童进行感性教育的教育法——译者注)认为幼儿园教育中对幼儿赏和罚都是有害无益的。
近藤君的日记,真是一篇范文。本来好的文章应该适当地发现出精神内容和生活现实,罗列很多华丽词藻,但没有实际内容的文章,谈不上好文章。我们来看一下近藤君的日记。“乘着地铁去旅行,今天这般的杂乱无序,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内心充满着不安。但我知道提心吊胆的心情比镇定自若来要坦然些。假如以前碰到这种情况,我会一边做着深呼吸,一边注视着人群,努力要求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人类的心理,我觉得犹如风筝,只有在空中轻轻飘荡时,才显得自由自在。这时,的风筝才是安全无恙的。尽管风吹拂着,它顺着风向飘荡,不会轻易摔破;而一旦风筝固定在某个地方,稍微被风一吹,就成了碎片。”
竹内:
我现在仍在受口吃恐怖的蹂躏,摄头一痉挛,声音就颤抖。在商业学校时代,老师让我朗读课文时,声音突然发抖,由此成为发病的契机,且越来越严重。听从先生书上说的“柳是绿的,花是红的”,希望能够顺其自然,但却怎么也自然不起来。情况顺利时没问题,不顺利时全然不行。最近比较好些,但依然存在口吃恐怖。想住院治疗,因每天很忙,抽不出身。中学时期医生诊断为神经衰弱,我不相信。以后进了大学,学业过于繁重,症状越来越厉害。我对“…………”的发音特别困难,做梦也常梦见老师点名朗读课文,痛苦难以形容。每天下午总算变得顺畅一点,但一到人群中,或者让朗读课文时,又沉浸在害怕声音颤抖的恐惧中。
有个人在杂志上这样写道:“举起刀准备杀人时,如果犹豫的话,就下不了手。要拿出当初打算杀人时的决心来干”。若用那种心情来干怎么样?
森田博士:
你举刀杀过人吗?
竹内:
没有。
森田博士:
举个从未干过的例子,最没意思。因为那是一种虚伪。对没杀过人的人,要他去体验杀人的心情,是一句空话。这与平常常说的“拼死去干”是一样的道理。举个没有体验过的例子来说明,只会陷入 紊乱,让人越来越不明白。
若是我,就举个大家都经历过的例子:“以不撑伞穿行在雨中的心情来干一干”,这样谁都能理解。让从未坐过飞机的人,去培养坐飞机跨越太平洋时的感受,那他怎么能体会。
田百三在《绝对的生活》这本书中,详细地描述了强迫观念苦恼的体验,由此我们可以了解强迫观念的痛苦是多么的严重。
四、不需作繁琐的解释
佐藤:
大约四年前,我患上了读书恐怖。起初学习成绩还在前二三名,但后来急剧下降,终于落到了不及格的地步。回想以前成绩好时的情形,感到十分悲哀,痛苦得坐立不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当进退维谷之际,忽然翻然醒悟,决心不纠缠于弄清楚道理,重要的四投身于实际生活中,发挥勇猛奋进精神,奋不顾身地努力学习,结果成绩回升,成了第一名。
在我们的人生中,苦恼不安是接连不断的,除了甘心忍受外别无他法。我的读书恐怖虽已治好,但并非可以说能轻松地看书了,不过是能忍耐着苦恼,尽一个学生的本分努力学习。我体会到像沧田说的那样“强迫观念是不去治却治好了”。不去治疗,任其痛苦,总之去做应该做的事情。主观上想要顺其自然,就已经不是顺其自然了。我认为不想去觉悟,任其原样照常生活,自然会得到领悟。我深信先生说的“要顺其自然地看待世界,顺其自然地评价人生”是千古至理名言。我所理解的“顺其自然”是一心一意去生存的意思,今天、明天,或者今年、明年,全力发挥大自然赋予的生命潜能,抛弃追求空幻理想的生活态度,切实投身到实际生活中去。
森田博士:
佐藤君刚才关于“顺其自然”的说明,稍微繁琐了一些,一繁琐离“顺其自然”反而远了。沧田说的“不去治却治好了”的话,也拘泥于说明,多少有强迫观念的残余,不是还没有达到彻底地“顺其自然”吗?
不被强迫观念束缚,能够正常进行学习、工作的话,只需说一声“治好了”就够了。若说:“不去治却治好了”,到底什么意思,倒弄不明白了。因为这句话本身是矛盾的。比如,早晨洗脸水是摄氏四度,说:“不冷”,那措词正确;若说“水冷,但不冷”,就表达得不对。
我现在穿着四公斤左右的衣服,一点也不感到重,故意把这说成“重,然而不重”。没有必要这样拐弯抹角来表达吧,说一声“不重”就可以了。
为什么对穿着的衣服不感到重,我认为有以下原因。现处于冬天的寒冷季节,赤裸着身子,肌肉会发生颤抖运动,这个肌肉运动成了支撑衣服的动力,从而得到了调和。外界和自身调和的结果,保持了平静,也没有了异物感,所以主观上感到“不重”。
本来强迫观念是对内心烦恼、主观上痛苦的命名,这与夏天穿着许多衣服感到重且不舒服这种心情和想法认为不正常或不应该,试图让它不要出现而造成的。若把这些思想和情形当成必然,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就不会引起烦恼,这时可以说强迫观念治好了。
森田博士:
吉田君的痛苦经历,通过他刚才的介绍,我们清楚地了解了。为了说明自己的症状,先说什么“死一般的痛苦”啦、“对肮脏在乎得不得了”啦等抽象的话,其他人是难以理解的。像吉田君那样将自己的实际情况具体地披露出来,就可以清楚地了解他的症状,并对尚未治愈的人来说是个很好的参考。
我在书上曾列举过一位患者类似吉田君强迫观念症的二十四岁女性。她躺在床上一年多未起床,最后因机体衰弱,呈危俎状态。牛从她家走过,担心自己会否去偷牛;听见寺庙的钟声,担心自己会否去头钟。真是苦不堪言,放心不下。她请父亲帮忙去看一看,钟还在不在?父亲无奈走出家门,实际并没有看就回来告诉她:“放心好了,钟没偷走”。她虽然知道父亲在敷衍她,但父亲的话,多少起点安慰作用。
大家听了吉田君和这个患者的故事,也许会觉得他们愚不可及吧。这是我们自己观察不够的缘故。我们稍微深刻地观察一下自己,大家也都或多或少会有吉田那样的心情体验。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做梦的时候,怕偷烟蒂啦、怕偷挂钟啦。平常人清醒的时候是不大会发生的,但睡梦中这种情况时常有,像被火团一样的东西追赶,飞也似地跨过屋顶逃跑;或者代表某个人去自杀,仿佛演戏一般的事也会出现。梦,是把自己的心情和想法反映成如实的情感或情景,透视出心理的活动。因为做梦时的精神状态和周围合成一体,就会相信梦的内容是真实的,此时全受到心理活动的支配。因而在日常生活中,当被“情绪为中心”、“情感为中心”的思考方法束缚时,不管身在什么处境下,都会陷入类同于做梦的状态。吉田君治愈后,说出:“以前恍若在梦中”的话,说明他完全清醒了。我们认识了做梦这个现象,也就容易理解因强迫观念而苦恼的人的心情,并对他们抱有同情心。
一般人对做梦毫不在乎,虽每晚做梦,却记不起做了什么梦。神经症者苦恼于失眠的折磨或者认为做梦是一种病态就开始注意每晚的做梦,并正好把做梦作为失眠的证据。这时若以正确的态度观察梦的话,可以洞察人类心理底层的奥秘,我们能经常深沉地观察自己心理的话,就会达到自觉、正觉、大觉的境界(正觉是指佛教中断绝妄念,得到的最高觉悟)。即使是强迫观念心理,或者疯人的心理,我们只要稍微深刻地观察一下自己,也会发现有与他们相同和相通的东西,从而树立起所有人的心理是平等的观点。亲鸳看见小偷就联想到自己也存在偷窃的欲望,这表示了一种平等观。从这点着眼,可以发现无论小偷,还是白痴,内心深处也有慈悲之心。
大家有了这样的平等意识,听了吉田君苦于神经症症状的述说,就会产生同感,发生共鸣,相互间得到调和和融洽。相反,对他人的苦恼报以嘲讽,说:“这种人的苦恼无法理解”,固执地不能理解他人的痛苦,那么他的神经症症状就会越来越严重。
对于治疗神经症症状,就像冒险的工作,或在战争时向敌人发起冲锋,十个人比起二个人,一千个人比起一百个人,一同冒死奋战的伙伴越多,就越敢奋不顾身地冲击;而当只有一个人要献出生命的时候,或一个人需忍受痛苦的时候,往往就很不容易。对他人的苦痛,相互有共鸣之心时,就往往是神经症症状治愈的第一步。
二、对灰尘耿耿于怀的强迫观念
友田:
我对灰尘介意得不得了,十三年来被这种奇怪的强迫观念所苦恼。事情的起因在二十三岁,刚戴上近视眼镜总觉得不舒服,从早到晚一直摆弄,后来发展到对眼镜以外的事情也特别在意起来。去理发店修面也非常害怕,走在路上担心灰尘会否吸进肺里;看见细小的尖东西,又毫无理由地担心会否钻到自己身体里面去,为此而惶惶不安。我告诫自己,这样下去太荒唐了吧,试图摆脱这种思想的纠缠。但越是努力不要去在意,而担心、恐怖之心却越发厉害,整天被心灵的苦恼所折磨。
那时的我,一旦在意细小的东西,就要推测这个东西到自己身体部位的距离,待确定保持多少距离是安全、没问题后,方心安理得。看到榻榻米上露出的尖刺,也要确定不会触及自己身体部位方能安心,否则也会坐立不安。另外听到瓷器、玻璃的声音,也会担心它的碎片会否溅到自己身上,连听到声音都感到害怕。接触任何东西后不马上洗手,就会担心细小的灰尘会否钻到身体里去。洗起手来,一遍又一遍。若不洗到自己彻底放心,心情就难以平静,而且我迷信洗的次数必须是双数,否则不吉利。因此洗手成了件大麻烦事,有时甚至重新洗上几十次。
这副样子,严重影响了正常生活,真可谓寸步难行了。上厕所要花上半天时间,还谈什么上班工作。。终于走投无路住进了医院。开始阶段分配打扫厕所。我痛苦得直想哭,但只好听从先生的指导,恐怖就任其恐怖,渐渐地能够正常工作了。
现在我思考的是,像我这样的神经症者完善欲特别强,有干任何事都想彻底干好的倾向。这种完善欲对发明和研究是有帮助的,然而妨碍了日常生活的那种过分的完善欲,我认为还是应克制为好。比如,待完全回避掉可能的危险因素时,自己也已被束缚得不能动弹了。我的想法是否正确,请先生批评。
森田博士:
完善欲强,是神经症者性格上的长处。对完善欲不应压制,而需发扬。像友田君那样,为了自身安全斤斤计较细小的东西,连坐在榻榻米上也要左顾右盼,只能说是片面的完善欲,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完善欲。真正的完善欲,是一个人在任何方面追求向上发展的无止境的欲望。
又如,有了钱可以有吃有喝,但不择手段来赚取钱财,就是片面的金钱欲了。它与完善欲似是而非。我们必须根据自己本来的欲望,在任何场合为追求完善而努力。这样做的话,就不会受片面的完善欲、金钱欲所摆布了。
中国有个故事,据说有位叫禹的大王,使用了几次象牙做的筷子,认为那是奢侈的根源,禁止使用。就是说,由于是完善欲产生了,用金子制造茶碗,在食具上雕漆,让仆人穿上华丽的衣服,这些欲望膨胀无度的做法必须制约。乍一看,我们会认为似乎完善欲不好,要受到约束。其实像禹那样的大王,正因为存在想让人民对他仰慕那样的大完善欲,才能够抑制追求生活奢侈这种完善欲。我们如也能这样,把完善欲引导到正当的方面,就能自然地调节和压制下等的欲望,在人生中终能有所造就。
三、头脑里诵念词句的强迫观念
加藤:
我已被强迫观念苦恼了十五年,强迫观念的内容逐渐地有变化。最近为“人类和猿猴的区别在那里”这个问题而绞尽脑汁,问题不到解决,苦恼万分。现在不要说看到猿猴,连听到猿猴这个单词都感到恐惧。
这个苦恼,通过阅读向上的书治好了。这次不得已住院是由于又一个强迫观念难以摆脱。现在的症状是,当内心中什么问题发生疑问时,为了解决它,头脑中会浮现出一些有关的字句,这些字句有时很长,那就要花上十分钟、二十分钟,反反复复默念,直到字句满足为止,真是够呛。去京都时,火车上、旅途中,头脑中尽呈现这些句子,连去那里,怎么走都心不在焉,不甚明白。
森田博士:
这里住院的中村君,也患与此相同的强迫观念。这是一种自己为了告诫或勉励自己,变成一定的字句反复提醒的强迫观念。比如“你不要执着于过去,也不要为未来烦恼,你只有全心致力于面临的事情,除此而外,冲破命运的道路是没有的……”等,这样的或更复杂的长句,反反复复,重复到心安理得为止。他把此称为祈念恐怖。为此而无法学习及做其他事情,内心痛苦万分。加藤君的“为解决疑问反复默诵字句”,虽内容与其稍有不同,但表现形式和痛苦的状况是相同的。
沧田百三君也有相同的强迫观念,他在读书、工作时,思想上必须重复“平假名字母”,或者若不反复计算很难的算术题就不肯罢休。
不过这里必须指出重要的一点是,刚才加藤君说:“去京都时,去那里,怎么走一点也搞不清”。但我想加藤君恐怕对火车的时间、换乘什么电车都没有搞错吧?应该观看的地方一定也看了,一个人完成了旅行。请把游览京都的情况,稍微具体地谈一下。
加藤:
的确如先生所说的那样,游览以后还买了土产,还咏作了三四首悱句。
森田博士:
问题就在这里。我老早就强调要“事实惟真”,而加藤君起初就没有把旅行时的情况如实地讲出来,却是虚假的或者夸大了事实。“虽然痛苦,但还是做了正常人做的事”,这才坦白说出了事实真相。像患有读书恐怖而成绩倒很优秀、患有脸红恐怖的却能气宇轩昂地发表着演说,都是与此相同的情况。
最近,某报上登载着《五重奏》为题的报道,说有个人能一边读书、一边谈话、一边写字、一边计算(原著上只写这四种——译者)却能同时出色完成五种事情。该报社还请来了此人,在大庭广众中表演了这绝活。遗憾的是我没能目睹这一场面。但我想只要练习的话,也是能掌握的。古代圣德太子能同时听取八个人的汇报,这可称八重奏。我平时也能将二三个工作同时进行,如在医院里,一边同患者的家属交流,一边看桌上的杂志,一边布置护士的工作。
谁都能同时考虑几方面的事情,这是很平常的,任何事情都能做好。可是神经症者出于他们特有考虑问题的倾向,会得出“没法干”的教条性武断结论。因而,加藤君的谈话就违反了真正的事实。
四、微笑恐怖和狂犬病恐怖
崛部:
我因“狂犬病”而住院,在这之前则有社交恐怖。在与人见面时想笑脸相近,但有觉得老是笑嘻嘻地有失体统,内心矛盾,苦恼万分。患微笑恐怖的当时,连乘电车时也戴着口罩。
去年十月,不幸在日光(地名)被狗咬了。据旅馆的人说,那不会是疯狗,总算放心了一点,后来却又不安起来。去询问兽医,被告知绝对不会是狂犬病才打消了顾虑。过了二个月,又发生了对早发性痴呆和麻痹痴呆的恐怖,再加上麻风病恐怖,痛苦得实在受不了。只得去镰仓的圆觉寺坐了五天禅,情绪稍微好了一些。
有次去理发店洗头,理发师的手碰到我的嘴唇,心里感到很不舒畅。回到家,担心那家理发店可能有狂犬病病毒,会否从手上传染给我,特地跑去问理发师:“你被狗咬过吗?”尽管他回答我:“没咬过”。但我想也许他与狗擦身而过时,手已沾上了狗的唾液。再去问上次那位兽医,直到兽医明白告诉我一个个不可能的理由,终于安下心来。后来在又产生焦虑、不安时,就举出这一个理由,自己安慰自己。又听说患狂犬病的狗看见水要发作,就很在意看到水。为了不看到水,甚至希望自己失明。现住院治疗中,恐惧依然还存在,但持续的时间比过去短些了。
森田博士:
与人笑脸相迎,是人际交往的基本,这叫“礼仪微笑”。很多年轻人在吊唁的场合,也一边致意,一边笑嘻嘻。崛部君不知怎么会认为这不是男子汉的气派,或怕被人认为是奉承阿谀,由此发展为社交恐怖。
我联想起自己念中学时,住在学校宿舍里。有个勤杂工告诉我,他曾听到有人背后说我坏话:“森田整天笑嘻嘻地,像个傻瓜”。这之前,学校的老师也说:“西方人待人接物时表情是很严肃的,不随便启齿露笑脸”。于是我决心今后无论如何不再笑脸相迎了,故意作出一幅愁眉苦脸的样子。勤杂工几次问我:“你最近脸色不好,是否病了?”从此我养成了轻易不笑的习惯,成了一个一本正经的男人。神经症者的反复操心于无聊的事情上,还特别的有持久性。
部君曾一度治愈了狂犬病恐怖,后偶然去理发店理发,突然心情变坏,那是因为联想起过去狂犬病恐怖的苦恼。这种现象可叫作类似观念的联合,即是因为联想起过去狂犬病恐怖的苦恼.这种现象可叫作类似观念的联合,即从臭味联想到大粪,从狭小的感觉联想起地板的下面,由不愉快的心情回想起过去不愉快的经历.
遇到这种情况,应该认识到对这种不快只有忍受,别无他法.若采取这种态度,不快的心情就会像水泡一样消失.但受不了这种不快情绪的痛苦,想千方百计变得愉快,试图摆脱不快,那么结果是越着急,致使曾经有过狂犬病恐怖就会越发严重,且使不快情绪更加显著.
他这时去兽医处,详细了解狂犬病的症状,并非为了获得这方面的正确知识,而是依靠姑息安心来逃避苦恼.因此他对狂犬病的知识了解得越透彻,就誉越陷入强迫观念的泥沼中.治疗这类病人,用不着对他详细解释理论性问题,只要他单单具备忍受痛苦的思想准备就可以了。
五、感到自己的身体好象不属于自己
腾原:(女)
五年前承蒙先生关心,住过院。症状是感到自己好象不是自己而痛苦万分。当时曾好转,可能我的治疗方法有问题,尚未彻底治愈。
森田博士:
这样的苦恼,若发生在他人身上会认为无聊得很,似乎是毫无紧要的事,而自身患上则会感到痛苦不堪。但是,认为自己的身体可能不属于自身这种想法实际上是不必要的,如果脑子要怎么想就让其去想,想得再荒唐也不过如此。有了这样一种观念,你就能治愈。比如你进浴室洗澡,有否把他人的身体搞错当成自己的来洗呢?因此实际上完全不必担心的。
深入思考一下,谁都有困惑的体验,如搞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梦境中,还是在现实里;判断是梦,还是醒着,总好象认为现在醒着,实际在梦中,然后一下子醒了过来。
大家乘电车时,当看到对面的电车启动时,会感到自己乘的电车好像在开动,这时你会感到不可思议吗?
藤原:
有过这种体验,很感到惊讶。
森田博士:
这种现象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吧,即使感到自己坐的电车在开动,也没有关系。与此同理,是自己的身体?还是他人的身体?搞不清也不要紧,不至于会达到丧失生存价值的地步吧。
村田:
我也有刚才所说的自己的身体感到不是自己的感觉,常觉得象汽球一样的在空中漂浮。我很羡慕那些已经毕业于“神经症学校”的前辈们,什么时候也能想他们那样就好了。现在还残留着大概过去症状的1%,有时感到心神游移、心动过速,在过去一定会大惊小怪、张皇失措,但现在我只当作自己的“身体地震”又来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出现如果玩它二三个月或许好些的念头,但转眼一想这可不行,只好带着痛苦继续工作,于是不知不觉间痛苦便消失了。以前听他人介绍神经症治愈的经验,很是羡慕,如今我也成了被人羡慕的对象。坦白地说,我没有什么财产,不劳动就会陷入迷惑。过去由于患了神经症,使一家的生活处于不安状态,而现在生活终于安定了。幸亏森田疗法拯救了我们一家,使之过了幸福的生活。我认为先生的疗法若得到推广,可以救助更多的还挣扎在神经症痛苦中的人,使不能工作的恢复了工作,这将对社会来说真是功德无量。
第二篇 对于自觉和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