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总,您这是怎么了?”
梁弈摸了摸心口,转头对王特助说,“我好像……”他顿了顿,“你同那边对接的人联系一下,这次事宜后推。”
王特助意外道:“可是对方也许并不愿意——”
“那是我需要考虑的事吗?”梁弈皱眉对他训斥,“这种事都需要我来处理的话,聘你的意义在哪?”
他越来越觉得心里发慌,不得不站起来左右踱步,他知道如果他推迟的话,这次交易一定会黄,但他感觉自己应该回去一趟。
“我得回去。”
王特助呆住了:“是回家吗?”
“对。不——”他揉了揉额角,“去墓地……”他快步跑出候机厅,穿过人海重重,等到他站在机场外,却又迷茫的停住脚步,王特助气喘吁吁的跟上他,梁弈又说,“……不,还是回家。”
“梁总……?”
“我需要见到他,就现在。”他坚定道,“以防万一你安排人去墓地找他。”
梁弈到现在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谁在催促他回去,现在,立马,就站在梁宴面前。
他推开家门,首先听到的是电视的声音,他以为梁宴在看什么节目,悬着的心在那一刻放下,他呼出一口气,堪称轻松的弯腰换上了拖鞋,起身发现玄关的桌上放着一个棒棒糖,下面压着一张纸——
“给哥哥的喜糖,祝你的生活幸福美满。”
梁弈几乎喘不过气来,在平地上腿软的差些摔在地上,他踉踉跄跄的跑到客厅,发现沙发上并没有人,只有电视里的综艺还在吵闹,梁弈慌张的推开自己卧室的门,他的喉咙艰难的咽下一口口水——没有人。
“小宴?”
“哥哥回来了,你在哪?”
他推开了浴室的门。
“梁总?梁总——”王特助关切的看着他,“您怎么了?好像很不舒服。”
梁弈猛的睁眼,低下头摁着心脏的位置缺氧般的大口喘息,他五指紧紧的抓住座位扶手,喃喃道:“血……好多血……”
“啊……”梁弈双手捂住脸,呼吸似乎都变得频繁,艰难的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你出去。”
王特助放下一杯水,犹豫半晌还是关门离开了。
梁弈最近总是做梦。
经常梦到推开浴室的门,见到梁宴躺在浴缸里,脸上是谁也不能打扰的平静安详,连眉头都放开的舒展,里面的水红的像有落日悄悄投影,他的人生也好似就在那里走到了迟暮。
亦偶尔梦到爸妈死的那一天,他和梁宴在停尸房,他们的父母盖着白布,他请求梁宴和陪同的医生出去等一会儿,然后自己小心的掀开了那层布。
认不出。又好像认得出。
怎么能撞成这样呢?
明明中午还说今天要回来了,让他们乖乖在家等自己,问他:“哥哥有没有想爸爸妈妈呀?”
梁弈无奈笑道:“想。”
“小宴呢?”
梁宴开心的抱住梁弈的胳膊,对着话筒脆生生喊:“在哥哥旁边哦!”
“小宴想不想啊?”
“想!”
“小宴晚上关灯睡觉怕不怕啊?”
梁宴晃了晃梁弈的胳膊,骄傲道:“哥哥和我一起睡,我一点都不怕啦。”
他们的妈妈也笑的清脆极了:“你爸爸听了都摇头了,说家里有两个儿子,但只有一个男子汉。”
梁宴憋着嘴,委屈地看着梁弈,梁弈失笑的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没关系,小宴不必要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因为有哥哥在。”
他想护的人,最后谁也没护住。
他实在是太失败了。
梁弈不知道如果没有梁宴的话,自己该怎么办,好像没了双腿,连路都没法走了。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对梁宴狠心,他看着他难过,又没法让他不那么难过,可在抱着梁宴赶去医院的路上,他止不住地埋怨指摘——梁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那天的角色仿佛如数倒转,他呼吸他身上的气味,哑声道:“你干脆杀了我,带我一起走……”
梁宴在他生命里占什么地位?
他曾在恒温箱里看见刚出生不久的梁宴,皱巴巴的一张脸,使他下意识嫌弃地对父亲道:“好丑,我怎么有这么丑的弟弟啊?”
收获的是父亲一记打后脑勺。
他和父亲有一段时间都在遗憾生的不是一位女孩儿,父亲用一天接受了这件事,而梁宴用了将近一年,直到梁宴开口说的第一个词是“哥哥”。
这个当初被他嫌弃丑的小孩儿已经长得极为好看,眼睛水灵的像镶嵌了宝石,小小的又脆弱的生命就躺在他的怀里,磕磕巴巴道:“哥——哥。”
没人可以护一个人一辈子,但在那一瞬间,梁弈觉得自己需要做到这件事。
梁宴不仅仅只是梁弈前进的动力,也是他站立的勇气,是他行动的初心,是他生命的价值。
或许他的弟弟一直以为他们是共生共存,更差些的话大概便是他依附于自己而活。
其实都不是。
他不愿意纠正,他是他的长辈,他如父如母的兄长,怎么能告诉自己的弟弟,其实自己如今才是那个寄生虫。
卑劣胆怯的,不堪一击的,软弱无能的梁弈,打心底里从未打算主动撑起一片天。
他也无数次想了结自己,他很想很想他的爸爸妈妈。他想念父亲拿报纸敲他脑袋的力度,想念他母亲叮嘱他不能挑食的唠叨。
那是他从出生起就依存而活的家。
但是不行。
他深知,在整个社会面前,十岁的梁宴宛若襁褓中的婴儿,那么他需要抱起他,就像许多年前,他抱住了这个婴儿,然后梁宴张口喊他:“哥哥。”
没有什么菟丝子与大树,只有水和鱼。
而梁宴是那湾水,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