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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英-大卫·邵洛伊 当前章节:9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5

柏林中央火车站。

波兰来的火车都在此进站。两个英国男孩刚从克拉科夫

[1] 来,一路舟车劳顿,形容憔悴——两人买的是欧洲火车通票 [2] ,一连在车上坐了十天,身子消瘦了些,人也显得邋遢。其中叫西蒙的年轻人眼神空洞,不知在看什么:他长相英俊,颧骨高,一副凝重的样子;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又无端显得紧张。此时正是早上七点,车站的酒馆内吵吵闹闹,烟雾缭绕。他正不以为然地听着邻桌人交谈:邻桌坐着两名男子,一个像美国人,另一个年长些的是德国人。只听德国男子笑着说:“你们战场上才死了四十万人,我们死了六百万!”

美国男子回了句话,话音淹没在四周的喧嚣中。

“苏联死了一千二百万——有六百万都是我们干掉的。”

西蒙点了支波兰产的烟卷,盯着塑封菜单上用德文印着的“煎蛋”二字。酒钱就放在桌上,等服务生来收。钱是欧元,图案精美,颇为时髦。他喜欢纸币上的字体设计,未加修饰,显得朴实无华。

“单是在列宁格勒就死了一百万人。一百万哪!”

人们喝着啤酒。

天空下起小雨,润泽了车站周遭灰暗的景致。

方才,西蒙和朋友跟服务生吵了起来:他们点了壶咖啡,想要两个杯子,服务生却不肯给。这么一来,两人只得共用一个。眼下,西蒙的朋友正在公共电话亭,他们的手机在当地用不了。电话亭的塑料外罩几经烟熏,遮住了朋友的半个身子——他正给一个叫奥拓的人打电话。

服务生穿了件油腻腻的鲜红色马甲。西蒙心想,这人对他俩爱答不理,对别的客人倒挺殷勤。他目光如炬,牢牢注视着服务生的一举一动,看他从烟气和喧嚣间穿过,走到一个个西装革履、手拿报纸的男子身旁,好比眼前这位——那男子抬起头,迅速挤出个笑容,又趁上菜的工夫看了眼手表。

酒吧外响起了广播,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朗读着列车进出站的信息,夹杂着呼啸的风声。这声音时断时续,像不断开合的水龙头。

西蒙已习惯了那断续又无章的调子。

广播声与回声交织在一起。

这断续无章的调子仿佛延长了他的疲惫感,内化为他的一部分,成为一种主观感受。

服务生给穿西装的客人结结实实地鞠了一躬。

车站上人流涌动。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人。乘客在站台上不断移动,像股浊流。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看见朋友费迪南挂了电话。

这些天来,他们一直在给奥拓打电话。奥拓是个德国男孩,几周前跟费迪南在伦敦相识。当时,他许诺要是费迪南来柏林,自己愿尽地主之谊。现在想来,那多半只是酒后胡言,奥拓自己大概也没想到费迪南真的会来。

费迪南苦着脸回到桌旁。

“还是没人接。”他说。

西蒙只是抽烟,什么也没说。暗地里,他盼着电话一直打不通才好——他才不想跟奥拓扯上什么关系。他在伦敦没见过这个奥拓;不过,光是听费迪南对奥拓的描述,他就不喜欢这个人。

他问:“咱们接下来干点什么?”

“不知道。”费迪南答道。他的脸就像被人踢了一脚似的,脸色苍白,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脖子上还起了些疹子,嘴边也有一颗。“干脆去他的公寓吧?”他有奥拓家的地址。四月份,也就是他们还在伦敦的时候,费迪南跟奥拓在脸书上大致规划了一下德国之行。那时,奥拓还盼着他们来呢。

两人坐了两站城市轻轨,找了许久才到奥拓家。出乎意料的是,这公寓在一条肮脏的小巷子里,四下只有一位身着绿色制服的警察被阴暗的光线笼罩着,正站在楼梯拐角处的平台上。再往上走半层就是奥拓的家门了。

怎么会有警察?

难道奥拓遇害了?

两人犹豫着不敢上前。

“你们好。”警察用德语打了个招呼。从他的声调判断,显然并没有什么凶案发生。

他们说是来找奥拓的。很明显,警察知道奥拓是谁。他告诉他们奥拓不在,家里也没别人。

西蒙和费迪南只好等在外面。

一个多钟头过去了。这期间,费迪南去了几次街上的公共电话亭,试图通过可能知情的人联系上奥拓。西蒙则来到公寓一楼空旷的大厅,在铺着瓷砖的地上坐了下来。他拉开背包侧边的口袋,掏出一本翻旧的企鹅经典系列读物——《使节》 [3] ,打算读上几章。翻开书本,几行字映入他疲惫的双眼:

要尽情享受人生,不然就是犯错。重要的不是做了什么,而是你活过,否则人世这一遭就白来了。我已经太老了——看明白这一点时,我无论如何也已经太老了。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这一点你要切记。人们总有种幻想,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可别像我似的,到老了却没有这“自由”的回忆。年轻时,说不好是太蠢还是太精,总之我从没体验过这种“自由”;如今,我倒要改正年轻时犯下的错啦。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只要别像我这样就好。我真是大错特错。享受人生吧!享受!

西蒙从装书的口袋里掏出支笔,在这段话旁画了条竖线,又在线外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主题”。

费迪南走了回来。街上正下着雨,淋了他一身。

“怎么办呢?”他问。

他们又坐上城市轻轨。

雨停了。西蒙和费迪南望着车窗外,看到了一段满是涂鸦的柏林墙遗址,颇具迷幻艺术风格 [4] 。他们还太年轻,并不记得那段陈年往事。昔日的高墙已被夷为平地,阳光闪耀在空旷的大地上,处处晴好。阳光穿过车窗和肮脏的窗帘,直射进来。西蒙眯起眼睛。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轻轨从道岔上轧过。

我为什么——

轻轨放慢速度。

——要来这里?

轻轨减速驶入露天的华沙大街站。站台上刮着风,四周都是荒原。

荒原。

四月是…… [5]

西蒙和费迪南都仰慕艾略特,爱他那如旋律般悠扬的悲观文字。他们也敬畏乔伊斯 [6] ,盼着像他那样成为里程碑式的人物。正是因为欣赏这些文豪的作品,他们才结为好友。两人亦醉心于莎士比亚的悲剧和加缪 [7] 的《异乡人》,将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的困境想作自己的——好比眼下,他们正在“等待奥拓” [8] 。

放眼华沙大街站,一列火车从茁壮的野草间驶过,春雨无情地鞭挞着广告牌脱落的外皮。此处,虽不见天桥上的车辆往来,却听得见它们喧闹的声音。

到了克罗伊茨贝格 [9] ,两人已筋疲力尽,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吃午餐。

克罗伊茨贝格简直令人失望——这儿本该是潮流中心,是个不落俗套的地方。费迪南尤其失望。西蒙正往自己形状优美的嘴中塞着食物,他从没指望这里能有什么不一样。他对这地方不感兴趣,倒觉得费迪南挺幼稚,竟以为能在这里找到什么乐子——当然了,这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两人边吃边聊,直说柏林的东西要比波兰贵得多(他们去过华沙、克拉科夫和奥斯维辛)。不过,话又说回来,柏林的东西质量好,价钱也理应高一些。比如此地的吃食就不错,两人狼吞虎咽。

不知怎么,他们聊起了学校的人来。今年两人即将高中毕业,夏天就要参加大学入学考试。他们都盼着秋天能在牛津读书。(正因如此,西蒙才强打精神苦读亨利·詹姆斯的作品,好找到一些与“国际主题” [10] 相关的材料。)

他们聊起了形形色色的人来,多是嘲笑别人的蠢相。这时,费迪南提到了卡伦·菲尔丁。

费迪南不过随口一提,就当讲了件稀松平常之事。他哪里知道,这位卡伦·菲尔丁常常出现在西蒙的梦里。梦中,西蒙或是与她交谈、对望,或是短暂地触碰了她的手——每每这时,他便从梦中醒来,而那女孩的手仿佛还停留在他的指尖上,似真似幻的触感为他带来片刻的极致欢愉。西蒙将梦里的点滴都虔诚地写进日记,大费笔墨地解析梦的含义和本质。

然而,在现实中,卡伦与西蒙鲜少交谈,也全然不知他心中的绮念——西蒙常在食堂痴望她端着托盘的倩影,抑或是她打完曲棍球后满身泥泞归来的疲态;这些卡伦从未注意。事实上,西蒙对卡伦的了解也仅限于知道她家住在迪德科特 [11] ——就这,还是他无意中听她对别人讲的。打那时起,“迪德科特”在他心中就有了非同凡响的意义,仿佛成了个秘密的承诺。就像“卡伦”这个名字一样,“迪德科特”四个字似乎也蕴含着强烈的情感,令他不敢下笔书写。不过,在华沙某家青年旅社过夜时,趁着费迪南洗澡的工夫,西蒙写下了令他心跳加速的一行字:

就算游历了整个欧洲大陆又如何?天地之间,我心之所向也只是英国郊区那普普通通的——

他笔下一顿。

接着,他补上了那个词:

迪德科特。

比起这个地名,她的名字更令他情炽。他还不曾有勇气将之呈于纸上。

眼下,听到费迪南提起卡伦,西蒙也只是点点头,给咖啡加了点糖。

他渴望多谈些与她相关的事。

他无比希望将整个下午都用来谈论她,就算只听着她的名字被一次次大声念出,也会觉得满足。卡伦·菲尔丁,对他来说,这五个字仿佛蕴含着生命的全部意义。不过,他并未表明心迹,而是再次抱怨起了旅途中的种种不顺,声称旅行绝不可能令人称心如意。

费迪南垂下眼帘,一边搅动咖啡,一边听西蒙气急败坏地滔滔不绝。

“游客想要的是什么?欣赏风景?体察生活?生活处处都是,你根本用不着大费周章地走遍欧洲……”

我心之所向也只是——

费迪南不再听西蒙说话,连样子都懒得装。他在一张明信片上写起字来,明信片背面印着克拉科夫教堂凹凸不平的黑色外墙。他打算把这张明信片寄回英国,寄给一个女孩子——在英国时,他俩就眉来眼去的,有时他还真挺喜欢她。他想,怎么着也别轻易放手。写到“我们两个都开始长胡子了”时,他笑了起来,抚摸着坚硬的下巴上的胡楂儿——这话听上去颇有些男子气概,又显得风趣。写完后,为征求西蒙的意见,他大声朗读了一遍。(作为回应,西蒙苍白地笑了笑。)接着,他起身去了洗手间。

费迪南离开了好一会儿。餐馆里洒满阳光。西蒙坐着,望着他烟头上袅袅升起的烟雾。

许是因为累了,他有点想哭。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寂寞恰似冷风,在他心中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经历了十天的旅程后,他发现费迪南总是令他烦心。刚才,费迪南读着明信片,向他展示用绿墨水匆匆画就的蓄胡男人,他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在车站存包时,费迪南喷香水的模样也令他印象深刻:他肆无忌惮地掀起T恤,大喷特喷,把那撮胸毛完全暴露出来……那一刻,西蒙简直……这就是与他同行的伙伴。此刻,寂寞像冷风般无边无际,将他淹没。

他望着烟头上袅袅升起的烟雾。

餐馆里洒满阳光。

晚上,两人又来到了奥拓的公寓,碰到了奥拓的姐姐和两个穿皮衣的男人:叫鲁兹的男人个头不高,脸上几乎打满了洞;叫威利的那个则高大得多,长着海象般两端下垂的胡子。这位姐姐不认得他们,两人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番后,她便招呼他们不必拘束,在这儿等着就行——奥拓早晚得回来。她说她跟两个朋友正要离开。

三人走后,西蒙和费迪南自然不再拘束。这公寓出人意料地大,他们四下走动,便有些放肆起来,先是喝了些看上去很昂贵的威士忌,又翻起了抽屉。在一个抽屉里,西蒙发现了一副奇怪的牌。这该是塔罗牌吧?他心想。他随便抽出一张,翻了过来,发现牌面上印着一只手,握了根棍子似的东西,还印着一句德文:爱神的权杖。显然,这是生殖器的象征,并不怎么隐晦。管他呢,无聊。他把抽屉合上了。

凌晨两点,奥拓像阵风一般冲了进来,发现客厅地板上有两个躺在睡袋里的人。

他一边尖叫一边打开了灯。

奥拓马上认出了正抬头眯眼看着他的费迪南,大吼一声:“妈的,你还真找过来了!”

“奥拓……”

“妈的!”

“你别生气啊……”费迪南开始道歉。

“你他妈说什么呢?”奥拓尖声嚷道。

“你别因为我们两个来了就生气……”

“你觉得我是在生气?”奥拓继续吼道。

“我不知道……”

“我一直在等你们哪。”奥拓身后站了个人,正越过他的肩膀瞧着这幅情景。

“你听我说,我们给你打电话来着……”

“然后呢?”

“你没在家。”

“我那时候不在!”奥拓解释道,话还是吼出来的。

“打你的手机你也没接……”

“我的手机丢了!”

“哦。”

“对,我的手机丢了。”说着,奥拓突然放低了声音,听上去有些难过。“我的手机丢了。”

他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开始卷起了大麻烟。西蒙有些失望,他本指望奥拓能赶紧关灯走人。

奥拓戴了顶傻乎乎的帽子,夹克的袖子很短,露了一大截手腕。他卷着烟,喉结上下蠕动。原来,过去这一周,他和朋友在某个活动现场帮人卖酒水,所以没在柏林。趁着奥拓卷烟的工夫,费迪南一遍又一遍地道谢,感谢他留他们住下。

“我得再说一遍,真的太感谢你了。”说着,费迪南在睡袋里坐了起来。

“唉,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奥拓的口气傲慢又冷漠。他还坐在沙发上,没摘帽子。

“那个,呃,警察是怎么回事?”费迪南问他。

奥拓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警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费迪南指了指奥拓正在腿上卷着的东西。

奥拓不屑一顾。“哦,去他的吧!”然后又补了一句,“他才不管这个。”

“那他来这儿干吗呢?”

“他是为我父亲的事,”奥拓答道,“这事太扯了。”

“你父亲?”

“对,这事真够恶心的。”奥拓最后卷了几下,用小拇指尖沾了一点唾沫。“他在政府里头当差。你也知道……”

“在政府里头?”西蒙怀疑地问。打奥拓进门后,这还是他头一次开口。

奥拓没理他,把烟卷点着了。

西蒙立刻讨厌起奥拓来。他希望费迪南别再说感谢的话了,自己则几乎一言不发。烟卷吸完后,奥拓让他也卷一根。他拿过材料卷了起来,还是不说话。奥拓不断嘱咐他多加些大麻进去,自己则跟费迪南兴致勃勃地聊起了伦敦的朋友来,两个人兴奋得不得了。过了一会儿,奥拓让西蒙再卷根烟,又催他多放些料。几人都有些飘飘欲仙。不知是谁打开了电视,屏幕上似乎正播放着色情片,有个站在麦田中的裸女。西蒙不去看这一幕,另外几个人则对着电视哈哈大笑。突然间,西蒙发现奥拓的朋友已经走了。他不记得这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只是有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这人并不存在,不过是心中的一个幻影。那两个人还在冲裸女笑着。奥拓饥渴地盯着屏幕,眼里闪着幽光,舌头半露,一副痴样。

西蒙的身子哆嗦起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去找洗手间。进去后,他盯着几瓶洗发露和陶瓷浴缸边的一只发条青蛙,全然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他就这么站着看了好半天,盯着发条青蛙那天真无邪的绿色脸庞。排风扇嗡嗡作响,越听越像是啜泣。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又回到客厅的地板上坐下。奥拓问他:“还剩多少料?”

“没了。”西蒙回答。客厅是米黄和奶油色的,颇具东方风情。他感到一阵陌生,仿佛刚刚才第一次见到这个房间。

“你都抽完了?”

一旁的费迪南已不省人事,他傻笑起来,不断重复着:“真对不起,真对不起……”

“全都抽完了?”奥拓又问了一遍,依然难以置信。

费迪南傻笑着,还在道歉。

“嗯。”西蒙说道。此外,他还在亮闪闪的浅色地毯上烫了几个洞,不过他暂时不打算告诉奥拓这个。

“妈的。”奥拓骂了一句。他似乎还以为西蒙在说笑,又问了一遍:“你真的都抽完了?”

“真的。”

“真对不起。”费迪南说着,突然换上了一副异常严肃的面容。

奥拓叹了口气:“好吧。”他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一事实。“妈的。”片刻后,他又骂了句,“你都抽完了……”

西蒙慢慢地躺回睡袋里,翻了个身背对着费迪南和奥拓。他都睡着了,那两人还在说话。

第二天,西蒙和费迪南去了波茨坦 [12] ,完成了西蒙想在柏林做的一件事——参观无忧宫 [13] 。

出了波茨坦车站,一座富丽堂皇的绿色大门映入眼帘,接着是条林荫道,道旁种了些不高的树。不远处有座小山,山坡呈梯田状,无忧宫就在山顶。山脚下是一方喷泉,泉水喷得老高。白色石雕星罗棋布,造型各异:有的是男子狎戏女子,有的是两人缠斗,还有的凝眉注视着远方……令人费解的是,每座雕像都定格于某个疯狂的姿势,或置于安静的树篱间,或矗立在装饰性的池塘旁,与平静的池水交相辉映。

西蒙在风景中慢慢踱着步。长而笔直的道路两侧种着树,道路交会处坐落着喷泉,尽头则与宫殿正面相对。他满心欢喜。

附近有处可以饮茶的地方。两人坐在露天的金属桌椅旁,西蒙侃侃而谈——他说这整片风景恰似巴赫的乐曲,表达出人类内心世界的天然秩序。

费迪南吃着蛋糕,抱怨背上长了痘,自己的衬衫都被弄脏了。

西蒙身上也长了差不多的玩意儿,不过他没吭声(他可是个讲究的人,不想让费迪南看他身子),而是放下了手中的《使节》,给费迪南讲起了腓特烈大帝 [14] 的父亲腓特烈·威廉一世 [15] 的故事:腓特烈·威廉一世十分钟情手下的卫兵,要求他们必须身材高大,还对其制服细节百般挑剔;他身子不舒服的时候,就爱看卫兵走正步。听了这个故事,费迪南哈哈大笑起来:“太有意思了。”说着,他用手指蘸起了盘里最后一点儿奶油,塞进嘴里。西蒙颇感自得,他喝光了杯中的茶,又捧起书来。此时已接近傍晚,他们却没想好晚上该在哪儿落脚。阳光照在宫殿高高的窗户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雕像在平整的草地上投下阴影。

“今晚干点什么好呢?”费迪南问道。

西蒙只是耸耸肩,目光没从书上移开半分。

今早起床时,奥拓的姐姐已经回到公寓里了。她提议他们跟她、鲁兹和威利去镇上待一夜。此刻,费迪南暗示西蒙,这或许是个去处,西蒙却还是没有作声。他是故意的——想到要跟奥拓的姐姐和朋友过夜,他心里就生出了一种类似恐惧的情绪,整个人心神不宁。“这帮人多傻啊,是不是?”他说,眼睛仍没离开手中的书。这一天他们有大半时间都在嘲笑鲁兹和威利,嘲笑他们穿的皮衣,身上打的洞,鲁兹刺耳的笑声和威利阴郁的胡子。

“他们看着还好吧。”费迪南的语气不无忧虑:过去十天里,他都只有西蒙一人做伴。“奥拓他姐姐人挺不错的。”

“是吗?”

“不是吗?”

“是挺不错。”说着,西蒙翻了一页,“算是吧。”

“不然还能去做什么?”费迪南勉强笑笑。

“不知道。”

“要我说,跟他们喝一杯也没什么。”费迪南又说,“人家也没那么坏。”

“几点了?”

“该往回走了。”

“是吗?”西蒙转头看向阴影笼罩下的景色。“我挺喜欢这儿的。”

晚上,他们还是跟奥拓的姐姐和朋友待了一会儿。西蒙一副不好相处的样子。大家都在聊天,只有他一个人一脸严肃,冷漠而不快地抿着酒馆自酿的酒,费迪南都替他感到尴尬。这是一家带点儿嬉皮士风格的小馆,位于克罗伊茨贝格。晚上很凉快,他们坐在馆子外头的树下,树上的石楠花散发出阵阵幽香。

“你那朋友怎么了?”鲁兹悄声问道。他向费迪南身边靠去,脸上的环叮当作响。“他没事吧?”鲁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人长得挺难看。

“我不知道。”费迪南的音量足以令西蒙听清,不过他只装没听见。“他老是那样。”

“那跟他搭伙旅行应该挺有意思吧?”

费迪南只是笑笑。

鲁兹又问:“他只是害羞,是不是?”

“可能吧。”

“我肯定他没什么问题。”

“那当然,”费迪南说,“他可聪明了。”

“那肯定。”

“有时候也挺幽默。”

“是吗?”

“是。”

“这我可真想象不出。”鲁兹回答。

鲁兹的朋友威利跟西蒙一样沉默,笑容也很少。晚上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费迪南、鲁兹和奥拓三人在交谈。聊天时,费迪南不免谈到跟西蒙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他们去的多是基督教的圣地,鲁兹听到后非常气愤。“这种烂事大可以等年纪大些再做!”他驳斥道,“在这个年纪还用不着!你们想在教堂里干吗?那是老年人才去的地方,你们两个多大?”

他们说自己十七岁。

“你们还这么年轻,”鲁兹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其实他最多也就比他们大十岁,“过得有意思点儿行不行?行不行?”

[1] 克拉科夫:波兰城市。——译者注

[2] 欧洲火车通票是专供欧洲居民购买的火车通票,持票人可在欧洲多国乘坐火车通行。—— 译者注

[3] 《使节》:美国作家亨利·詹姆斯于1903年创作的长篇小说。——译者注

[4] 迷幻艺术风格的作品通常画面高度扭曲,能令观众产生超现实的体验,且大多颜色鲜艳。——译者注

[5] 此句出自英国诗人艾略特的长诗《荒原》。原句为:“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译者注

[6] 詹姆斯·乔伊斯:爱尔兰作家、诗人,代表作有《尤利西斯》《芬尼根的守灵夜》。——译者注

[7] 阿尔贝·加缪:法国小说家,哲学家,存在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下文提到的《异乡人》是他创作的小说。——译者注

[8] 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是爱尔兰作家塞缪尔·贝克特创作的戏剧《等待戈多》中的人物。——译者注

[9] 克罗伊茨贝格:德国首都柏林的一个区。——译者注

[10] “国际主题小说”是亨利·詹姆斯的独创。这类小说主要描写美国人在欧洲的经历,展

现美国和欧洲在文化、风俗等方面的矛盾冲突,并试图提出解决方法。——译者注

[11] 迪德科特:英国牛津郡下属的一个镇。——译者注

[12] 波茨坦:德国勃兰登堡州的首府,位于柏林市西南郊。“二战”时著名的波茨坦会议即在此地召开。——译者注

[13] 无忧宫:建于18世纪的德国宫殿,位于波茨坦市北郊。因建于沙丘之上,又被称为“沙丘上的宫殿”。——译者注

[14] 腓特烈大帝:亦称腓特烈二世,普鲁士国王,欧洲历史上著名的军事家和政治家,1740年至1786年在位。——译者注

[15] 腓特烈·威廉一世:普鲁士国王,绰号“军曹国王”,1713年至1740年在位。——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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