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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英-大卫·邵洛伊 当前章节:90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5

过得有意思点儿。

西蒙和费迪南坐了一夜的火车,向着布拉格进发。这趟火车坐得很满,一个空座也没有,他们只好躺在厕所外的地板上,不断被走过的人踢到。

天亮了。过了一会儿,两人起来找吃的。

风景从窗外掠过,如波浪般起伏,在美好的晨光中时隐时现。

松树林上环绕着烟雾。

昨晚,西蒙在地板上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此刻,他还回想着梦的内容:先是梦见有片湖,湖底有他的一个什么物件;接着,他又梦见自己跟学校里的某个人谈论起卡伦·菲尔丁来,谈话中对方用了个很怪的词,在现实世界中,这个词可能并不存在;之后,他梦见自己与卡伦·菲尔丁在狭窄的门洞中擦身而过。他垂着眼睛,可当他抬起头来,却发现卡伦正冲自己微笑——就在这一刻,他从梦中醒来,全身充满不可描述的快感。

“老兄,你脸色不太好。”餐车里,费迪南正坐在他对面。

“是吗?”

“我说你没事吧?”

显然,西蒙心想,费迪南在努力求和。

前一天,两人因为旅行计划的事吵了一架。

西蒙想搭早班车去布拉格,费迪南却不想——奥拓之前答应带他们在柏林玩一圈,他还惦记着这事。

像往常那样,西蒙无声地坚持着自己的决定。后来,费迪南才发现,西蒙其实是想在莱比锡 [1] 下车,去看巴赫的墓。

在费迪南看来,自己或多或少是被“骗”到莱比锡的,这感觉可不太妙。为了在冷冰冰的托马斯教堂 [2] 待上几分钟,两人在车站和附近泥泞的街上干耗了整整十个小时,半夜才等到了去布拉格的车。事后,连西蒙自己都说这教堂“压根没什么好看的”。

到了午夜时分,两人不再说话,只坐在站台上等车。附近,一些年轻的德国基督教徒在唱歌,唱的都是《顺其自然》 [3] 和《答案在风中飘扬》 [4] 这样的歌曲。雨水掠过高处的路灯,坠入暗夜笼罩下的铁轨。

西蒙似乎没留意自己跟费迪南吵了架,更没注意到对方今早的求和之举。

他向窗外看去,阳光在他英俊的侧脸上投下阴影。他昨夜没睡好,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大约一个钟头后就能到布拉格了。”费迪南说。

“是吗?”不知怎么,西蒙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生命就像是一个个泡泡,成群结队地从水底浮起,像溪流,像云朵,时而相触、时而交织,但每个都保持独立的形态,从水底一路向着光亮移动。待到水面时,这独立的形态便不复存在。水中的泡泡是独立的个体,到了空中,泡泡则化为空气的一部分,源源不断、周而复始,融于天地万物,再难分辨。是的,他是这样想的,在雾气柔化的阳光中眯着眼睛,热泪盈眶。这就是生和死原本的样子。

“到了布拉格,我们去哪儿住呢?”费迪南问。

“我不知道。”

“旅社?”

“好。”西蒙还望着窗外的风景。雾气正在散去。

很快,布拉格到了。一群没刮胡须的男人正急不可耐地等在站台上。火车缓缓停下,光洁的车窗映出他们扬起的脸。西蒙和费迪南尚未从列车陡峭的钢梯上走下,就已成为男人们哄抢的目标。几分钟后,两人坐进了一辆斯柯达——这车比他们的岁数都大,引擎像黄蜂般嗡鸣,排出了大量蓝色尾气,闻起来有些甜,令人头晕。附近树上开的花也散发着相似的味道。司机只会说几个德语词:“空房,空房。”在车站时,他一边重复着这个词,一边从西蒙和费迪南手里抢过行李,一路跑回车上。

车子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多是走上坡路,因此车速极慢。接着,他们来到了郊外一片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地带,放眼望去,四处是破裂的柏油路面,土地被划分成一小块一小块,褪色的房屋伫立其上。最后,车子停在了一座单层小屋前,屋前有棵树,小径上落满花瓣。司机和他太太就住在小屋里,他太太能说点英语。

下车后,阵阵鸟鸣声迎面而来。司机太太正推开吱吱作响的前门,她挺热情,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这女人约莫四十岁,像是刚起床,米黄色的头发仿佛镀了层金,没怎么打理,松松散散地披着。她穿了件浴巾材质的黄色晨衣,脚蹬蓝色凉鞋,踏着小径上的花瓣款款走来。阳光穿过树顶倾泻而下,在她光洁的面容上留下点点光晕。她面带笑容,在西蒙和费迪南的脸上结结实实地各亲了两下,招呼两人进屋看房间。房间里有张单人床,地上是一块沾了污渍的泡沫垫,窗户上爬满了树叶。西蒙和费迪南颇感疲惫。他们打量着房间,司机太太笑着问:“这房间可以吗?”

她吩咐两人把东西放下,先跟她一块儿吃早餐。他们跟着她从过道穿过(过道里放着台洗衣机),路过了一个脏兮兮的房间(似乎是浴室),来到了厨房。

西蒙一路跟进厨房,心里还想着火车上的那个梦。对他而言,比起此刻经历的一切——路过洗衣机,走进这阳光满溢的厨房,司机太太招呼他坐下——梦中的情境仿佛显得更真实些。

我心之所向也只是——

此刻,她——卡伦——应当正做着什么。当他在阳光满溢的厨房中挨着小方桌坐下时,她应该也正做着什么。梦里,她向他绽开的笑容比正从冰箱里拿东西的司机太太要真实得多——后者正向他和费迪南表示,在她家落脚是个正确的选择。

梦里,卡伦冲他笑着。也许这不过是他的臆想——梦里,她的脸上并无笑意,表情其实很严肃,苍白的脸庞包裹在暗色的头发中,神情肃穆;不过,那如洋娃娃般湛蓝的双眼盛满了温柔的情意。不知怎么,他就是觉得她在冲他笑——就在那一刻,第一缕阳光涌入车厢,与车轮的轰鸣声一起将他从梦中惊醒。

司机太太说自己并不爱财,出租客房也不为营利。她说自己就是愿意跟人打交道,愿意帮助人。她愿意倾其所有帮助别人。“我也愿意帮助你们。”她说。她承认,自家房子不在镇中心,不过,到那儿去并不难,她可以告诉他们怎么走。趁着两人吃饭的工夫,她在饭桌上摊开一张地图,用指尖绘出通向地铁站的路;不过,大部分路线似乎都与地图的折痕重合,纸张早已磨破,内容模糊不清。

他们用橡果状的小杯子喝着梅子白兰地。厨房内,空气灰蒙蒙的,散发着刺鼻的烟气。那张地图不小,破破烂烂的,用不同的颜色标出了布拉格的各个区。司机太太趴在地图上,不知怎么,她没留意自己的衣裳,露出了一抹“春色”——也不知她晨衣下穿没穿别的衣裳,如果穿了,穿的又是什么。费迪南恰好瞧见了这一幕。他脸上浮起了猥琐的笑,向司机太太那边偏了下头,试图引起西蒙的注意。就在这时,司机先生走了进来,取出口中的香烟,用捷克语说了些什么。

司机太太口中发出“嘘嘘”声,想把丈夫撵到一边,头都不抬一下。她正用劈了的指甲在地图上描着曲折的街道。夫妻俩好像拌了几句嘴,听上去火药味十足。

费迪南还在猥琐地笑着。

司机太太仍旧趴在那张地图上。

司机先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有些愠色,接着便离开了。司机太太说他上班去了,她说她丈夫从前是个职业足球运动员,现在是个体育老师。

司机太太坐了下来,又点了支烟,把一只手搭到了西蒙的膝盖上。(西蒙没怎么说话,她却似乎对他格外感兴趣。)“我先生,”她的英语带点口音,“什么也不懂,就会踢球。”她停顿了一下,手还搭在他的膝上。“你懂我的意思吧?”

“嗯。”西蒙答道。

在火车上凑合了一晚,一大早又没少喝酒,此刻,西蒙颇有些头昏脑涨。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眼前的一切都异常生动:阳光满溢的厨房,挂在墙上的猫咪画像,还有这位前足球运动员的太太的蓝眼睛和羊皮纸般光滑的皮肤。她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垂下双眼,却看到她纤细而光滑的膝盖。

他抬起头,又迎上她的目光。

“他什么也不懂,就会踢球。”她说。他看着她的嘴一开一合。“你懂我的意思吧?”她的语气不像提问,更像是发号施令。

“你们这些孩子,”她愉悦地笑着,拿起了白兰地酒瓶,“你们喜欢运动吗?”

“我喜欢。”费迪南告诉她。

“是吗?”

“西蒙不喜欢。”

“才不是这么回事。”西蒙愠怒地咕哝着。

司机太太似乎没听见这句话。她转向西蒙:“不喜欢运动?那你喜欢什么?你喜欢什么?我知道你喜欢什么!”她又把手搭在他的膝头,哈哈大笑起来。

“西蒙喜欢看书。”费迪南说。

“哦,你喜欢看书!那很好。我也喜欢看书!哦——”她把手放在胸口,“我爱书。我丈夫,他就不喜欢看书,对艺术也不感兴趣。我猜,你应该喜欢艺术吧?”

“他喜欢。”费迪南表示肯定。

“哦,那很好!”司机太太望着西蒙,叹了口气。“美,”她说道,“美,美,我就是为了美而活的。走,我带你去瞧瞧。”

司机太太欢欣雀跃地将西蒙带到客厅——那里挂了一幅平淡无奇、死气沉沉的风景画,艳俗又难看。她告诉他,这是她在威尼斯买的。

“挺好的。”他说。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分钟。

西蒙盯着那幅尺寸不大、很糟糕的画。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她离他很近,一只温暖的手重重地按在他肩上。

“你朋友,”司机太太又点了一支烟,对费迪南说,“他懂艺术。”她和西蒙已回到了厨房。

“他很聪明。”费迪南说。

“他懂得美为何物。”

“那当然。”

“他是为美而活的,跟我一样。”她打开白兰地的瓶盖,然后重复了一遍,“我先生,他什么也不懂,就会踢球。”

“足球也是种养眼的运动。”费迪南打趣道。

不知司机太太听懂了这个笑话没有。不过,她哈哈大笑起来。“你喜欢足球?”她问。

“说实话,我更喜欢橄榄球。”费迪南回答。

费迪南试图向她解释何为橄榄球。她边抽烟边听着,不时提个问题。听她问的话,就知道她压根没听懂。

费迪南详细地解说了大约十分钟,她挥手拨开烟雾,问道:“所以说,这玩意儿跟足球差不多喽?”

“呃,有点像。”费迪南回答,“是这么回事。”

“那么,女孩呢?”司机太太又问,“你们喜欢女孩子吗?”

与西蒙不同,费迪南倒没觉得这问题有多尴尬。他顿了一下:“我们当然喜欢啦。”

她又笑了。“当然!”

她看向西蒙,后者正盯着桌子。她说:“布拉格的女孩可多着呢。”

西蒙和费迪南正站在查理大桥 [5] 上,四周是发黑的雕像和指指点点的游客。西蒙说这地方没什么人情味,不过是个翻版的迪士尼乐园。

两人来到圣维特大教堂 [6] 。漫步在教堂暗淡的灯光下,嗅着木头上隐隐散发的油漆味,西蒙看到一张莫扎特《C小调大弥撒》的海报,演奏时间是当天下午,这让他稍稍打起了精神。他们买了票,便走到教堂一侧的对面,那里有一家酒吧,游客众多。他们在酒吧的露台上坐下,等待演出开始。

费迪南有些反常地吸了支烟,那是一支菲利普·莫里斯产的香烟,是他跟西蒙要的。西蒙正向他控诉布拉格的可憎之处,他却发现附近一桌坐着两个年轻姑娘——大概算不上司机太太口中的尤物,却也看得过去,其中一个还不仅仅是看得过去。他侧耳倾听,努力想听清她们在聊什么,说的是哪种语言。显然,两个姑娘不是本地人。

“旅游怎么可能让人高兴?”西蒙还沉浸在控诉之中,“一天到晚逛来逛去,无事可干,还得四处找地方……”

“你心情不错啊。”

“只是‘不坏’而已——我是想说……”

那两个姑娘似乎是英国人。“这两个怎么样?”费迪南悄声问。

“什么怎么样?”西蒙不解。

“嗯哼?”

西蒙板起脸,显得有些痛苦,又有些不耐烦。

“哎,别这样嘛!”费迪南说,“人家没那么差。我看还不错,比在华沙见过的那些强。”

“那也算不了什么……”

“我可上了啊,你懂我的意思。”费迪南笑出声来,“我去叫她们过来。”

西蒙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用微微颤抖的双手又点了支烟。他带着一点羡慕,看着费迪南从容地溜达到姑娘们身旁搭讪。费迪南向这桌指了过来,西蒙立马移开视线,抬眼望着圣维特大教堂发黑的哥特式楼体,好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装作瞻仰教堂的样子,一旁传来了费迪南的声音:“这是我朋友西蒙。”

西蒙朝着阳光转过身去,眯起眼来。两个姑娘就在一旁站着,手里还拿着饮料,其中一个戴着遮阳帽。费迪南招呼她们坐过来,两个姑娘毫不扭捏地坐了下来。“那么,”费迪南也坐了下来,用破锣似的大嗓门跟姑娘们说着话,热情得有些过头,“你们觉得布拉格怎么样?来这儿多久了?我们俩今天早上才到,都没怎么逛呢。是不是,西蒙?”

西蒙摇摇头:“对,没怎么逛。”

“我们才刚从教堂出来。”费迪南又说,“西蒙可喜欢教堂了。”姑娘们飞快地瞥了西蒙一眼,似乎在等他说是或不是,他却什么也没说。“你之前来过这座教堂吗?”这句话是费迪南专门对那个“遮阳帽”说的,她比女伴漂亮得多。

“嗯,昨天来过。”“遮阳帽”回答道。

“特别壮观,是吧?”

“遮阳帽”笑了:“还行吧。”她似乎觉得费迪南在说笑。

“要我说,教堂都差不多。”费迪南又说,“欧洲这一带的教堂我们差不多都去遍了,这点上我还是有发言权的。”

“真的吗?”

“那当然。”

“那你们还去过哪儿呢?”

就这样,费迪南和“遮阳帽”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去了什么地方,看了什么风景。

西蒙有些恼火。在他看来,费迪南装模作样地跟人搭讪,简直虚伪至极,为此他一言不发以示抗议。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场谈话本就很无聊,并不值得自己多费口舌。“遮阳帽”的丰满女伴问他喜欢什么音乐,他只耸耸肩说不知道。

费迪南讲起了在克拉科夫中央广场上碰到的那对日本夫妇:男人身着亚麻套装、头戴巴拿马草帽;女人身着闪闪发亮的绿松石色礼裙。当时,这对夫妇正在跳舞。接着,他又讲起在波兰和德国的边境,他和西蒙被长着小胡子的德国警官带下车搜身的事。“依我看,他们觉得西蒙特别可疑。”费迪南笑着说,他成功地把姑娘们逗乐了。西蒙也笑了,但笑得空洞、没有感情,不过是被迫尽个义务罢了。

费迪南又说:“那种搜身要把衣服全脱光。”

“遮阳帽”似乎被吓到了,她又叫又笑:“是真的吗?”

“不是。”西蒙回答了“遮阳帽”的问题,看都没看她一眼。接着,他旁若无人地对费迪南说:“快五点了。”

“是吗?”费迪南装作没听懂他的话外音。

“嗯。”西蒙顿了一下,“你知道,那个……”

“对。”费迪南似乎思考了片刻,众人都等着他开口。接着,他转向“遮阳帽”:“是这样的,五点钟时有场音乐会,应该相当不错。你们也来吧?”

“遮阳帽”看了看女伴,对方耸了耸肩。“在哪里呢?”

“就在这儿!”费迪南指着眼前高高的石头建筑,“就在教堂里面。是莫扎特还是谁的作品来着?是莫扎特,是不是?”

“是。”西蒙的口气全无热情。

“西蒙就乐意听这些破玩意儿。”费迪南向姑娘们解释道。

姑娘们又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换了某种信息。

她们推辞说钱不够了。

费迪南又说:“那音乐会结束后我们再碰头?”他面上还带着笑。“要我说,这音乐会不会太久的。多长时间来着?”他问西蒙,就好像西蒙是他的秘书一样。

“我不知道,”西蒙回答,“要我看,应该不会超过一个钟头吧。”

“我们可以结束后在这里碰头,”费迪南提议,“大约一个钟头以后?”

姑娘们同意了。西蒙和费迪南向着教堂走去。

“那个真不错——就是戴帽子的那个,是不是?”费迪南问西蒙。

“还好。”

“什么叫‘还好’,看人家多辣!你觉得她那个女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费迪南满面春风,哈哈大笑。“嗯,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他说。

两人在座位上坐了下来。费迪南嘴里哼着小曲,兴致高昂。

“这是什么来着?”他问。

“莫扎特的大弥撒。”西蒙看都不看他一眼,“用C小调演奏。”

“对,就是这个。”费迪南将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闭上双眼,似乎想攫取乐曲中的全部精华。

演奏开始。

曲声悠扬。

音乐会结束后,西蒙和费迪南回到酒吧露台。此时,教堂的阴影笼罩着大地,姑娘们早已离去。费迪南很是沮丧,追问服务生是否有人给他留了话,而西蒙脑中似乎还有乐声回荡——他仿佛听到了那位未曾露面的女高音正在引吭高歌,歌声从教堂正面的高处飘来,在那高耸的石头建筑里回荡。两人还在露台上等着——说不定姑娘们就回心转意了呢?费迪南站在露台边上,费力辨认着黄昏中攒动的人头。西蒙坐在一旁抽烟,脑海中还回荡着那个声音,宛若天籁。

费迪南从露台边上转过身来,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

真乃天籁。

“他妈的!”费迪南骂出了声。

那乐声播撒着光辉,使那高耸的教堂有如仙境。

“她们不会再来了。”

那播撒着光辉的乐声,正出自那未曾露面的女高音之口。

在那高高的石头建筑中回荡。

“不会了。”西蒙说。

费迪南坐了下来,径自从西蒙那儿取了支烟。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接下来干点儿什么好呢?”他问。

两人从露台上走下来,打算找个地方吃饭。

他们迷了路,漫无目的地在小巷中穿行。

费迪南在一个杂志摊前停下,向摊主问路。

西蒙发现摊上有些色情杂志,封面上印着硕大的乳头、光裸的白皮肤,还有微张的嘴。实际上,这摊子就是专卖这些玩意儿的。摊主个头不高,满脸疲色,还不会说英语。他示意费迪南在原地等着,自己走进了一家橱窗空空的商店。

过了一会儿,摊主从店里出来,身后跟了位中年女人,身着一条款式简单的蓝裙。西蒙挺同情她,得忍受这么个不干不净的摊子开在自家店门口。“你好?”女人向他们走来,腼腆地用英语打招呼。

费迪南向她解释他们迷路了,想找个吃饭的地方。

女人指了条路——沿着这条路回去,他们就知道该怎么走了。她抱歉地解释,这个时候附近应该没有还在营业的餐馆了。“不好意思。”她说。

“不,不,快别这么说。”费迪南回答,“太谢谢您了……”

“你们要不要杂志?”女人又问。

她似乎是在问西蒙,后者正站在杂志摊旁吸烟。他望着她,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都是好东西。”她指指杂志摊。

女人露出了一个笑容。这一笑,她的整张脸突然变得难看起来。她的牙齿又小又黄,让她活像某种邪恶的小动物。

“不要。”他马上拒绝了。

“你看一眼。”她边笑边从用绳子捆着的一摞杂志中抽出了一本带塑封的来,向他递过去,“看一眼。”

“我们没兴趣,谢谢您。”费迪南说。

“为什么呢?”女人微笑着。

“就是没兴趣。”说着,费迪南向西蒙追去,西蒙已走出了半条街,“谢谢您。”

两人在必胜客吃了晚饭。随后,他们一路乘地铁到了郊区的终点站。

房间里,西蒙正趴在泡沫垫上,身上披着橙色和卡其色相间的花床单。他努力将思绪拉回到日记上。费迪南在洗澡。他听得见喷头的咝咝声——只要这声音没停,费迪南就不会出来。他也听得见司机夫妇在厨房里的争吵声。这是个好机会——他很快就能完事。他都快一周没……上回还是在华沙到克拉科夫的火车上,在又吵又晃的洗手间里弄的。他把手伸到床单下——刚握住那兴奋的坚挺物,他就听见水管嘎吱一响,水声戛然而止。他拉上短裤,装作在写日记的样子。费迪南裹着条小毛巾走进来时,西蒙手中只握了支笔。

“他俩还在吵吗?”费迪南问。

厨房里传来了打碎东西的声音。

西蒙手中只握了支笔,什么话也没说。

“他们怎么老不对付呢?”费迪南说。他站在一面小镜子旁,抻头看向后背——背上有些搔痕,火辣辣地疼。“我背上这块儿更厉害了。”他说,“你看看,是不是更厉害了?”

西蒙从日记本上抬起头,就看了一眼。“我不知道。”

“是更厉害了。”费迪南说。

费迪南叹了口气。他捧起一本写着密密麻麻注释的叶芝 [7] 诗集,在床上躺了下来,刚看了几行:

青年人

正相互拥抱 [8]

他又叹口气,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了一分钟。

青年人

正相互拥抱

他把诗集放在亮闪闪的黄色镶木地板上,拉过薄被盖住身体,向墙那边翻了个身。

西蒙什么也没写出来,他把日记放到一边,关了灯。这是盏台灯,就放在他身下的垫子旁。

[1] 莱比锡:德国城市,距离柏林较近。——译者注

[2] 托马斯教堂:莱比锡的一座教堂。——译者注

[3] 《顺其自然》(Let It Be)是英国著名摇滚乐队“披头士”创作并演唱的一首歌曲,是该乐队的代表作之一。——译者注

[4] 《答案在风中飘扬》(Blowing in the Wind)是美国摇滚歌手、民谣诗人鲍勃·迪伦创作并演唱的一首反战歌曲。——译者注

[5] 查理大桥位于捷克首都布拉格,桥长621米。该桥建于1357年,于1400年竣工,是布拉格的地标性建筑之一。——译者注

[6] 圣维特大教堂位于布拉格,是捷克境内最大的教堂,属于典型的哥特建筑。——译者注

[7] 威廉·巴特勒·叶芝:爱尔兰诗人、剧作家和散文家,二十世纪现代主义诗坛最著名的诗人之一,代表作包括《钟楼》《驶向拜占庭》《盘旋的楼梯》,1923年获诺贝尔文学奖。——译者注

[8] 本句出自叶芝的诗歌《驶向拜占庭》。——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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