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司机太太从冰箱里取出食物。“我丈夫,”她边将食物放到桌上,边对西蒙和费迪南说话,“去了布尔诺
[1] 。他是去踢球,要在那儿待上三天。”
“是参加什么锦标赛之类的活动吗?”费迪南问。
“什么?”
“他是去布尔诺踢锦标赛吗?”她似乎没明白,费迪南又问,“是去比赛?”
“比赛,对。是场重要的比赛,足球比赛。”
今天没有梅子白兰地,有的是咖啡和香烟,还有些放了很久的面包,看着就让人没什么食欲。司机太太宿醉未消,似乎很兴奋。她穿了件及膝的黄色晨衣,坐在西蒙身旁,问道:“找到姑娘了吗?”
西蒙有些羞赧,不知该说些什么。“呃……”
“没有吗?”她听上去有些吃惊。“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呀。”
“呃,确实碰上了几个女孩。”费迪南说。
“你喜欢女孩吧?”
她问的是西蒙,答话的却是费迪南。“是,”他说,“特别喜欢。”
她还在看着西蒙,笑了:“那你呢?”
西蒙不安地吸了口烟。“嗯。”他答道。
她带着几分探究的神色,打量着他的侧脸和皱起的眉头。他则研究着面前那张桌子,仿佛要记住摆在上面的所有东西:
一盒牛奶,是妙可牌的,包装设计很简洁;
他的菲利普·莫里斯香烟,包装上用德文印着健康警示标语;
她的彼得拉斯牌香烟,装在印有红色绶带的硬纸板盒内;
一只草蜢牌打火机;
“你们俩都是俊小伙儿。”司机太太说。
一个玻璃烟灰缸,已经满了;
一只小篮子式样的塑料碗,里面放着几片搁久了的面包。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就喜欢你们这样英俊的男孩。”
我年轻的时候……
她给他们讲起自己年轻时的事。
原来她根本不是捷克人。她来自塞尔维亚,在南斯拉夫认识了她丈夫。当时南斯拉夫还没解体,他在南斯拉夫踢足球,而她所在的俱乐部管理着他所在的球队。彼时,她个子挺高,金发蓝眼,活泼健谈,负责带领球队成员进餐,并陪同他们乘车参赛。
她丈夫是球队的明星球员之一。说到这儿,她不无自豪。他们的第一次是在公园,挑晚上做的。那时,她还跟父母住在一块儿,他则跟队友同住宿舍,除了公园,还能上哪儿去办这事呢?
“那个时候,我们还年轻,”她说,“人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她点了支烟,叹了口气,声音轻快起来:“那时我还小,不过也不是头回干那事了。”
“啊?”费迪南似乎挺感兴趣。
司机太太接着讲了下去:在意大利的一间酒店里,她把初夜献给了一位游泳教练,那时她十五岁。
“他比我年纪要大,嗯。”她说,“这蛮好的,你们懂的。”
西蒙耸着肩膀坐在一边,似乎没听她说话,只是抽着烟。
“第一次还是跟年纪大些的人好。”她对他说。
费迪南告诉她,在跟她一样的年纪,他被妹妹的保姆“骗”去了童子身。那保姆比他大十岁,他形容那事“妙得很”。
“没错,”司机太太深陷的双眼中透出几分严肃,“妙得很。”
“妙得很。”费迪南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
“这事吧,最好是这样,”她说,“第一次得找年纪比你大的、有经验的。这样的知道疼人。”
西蒙还是耸着肩膀坐在一边,似乎没听她说话,只是吸着烟。
“你懂我的意思吧?”
这话是冲着西蒙问的,她想知道他听没听懂。
司机太太和费迪南都等着西蒙回话,说他听见了,也听懂了。
就在这时,另一间屋内的电话响了。她站起身来,披着那件及膝的黄色晨衣,快步穿过烟雾缭绕的厨房。他们听到她接起电话,跟对方聊了起来。
西蒙和费迪南花了一上午时间找那个“遮阳帽”,真是顶着太阳找“遮阳帽”。费迪南思忖着那姑娘可能会在哪儿出现,去哪个景点逛逛才能“偶遇”她——他都想好了,万一她突然出现,他就装出副吃惊的样子来。不过,他很快便放弃了这无望的寻找:布拉格这么大,东西南北四向蔓延,即便是游客区,也要么挤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巷里,要么藏在犄角旮旯的小广场上,根本不好找。他又试图换位思考:“遮阳帽”与他同龄或比他稍大一两岁,不怎么聪明,常有人献殷勤,脚指甲涂成绿松石色,即将去秘书学校念书——这么个年轻的女孩子,心里会想些什么呢……可能会去家澳大利亚人开的酒吧坐坐?于是,他和西蒙在酒吧里待了两个钟头,很快地喝了些拉格啤酒 [2] ,没怎么说话。
西蒙亦是心事重重。
许是因为身在酒吧,他开始将人际交往视作液体混合后产生的现象:剧烈爆炸和瞬间冷却是最糟的结果,无法融合也许最是常见。他任凭思绪天马行空,颇感自得。至于爱情——
卡伦·菲尔丁。
嗯,爱情,他心想,该是这样——不同液体混合为一种透明液体,而爱情就是这透明液体中的一点亮光。
卡伦·菲尔丁。
这亮光渐渐固定为一个光点,又慢慢扩大,直到整摊液体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
卡伦·菲尔丁。
是的,西蒙心想,这就是爱情。
白天悄悄溜走了。
傍晚很快降临。
费迪南站在查理大桥上。他迎着强风,望向宽广的河岸、内陆的屋顶和重重尖塔。“遮阳帽”就在布拉格的某个地方,某个地方……除非她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费迪南觉得白白浪费了一天,真是太傻了。与此同时,西蒙正背对着河岸风景,在一旁等待。
一会儿,两人又找了家酒吧。这酒吧开在地下,拱起的屋顶上装饰着不少哥特式文字。西蒙又批判起旅行这件事来,说它毫无意义。
“那你为什么要来呢?”顿了几分钟,费迪南愠怒地反问。
“来什么?”
“来旅行。”
“我原以为会挺有意思。”西蒙回答。
“你觉得没意思?”
“还行吧。”
“那你原本希望这场旅行什么样?”
西蒙想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说。
他心底仍期望着什么。两周前,他登上了从圣潘克拉斯站 [3] 开出的火车,那时,心底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夜晚刚刚开始。他们向地铁站赶去,妓女们隐匿在大街的暗处,随处可见。
终于,他们回到了司机家的厨房。坐在厨房的灯光下,二人简直如释重负,仿佛是在自己家中。费迪南对司机太太说昨天他们在圣维特大教堂遇到了两个姑娘,今天还去找了其中那个“遮阳帽”。司机太太在缭绕的烟雾中开怀大笑。
“这么说,你还真找到了一个?”她笑着问费迪南。
“又给弄丢了。”
“她是捷克人?”
“不,英国人。”
“英国人!你该找捷克姑娘,她们可不会逃跑。”
“捷克姑娘不会逃跑吗?”
“那当然。她们会当你是有钱人。”
“我可没钱。”
“是当你有钱。好看吗?我是说那个英国姑娘。”
“呃……还不错。”
“你肯定能找到漂亮的捷克妞,还有你,”她转向西蒙,表情变得严肃了些,“你找到姑娘了吗?”
西蒙垂下眼眸。“没。”刚说完,他立马把烟举到嘴边。他抬起双眼,发现她还在看着他。
她专注地看着他,面带几分悲色。“你明明长得这么好看。”她说。
西蒙耸耸肩。
房间里一阵安静。
她还在看着他。他盯着自己的膝盖,却仍能感受到她的注视。
这时,费迪南站起身来,说要去睡了。
“啊,你累了。”司机太太表示赞同,“好,那你去睡吧。”
费迪南刚要走,西蒙立马站起身来。司机太太仿佛受了惊,一下捉住了他的手腕。
她马上又松开了手,他下意识地将手猛抽回去。
“我也累了。”他说。
“你就把我一个人晾在这儿?”她笑了,“让一位女士自己待着?”
“我累了。”
“可你还年轻呀,年轻人就该整夜醒着。”
“你再待会儿吧,把酒喝完。”费迪南没打算帮忙。
“就是,”司机太太说,“再待会儿。”
“我不想。我真的累了。”
西蒙开始向门的方向慢慢挪动。司机太太还抓着他的一只手。她动作挺轻,没有用力。她轻轻抓着他的手,对他说道:“再待会儿,陪我说说话。”她还坐着,抬起头望着他。
“明天吧。”他从她温热的手指中挣脱出来,“行吗?明天再聊。”
“今天是今天。”她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仿佛刚刚说的是句谚语。隔着牛仔裤,她把手覆在他腿上,贴近他的臀。
“我累了。”他恳求道。
费迪南早已离开。
“陪陪我。”她悄声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向他腿前摸去。
“求你了,让我走吧。”他几乎热泪盈眶,“对不起,我真的累了。”
说完他就走了,跟着费迪南走入阴暗的过道,经过洗衣机。
“她看上你了,老兄。”费迪南对西蒙说。两人正在公园里,坐在一张锻铁桌子旁,附近不时传来孔雀的叫声。当然,费迪南指的是司机太太。
西蒙抽着烟,满面愁容。
“上吧,”费迪南说,“上了她。”
西蒙从没起过这念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冲费迪南皱皱眉。
“干吗不呢?”费迪南问。
西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厌恶地开口:“她都得有四十了吧?”
“那又怎么了?”费迪南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人家还经验丰富呢。”他又说,“说实话,她其实没那么差。瞧她那腿——你注意了没?”
西蒙不接话。
“多性感啊。”费迪南说,“要我说,她年轻时身材肯定特火辣。”
“可能吧,不过那也是她年轻的时候了。”西蒙咕哝道。
“她说她以前是干什么的来着?”
停顿了一会儿,西蒙说:“她说她差点成了游泳冠军……”
“可惜她身形生得不好,结果没当上。真是有意思。”费迪南笑了,“唉,那些个游泳运动员根本就没胸。你干吗不上她?”他问。
“换你你也不干。”
“人家也没看上我啊,”费迪南一语中的,“人家看上的是你。”
“她那是喝多了。”
“她就没喝少过。”
“你今天下午想干点儿什么?”西蒙试图转移话题。
“我觉得你应该上她。”费迪南说。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没开玩笑……”
“不是,我说咱俩今天下午干点儿什么?”
“她就那么没吸引力?一点儿也没有?”
“没,”西蒙回答,“一点儿也没有。”
“真的一点儿也没?”
“真的。”
“要我说,她还行啊。”费迪南说,“说真的,我觉得你应该上她。”
西蒙又点了支烟。他最近抽得不少,比以往都凶,今天早上就没断过。
“你知道不?”费迪南说,“看女人的眉毛就知道她那地方的毛长什么样。”
西蒙笑出声来——与其说是笑,倒不如说是因为尴尬喷了口烟。他正要再问一遍下午该干什么,就被费迪南抢了先:“你不想打炮吗?”
西蒙耸耸肩,把烟递到嘴边。他盯着桌子上那层厚厚的漆。
“这不是什么大事。”费迪南又说,“我就是觉得你应该上她。爽一把,没别的。”
有那么一分钟,他们只是坐着,彼此没说话。西蒙还在盯着桌子上的金属纹路,费迪南则环顾着四周的人。他问:“我们下午干点儿什么好呢?”
西蒙清清嗓子,提议去看一场有关卡夫卡 [4] 的展览。
“行啊,去吧。”费迪南说。
然而,他们花了几小时,还是没有找到展览的地点。于是,两人在电车穿梭、游人如织的市中心逛了一下午。
“你真看不上她?”晚些时候,费迪南又问他。
两人在一家酒馆的长凳上对坐,周围很吵。他们一人举着一罐一升装的当地产的拉格啤酒,已喝得半醉。
西蒙似乎没听见,他还盯着别处,不过红晕已布满脸庞。
终于,他看向费迪南。“我看我们明天该走了。”他说,“我是说,离开布拉格。”
“你说真的?”费迪南似乎吃了一惊。
“你还想待在这儿?”
“那倒也没有。”
“我不想待了。”
“那好吧。”
“那我们明天就走?”
“随你。”
他们去车站看了看列车时刻表。此前,他们已决定下站前往维也纳,西蒙似乎对那里的某种艺术很感兴趣。明早十点左右有一班车。
之后,他们又赶回郊区。
回到烟雾缭绕的厨房,司机太太正等着他们,身上还是那件黄色晨衣。
西蒙一整天都盼着她丈夫从布尔诺回来,如此一来,尴尬的局面便可轻松化解。
可她丈夫并没有回来。
司机太太独自一人等着他们,两人在厨房坐了下来,和今早一样,西蒙简直不敢直视她——早上,他洗澡时磨磨蹭蹭,过了好半天才到厨房来,身上没干,一脸惊恐。不过,她今晚没怎么搭理他,倒是跟费迪南说了不少话。费迪南一副热心肠的样子,似乎是想帮西蒙解围,他竭力迎合司机太太,将她的注意力从西蒙身上引开,西蒙则一言不发。只过了约莫半个钟头,费迪南便说:“那个,我们挺累的了,是吧,老兄?”
西蒙接了句:“嗯。”他马上站起身来。
“那我们去睡吧。”说罢,费迪南也站了起来。
她让他们站着喝了杯梅子白兰地,便放他们走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时,西蒙发现费迪南不在身边,这不大对劲儿,平时他起得没西蒙早。西蒙竖起耳朵,听厨房和浴室里有没有什么声响。没有。窗外的树在房间的墙壁上投下战栗的阴影。西蒙套上牛仔裤和T恤,去上了个厕所。卫生间散发着恶臭,就建在放洗衣机的无窗过道里,在脚踝处挖了个通风口,门也不怎么结实。
随后,他在厨房找到了费迪南,费迪南正坐在桌边,吃着司机太太做的东西。那东西有股酸味,瞧着像酸奶,就算拌上果酱他也不爱吃。厨房里只有费迪南一个人。“早安。”他说。
“她人呢?”西蒙问。
“在别处吧。”费迪南用勺子吃着那东西。
“你见过她了?”
费迪南只是点点头,他的举止有点奇怪。
“你今天起得挺早啊,是不是?”西蒙问他。
“也不算早。”
“你起床多久了?”
“呃,”费迪南用小勺刮着罐里的最后一口,没抬头,“半个小时?”
“有咖啡吗?”
“她煮了点,应该在搁架上吧。看见了吗?”
西蒙在搁架边倒了点咖啡。他转过身,刚要坐下,却在地板上发现了一件东西,瞧着很眼熟,可他不确定是什么。待坐定后,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司机太太那件黄色的晨衣。司机太太的晨衣正躺在厨房的地板上。
“你睡得怎么样?”费迪南问。
“还行。”
费迪南又说:“你还是想今天走吗?”
“对。”西蒙回答。
司机太太的晨衣就这样躺在厨房的地板上。
他们登上了去维也纳的火车。车子轧过道岔,驶过窗外的郊区景致。费迪南一上车就睡着了,在座位上打着鼾。西蒙站在过道里,望着布拉格的地标性建筑渐渐远去。
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失去了什么。可他什么东西也没少。
他坐了下来。
望着睡在对面的费迪南,他头一次感到有点忌妒。忌妒他……和司机太太……要是费迪南愿意……又看见她……
她的晨衣就那样躺在厨房地板上。
看了一会儿《使节》,他感到昏昏欲睡。
他放下手中的书。
窗外,郊区风光渐渐消失在他眼前。
[1] 布尔诺:捷克的第二大城市,也是捷克的工业名城和铁路枢纽。——译者注
[2] 拉格啤酒:一种低温酿造、低温储存的啤酒。香型比较单一,清淡爽口。——译者注
[3] 圣潘克拉斯站:位于英国伦敦圣潘克拉斯地区的大型火车站。——译者注
[4] 弗兰兹·卡夫卡:奥地利作家,代表作有《审判》《变形记》《城堡》等。——译者注
第二篇
我祼辞去寻找诗与远方
那一刻,查米安在微弱的光线中赤身站着,活像支熔化的巨型蜡烛,身上淌满了圆圆的蜡滴;还有那对下垂的性感双乳,淡粉色的乳头跟他的脸一般大。她是如此庞大,就这样立在他面前,他震惊于自己的欲望。他是如此渴望她,仿佛天地间,女人庞大如她方能满足他的滔天之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