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展销厅和仓库位于里尔
[1] 郊区,占了与工厂区相邻的几套房。不远处,E42公路 [2] 上的声响清晰可闻。今年春天,伯纳德就在这儿工作,给销售窗户的舅舅克洛维斯帮忙。办公室铺着复合地板,空气中弥漫着清新剂的味道,家具也有些脏。这间办公室简直无聊得超乎想象。
现在是周三下午五点一刻。
办公室里有几扇大窗户,春日的阳光毫无生气,与工业区的声音一并涌了进来。舅舅正在检查门窗,伯纳德等着他。他已套上了夹克,正坐在一边,盯着桌上的东西看:桌上有盆蔫巴巴的植物,旁边是座小仙女雕像,仙女生着一对翅膀,坐在一株低垂的花下,桃心形的脸上挂着一抹忧郁的笑容。
克洛维斯舅舅回来了。他把办公室的抽屉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个都锁好了。
“打起精神来。”克洛维斯不冷不热地说。
伯纳德随他走下简易的楼梯,一路弥漫着高乐氏清洁剂的味道。
走下楼梯后,二人坐上克洛维斯的宝马车。同往常一样,这辆车今天还是停在离大门最近的地方。
若非看在伯纳德是自己外甥的分儿上,克洛维斯根本不会雇他。他觉得这孩子有点傻,跟他那个开火车的爹一样迟钝,还特别容易满足——就连雨水从玻璃上流下来这种景象,他也能盯上几个钟头,还不觉得烦。克洛维斯想,难怪他会从大学退学。说到上大学这件事,克洛维斯自己的心态也挺矛盾:他总觉得这只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少工作几年的借口;不过,既然上了大学,肯定也能学到点什么——毕竟这些学生里有些就成了医生和律师。至于伯纳德,已经上了两年大学却中途退学,什么也没捞着,简直没有比这更糟的了。真是白白浪费时间!
他们驱车离开工厂区,上了E42公路。
这孩子在吸大麻,这甚至已经不算个秘密了。他就在家里、在自己的房间里吸——他还跟父母住在一起,住在自家那栋狭窄的砖房里,附近的居民都是工薪阶层,安静得很。他没有搬出去的意思,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他今年多大了?二十一?还是二十二?这孩子没有一丁点男人样。
有一次,为了姐姐,克洛维斯试着跟他谈了谈(孩子的爸爸显然不打算管这事)。他把这孩子带到酒吧,给他点了杯啤酒,让他坐下,又跟他说了一大通话,大意就是“你得自立了”。
伯纳德只是一脸茫然。他瞪着那对蓝眼珠,几缕金发从眼前落下,他也说了一大通话,表示自己“没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克洛维斯又说了一大通,最后,他说:“小子,你真是个窝囊废。”
这孩子的下巴上已有了浓密的橘红色胡楂儿,“孩子”这个词也许已不恰当,他只是喝着啤酒,似乎并不打算为自己辩解。
看到这一幕,克洛维斯离开了。
过后,他跟姐姐马蒂尔德说起这件事,谈了谈对这孩子的看法。姐姐说:“呃,你要是真想帮忙,干脆给他份儿工作吧。”
他不得不为外甥安排了一个职位,先是安排他在仓库干活,后来,为了减少他闯祸的可能性(有一次,伯纳德在把货物装车时出了问题,给客户送错了货),又把他安排到办公室工作,不过坚决不让他接听任何来电,也绝不让他插手任何与财务相关的事。这样一来,伯纳德在办公室没多少活儿可干,也就是打扫一下卫生。他总共就干这么点活计,打扫得也不十分干净,却能领到每周二百五十欧元的薪水。
车子正开往镇上。在红灯处,克洛维斯响亮地叹了口气,指尖轻敲着方向盘。
开到加油站时,他停下来给车加油。这是一家位于敦刻尔克大街的壳牌加油站,他是这儿的常客。
伯纳德在副驾驶座上待着,向窗外望去。
车子加的是壳牌V-Power Nitro+汽油 [3] 。夏天用的玻璃水正在销售中,克洛维斯便买了点儿,跟汽油一起结了账。接着,他又坐回了宝马车中。
他正系着安全带,沉默了一路的外甥突然说了句话:“我可以度个假吗?”
伯纳德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开了口,事前没有任何铺垫,语气也不带一丝恳求,令他大为震惊。
“度假?”克洛维斯的语气近乎嘲讽。
“对。”
“你才刚来上班。”
伯纳德没有答话。克洛维斯集中精神驶离加油站,接着又说了一遍:“你才刚来上班。”
“那我也该有假期,不是吗?”顿了一分钟后,伯纳德答道。
克洛维斯笑出声来。
“你的态度令我很困扰。”他说。
伯纳德又一次沉默了。
克洛维斯握住方向盘,竭力压抑着阵阵怒火。
讽刺的是,外甥要是真的在他眼前消失一两周,他肯定会喜出望外。也许永远消失才好。
“你想好去哪儿了吗?”他问。
“塞浦路斯。”伯纳德简短地回答。
“啊,塞浦路斯。”克洛维斯又问,“你打算在那儿待上多久?”
“一周。”
“我知道了。”
车子又向前开了一公里。克洛维斯开口道:“我考虑一下,好吧?”
伯纳德不说话。
克洛维斯向外甥那边偏过了半个身子,又问了一遍:“好吧?”
伯纳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迫,这还是头一回。“呃,其实我已经付钱了,就是这么回事。度假的费用已经付过了。”
克洛维斯怒火更盛。他说:“是吗?你这事办得不合适啊。”
“所以我必须得去。”伯纳德解释道。
“你什么时候去度假?”克洛维斯不再掩饰自己的愤怒。相反,他扮出了一副过分生气的样子,享受起自己的表演来。
“下周。”
“下周?”克洛维斯故作惊讶。
“嗯。”
“哟,你至少得提前一个月通知我啊。”
“是吗?您没跟我说过这个。”
“合同里写了。”
“呃……我不知道。”
“在签合同前,”克洛维斯说,“你应该先好好读读合同内容。”
“我没想到您会算计我……”
“我这叫算计你?”
“您看,”伯纳德说,“我钱都交了。”
克洛维斯不说话。
“您不会真的不让我去吧?”
“你的态度令我很困扰,伯纳德。”
车子开到了伯纳德家的街上。四周平淡无奇,都是些矮小的砖房。
宝马车在其中一座房前停下。伯纳德先下了车,过了一会儿,克洛维斯才慢慢从车里下来。
与往常不同,这次,他走进了伯纳德的家。
伯纳德的父母都在。他父亲刚下班不到半个钟头,正穿着一件背心喝啤酒。这男人身材矮小,一头金发,留着阿斯泰利克斯 [4] 式的胡子。大门敞开,客厅里只有一扇小小的临街窗户。伯纳德的父亲正坐在桌旁,借着窗边的光线读《北方之声报》 [5] 。再往里走就看到了伯纳德的母亲——她正在厨房洗盘子,开花板上垂下了一个灯泡。
伯纳德走进家门。父母都没抬头。
“嗨。”他说。
两人不知咕哝了句什么。父亲拿起棕色酒瓶,猛灌了一口。
“安德烈。”克洛维斯叫了声姐夫。
听到他的声音,安德烈从报纸上方抬起头。姐姐马蒂尔德也从灯光照亮的水槽边抬起头。她看了过来,冲弟弟笑笑。
安德烈没有笑。
如果快乐意味着比你的姐夫多挣一块钱,克洛维斯可要比安德烈快乐百万倍。
至于安德烈,他就是个窝囊废。
克洛维斯走进客厅。
“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安德烈问。
马蒂尔德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克洛维斯说。
马蒂尔德从厨房刺眼的灯光中走出来,在弟弟的面颊上亲吻了一下。
“事情有点不好办了。”克洛维斯说。
马蒂尔德示意他坐下,他拒绝了。
“我是真的想帮忙,”他说,“也确实帮了。不过我看伯纳德的意思,是不用我帮了。”
伯纳德正在冰箱里找吃的。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看向舅舅。
“我看他就是这个意思。”克洛维斯的语气听上去很悲伤。
“你这话什么意思?”安德烈问。
克洛维斯看向他:“我要解雇你儿子。”
他向厨房的方向偏了下头:“好啦,就这样吧,伯纳德,现在你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吧。”
冰箱里的光还照在伯纳德的脸上,他只是看着舅舅。
马蒂尔德正在跟克洛维斯求情。
克洛维斯摇摇头。“不,不,”他说,“不行,我已经想好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安德烈恼怒地咕哝着。
“你说什么?”克洛维斯问他,“你知道什么了?”
几年前,他通过工商会的朋友给安德烈找了个差事,让他给“欧洲之星” [6] 当司机。面试原本只是走个过场。谁知安德烈嫌弃工作时间长,竟然一口回绝了,还是成天在里尔和敦刻尔克、里尔和亚眠 [7] 之间开慢车往返,跑的都是本地路线,连巴黎都不去。
“你知道什么了?”克洛维斯走到桌旁,站在正看报纸的安德烈面前。
安德烈握住酒瓶:“你原本就没打算帮这个忙,是不是?”
“哦,我本来是想帮的,”克洛维斯对他说,“我也真的帮了,是你的儿子太懒了。”他朝着厨房的方向说,“就是这样,伯纳德。我也不想这么说,但你就是这个样儿,一点儿追求也没有,也不想着怎么提升自己、出人头地……”
“求你了,克洛维斯,求你了!”马蒂尔德还在求情。
克洛维斯把手轻轻放到她肩上,示意她别再说了。“对不住,真对不住。”他说,“不管你丈夫怎么说,我确实想帮忙来着,也真的帮了,能做的我都做了。我会给他钱,”他穿着绒面革夹克,像个君王般挺起了身子,“给他一个月的工资,算是提前辞退的补偿。”
“克洛维斯……”
“我只能帮到这儿了,”他对她说,“我还能怎么样?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再给他个机会吧。”
“要是有用,我早就这么做了。”
安德烈咕哝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
“胡扯。”这次,安德烈说得很清楚。
“不,不,安德烈,这不是胡扯。”克洛维斯轻轻说道。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起来。“雇他干活,我得到什么好处了?你跟我说说,我得到什么好处了?”
客厅内一时鸦雀无声,气氛紧张。
克洛维斯难过地说:“对不起,伯纳德。”
伯纳德正喝着酸奶,他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像父母表现得那样失望。
实际上,他一点儿也不失望。他只知道两件事:第一,从明天起,他再也不用去上班了;第二,他什么也没干,就白白得到了一千欧元。
他母亲几乎泪眼婆娑,父亲则怒火中烧。这场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他知道爸爸和舅舅关系不好,两个人一点都合不来,可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这两个人一向如此。生活就是这样吧。
他父母不也老吵架吗?
听听,又开始了。
伯纳德住在房子顶层,争吵声从楼下一路飘上来。
父母吵架总是为了两件事:要么是为了钱——家里永远没钱,要么是为了他。
父母为他发愁,他能理解。此刻,他们正因担心他而争吵,冲对方大吼大叫。
他自己没什么可愁的。不过,听着他们发愁,他内心也升腾起了一阵令人不适的鸣响,就像街那头传来的刺耳警报声,为黑夜注入一丝焦虑。父母的声音穿透了两层天花板,听上去与警报无异。他们正为他吵架,发愁他“以后该怎么办”。
对他来说,这个问题全然是抽象的。
他玩起了一款射击游戏,百无聊赖地干掉了大批怪兽。
玩了大约一个钟头,他有些腻了,便打算去找博杜安。
博杜安也在玩一款射击游戏,不过他的游戏屏幕要大得多,也贵得多,两侧还装有扬声设备。他父亲老博杜安是个牙医,他本人则在大学读牙科专业。在伯纳德的朋友里,博杜安是唯一一个还在上大学的。
博杜安过着物质极度充裕的生活,手头总有大量从荷兰进口的上等“臭鼬” [8] ,还有吸不完的四氢大麻酚。伯纳德卷了根加料的烟,就这一会儿工夫,博杜安又通了一关。
伯纳德说:“我被解雇了。”
未来的牙医博杜安又干掉了五六个僵尸。“你不是在你舅舅那儿干吗?”他问。
“对,就是他把我开除了。”
“他脑子有病吧?”
“他就是有病。”
博杜安伸出一只白嫩的手,示意伯纳德递烟。
伯纳德递了过去。“谁他妈的在乎啊?”他怕博杜安以为他难过。
博杜安边在屏幕上扫射,边咕哝了句什么。
“我多拿了一个月的工资,说是什么解雇金。”伯纳德颇有几分自豪。
博杜安看着不怎么感兴趣。“是吗?”
“我能去塞浦路斯了。”
博杜安把烟卷递了回去,看都没看他一眼。“哦,说到这个,我有点儿事得跟你说。”
“怎么了?”
“我去不了了。”
“什么意思?”
“我的‘生物化学2’挂科了,”博杜安说,“得重考。”
“什么时候考?”
“两周后。”
“那为什么去不了?”
“我爸肯定不让。”
“去他妈的。”
博杜安笑了,似乎对这话表示赞同。接着,他说道:“也不是,他说了,我补考必须得过。”他耸耸肩,依然沉浸在厮杀中,十指如飞。“也许他是对的。”他说。
地板上胡乱扔着些榻榻米垫子。伯纳德坐在博杜安身后的一张垫子上,吸了口烟。他很是失望:“你真的不去了?”口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难过。
这事本来是博杜安提出来的,他自己倒不去了。这才是最令人难过的。
是博杜安在网上发现了这个价格奇低的旅行套餐,包含从沙勒罗伊 [9] 到普罗塔拉斯 [10] 的往返机票以及波塞冬酒店的七晚住宿,也是他说服伯纳德一起去的(当然了,伯纳德本来就挺容易被说动的)。他对伯纳德说,普罗塔拉斯是个享乐天堂,五月中旬的塞浦路斯热情似火,正适合度假。他在伯纳德心里撩起了一把火。在灰扑扑的工厂区,要不是靠度假的念头支撑,伯纳德根本就挨不过那些难熬的下午。
如今,这罪魁祸首却只盯着面前的游戏屏幕。“嗯,我说真的,去不了。”
他又伸出手,等着伯纳德把烟递过来。
伯纳德把烟递过去,一言未发。
“那我怎么办?”过了一会儿,他问。
“去呗!”博杜安的声音越过疯狂的打斗声传来,“这不明摆着吗?去。干吗不去?是我我就去。”
“我自己去?”
“自己怎么了?”
“只有傻子,”伯纳德说,“才自己去度假呢。”
“别这么说……”
“就是这样。”
“才不是呢。”
烟又递回到伯纳德手里,只剩下了一个呛鼻的烟头。“真的是这样。”伯纳德说,“我他妈的会觉得自己像个窝囊废。”
“别傻了。”博杜安终于过了这关,给游戏存了档,他转向伯纳德,“想想史蒂夫·麦奎因 [11] 。”博杜安是这位已故美国演员的粉丝,有一张他的大海报——海报中,麦奎因跨坐在一辆复古摩托车上,目空一切,颇为威严。海报就挂在这间房内。“想想贝尔蒙多 [12] 。”
“随你怎么说。”
“你以为我不想去吗?”博杜安问。高高的游戏屏幕上是静止的桌面,大得有些吓人。
“随你怎么说。”伯纳德重复了一遍。
他兴致不高,又开始卷烟,正揉捏着从一根“白万” [13] 里弄出的烟丝。博杜安打开MP4(视频播放器),播放起《钢铁侠3》来,这片子还没在里尔的电影院上映。
“你看过这片子了吗?”牛饮完一瓶依云矿泉水后,博杜安问道。
“这是什么?”
“《钢铁侠3》。”
“没看过。”
“这里面有格温妮丝·帕特洛 [14] 。”博杜安告诉他。
“嗯,我知道。”
影片没有字幕,他们两个英文都不错,观看影片并无大碍。
只要格温妮丝·帕特洛在屏幕上出现,博杜安必会停止谈话,情意绵绵地抛着媚眼。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他对她很有感觉。不过,这种“感觉”,这种能调动全身荷尔蒙的狂热与爱慕,伯纳德理解不了。
“她也就还行吧。”伯纳德说。
“你啊,真是工人阶级的‘优秀代表’。”
“她根本就没胸。”
“一听这话,”博杜安笑出声来,“就知道我刚才那句没说错。”
接着,他扮出一副颇有学识的样子:“她在《莎翁情史》里露过胸,没你想的那么小。”伯纳德暗暗记下了电影的名字,打算回家后下载下来看看,好一探究竟。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发现博杜安说得没错——格温妮丝非但“不小”,还很有看头。他将影片定格在自己精选出来的一帧画面上,躬下身子,好好地欣赏了一番。
事后,影片还尴尬地定格在那个画面上。
[1] 里尔:法国北部最大的城市,也是法国北部的经济、教育、交通及文化中心。——译者注
[2] E42公路:欧洲的一条国际公路,起点是法国的敦刻尔克,终点是德国的阿沙芬堡,途经比利时。公路全长约620公里。——译者注
[3] 这是壳牌旗下的一款高端汽油。——译者注
[4] 阿斯泰利克斯:法国家喻户晓的连环画《高卢英雄传》中的人物,长着两撇儿下垂的黄色胡子。——译者注
[5] 《北方之声报》:法国报纸,总部在里尔市。——译者注
[6] 欧洲之星:运行于英国伦敦、法国巴黎和比利时布鲁塞尔之间的高速列车。——译者注
[7] 亚眠:法国北部城市,也是法国北部重要的工商业中心。——译者注
[8] “臭鼬”是一种变种大麻,毒性高于普通大麻,更易令吸食者获得满足感。——译者注
[9] 沙勒罗瓦:比利时南部的城市。——译者注
[10] 普罗塔拉斯:塞浦路斯东南部的城镇,旅游业发达。——译者注
[11] 史蒂夫·麦奎因:好莱坞影星,以塑造边缘性的英雄角色闻名,代表作有《巴比龙》《回头是岸》《变形怪体》等。——译者注
[12] 让·保罗·贝尔蒙多:法国电影演员、动作片演员,代表作有《法国女郎与爱情》《消遣》《两个女人》。——译者注
[13] 白万:特醇万宝路的俗称。——译者注
[14] 格温妮丝·帕特洛:美国女演员,曾主演《莎翁情史》和“钢铁侠”系列电影。——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