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抵达了拉纳卡
[1] 机场。机场比沙勒罗瓦的要新,也更光鲜亮丽。旅游公司派了辆迷你大巴来,将伯纳德和另外十二个人接到了普罗塔拉斯。一路上尘土飞扬,景色并不怡人,也看不到海的踪迹。迷你大巴里开着空调,窗户上挂着蓝色的小帘子,正好挡住了正午的光线。伯纳德是车上唯一一个独自旅行的人。
人们陆续下了车。
他被安排最后一个下车。
多数人住进了海边的酒店——传说中的大海终于现身了。这些酒店有着白色的外墙,看上去很新,像是大型游轮的上半部分。
此刻,大巴上只剩他一个人。车子驶离海岸,开始向内陆进发,几条只允许少数车辆通行的半步行街映入眼帘,街旁净是些花里胡哨的酒吧,像是临时搭建的。接着,城镇风光渐渐淡出,车子经过一家规模不小的利多超市 [2] ,驶入一片死气沉沉的未完全开发的港口腹地。波塞冬酒店出现在眼前。一路上风平浪静,无波无澜。
眼前就是波塞冬酒店。
这是一座刷着白漆的三层混凝土建筑,每层都配有样式相同的小阳台。破裂的混凝土台阶通向棕色的玻璃大门。
这会儿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附近的街上空无一人。太阳当空,阳光笔直地射下,路面上没有一片影子,酒店大堂内又热又潮。起初,伯纳德以为大堂里没人。接着,他看见两个女人潜伏在前台后方温热的暗处。
他用英语做自我介绍。
两个女人听着,没什么表情。
她们收下了他的护照,其中一个为他带路。他和女人穿过昏暗的楼梯,来到二楼,走进了一间狭窄的小屋。屋里的一头有扇窗户,还有两张低矮的单人床,床尾相对,靠在一面墙上。
女人指向一扇阴森森的门。“这是浴室。”她说。
接着,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能隐约听到从各个方向传来的声响:楼上某处传来的脚步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清晰的打喷嚏声。
他站在窗边,外面是几棵树、一片灌木丛生的荒地和几堵墙。
远处,一条蓝色的水平线暗示着海的存在。
他正顾影自怜时,一阵敲门声传来。
门外是个矮个男人,穿着不合身的套装。与大堂里的那两个女人不同,这个男人脸上带着微笑。“您好,先生。”说话时,他还在微笑。
“您好。”伯纳德回答。
“希望您入住愉快。”男人说,“我来就是想跟您交代一下淋浴的事。”
“怎么了?”
“请不要使用淋浴设备。”
伯纳德顿了一下。“好的。”不知怎么,他觉得应该问上一句,“为什么呢?”
男人还在笑。“因为它们漏水呀。”他说,“它们一漏水,水就会渗到大堂,所以麻烦您别用。希望您能理解。”
伯纳德点点头。“当然。没问题。”
“谢谢您,先生。”男人说。
男人走后,伯纳德进浴室看了看:浴室里没有窗户,有一个马桶和一个洗手台。马桶上方的墙上安了个金属喷头,还有个水龙头,似乎是跟喷头配套使用的——这应该就是那套不能使用的淋浴设备。地板中央有个不怎么结实的下水口。浴室里还有个标识,印着俄文和希腊文,除了其中的几个感叹号外,他什么也看不懂。他关掉了浴室的灯。
伯纳德坐在床上,觉得不能不洗澡,便决定找个人问问。
然而大堂里空无一人。等了十分钟后,他离开酒店,向着自认为是海的方向走去。
除了淋浴,还有一件事也让他不满:他确信这酒店应该有个泳池。博杜安畅想过“在泳池边消磨时光”的午后情境,甚至给他发过一个图片链接——图片中的泳池像是个水上公园,有着各式各样的池子和水滑梯,到处都是欢笑的人群,看着多少像是发生在海边的一幕。
不过,想象跟现实应该是两回事。
这家酒店号称距离大海仅有五分钟的步行路程。然而,在酷暑笼罩的荒野里,他跋涉了至少十分钟,也只走到了来时经过的那家利多超市。
事实上,半个钟头后他才见到了海。
伯纳德在海边闲逛了一会儿。他站在棕色海滩的边缘,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阳伞。浪涛无力地拍打着海岸。
之后,他在一家挂着英国国旗和英格兰旗 [3] 的酒吧中喝了几杯,酒吧里一直放着英格兰足球联赛的宣传片。接着,他慢慢走回酒店。利多超市很好找,镇上各处都是这家超市的标识——只要找到利多,就不愁找不到波塞冬酒店了,最多也就是拐错一两个弯。
酒店大堂内很热,前台恰好有人值班。他径直走上前,打算问问淋浴的事,还有这家酒店为何没有泳池。
值班的是那个满面笑容的男人。他向伯纳德打了个招呼:“下午好,先生。有人给您留了个信。”
“给我?”
“是给您的,先生。”男人笑着说道。他人到中年,瘦削的脸庞晒得黝黑。他把一张字条推给伯纳德。
这是张手写的字条,上面写着:
我刚好路过,可你不在。我五点之后都在“浪潮”,你可以过来,我们聊聊——
利夫留。
伯纳德抬头望着男人和善慈爱的脸庞。
“你确定这是给我的?”他问。
男人点点头,脸上笑容不减。
伯纳德又读了一遍,问“浪潮”怎么走。
男人说“浪潮”在海边,然后告诉他怎么过去。“这地方很受年轻人欢迎。”他说。
伯纳德道了谢。已经过了五点,他刚要离开,却想起淋浴的事,便又转回身去。他不知该如何表达不满,只是试探着说:“我说,嗯,那个淋浴……”
听到“淋浴”两个字,男人马上接口道:“淋浴明天就能修好。”他脸上一贯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副严肃的面容,双眼中也满是歉疚之意。“我很抱歉,先生。”
“好的,”伯纳德说,“谢谢你。”
“我很抱歉,先生。”男人再次致歉,这次,他脸上带了点笑,一副毕恭毕敬的神态。
“还有件事。”伯纳德鼓起勇气。
“请讲。”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泳池?”
男人露出了伤心的神色,几乎哭丧起脸来。“目前没有,先生,没有泳池。”他向伯纳德解释了酒店的处境,说他们跟隔壁的公寓存在法律纠纷。伯纳德打断他,温和地抗议说自己付款时被告知这里有泳池服务,因此不应该没有。
男人说:“我们跟范吉利斯酒店有合作,先生。”
在大堂逼人的潮热中,双方都没有说话。
“有合作?”
“是的,先生。”
“什么合作?”
所谓合作,就是波塞冬酒店的客人能以每日十欧元的价格使用范吉利斯酒店的泳池设施,也就是出现在波塞冬酒店网页上的那个大型水上公园。男人往伯纳德手里塞了张广告,广告上也印着相同的图画。
就在这时,伯纳德注意到男人唇上蓄着胡子。“好吧,”他说,“谢谢你。晚饭是什么时候?”
“七点钟,先生。”
“在哪里供应?”
“在餐厅。”男人指向大堂另一侧的玻璃门,门两侧挂着脏兮兮的黄色帘子。门旁有个空荡荡的台子,另一边是间黑着灯的屋子。
“你想不想参加派对,嗯?”利夫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伯纳德拿了罐当地产的凯莉欧工业拉格啤酒,罐壁凝结着水珠。他在利夫对面坐下来。
伯纳德点点头。“当然。”他的口气相当严肃。
利夫来自冰岛,皮肤黝黑,个头挺高。他比伯纳德大不了几岁,给一家包装公司干活。
他向伯纳德介绍起普罗塔拉斯的夜生活,正说到一家叫“小丑”的夜店。他说这家店在特定时段供应减价酒水。“七点到八点之间,花两杯的钱就能买到三杯鸡尾酒,”利夫说道,“这可是个大便宜。我之前跟别人也说过,附近这一带,这家的折扣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了。”
“好的。”伯纳德回答。
利夫正喝着一大杯奶昔。他一直在说着“他们”如何如何,伯纳德怀疑自己错过了之前的什么聚会。
“他们”是谁?
“要说烤串,”利夫用读报似的语气说道,“最地道的还是‘伯吉斯’,你知道吧?就在那边。”他把五指大张的手从光溜溜的后脑勺上拿下来,指向街那边。伯纳德向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个橙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伯吉斯”三个字。
“好。”他说。
两人坐在“浪潮”的露台上。身后的酒吧内传来了砰砰的音乐声。不过六点的光景,附近已有不少醉醺醺的人出没。某处正有人比赛喝酒,传来阵阵激动的叫喊声。
“它家二十四小时营业。”利夫还说着“伯吉斯”的事。
“嗯。”
“你记着,它家的辣酱是真辣。”
利夫说得一本正经。伯纳德以为他在打趣,便笑出声来。
利夫还是一脸严肃,“那辣酱真他妈的辣。”他把最后一口奶昔倒进嘴里。跟伯纳德说话时,他的口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注意力也仿佛总在别处。他不断转过头去,慢慢扫视着大街。属于夜晚的骚动已经登场,太阳却还散发着道道光芒,投下长长的影子。
“就是这样。”利夫总结道。他活像个如鱼得水的情场浪子——没错,他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夜销魂,举止间格外安详自得。伯纳德倒被他这副样子吓住了,点点头,抿了口啤酒。
“你跟朋友一起来的?”利夫问他。
“不是,呃……”
“就你一个人?”
伯纳德试图解释:“原本有个朋友要一起来……”他没接着往下说,显然,利夫对这个不感兴趣。
“好吧。”说话间,利夫还盯着“伯吉斯”的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
接着,他转向伯纳德。“你好好玩吧,有事跟我联系,好吧?”
他已经站起身来。
伯纳德说:“好的,谢谢你。”
“再见。”
伯纳德说:“好,再见。”利夫似乎并没有听到。
利夫走远了。他的手臂和腿上生着金色的毛,在低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很快,伯纳德喝完了酒。此时,“浪潮”内的音乐声已震耳欲聋。他离开这间酒吧,又向波塞冬酒店走去。
跟利夫见面后,他的心情更糟了,也更孤独了。他本指望利夫今晚会带他好好“嗨”一把,至少让他见识见识当地夜生活中纸醉金迷的一面,可这些都没有发生。利夫只是把他扔在了“浪潮”的露台上,任他一人独自饮酒。这让伯纳德觉得自己好像没通过某项考验,而这项考验只是入门级的。
这种感受慢慢演化成类似沮丧的情绪,他向着酒店所在的荒地走去。
走进酒店时,刚过七点。大堂里又热又潮,没有点灯,餐厅却像急诊室般灯火通明,厅内似乎没有窗户,墙上挂着肮脏的帘子。伯纳德在一张桌旁坐下。他似乎到得最晚,大多数桌子上都坐了人,食客们把脸埋在灰色的汤里,用汤匙舀着喝。周围安静得诡异,有人低声说着俄语。除此之外,整个餐厅里只听得见勺子碰到盘子的声响,还有一种奇怪的轰鸣声,音量不小,每二三十秒停一次,接着又响起,周而复始。服务员给他上了一盘汤。伯纳德拿起勺子,发现色泽灰暗的金属餐具上有一层硬壳,应该是之前的食客留下的。他拿起一块一看就用过的餐巾,试图把这层壳蹭掉。那个说着俄语的声音还在继续,没什么声调起伏。伯纳德将勺子弄干净,开始专心喝汤——这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色,还是凉的。他环顾四周,似乎在等什么人来跟他解释,可并没有人这么做。不过,他发现餐厅的另一头有台微波炉,正是那断断续续的怪声的源头。微波炉前排着队,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盘汤,等着加热。他也端着汤排到队里。
一个女人插到他前面:这女人大概四十多岁,个子极矮,又极胖,有着金发和橘红色的面庞,眼睛下方和鼻尖上泛着红。刚一坐下,伯纳德就注意到她了,她坐在附近的一张桌子上——像她这么胖的人,想不让人注意都难。比她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女伴,后者比她年轻点,却比她更胖。这女伴也许是她女儿,虽然胖,倒是胖得赏心悦目。伯纳德收回视线。
他排了几分钟的队。微波炉嗡嗡作响,嗡鸣声每停一次,队伍就向前挪一步。这时,年长的胖女人用英语对他说:“这餐厅太不像话了,真是的。对不对?”
“嗯。”伯纳德表示赞同。这女人主动跟他说话,搞得他有些吃惊。
胖女人汗如雨下,餐厅里热得很。“每天晚上都这样。”她说。
“是吗?”
“那当然。”正好轮到她,胖女人将盘子一把推进微波炉。
[1] 拉纳卡:塞浦路斯东南部拉纳卡湾沿岸港市。——译者注
[2] 利多超市:德国连锁超市,在欧洲拥有多家分店。——译者注
[3] 英国由英格兰、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四部分组成。除英国国旗外,这四个地区也有各自的代表旗帜。——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