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韦塔。啊,伊韦塔。
第二天早上,伯纳德第一次见到了伊韦塔。那是在“伯吉斯”发生的一幕。
头天晚上,他几乎没睡着,喝得有些醉,身子也乏,这几乎算是个不眠之夜了。他并没有在外面待到很晚,只在花里胡哨的酒吧里独自喝了几杯,搭讪未遂,又在一间提供陪酒服务的酒吧里遭到了羞辱,难过地回到了酒店。回来后,他只想赶紧睡一觉,可问题来了:虽然酒店建在一片不毛之地上,附近却有个地方彻夜播放着舞曲。酒店内也不安生:整整一夜,都有人在开门关门、喊叫、唱歌;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叫床,动静颇大。
终于,第一缕天光透过遮光性极差的窗帘照进房内,一切都安静下来。
伯纳德坐起身,看了看表,快五点了,他却还没睡着。
接着,隔壁常有人违规停车的空地上传来了拖车的声音。
汽车的警报一声接着一声,而他在这声音中莫名其妙地睡去了,再坐起身时,手表上已是十点十分。
他错过了酒店提供的早餐。
顶着日头,伯纳德走出酒店觅食。他去了“伯吉斯”。
虽是早上十点半,“伯吉斯”的生意却很不错。人们正排队等着吃烤串,显然,他们中不少人都“嗨”了一夜,这里是回家前的最后一站。人们嗓音嘶哑地交谈着,有的被迪厅的泡沫机弄得浑身湿透,现在衣服还没干。他们站在店门口,在清新的阳光中凝视着。一台机器正榨着橙汁,发出极大的噪声。
伯纳德拿着沉甸甸的烤串,坐在长吧台边最后一个空凳子上。
他旁边的位置正对着墙上的棕色镜面砖,那里坐着一排年轻女孩。女孩们还穿着暴露的圣诞套装,一边大声笑着,一边吃着烤串。他听不出她们说的是什么语言。
借着递酱料瓶的机会,他跟旁边那个搭上了话:“昨晚玩得还不错?”
接着,他又问她:“你从哪儿来?”在普罗塔拉斯这样的旅游胜地,这种问题太寻常了。
女孩说自己和女伴来自拉脱维亚。伯纳德不清楚拉脱维亚在哪儿,估计是东欧的某个无名小国。
他告诉她,自己从法国来。
女孩身材娇小,前额有些突出,生着一头柔软的金发,是被廉价的化学试剂染成的,发根处露出了些许灰褐色。不过,伯纳德还是挺喜欢她的。他喜欢她的小瘦胳膊和肩膀,她举着烤串的小手,还有她鼻子上俗气的金粉。
他做了自我介绍:“我叫伯纳德。”
她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伊韦塔。
“我喜欢这个名字。”他说。他笑了,她也笑了,他发现她生了一口又齐又白的牙齿。
“你的牙齿很漂亮。”他说。
她说她爸爸是个牙医。
他小小地吹嘘了一番:“我认识一个人,他爸爸也是牙医。”
她似乎挺感兴趣。“是吗?”
就这样,他们坐在一起吃着烤串,聊天毫不费力地进行了下去。他没费什么力气,甚至在无意中就将她与女伴隔绝开来。她已经背对女伴,面朝他坐着了。
“你喜欢塞浦路斯吗?”他问。
她边吃边点头。
他得知这是她第二次来普罗塔拉斯。“说不定你可以带我转转,”他顺势说道,“我对这儿不太熟。第一次来。”
“好啊。”她答应得十分干脆,他有种上道了的感觉。
“你住在哪儿?”他又问。
她提到了某家青年旅社,这令他感到很自豪,因为自己住的可是家像样的酒店。于是,他颇有底气,问出了一个似乎再自然不过的问题:“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女伴们正打算离开。
“睡觉!”
她边说边笑出了声。这笑声令他不安,仿佛整场谈话于她不过是一个笑话,无足轻重,也不算数。他现在就想跟她在一起,他要跟她在一起。这时,他才注意到她穿着牛仔热裤,配了双细跟凉鞋。
“那晚些时候呢?”他尽力不让自己听上去那么绝望。刚刚那不费吹灰之力就与她熟识的错觉已经消失,就消失在她开开心心地离去,似乎不打算再见他的那一刻。
然而,她停下了脚步。
女伴们已经走了,她却还站在原地。
“你想晚些再见?”这次,她的语气严肃了些。
“我想再见到你。”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们今晚会去‘小丑’,”她说,“你知道这地方吧?”
“听说过,”伯纳德说,“不过没去过。”
“好吧。”她脸上还带着严肃的表情,不厌其烦地跟他解释该怎么去这家店,确保他能找到。
“好的,”说着,他又露出了那种因轻易得手而产生的笑容,“我们在那儿碰面,好吧?”
她点点头,赶忙去追女伴,她们还在大门边等着。
他注视着女孩们离开,又在剩下的烤串上挤了些酱,不慌不忙地吃完。
当然,此刻他的心情已全然反转,普罗塔拉斯,他现在真的爱死这个地方了。阳光当空,他走在街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同,处处风景皆怡情。他心想,莫非这就是恋爱的感觉?他走进麦当劳隔壁的药房,买了一盒十只装的杜蕾斯。
“你好啊。”回到酒店潮湿的大堂,伯纳德冲那个笑眯眯的男人打招呼,今天恰是他当班。
“早上好,先生。昨晚睡得好吗,先生?”
“非常好。”伯纳德不假思索地答道,“昨天你说哪家酒店有泳池……?”
“是范吉利斯酒店,那里有泳池,先生。”
“那地方怎么走?”
之后,伯纳德终于找到了范吉利斯酒店。他说自己是波塞冬酒店的客人,付了十欧元,服务生就在他手上盖了个脏兮兮的戳,给他指了条路。他穿过一条散发着泳池消毒剂气味的通道,走进更衣室。走出更衣室后,水上公园的喧闹声和欢乐景象扑面而来。
伯纳德穿了条及膝的泳裤,下水游了起来。在里尔捂了一冬,他的皮肤像牛奶般光滑。他先在深水区从容地游了几个来回,又跟一群小孩排队玩水滑梯。接着,他去了装着造浪机的水池,身体随着添了氯气的池水上下起伏。泳池里人头攒动,他无时无刻不想着伊韦塔。
过后,他躺在太阳椅上晾干身子,心里还想着伊韦塔。他闭着眼睛,湿漉漉的毛发泛着橘色的光,平坦、白皙的胸膛上长了撮胸毛,四肢修长光滑。泳裤也湿漉漉的,紧贴着他的下半身。
太阳慢慢转了过去。
有个池子里建了间酒吧,酒吧建在泳池水浅的那端,顶部铺着稻草,吧台四周的高脚凳比池水高不了多少。酒吧与泳池相接的地方有一道门,方便服务生进出。门内是干的,有个存放饮料的不锈钢冰箱。
这天下午,伯纳德在这个浅水池里泡着,满脑子想着伊韦塔。他心血来潮,便蹚到了酒吧那边,在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大理石般白晳的双腿还泡在水里。他点了一杯凯莉欧工业拉格啤酒,急不可耐地盼着夜幕早点降临,好见到伊韦塔。白天变得无聊起来。
伯纳德在稻草屋顶下坐着,手里握着塑料杯装的啤酒,视线基本没离开过自己那双青筋毕露的脚。这时,旁边响起了一个声音:“又见面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抬起头来。
是昨晚在微波炉前排队时跟他搭话的胖女人,她和比她更胖的女儿正蹚过浅浅的绿松石色池水向他走来。奇怪的是,母女俩在池子里待着,身上却穿着裙子——裙子款式简单,有细细的肩带,湿漉漉地贴在她们硕大的肚子上。裙子的下摆也湿答答的,漂在水面上。
“又见面啦。”说着,胖女人在伯纳德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她的脸、肩膀和深陷的乳沟被晒得黝黑,庞大的身躯撑满了又小又湿的裙子。
“你好。”伯纳德说。
胖女人的女儿也慢慢蹚到了一旁的凳子上。她比母亲更注重防晒,皮肤油腻而苍白,只是脸略微晒黑了些。
“你好。”伯纳德客气地跟她打招呼。
他心里半是好笑,半是可怜,怀疑这凳子她坐不坐得下,想想也知道坐不下。
不过,她竟然真的坐下了。
她母亲已在凳子上坐稳了,对伯纳德说:“这儿还不错,是吧?”
伯纳德还在盯着她女儿看。“嗯,是挺好的。”他说。
“说句公道话,比我们想的要强。”
“是挺好的。”伯纳德重复了一遍。
母女俩点了两大塑料杯美格纳斯苹果酒,酒端了上来,杯壁上还冒着水珠。胖女人问道:“你觉得波塞冬酒店怎么样?”听她的口气,她对这家酒店不怎么满意。
“还行。”伯纳德回答。
“你真这么想?”
“嗯。还行。”不过,他也承认,“也许是有些毛病……”
胖女人笑了。“这话说得没错。”
“嗯,没错。”伯纳德说,“好比我房间的淋浴设备,就是这样。”
“你房间的淋浴设备?出什么毛病了?”
伯纳德解释了一下淋浴设备的问题:那个笑眯眯的男人今早又提醒他别用淋浴设备,还承诺说“明天就能修好”。
胖女人转向女儿。“他们老是这样,是吧?是不是?”她女儿正用吸管喝着酒,听到这话,点点头。
“简直是没完没了,”胖女人又转向伯纳德,“还有毛巾也是。”
“毛巾?”
“有天早上,我们房里少了几条毛巾。”她说,“下了趟楼就没了,是不是?”她问女儿,后者又点点头。
“后来,”她接着说,“我们想跟酒店再要几条,他们却一口咬定是我们偷了毛巾,还说要领新的就得另交四十欧元,不然就得把护照扣下。”
伯纳德咕哝了几句,以示同情。
他灌了一大口酒,还沉浸在胖女儿的肉体带给他的奇异感受中:她坐下时,肚子上叠起了一层层枕头大小的肥肉;鼓鼓囊囊的胳膊只在肘部有一处凹陷;相比之下,她的头又是如此之小……
胖女人又讲起别的事来。她正说到住在她们隔壁的几个保加利亚人。“大半夜折腾得我们睡不着,鬼哭狼嚎的,不知道在嚷嚷什么。”她说,“那墙简直就像纸糊的,一点儿声音也盖不住,有点儿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我们都管他们叫‘土包子老保’,是不?”她又转向女儿,“你知道我们看见什么了?他们从餐厅里偷吃的。”
伯纳德笑了。
“真不知道这帮人是为了什么——餐厅的东西也不好吃啊,你昨晚也尝过不是?我问有没有鱼——毕竟都到海边来了,对吧?总得吃点鱼——结果他们给我上了听金枪鱼罐头。你说这叫什么事?餐厅里还有苍蝇,午餐的时候特别多。我就没见过这种地方,吃的都不是人能吃的东西,我们俩上周拉了好几天肚子。”伯纳德并不想深入讨论这个话题,便又想起伊韦塔来,想她那晒黑的纤细的腿,那穿着镶水钻凉鞋的小巧双足。这英国胖女人还在喋喋不休。
母女俩都是英国人,他刚刚才发现这一点。
“有一天,我们实在是受不了了,打算去外面吃,”胖女人接着说,“就问旅游公司的中介,附近有没有不错的馆子?他给我们推荐了‘阿芙洛狄忒’……你知道这家店吗?”
伯纳德摇摇头。
“我们周六去了这家店,”她说,“点了晚餐和酒水,花了五十多欧元。我想用下洗手间,服务员说得交一欧元的使用费,我就不高兴了。我跟她说我是这儿的客人,她说那也没用,都得交钱。我说我就不交。我正往洗手间走,她倒好,把我推到一边——是真的推到了一边,就是不让我用。我要求见他们的经理。等了约莫一刻钟,来了个自称尼克的男的。我把这事一说,他不说话,就是笑,当着我的面就笑了。当时……唉,我当时真是气得不行。他就那么当着我的面笑了,你都想象不到。就这家,‘阿芙洛狄忒’,”她说,“你可千万别去。”
“我不去。”伯纳德对她说。
“我们挺喜欢塞浦路斯的,”说着,她在椅子上动了动,“我们俩每年都来,是不是?对了,我叫桑德拉,这是我女儿查米安。”
“我叫伯纳德。”
他们坐着,喝着酒,就这么过了两小时,直到酒店的影子开始笼罩在他们头顶。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伯纳德一直惦记着伊韦塔和今晚的约会,他发现时间不早了,便向母女俩告辞。
就在刚刚,母女俩又点了两大杯酒,这一个下午,她们已经点了四五轮。桑德拉说:“那就晚餐再见吧。”
伯纳德已蹚进水里。“好的。”他回答。
几分钟后,他来到更衣室冲澡。这时,他已全然将母女俩抛在脑后。
伯纳德醒来时,夜幕已降临。房间又小又热,附近传来劲爆的音乐声。
他是六点钟左右回到波塞冬酒店的。那时,他有些头痛,便打算在晚餐前躺上一会儿,谁知就这么一觉睡了过去。突然,他猛地坐起身看表,生怕睡过了头,错过了跟伊韦塔在“小丑”的约会。此时不过十点,他便再次躺下。屋里又热又闷,他流起汗来——昨晚,他试了试空调,发现根本用不了。
他在洗手台前好好洗漱了一番。
卫生间的灯光很暗,他只能勉强看清自己在镜中的脸。
先前,他发现自己的鼻孔下面长了粒青春痘。此刻,他对着昏暗的灯光寻找,想把它挤掉。
他又把房间收拾了一下。他断定——就算不能断定,至少也有种强烈的愿望——伊韦塔晚些会到他房里来。他可不想让她看见这堆脏东西。
伯纳德花了好半天才决定要穿什么——他挑了一件看着讲究些的素白衬衫,那件横条纹的休闲衫还是改天晚上再穿吧。他没扣前三个扣子,任衬衫敞开,露出胸前那撮毛。他又从箱底翻出了一个杰尼亚 [1] 男士香水的小样——这本是舅舅办公室里一本杂志的赠品。他先喷了大约一半,试探地闻了闻手腕,又把剩下的那一半也喷了。
他感到很满意,又开始捣鼓头发,将额前的那一蓬乱发梳到脑后,露出了鲜少示人的额头——他的发际线很低——又用大量带香味的发胶将头发固定住。
他站在嗡嗡作响的浴室顶灯下,打量着自己。
他扣上衬衫的第三个扣子。
又解开。
再重新扣上。
他的额头比脸上的别处要白,瞧着挺奇怪。
他梳了几下头发,想遮一遮,却看着更奇怪了。
后来,他不耐烦了,便把头发梳回了平常的样子。
还是有点怪,匆忙下楼去酒店大堂的路上,他这么想着。香水的味道一路飘散,他走出酒店,夜风温热。
已经快十一点了,伯纳德还什么都没吃。他倒不饿,只是觉得该吃点什么垫垫。
他在“伯吉斯”点了份儿烤串,没全吃完,只勉强吞了几口,因激动和期待有些颤抖。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点了一杯红牛兑伏特加,回想着早上跟伊韦塔相谈甚欢的情景,想起她是如何热心地告诉他“小丑”的位置——她几乎给他画了幅地图。想着这些,他的心情平复下来。
饭还没吃完,他就离开了“伯吉斯”。他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向着“小丑”的方向走去。
路上有群赤膊唱歌的年轻人,跟着他们,伯纳德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地方。这家店看着像个棚子,外面是一圈难看的霓虹灯。夜空中,霓虹灯组成的小丑帽巍然耸立,醉醺醺的人群正排队入场。
他递上五欧元入场费。
到了酒吧里,他开始寻找伊韦塔。
伯纳德游走在闪光灯下,穿过一波震耳欲聋的音浪,追寻着伊韦塔的影踪。
店里人贴人,铸成了一道人墙,一条条胳膊和大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心想,就算是找一晚上,可能也还是找不到她。
他举着一杯价格不菲的贝克啤酒,愈加绝望地扫视着人群,开始觉得伊韦塔可能根本不在这儿。
他紧张地喝了口酒,从一帮狂欢者中穿了过去。
几个春心荡漾的女孩正在台上搔首弄姿。
她们脚下是一拨喘着粗气、汗湿了T恤的男孩。伯纳德驻足看了一会儿,跟其他人一同欣赏了女孩们的裙下风光。就在这时,他的肾上腺素急速飙升,一张有些熟悉的脸进入了他的视线——是早上伊韦塔身边的一个女伴。他觉得自己没看走眼。这女伴正从他身旁经过。
他跟在女伴后面,紧盯着她裸露的后背和背上暗淡的汗液。他从交缠的肢体中“杀”出了一条路来。
就这样,他被带到了伊韦塔身边。乐声停止时,他在蓦然亮起的灯光中看到了她,而她并没有看见他。她正闭着眼——她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四片嘴唇紧紧贴在一起。
就在这时,乐声骤然响起。
[1] 杰尼亚:意大利著名男装品牌。——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