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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英-大卫·邵洛伊 当前章节: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5

第二天下午,伯纳德出现在范吉利斯酒店,他又去了那家池畔酒吧。阳光灼热,他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喝着塞浦路斯当地产的拉格啤酒,杰尼亚香水的味道还未从身上散去。大约一个小时前,桑德拉和查米安也来了。此刻,母女俩就坐在他身旁,硕大的身躯“驻扎”在浮出水面的凳子上。桑德拉正在讲话,向伯纳德描述那个被她称作“查米安父亲”的人意外离世的惨状——那男人在一家工业装备厂之类的地方干活,失足跌进了一缸熔化的锌液里。她说出事后,她的心都要碎了。伯纳德喝着凯莉欧啤酒,心里挺感激桑德拉:她知道他刚认识的女孩在夜店跟人接吻了,竟将如此重要的家事与之相提并论,好让他不那么难过。

伯纳德早已喝醉。昨天,他在普罗塔拉斯肮脏的街道上瞎逛了一晚,此刻已筋疲力尽。他把伊韦塔的事讲给母女俩听,发现自己有种倾诉的欲望。故事讲完后,桑德拉叹了口气,表示能理解伯纳德的感受,又给他讲起了丈夫的死。

自家的不幸事件上了新闻头条,这可真够让人难受的。桑德拉告诉他,当地的电视台还采访了路人,让他们对这起事故发表感想,令她更加痛苦。

“最糟糕的是,”她说,“他们说他掉进去后,过了整整二十秒才咽气。”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伯纳德忧郁地问。

“九年前,”桑德拉又叹了口气,“我每一天都在想他。”

伯纳德把啤酒喝光了,他把空杯递给服务生。

“你是做什么的,伯纳德?”桑德拉用英语念出他的名字。

他说自己原本在给舅舅打工,不过已经被解雇了。

“他为什么解雇你?”她问。

“这人听着像个傻× [1] 。”听伯纳德解释完,桑德拉这么说。

“我不知道,”他说,“‘傻×’是什么意思?”

“你说‘傻×’?”桑德拉笑了,她看向查米安,“怎么解释好呢?”

“跟‘白痴’有点像?”查米安提供了一个参考答案。

“但是,怎么从字面上解释这两个字呢?”

“字面上?”

“对。”

“呃,那应该跟‘笨蛋’差不多,是不是?”

桑德拉又笑了。“怎么能跟他说明白呢?”

“我不知道。”

桑德拉转向伯纳德:“从字面上讲,‘傻×’的后一个字指的是男人的那玩意儿。”

“明白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桑德拉得意地笑笑。

查米安似乎不好意思起来——她整个脸都红了,急急地吸了口酒,看向别处。

“我觉得我应该是明白了。”伯纳德笑了,微微有些害羞。

“不过,这个词实际上是用来形容白痴的,就是我们不喜欢的人。”

“那我舅舅就是个傻×。”

“他听着就像。”桑德拉又转向查米安,“亲外甥不过想度个假,他就把人家解雇了!”

查米安点点头,她很快地看了伯纳德一眼。

提起这茬,伯纳德来劲了。他给母女俩讲起了自己的舅舅,讲到他为了少缴税而住在比利时……

“你家住在哪儿,伯纳德?”桑德拉问。

“里尔。”

“在什么地方?”

“离比利时挺近吧,是不是?”查米安有些害羞,大着胆子插嘴道。

伯纳德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桑德拉很是惊讶。

“‘欧洲之星’有时候会从那儿经过,是吧?”查米安是对伯纳德发问的,在伯纳德看来,她这副样子多少显得有些笨拙。

伯纳德只答了个“是”,便转过头去,望向池里的波光。

“我们打北安普敦来,”桑德拉告诉他,“当地以制鞋闻名。”

晚些时候,三人一起游了泳。两位女士裙袂飘飘,借助衣服的浮力漂在水面上。伯纳德游得可起劲了,他先是小试身手,秀了一把自由泳,又仰面躺在水中,让被氯水刺痛的双眼见见太阳。桑德拉怂恿他在水浅处做个倒立。伯纳德酒未全醒就照做了。他浮出水面,问桑德拉自己做得怎么样。桑德拉冲他喊着,让他下次把腿蹬直。查米安还在附近的水里上下浮动,指尖不时触到冰凉的蓝瓷砖,不肯向外挪动,她也看了过来。伯纳德又做了一次,双腿在湿漉漉的长泳裤里打战。母女俩鼓起掌来。他得意扬扬地再次潜入水中,去探索那抹寂静的蓝。他的大手向池底探去,身体全然失去平衡,双腿剧烈抖动着,让整个身子没入水中,大张的双手又不由自主地离开了池底,面部充血。成串的气泡从他鼻孔中冒出,顺着水流向上经过他的身体。下一刻,他的头露出水面,整个人蹲在温热的池水中,肩膀与水面齐平。他橙色的头发又湿又亮,搭在眼皮上,掺杂着消毒剂的池水沿着头发倾泻而下,气味刺鼻,闪闪发亮。他感到一阵恶心。喝了那么多凯莉欧啤酒……那一刻,他担心自己会吐出来。

他注意到池边站了个救生员,刚跟桑德拉说了些什么。接着,救生员离开了,像个网球裁判似的在斜梯上坐下。

“我们刚才被训斥了。”桑德拉说道。她正懒洋洋地漂在池里,只露出了晒得黝黑的头。她下颌生得颇具男人相,一头金发剪成了软塌塌的锅盖头。

伯纳德搞不清楚状况。他还是晕乎乎的,不太舒服。“什么?”

“我们刚才被训斥了。”桑德拉重复了一遍。

伯纳德还蜷在水里,有一会儿没游了,此刻他觉得池水有些冷。他只是盯着桑德拉。伯纳德身材瘦削,白皙的后背上现出了一截截脊椎骨的轮廓。桑德拉不知还跟他说了什么,声音似乎被什么东西掩盖住了。“……说了别这么瞎闹了……”,他就只听到了这么一句。

桑德拉从他身边游开了。她游的是蛙泳,动作很慢,脑袋懒懒地越漂越远。

池子刚刚被他搞得一团糟,如今正平静下来。池水拍打池壁的力道渐渐散去。

“闹剧”过后,三人在池边的太阳椅上躺下。桑德拉刚好能躺在一把椅子上,查米安则需要把两把椅子拼在一起,伯纳德帮了她一把。随后,他也在椅子上躺下,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眼。此时已接近傍晚,天气闷热,母女俩的裙子上还滴着水。她们两个边抽烟边谈论食物,伯纳德没怎么认真听。

桑德拉叫了他一声:“伯纳德。”他睁开眼。

母女俩正看着他。

不知为何,查米安迅速移开了视线。

“我们今晚出去吃,”桑德拉说,“你要一起来吗?”

“好啊。”他说。

三人在酒店大堂碰了面。伯纳德跟那个笑眯眯的男人说着话,男人说淋浴设备明天肯定能修好。就在这时,母女俩出现了,场面着实有些尴尬:伯纳德穿得极其随便,全然不像前一晚那般讲究,母女俩则多少算是盛装出席了,这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她们两个都化了妆,还是浓妆。桑德拉的裙子跟游泳时穿的那条很像,也有两条细细的肩带,印着绿白相间的图案,勉强将她硕大的身躯裹起来。查米安则大变了样,穿着牛仔裤和缀着精巧蕾丝的衬衫。

“都准备好了?”伯纳德转向母女二人,桑德拉问道。

笑眯眯的男人得体地目送他们离开。

他们走在酒店附近朴素的“半人行道”上,起初,谁也没有说话。夜晚微暖,气温恰到好处——此时正是初夏,夜里有时还不太热。他们走的是下坡路,但即便如此,查米安很快就汗如雨下。

“那地方不远。”桑德拉喘着气说道。

“那是……那是个什么地方?”伯纳德问。

“是家正宗的希腊餐馆。”桑德拉说。

原来,这是一家单层餐馆,形状狭长,坐落在一段干涸的路上。餐馆外面刷着深红色的漆,贴满了标识。

餐馆内十分宽敞,还开着冷气。服务员将三人带至桌前。室内放着音乐,都是国际上最新的大热曲目;墙上的屏幕正播放着美国男子打高尔夫的情景。时间尚早,餐馆里人还不多。女服务员递上大大的塑封菜单。三人翻看着菜单,谁也没有说话。每道菜都附了张图,活像警方用作证物的实拍照片,勾不起任何食欲。

桑德拉点了一大罐酒,尝着有些松木的味道。酒过三巡,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这酒不错。”桑德拉说。

桌上有个不锈钢盘,当中的葡萄叶包饭正冒着橄榄油。一旁是几碟希腊红鱼子泥沙拉配鹰嘴豆泥,还有一碟温热的皮塔口袋饼。

伯纳德又给自己倒了一点怪味酒,也给母女两人各斟上了满满一杯。桑德拉说,那天下午离开范吉利斯后,她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回酒店,结果司机想敲竹杠。作为回应,伯纳德也讲出了自己不堪回首的受骗经历: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在那家提供陪酒服务的酒吧里,他被两个盛气凌人、浓妆艳抹的女人逼着买了酒水。酒水贵得离谱,他连钱包都掏空了。桑德拉用最后一块饼卷起剩下的沙拉,开口道:“你用不着买那些酒的,伯纳德。”

“这也没什么,”伯纳德老成地说,“谁还没有个倒霉的时候?”他又喝起酒来。

“你就不该买,”桑德拉说,“你花了一百欧元?”

“嗯。”

“你听我说,”她用目光搜寻着服务员的踪迹,“吃完这顿饭,我们就上那儿去,帮你把钱要回来。”

伯纳德轻笑一声。

“我没开玩笑,”桑德拉说,“我们去把你的钱要回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伯纳德叹了口气:“他们不会还钱的。”

“不,”桑德拉说,“他们会的——我们说要报警,他们就会还了。还记得那次在土耳其吗?”她看向查米安,查米安点点头,她整晚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心不在焉地吃了四五块葡萄叶包饭。她似乎状态不好。桑德拉又转向了伯纳德,讲起了在土耳其发生的插曲:“那时候,街上有个男人,打算以换零钱的名义敲竹杠。哼哼,他就不该挑我们俩找碴儿,是不是……”

这时,主菜端了上来。

伯纳德心想,这些东西足够八九个人吃了。

几盘烤羊排、鸡肉和鱼肉,一大碟米饭,三份炸薯条和一份足够一大家子人吃的希腊沙拉。刚才那罐酒才喝了一半,一罐新的已经端了上来。

在伯纳德有限的帮助下,不到半小时,母女俩就将食物一扫而空。

桑德拉将酒罐倒空了。

伯纳德喝醉了。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他盯着自己泛光的脸,面容平静得诡异。接着,他突然对着镜子吐了下舌头,感到醉意更浓了。

母女俩倒是不显醉态,只是桑德拉的脸红了些罢了。

餐馆里的人多了点,一支乐队开始演奏。

桑德拉和服务员因为账单争执了起来,经理也被叫了过来。事情解决后,她付了账,三人离开了。

结账时,伯纳德本想出一份钱。此刻,三人站在餐馆外的大街上,他还不死心,又掏出钱包:“那个……”

“我得去趟洗手间。”桑德拉走了。显然,她没听见伯纳德的话。伯纳德和查米安留在原地。

他把钱包装进兜里。

查米安不看他,她把脸转向一边,似乎不想跟他产生什么联系。伯纳德心想,自己莫不是惹到她了?

他站在那里,醉醺醺地盯着她看,看她镶褶的袖子里凸出来一截截肉,她的牛仔裤也胀得吓人。

桑德拉回来时,伯纳德还在那么站着,查米安还在望着街道那头。

伯纳德根本没找到那家酒吧。他们花了大约半个钟头,在普罗塔拉斯夜生活区的边缘转了一圈,但凡有霓虹灯闪烁的街都去了个遍。他们路过一家小吃店,便进去点了几块比萨,坐在塑料卡座里吃了起来。这时,附近响起一阵乐声——一支玩弦乐的古典乐队正在现场演奏,上了年纪的男女在旋转的球灯下扭动着身体。伯纳德已是大醉。他走到舞池里,拉着桑德拉的手,让她原地转了一圈,又踩到了她的脚。他的手掌扶着桑德拉庞大身躯的一侧,又热又潮。他又请查米安跳舞,她只是摇摇头。

“哎,来嘛!”桑德拉对女儿说。她的汗多得吓人,硕大的乳沟泛红,像涂了漆般亮闪闪的。

查米安还是摇摇头。

“你真不跳?”伯纳德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查米安没理他。桑德拉说:“别那么没礼貌!”

她看了伯纳德一眼,眼神抱歉又恼火。

接着,他们坐了下来,把红酒喝完。

最后,三人在“伯吉斯”吃了烤串。伯纳德什么也没点,只看着其他人吃。他酩酊大醉——醉眼蒙眬中,查米安变得奇异而美妙起来。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贪婪又不失文雅地吃着烤串,为这副吃相感到惊异。不得不说,她的脸还是蛮好看的,眼珠淡蓝,睫毛纤长……

他看向别处,不知该如何理解自己此刻的想法,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坐上了回波塞冬酒店的出租车,在前排的副驾驶座上,他还琢磨着刚刚的那个念头。这时,他脑中涌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要不勾搭她试试?

不方便吧,她妈妈还在边上呢。

出租车停在酒店破裂的混凝土台阶前。

在伯纳德的帮助下,母女俩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低矮的车座中挣脱出来,身上的肥肉抖个不停。

三人走进酒店大堂。

他几乎要邀请查米安去他的房间看看。

可惜迟了一步。

桑德拉在他面颊上吻了一下,道了声晚安。

他回到房间,只要闭上眼,就是一片天旋地转。

他想来一发,可已醉得不省人事。

[1] 原文为“tosser”,是一句英国人常说的脏话。——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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