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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英-大卫·邵洛伊 当前章节:94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5

在伦敦的第一夜十分尴尬。加博尔坐在驾驶座上,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他把脑袋懒洋洋地靠在头垫上,一会儿盯着挡风玻璃外纸醉金迷的小巷(他们的车正停在这条巷子里),一会儿研究着自己左前臂内侧的藏文文身。他几个小时都没说过话了,这可真不像他。酒店就在不远处,走上几分钟就到了,就在一条名叫“花园巷”的大街上——这条街是以巴拉茨常抽的廉价香烟牌子命名的,他刚刚才知道。

一行人到达后,佐力打了个电话。过了没几分钟,一个年轻女人出现了。她叫朱莉,也是匈牙利人,似乎就在这家酒店工作。接着,朱莉、佐力和艾玛先行离开。加博尔跟巴拉茨说他们得在车里等着,直到艾玛回来。

这一晚真是过得痛苦不堪:两个人没什么话可说,天气又不冷不热,四下一片死寂,也就显得更难熬了。

两人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比方说,加博尔问巴拉茨是不是第一次来伦敦。巴拉茨说是,加博尔便建议他四处赏玩一下。出于礼貌,巴拉茨问哪些地方值得一看,加博尔却似乎头脑放空了一会儿,接着,他提到了杜莎夫人蜡像馆。“那里有名人的蜡像,”他说,“没错。”他试图举出个名字来——“梅西”。终于想到了一个。“管他呢,艾玛说想去。反正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嗯,好。”巴拉茨点点头,若有所思。

随后,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只能听到加博尔用食指轻敲着方向盘的软套——这声音仿若点点思绪,正慢慢向下滴落,渐渐填满一方暗色的水池。过了一会儿,巴拉茨打破了沉默,他的话仿佛是从这池水中溢出来的。

他问加博尔是怎么认识佐力的。

“佐力?”巴拉茨竟然对佐力感兴趣,这在加博尔看来很奇怪。“呃,”他自己似乎都忘了,“他是个朋友的朋友,就是这种关系。”他停顿了很长一会儿,大概觉得这话题值得一聊,便接着说了下去,“上次来伦敦的时候,我们见了一面,他提议我们两个合伙干点什么。”

艾玛轻敲了一下结雾的车窗。此时刚过五点,天已蒙蒙亮,车外还很冷。加博尔醒着,他没多说话,只是打开车门让她坐进来。他沉默地摆弄着导航系统,发动引擎,打开除雾器,除雾器在车窗上发出一阵噪声。车子驶入空荡荡的大街。

艾玛看上去很累,还穿着那件短小暴露的裙子和那双高跟鞋——现在,她已经把鞋子脱了,正盘腿坐着。等她的时候,加博尔和巴拉茨睡了几个小时,至于她睡没睡就不好说了——她眼圈发黑,看样子是没睡。在酒精的作用下,她还残存着几分戒备。

“还顺利吗?”车子在红灯处停下,终于,加博尔开口了。

“嗯。”

“你饿不饿?”过了约莫一分钟,他又问。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有点。”

“你得吃点儿什么。”他建议。

“好。”

他们在一家麦当劳前停了下来,让巴拉茨进去买点儿东西。坐在艾玛旁边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身上有股味儿,他这件T恤已经穿了整整一天。她要了巨无霸汉堡、大份薯条,还有一杯无糖可乐。

“谢谢。”巴拉茨坐回副驾驶座,转身将棕色的食品袋递给她时,她向他道谢。

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话。

他回答“不客气”,就在此刻,加博尔发动了引擎,她可能没听到他的话。

她把塑料吸管从杯盖上插了进去,喝了起来。

午后,佐力到公寓来了。那时三人都还睡着。

加博尔穿着背心短裤迎了出来,睡眼蒙眬,头发蓬乱。客厅有处凹进去的角落,被改造成了一间小得可怜的松木厨房。在厨房里,加博尔把佐力的那份钱给了他。佐力拿出几罐冻手的啤酒,开罐时,他问起了艾玛——从早上起她就没露面,反正巴拉茨是没见着她,她一回公寓就径直进了卧室。

艾玛走进卧室后不久,加博尔也进去了,只剩下巴拉茨一个人。他把脸埋入臭烘烘的沙发,企图躲避窗外倾泻而入的光线,尽力不去注意街上传来的声音——这声音时断时续,在这间位于二楼的客厅里清晰可辨。巴拉茨想再睡一觉,可到了上午十点还是没睡着,于是,他便在喷头洒出的细小水流下来了一发,脑中全是艾玛在酒店房间的模糊场景——这些,他已臆想了整整一晚。他这一发的量多得惊人,都射进了下水口。后来,他把T恤蒙在眼睛上,才终于睡着。

“都还顺利吧?”佐力灌下了一大口酒。

“嗯,我觉得还顺利。”加博尔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他和佐力正站在松木质地的早餐吧台旁。

“那人我认识,”佐力说,“他没问题,人挺靠谱,我最先找的就是他,这人肯定出不了什么差错。”

加博尔只是点点头。

“其他人我就不认识了,”佐力接着说,“不过,我可不想惹上什么麻烦。”

“嗯。”加博尔回答。

“这些人不乐意跟警察和记者打交道,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他们担不起这个风险。要我说,有几个还算是名人吧。”

“是吗?”加博尔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觉得是。”说着,佐力点点头,又灌了口酒,“她还在睡?”他问。

“嗯。”

佐力没待多久就走了,他走后,加博尔又躺回床上。要是巴拉茨有张床,他也就回去睡了,可他没有。他走出公寓,走到明晃晃的日头下,又去前一晚那家炸鸡店点了盒炸鸡。回到公寓,他躺回沙发上,客厅的窗户还开着。他边抽烟边读着匈牙利文版的《哈利·波特与密室》。最近,他正在读“哈利·波特”系列小说,读得很慢。

他发现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到故事上。

接着,他又发现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到每个字上。

巴拉茨醒来时,艾玛正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件晨衣。他不知道几点了,天还亮着。

“嗨。”艾玛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

“嗨。”他坐起身来,“现在,呃,现在几点了?”

“我不知道,”她说,“加博尔要去买东西。”

巴拉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歪了下头,仿佛在看什么上下颠倒的东西——她正盯着那本《哈利·波特与密室》。“这书好看吗?”她问。

“唔。”他捡起书来,盯着封面看,仿佛答案就在上面写着。“还行。”他说。他在想,关于这书还有什么能说的。

在布满尘埃的午后阳光中,艾玛又站了一会儿。

接着,她打了个哈欠,离开了。

晚些时候,加博尔和巴拉茨又坐进了那辆奔驰里,车子停着。加博尔给他讲了讲购物安排:先到拥挤的牛津街 [1] 逛上两个半钟头,再到安格斯牛排屋红丝绒色的店内吃一顿饭。车外,天上正下着小雨,许是四周的嘈杂松动了车内的沉默,比起头天晚上,今晚他们说的话要多一些。事实上,他们两个算不上熟人,就算是在健身房,加博尔也大多是跟其他员工聊天说笑,跟巴拉茨的关系很一般。

午夜时分,巴拉茨冒着小雨从车上下来,走进附近的肯德基,这家店凌晨两点才关门。他给自己和加博尔买了两份满满当当的套餐,权当是“午餐”。

回到车上,他发现加博尔一脸沉思。“有时候,我担心自己对女人的态度有问题。”他说。雨水沿着车窗成股流下,窗户映衬出加博尔的侧脸。“你有过这种感受吗?”

巴拉茨刚咬了一口鸡肉汉堡,没法立即作答,咽下食物后,他问:“什么意思?”

“就是我对女人的态度,”加博尔悲哀地说,“也许不怎么健康吧。”他转向副驾驶座上的巴拉茨,后者身上还湿着。“你认为呢?”

巴拉茨只是盯着他。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加博尔问。

“我会怎么做?”

“对,如果你是我。”

“你到底什么意思?”

“假如你和艾玛是……不管了,”加博尔不耐烦地说道,“你会同意她这么干吗?”

“我会同意吗?”

“嗯。”

巴拉茨发现自己很难产生代入感,去想象加博尔给他设定的场景——他和艾玛是……管他是什么关系。对于艾玛,他只能想象到床上的场景,还是格外淫荡、色情的那种。“不知道。”他说,为了让加博尔好受些,他又补充了一句,“可能会吧。”

“你会这么做?”加博尔听起来很高兴。

“呃……我不知道。”巴拉茨认真地想了一下。“也可能不会吧,”他说,“这得看情况。”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呃……我不知道……这得看你们之间的关系……”

“这就对了,”加博尔说,“这取决于如何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就是这么想的,说的也是这个意思。”终于,他吃起了堆放在大腿上的食物。

“你是担心这会,呃……会影响你们的关系?”巴拉茨问。

“对。”加博尔简短地回答道,他把几根薯条塞进嘴里。

“呃……你跟她谈过吗?”

加博尔摇摇头,嘴里填满了食物。“说实话,还没。我是说,我试探过,但她不愿意谈。那就算了吧。”

两人吃着食物。

“下周是她的生日。”听上去,加博尔有些忧愁。

“是吗?”

“嗯。我要带她去做水疗。”

“是吗?”巴拉茨又问了一遍。

“那地方在斯洛伐克,是山上的一家高档酒店,我们之前就去过,叫凯宾斯基酒店。你听说过吧?”

巴拉茨皱皱眉,似乎正在努力回想。接着,他摇摇头。

“那地方很棒,”加博尔说,“有个湖,四面环山,她就喜欢这个破地方,那儿什么病都能治。”他说,“真的,有泥浴什么的东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巴拉茨每天过得都一样:等佐力午后登门,然后在漫漫长夜里等待,太阳初升时去麦当劳买早餐,在生锈的淋浴喷头下手淫,最后释然入睡。

不过,他还是睡不好,同时感到自己正因疲倦而日益消瘦。客厅里挺暖和,又没有风,在下沉的烟气里,他有时感到自己轻飘飘的:这一刻,他感到自己是透明的,下一刻又感到自己坚不可摧。不过,他时时都因与她共处一室而感到窃喜。譬如说,他们用着同一间浴室——在那间小小的、浸着水渍的浴室里,到处都是她的小玩意儿,他怀着极大的兴趣细细检视。

与她的近距离接触令他狂喜,却也令他痛苦——每天下午,在那些个漫长又无趣的钟头里,他躺在沙发上,知道自己与她仅有一墙之隔。他盯着那面墙,仿佛要将它看穿似的,一幅幅幻想的图景在脑海中展开。

他为她娇俏的面孔而惊奇。周一,也就是他们到伦敦的第四天,下午四点时,她穿着那件毛巾面料的晨衣出现,面露憔悴、宿醉未消。不过,只要她在浴室镜子前打扮上二十分钟,就定能容光焕发。

周一晚上发生了一件事。那时还早,尚未到十一点,加博尔接到了一条短信。“妈的。”他骂道。

“怎么了?”

“艾玛给我发短信了。”

“她说什么?”巴拉茨问。

“没说什么。”

“这不是个暗号吗?”

“也许我真不该这么做。”加博尔说。

“她是不是在给你发暗号?”巴拉茨又问了一遍。

“嗯。”加博尔叹了口气。“好,”他重重地说,“我们走。”他其实挺害怕的,巴拉茨心想,要不怎么把锤子都带上了呢——加博尔有把锤子,就放在驾驶座底下。此刻,他把锤子带上了,以防万一。

两人向酒店走去。加博尔边走边晃着脑袋,脸上浮现出痛苦与担忧之色。路上,他给朱莉打了个电话。朱莉这一周都值夜班,她说自己正在员工入口处等他们。员工入口处在酒店的一侧,是一扇又小又矮的门,进门后要走过很长的一段通道,还要爬上一截黏糊糊的楼梯。

到地方时,朱莉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紧张地抽着烟。

他们跟着她走进门,穿过铺着绿色塑料垫的通道,走上台阶。“房间在四楼。”她把房卡递给加博尔。“425号房?”加博尔点点头,和巴拉茨一脸严肃地爬起楼梯来。

楼梯一侧的墙皮已经剥落,每层楼梯平台的上方都有一根霓虹灯管。

“准备好了吗?”加博尔问。

巴拉茨耸耸肩。

加博尔又说:“雇你来就是为了今天。”

“好。”

“我负责保护她的安全,你负责对付那个男的。我是说,如果需要的话。”

“好。”

“动手的时候要点到即止,好吧?我不用说你肯定也明白。我们也不想……你懂我的意思。”

显然,加博尔担心会招来警察,巴拉茨也担心这个。“你把锤子搁在这儿不行吗?”说着,他停下脚步。

“什么?”

“把锤子搁在这儿,你可以晚点儿再回来拿。”

“为什么?”

巴拉茨在心里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你看,”他说,“万一……”他又换了种说法,“这么说吧,万一警察来了,你带着个锤子……这就算是凶器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再说这玩意儿咱也用不上。”

加博尔表示怀疑:“用不上吗?”

“用不上。”

“你确定?”加博尔犹豫了一下,“行。”他把锤子轻轻放下,跟巴拉茨穿过防火门,走进另一侧装潢奢华的门厅。门厅里很安静,气氛凝重。巴拉茨从没到过这种地方,只在美国电影里见过,此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正在出演一部美国电影。

加博尔和巴拉茨站在了425号房的门口,房门是木制的,上了漆。他们听了一会儿,可什么也没听到。加博尔刷了一下门卡,门锁嗡地响了一声,门开了,他们走了进去。

“这是什么情况?”加博尔问道。他的语气听上去很吃惊,几乎可以说是失望的。

房间很宽敞,灯火通明。房间里有三个人——艾玛和两个印度男人正坐在那儿,脸上都是一副耐心等待的神态,礼貌而沉默。

“嘿,”其中一个印度男人立刻站了起来,“我们想跟你谈谈。”他比另一个男人要年长得多,刚才坐在装了软垫的椅子上,正好在两扇拉着帘子的高窗中间。

加博尔没理他,他用匈牙利语问艾玛:“这是怎么回事?”

她耸耸肩:“这儿有两个人。”

“我看得见。这之前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年长的男人穿了件粗花呢夹克,似乎在等着加博尔跟艾玛说完。

加博尔转向他,用略带美式口音的英语说道:“你们当中只能留下一个。”

“对,我们正想跟你谈这个。”男人回答。

“你们当中只能留下一个。”加博尔重复了一遍。

“我明白,我明白……”

“好,既然明白了,那你们中有一个必须走。请吧。”

这两个印度人(年长的那个身穿价格不菲的夹克,礼数周到,周身散发着优雅的古龙水味;年轻的那个身材干瘦,穿着件鳄鱼牌的网球衫,还坐在椅子上)看上去一点威胁性也没有。再看看巴拉茨,他人高马大,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显然,他一个就足够对付他们俩了。年长的印度人早已处于发怒的边缘,却强压怒火、格外礼貌,想必也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明白,”年长的印度人重复了一遍,“这位年轻的女士说我们两个只有一个能,呃……你懂的。”他说,“我明白。没问题,没问题。我这位,呃,我这位年轻点的朋友……”他说道,“让他……让他来吧。”

巴拉茨身形未动,只将目光移到那个年轻些的印度人身上:那人看上去大约二十岁,可能还要小,就那么瘫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鞋看,仿佛全然不知道周围发生的事。

加博尔又用匈牙利语问艾玛:“钱拿到了吗?”

她点点头。

“谁付的?”

她指指那个年长的印度人,那人开口说:“我就是想在旁边看着。”

加博尔转向他:“你说什么?”

印度人重复了一遍:“我就是想在旁边看着。”

“你想看?”

“对。”

加博尔用匈牙利语骂了句娘。

“有什么问题吗?”

“有,当然有问题。”加博尔提高了嗓门。

“怎么了?”印度人的疑惑不是装出来的。

“怎么了?怎么了?”加博尔似乎突然失控了,他抓起这印度人的衣领,先是把他转了个个儿,又把他往门口那边推搡,直到穿着绿松石色花衬衫的巴拉茨把两人分开。

房间内一时无声,气氛胶着。加博尔盯着自己的鞋子,显然,他在竭力维持着自己的“职业素养”。

接着,他抬起头,挤出了硬邦邦的两句话:“这样做不行,知道吗?没有这么办的。拜托您离开吧。”他语气生硬,竭力维持着礼貌,向门的方向伸手示意。

印度人的头上冒出汗珠来。然而,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谈出个结果。他微喘着气说:“别,稍等一下,拜托您稍等一下——我也说‘拜托’了,行不行?就一下。”

“咱们走。”加博尔说。

“请您等等,”印度人接着说道,“就说两句,就两句。您的朋友说只要交了钱,就能跟这位年轻的女士待上一整晚,他之前是这么说的。”

“对。”加博尔答道,语气里是竭力抑制的不耐烦。

“那您看,”印度人的秃顶开始发亮,“我是想说,呃,我们就占用这位女士一两个钟头——不过,你们得让我在边上看着。我就光看!这很公平吧?是不是挺公平的?”

“你给我听着,”加博尔说,“她不干那种事,明白吗?她是个好姑娘。”

“哦,她是个好姑娘,她当然是个好姑娘……”

“对,她是个好姑娘。我们走。”

“行吧,你就是想多要点儿钱。”加博尔正抓着印度人的胳膊,印度人似乎让步了,“你想要多少?多少?一千英镑?”他开了个价。

显然,听到这个“天价”,加博尔惊呆了。他什么也没说,小心翼翼地咽了下口水,看向艾玛。

“怎么样?一千英镑?”

“唔,”加博尔皱着眉,仿佛在思考对策,却似乎无能为力。终于,他开口说话了:“她说了算。”

“当然!”这印度人很会见风使舵,立刻转向艾玛。她颇有些高贵地坐在单人沙发上,两条长腿小心地合拢着。印度人说道:“一千英镑,女士,只要您让我坐在角落里就好。我会像只老鼠一样待着,不出声,行不行?”

听到这儿,连那个年轻的印度人都抬头看向了艾玛。这个年轻人的头生得异常地大,被吹风机吹干的头发活像是鹦鹉毛。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一句话。

“跟他说‘不’就行了,”加博尔用匈牙利语说道,“就说‘不行’,然后咱们就走。”

“为什么?”过了一会儿,艾玛开口道,“他在不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加博尔的脸轻微扭曲了一下。

“他在不在又有什么区别呢?”艾玛重复了一遍。

“你愿意?”

她耸耸肩。加博尔转向正在等待答复的印度人,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那就这样吧。钱呢?”

“我,呃,我这儿有。”印度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了一个皮革钱包。

印度人数钱的时候,加博尔叮嘱他:“你只能在边上看。”

“当然,当然。”印度人答得心不在焉。

“不能碰她。”

他摇了摇冒着汗的秃头:“不碰。”

“这边要是有点什么事,我们会马上过来。”

印度人把钱递给他:“我保证,什么事也不会有。”

“把钱给她。”加博尔说。

“哦,不好意思。女士?”

艾玛站起身来,她不穿鞋都比这位衣冠楚楚的印度男人高。铺着织锦的大床旁有张床头桌,她接过钱,把它放进桌上的一只小手提包里。

“好了。”艾玛还在装钱,加博尔对巴拉茨说,“咱们走吧。”

这一晚,加博尔几乎什么都没说,只是待在奔驰里,面庞在阴影里掩着。从酒店出来的路上,他颇不是滋味,揣测着这两个印度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癖好。不过,一回到车上,坐回到那张煤灰色的皮椅上,他似乎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前一晚发生的事也很挑战他的理智,不过还没到今天这种程度:昨天,佐力像往常那样来收钱,告诉他们,这晚的客人不想去酒店,所以他们得去客人家。到了地方,他们发现房子在大广场上,广场四周是一排排涂着灰泥的复古房屋。艾玛穿了那件她常穿的肉色小礼服,透过车窗,加博尔和巴拉茨看着她走上台阶,停在装有廊柱、悬着大灯笼的门口,按了下门铃。一分钟后,房门被打开了,她消失在门后。

“随便吧。”加博尔说。

早上四点,鸟叫声从围着金属栏杆的花园里传了出来,艾玛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门外。

她喝醉了。车子在空荡荡的街上开着,她不停地打着嗝,还为此道歉,可就是止不住,索性咯咯笑了起来。

“你心情不错啊。”加博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玩得爽吗?”

“别傻了。”她轻轻地说。

“你醉了。”

“嗯,我喝多了,我喝了能有两瓶香槟吧。”

“香槟?”加博尔说,“挺好的。”

她无视他话中的讽刺:“没什么好的。”

“不好?他逼着你喝的?”

她转过身去,望着窗外蓝色的大街。天刚破晓,正是周一的早晨。“喝酒能让我好受点。”她说。

陪完印度人后就是周二了。当天晚上,艾玛要给自己放个假。如往常一样,她在下午四点时走出卧室,加博尔说佐力邀请他们出去,她说自己累了,想在公寓里待着。听了这话,加博尔又吃惊又难过。过了一会儿,他再次试图说服艾玛,隔着一堵墙,巴拉茨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劝说未果后,加博尔走出卧室,穿着一件熨得很平整的靛蓝色衬衫。他邀请巴拉茨同去,口气倒不怎么真诚。巴拉茨拒绝了,说自己也累了,只想在公寓待着。加博尔没再跟他多说,给佐力打了个电话,遗憾地告知了他艾玛不能同去的消息。

“不,”加博尔站在客厅中央,把电话举到耳边,“不,她想在屋里待着,她说她想在屋里待着。”电话那边说了些什么。“我跟她说了。”加博尔回答。佐力又说了些什么。加博尔回答:“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话里带了点情绪。佐力没再说什么。松木小厨房里,加博尔把杰克·丹尼威士忌和可乐兑在一起,一口气灌了下去。接着,他走出门外,身影消失在黄昏中。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整栋小公寓安静了下来。

巴拉茨装作在读《哈利·波特与密室》,实则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卧室里的任何响动。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听到了像是床板弹簧发出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是好一会儿,卧室里再无任何响动。他原本心怀希望,以为艾玛是想与他独处才拒绝外出,可长久的沉默大大降低了这一可能性。他放下手中没读几页的小说,轻轻穿过客厅,出门给自己弄了点晚饭。

他走的时候,卧室的灯还亮着,门底透出些光线来。

回来时,一阵强烈的失望之情涌上他的心头,卧室的灯灭了。他出门前应该先敲敲她的门,问问她需不需要什么东西,这简直就是明摆着的事,现在什么都晚了。他吃着晚饭,味同嚼蜡。饭后,他打开了一包花园巷牌香烟,抽出了一根点燃。

直到两点之后他才睡着。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有个烟灰缸,已经满了。

[1] 牛津街(Oxford Street):位于伦敦西区,是英国著名的商业街,云集了三百余家大型商场。——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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