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人不过如此(出书版)》作者:[英]大卫·邵洛伊【完结】 > 人不过如此.txt

第三章

作者:英-大卫·邵洛伊 当前章节:75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5

“有咖啡吗?”听见他醒了,她问道。

艾玛穿着晨衣,站在小厨房里,打开松木橱柜看了看。

“没有。”说着,巴拉茨眯了下眼睛,房间里满是清新的阳光,“我估计是没有。”

“我早上只喝咖啡。”她解释道。此刻是早上十点,以往这个时候,他们都还在睡觉。

巴拉茨还躺在睡袋里,只穿了条黑色尼龙短裤,便待在睡袋里没动。“加……加博尔回来了吗?”他问。

“他在睡觉。”她说。

她不再翻找橱柜里的东西,只是盯着小厨房。

“上哪儿能弄点咖啡呢?”她嘀咕着。

他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提出了一个建议。

“要是你愿意,”他说,“我知道个地方。”

她看向他。他坐了起来,腰部以下还埋在睡袋里,露出了有文身的肱二头肌和像烤面包机般结实的胸肌,小而苍白的双眼隐约闪烁着恳求的光芒。

如今,在某种程度上,巴拉茨和艾玛已习惯了和对方交谈。不过,对他而言,能够与她一同走到楼下大厅,走出公寓,再到街上散步,仍算是两人关系的巨大突破。

巴拉茨已熟知了去商业街的路,他在那儿见过一些喝咖啡的地方,有几家在又窄又脏的街道旁搭了几张金属桌。两人在铝制椅子上坐了下来,头顶是摇晃不停的凉棚。巴拉茨戴着一副宽边太阳镜,镜框是塑料的,配着翼形镜片,在阳光下变换着颜色,显得十分英武。他身上穿着那件橙色的T恤,下摆塞进牛仔裤里。巴拉茨拿起纸杯吮了一口咖啡,望向阳光明媚、生意兴隆的大街。“天气不错。”他说。

艾玛也戴了一副太阳镜。她只是笑笑,算作对他的回应。

“你睡得好吗?”他问。

她说睡得不错。

她似乎意识到眼下的情形不太妥当,便有意冷落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巴拉茨又喝了一口。他想着该说些什么才好。

想不到有什么可说的,他便给她递了一支“花园巷”。她接了过去,他给她点了火。铝桌上有个简易的玻璃烟灰缸。

接着,他开口道:“我今天想四处逛逛,去些景点什么的。”他本指望她会立刻表现出一些兴趣,可她没有。她坐在小圆桌的另一边,穿着一件无袖上衣,纤细的上臂上文着带刺钢丝组成的枝头花纹,她只是吸了口烟,什么也没说。“这里应该有不少能逛的地方。”他说。她还是不搭话,他便直截了当地发问了:“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既然来了。”

她勉强笑了笑。“我不知道。”

这个笑有点闭门谢客的意思。巴拉茨本已打算放弃这个话题了,她却开了口,语气似乎不太感兴趣:“这儿都有什么啊?”

“嗯,唔,”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自然些,“这附近应该有个蜡像馆吧,是不是?”

“哦,你说那里。”她的反应比加博尔设想的要冷淡得多。

“要不就去那儿?”他提议。

她说她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儿。

他说应该不难找。

她好像被他逗乐了,冲他笑笑,仿佛他的话取悦了她。“你是真的想去吗?”

他耸耸肩。“嗯,”他说,“干吗不去呢?”

“我也不知道。”她说,“你看着不像那种人。”

“哪种人?”

她笑了,只是含糊其词:“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人。”

“那种会对蜡像感兴趣的人?”

“对。”

“我是对蜡像感兴趣。”说归说,这话听上去却没什么说服力,他就着这个由头问了下去,“我看着像哪种人?”

她笑出了声,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现在几点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这手表有个硕大的表盘,一根根指针相互交错,其中大部分似乎都没什么用。他告诉她时间。

“你真想去?”她问。

他摆出了一副彻头彻尾的正经表情:“嗯。”

他们坐上地铁。站在吵闹的车厢里,男人们盯着她踩在高跟鞋上、包裹在牛仔裤内的身躯,他则享受着他们嫉妒的眼光。她似乎并未注意到周围的目光,她什么都没注意到,只是随着颠簸的车厢摆动身体,透过太阳镜盯着某张交友服务或生发产品的广告,抑或是盯着地铁线路图。

刚才,在芬斯伯里公园的站台等车时,她表示巴拉茨的英语水平令她刮目相看。她问他的英语是在哪里学的,他说是在伊拉克,这答案出乎她的意料。等车的时候,巴拉茨向她讲述起了那段经历——他并未刻意夸张事实,好让这故事听上去激动人心,他甚至都没打算让它听上去有趣。那段时光基本上是在不同的基地中度过的,每个基地都跟镇子一般大小。每天,他在装潢朴素的空调房内打电脑游戏,吃些美国食品。除了一位翻译,他从没跟任何伊拉克人说过话,而那人其实是卖毒品给他的。他也从没开过枪,他确实巡逻过几次,但那也只是坐在装甲车里晃了几圈,透过一扇小窗看看平坦的黄土地罢了,当真是“西线无战事”,最令他难忘的就是当地的高温,一旦踏出空调房,热浪便扑面而来,令人瞬间汗如雨下。

在贝克街站上行的电动扶梯上,他问她最希望看到哪位名人的蜡像。她的答案令他很不快:他最讨厌的就是约翰尼·德普 [1] ,还有他主演的那几部海盗电影。令他更不快的是,她是不是故意提到德普的?好向他发出明确的讯息——他不是她的“菜”,别有什么非分之想?(要不她干吗不说想看布鲁斯·威利斯 [2] 那样的肌肉硬汉的蜡像?)他倒是希望刚才自己什么也没问。出地铁站后,他再没说话。

走在阳光灿烂的街上,他们找到了蜡像馆:排队的地方人山人海,人们都等着一睹明星的“真容”。队伍的源头在一条小路上,队尾处分散着一小群人,正犹豫着要不要排到长队里。长队每隔二十米左右就有个标识,提示该处需要等多久——最近的一处标识上写着“大约需要等待两个半小时”,可这标识后还排着不少人,且不断有新人加入。继续往前走,在“大约需要等待一个小时”的标识附近,一群哑剧演员者和一名踩着高跷的男子正在安抚队伍中又急又累的孩子们。

巴拉茨严肃地看着这一幕,一脸坚忍地加入了队伍。每次排队,他总是那副温顺忍耐的样子——“等待”和“不惧等待”虽不能为他带来快感,却能令他自豪。

“我们不是真要排队吧,啊?”艾玛站在他旁边。

“呃……”

她笑了。“我是说,这队一排就得是好几个小时。”

“嗯。”巴拉茨表示赞同。

“真要这么干吗?”

“我不知道。”

她抱起了胳膊。正是初夏早晨,空气清新,他们在阴凉里站了一两分钟,队伍却纹丝不动。巴拉茨察觉到她的心情变差了,她盯着自己的脚,皱起眉头来。“要不我们干点别的?”他点了根烟,大胆提议。

“比如说?”她问。

他耸耸肩,没什么想法的样子。

“我们就走走吧。”她建议道。

小路尽头闪现出一抹绿色,引着他们向前走去。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终于,在这沉默变得不合时宜前,她开了口:“你是什么时候从伊拉克回来的?”

“唔,”他想了一下,“八年前。”

多么令人惊奇又恐惧的一件事——八年就这样过去了。

实际上不止八年——他是2004年12月回来的,那是个冬日,机场刮着风,就在那天他回了国。“是八年半。”他补充道。他十八岁入伍,回来那年二十。他说回来之后,他又在部队待了一两年。

“然后你就离开部队了?”

“对。”

“那你后来干什么去了?”她问,“就在健身房了?”

“对,”他说,“在健身房,也干过些别的。”

“比如?”

“我也干过一段时间的保安。”他问她是否知道布达佩斯的一家乐购超市,她说知道。“就在那家干。”他说。

眼看这个话题就要烂尾。她又问:“当保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嗯,那时他成天穿着一套仿制的警察制服,身上又湿又热,不是在超市入口处晃荡上几个小时,就是在安保室里百无聊赖地盯着闭路电视。“还行吧。”他说。

一条与小路垂直的街出现了。街对面矗立着一排崭新的奶油色房屋。房屋中间有一处宽敞的开口,能看见一座公园和其中的绿树。小路正好穿过这个开口;这段路恰好是自行车道,路面涂着红色的柏油,正通向公园。两人在红灯处停下,车流从面前飞驰而过。巴拉茨盯着这片高高的房子,心想,这都是用钱堆出来的。他说:“后来那家乐购就把我开除了。”

“为什么?”

“他们怀疑我跟小偷串通了。”他说。

“怀疑?”

“嗯,怀疑。我没跟任何人串通。”

“那他们为什么要怀疑你?”

“呃,那个时候超市里丢了不少东西。所以说,我确实不太适合干这份工作。”事实上,他很容易栽在一些令他分神的小把戏上。一场精心策划的打斗,佯装的心脏病发作,皮肤黝黑的卖花老妇,讲起故事来喋喋不休的老汉……他总是被他们蒙骗。他大概是耳根子软吧,很容易就会被人说服,也许超市经理正是不满意这一点。不过,以不诚实为借口开除一个人,总归是容易些的。

“是不是?”他说。

他们走进公园,走在湖畔的一条柏油路上,湖水又清又绿,附近没有多少人。

“你没有为自己争辩一下吗?”她问。

“没。他们说我不闹事的话,就给我写封好点儿的推荐信,所以……”他耸耸肩。

“那他们写了吗?”

“嗯。”他说。

“然后你就找到了健身房的工作?”

“嗯,对,最后去了健身房。”

湖面最窄处有座小木桥,他们走了上去。

“不过,光在健身房干活还不够。”他说,“这其实就是份儿兼职,我还得干点儿别的。”

“好比你这次来伦敦。”她说。

“嗯,对。”他回答。他们在桥上停下来,望着身下浑浊的绿水。他点了支烟。她一提到此次伦敦之行的目的,他就显得不大自在,甚至有些羞赧,还是说是他先提起的?他不是有意的,也不想提这个。他避开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小时候,我想当个水球运动员。”

“是吗?”

“嗯。那时候我打得还不错,”他对她说,“还想走职业道路。”

“然后呢?”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说,“反正就是没当上,可能我的好胜心不强吧。有些人的好胜心比我强得多。”湖面上的涟漪不断变换着形状。他斜眼瞧着,抽完一支烟。“反正就是没当上。”

“挺遗憾的。”

“嗯。”他原以为自己已不再介怀,可这一刻,他再次感到心痛,而且这痛比此前任何时候来得都迅猛。此刻,站在她身边,他仿佛头一回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是他的整个人生,他的全部。

“你小时候,”他问,“有什么理想吗?”

这问题听上去多少有点古怪。

她顿了几秒,仿佛在思考是否要回答。

“我不知道,”她说,“我那时候就是想逃跑。”

她把双手搭在木桥上,桥面上的漆在阳光下显出了一些坑洼。她望向桥下的湖水,一些鸭毛浮于绿水之上。“要是有点面包就好了,还能喂喂这些鸭子。喂鸭子多让人高兴啊,是不是?”

巴拉茨也站到了扶手边。

“你不这么认为吗?”

“唔……”

“你应该不常做这种事吧,是不是?”她冲他笑了,“你这么个壮汉。”

“呃,嗯,我想是的……”

“我开玩笑的。”她说。

“好吧。”

“小时候,”她说,“我常跟着大人们去祖父母家住,他们的家在村子里。那个时候我没少喂鸡。说实话,我不乐意喂鸡,味儿太大了。”

“对,鸡身上有味儿。”巴拉茨一副很懂的样子。

她笑了。“是吧?真的有味儿。”

两人走到湖对面的树下。树叶在风中抖动,被风吹乱的湖面在树叶间依稀可辨。这是棵紫叶山毛榉,叶子红似鲜血。

“这公园不错,是吧?”她说。

他四下看看,仿佛刚刚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一座公园里。“嗯。”他回答。

“这些花花草草养得多好,瞧那些花坛。你现在有交往对象吗?”她的语气很平淡。

他吃了一惊。“呃,没,暂时还没有。”

两人又向前走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不知怎么,他觉得应该说点儿什么,可是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没有就是没有。“暂时还没有。”他重复了一遍。

不知不觉中,两人在公园里绕了个圈,又回到了来时的那条红色柏油车道上。

他说:“呃,你想喝点儿什么吗?”

他们来到了一家名叫“地球”的酒吧,店内装饰成暗红色调,条纹墙纸上挂着贺加斯 [3] 画作的复制品。窗外,车流声呼啸而过。两人点了酒,店里还有几位游客。

“你和加博尔……在一起多久了?”他不晓得该怎么措辞。事实上,他最不愿意提到的就是加博尔,可眼下也没什么别的好说。

“大概有一年了。”她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问道,倒抓住这个话题不放了。

“工作中认识的。”她说,“我出演了一部电影,他也有份儿。就那样认识了。”

“他也有份儿?”

“对。”

“怎么个‘有份儿’法?”接着,他几乎是在道歉了,“我只是一直不知道他到底……”

“他负责技术方面的事。”她对答如流,“后期制作、发行、再发行。他懂电脑,要不就是他认识懂电脑的人。你也知道,这种东西基本都靠网络传播。”

“好吧。”巴拉茨端起酒杯。

“说实话,那是我的最后一部电影。”过了一会儿,她才这么说道,似乎想借此引起他的兴趣。

“哦,是吗?”

“加博尔不想让我演了。”她解释说,“一开始他觉得还好——要我说,他不单单是觉得还好。”她笑了,“说实话,我敢肯定他挺喜欢的。不过,我们在一起几个月后,他就有些介意了,说不想让我再演了。”

巴拉茨说:“可你现在干的这个……我看他也不介意啊。”

“我现在干的这个?”她说。

“对。”

“哦,这不是他的主意。你想问的是这个吧?”

“不是他的主意?”

“不是。”接着,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告诉你这是他的主意?”

巴拉茨想了一下。“没有。”

“是佐力提出来的。”她说,“你也认识他吧?”

“嗯,认识。”

“是他提出来的。”

“他是加博尔的朋友,是吧?”

“不算是。我是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只能算认识。”

“这么说来,这是他的主意了。”巴拉茨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好奇心,却还不想结束这个话题。

“嗯,他告诉我干这个能挣多少钱,还说由他来负责安排。我说我得考虑一下。加博尔不乐意,他不想让我干这个。”

“呃……我不知道。”巴拉茨心事重重。

酒吧的几道门是敞开的。一阵警车鸣笛声飘了进来。

巴拉茨又说:“换作我的话,我是接受不了的。”

她笑了。“说得好。这儿能抽烟吗?”

“唔。”他看向四周,想找个烟灰缸。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禁止吸烟”的标识。

“应该不能。”

“要不咱们去外边?”

他们站在人行道上,交通往来声不绝于耳。“佐力想让我搬到这儿来。”她向他喊道。

“是吗?”

“他提了这样一个建议。那是在来这儿的第一天晚上,他在酒店里跟我说的,那时候加博尔不在。他说我应该搬过来,说要给我找个好地方安顿下来,就我一个人住。我一个月接一两单就可以。”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什么也没说,我就笑了笑。他说他没开玩笑,让我别笑。”

“你想搬过来吗?”

“过来干吗?天天应付他?我才不想呢,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明摆着的事,是不是?”

“嗯,我想也是。”巴拉茨说,仿佛之前从没这么想过似的。

他似乎还在思考着她的话。这时,她开口说道:“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他只是盯着她,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你从不评判别人。”她说。

“是吗?”他的语速缓慢而凝重,仿佛她了解他更甚于他自己。

“没错。”她说,“连佐力那种货色,你背后都不说他什么难听话,肯定也不会说我。你肯定不会说我,别人说我的时候我都知道。”

酒喝完了,他问她想不想再来一杯。她问现在几点,接着拒绝了他的提议。“我看还是别喝了吧。”她起身去了洗手间。附近一桌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美国人,桌上摊着一张地图,还有几杯不含酒精的饮料。他们一路目送她经过,等她走远后,其中一个说了点儿什么,一桌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嗯,他们正在评判她,巴拉茨心想。他抱住双臂,将胳膊肘抵在桌上,身子向前倾,望着她穿着那双软木底鞋走远。已经快一点了,尽管她不想再喝了,他却还想跟她共度整个下午,不然还能干点儿什么?她从洗手间回来,坐回桌前,开口道:“我们回去吧?”巴拉茨吃了一惊。

他仿佛被掴了一掌。

“哦?”这似乎还不足以表达他对这个建议的反对,于是他又说:“真要回去吗?”

“你还想干点儿什么?”她似乎在谈判。

“不知道。”他挠挠头。

事实上,他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现在就想,想得发疼。

过了约莫十秒钟,他什么都没说。她开口道:“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他难过地耸耸肩。“嗯,好吧。”

两人沉默地走到地铁站,在车上也没怎么说话。

[1] 约翰尼·德普:美国演员,代表作有“加勒比海盗”系列、《剪刀手爱德华》等。——译者注

[2] 布鲁斯·威利斯:美国演员、制片人、编剧,代表作有《虎胆龙威》《第五元素》等。——译者注

[3] 威廉·贺加斯(William Hogarth,1697—1764):英国著名画家、版画家、讽刺画家,作品经常讽刺当时的政治和风俗,代表作有《妓女生涯》《时髦婚姻》《浪子生涯》。——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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