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还停在老地方,如往常一样,车内阴影笼罩。加博尔说:“听说你和艾玛今天出去逛了。”巴拉茨和艾玛回到公寓时,加博尔还在睡,巴拉茨不知道艾玛是怎么跟他说的。单是她把这件事告诉加博尔就够令巴拉茨失望的了。他小心地开口:“嗯,唔……”
“你们去蜡像馆了。”加博尔又说。
“嗯,对。不过我们没进去。”巴拉茨很戒备,他还不清楚加博尔是什么态度。
“对,她是那么说的。”加博尔说,“她说得排上两个小时的队。”
“比那还长。”
“你们可以买优先票啊。”加博尔告诉他。
“是吗?”
“对。”加博尔将两根食指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宽阔的挡风玻璃外是又长又暗的梅费尔大街。“我去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我还真不知道。”巴拉茨承认。
“那你们最后干什么了?”加博尔问。这问题有点怪——如果他已从她那儿得知了蜡像馆和排队的事,那他肯定会问他们后来做了什么,她也肯定告诉他了。那么,巴拉茨不安地想,加博尔为什么还要再问他一遍?他起疑心了吗?是不是想探探他和艾玛的口径是否一致?
“也没干什么,”巴拉茨回答,“就走了走。昨晚……昨晚怎么样?”
巴拉茨转移了话题,加博尔似乎没放在心上。“特别棒,”他说,“你应该跟我们一块儿去的。”
“我太累了。”巴拉茨表示歉意。
“是吗?”加博尔似乎不怎么相信。
“嗯。”
“我还以为你对艾玛有什么想法。”说这话时,加博尔笑了,他大概是把这事当笑话说的,“特别是今天,你们两个就这么一起出去了。”
“你什么意思?”巴拉茨问。
“不是这么回事吗?”加博尔还在笑。
“不是。”巴拉茨感到脸上发烫,加博尔似乎在暗示他什么。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
“其实吧,艾玛周围的男人,”加博尔诡秘地看了他一眼,“见了她都跟伸舌头的狗似的,你懂我的意思吧?你看起来倒对她没多大兴趣。”
“没兴趣。”巴拉茨说。
这三个字似乎还不足以证明他的清白。
加博尔是这么说的,“你看起来倒对她没多大兴趣”,听上去,他似乎还欠些解释。“唔……”巴拉茨说,“我不……”他停了下来。
“你不是同性恋吧,啊?”听加博尔的口气,他想问巴拉茨这个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巴拉茨顿了一下,吃惊得说不出话。接着,他否认道:“不是。”
“是也没关系。”加博尔说。
“不,”巴拉茨说,“不,我不是。我,唔,不是。”
“那就是你不喜欢她这样的?还是因为什么?”
巴拉茨的脸上几乎浮现出痛苦的神色。“那个……我不知道……”
“哎,算了。我不是故意要打听你的隐私啊。”
“没事。”
“你不喜欢她这样的,不喜欢她这样的。”加博尔说,“管他呢。”
之后,两人再没怎么交谈。
事后,巴拉茨陷入了抑郁的情绪中——仿佛在烟雾缭绕、静得可怕的客厅里,一场狂乱的风暴已酝酿了整个下午,此时大雨无声而绝望地浇了他一头一脸。他在阴影里坐着,羞耻又难过地回想着他的人生、他的过往,还有他那些可笑的沾沾自喜。
加博尔的电话响了。
是艾玛打来的,显然,她那边出了点问题。“好,你先待在那儿,”加博尔说,“就在那儿别动,我们马上过去。”
加博尔挂了电话。“我们得再上去一趟。那人好像不好对付,艾玛把自己反锁在浴室了。”
425号房内装饰得富丽堂皇,却没什么情调。电视开着,音量很大;床单乱得一塌糊涂。床上坐着一个男人,约莫四十岁,很瘦,因为脱发,脸显得格外长。艾玛不在,可她的裙子在地板上,每次“接活”,她都只穿这条裙子。男人的衣服也在地板上,他正全身赤裸。加博尔和巴拉茨进门后,这男人倒一点也不着急,他不疾不徐地起身,让人感到怪异。“你们俩是谁啊?”他问。
“她人呢?”加博尔问他。
“那儿呢。”男人指向一道门。再开口时,他气势更盛:“你们到底是谁啊?”
“看着他。”吩咐完巴拉茨后,加博尔在那道门上敲了敲。“嘿,是我。”他冲门里喊道。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被放了进去。
房内灯火通明。巴拉茨跟裸体男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一米。这男人没穿衣服,可一点也不害臊。他大声地抽着气:“我还没完事呢,好吧?”
巴拉茨什么也没说。男人大概以为他没听懂,便接着说道:“你听得懂英语吧,你这个死猩猩?我还没完事呢,你和你那朋友赶紧走行不行?”
巴拉茨还是不作声。“你们以为我打她了?我没打她,”巴拉茨仍然无动于衷,“我不过就骂了她一句‘贱货’,她本来就是。我这么说,没说错啊。哎,猩猩!你个死猩猩!我跟你说话……”
砰!
这声音就像一条狗在欢快地享用一块软骨关节。男人的鼻骨断了,血充满鼻腔。
男人踉跄了两步,退到床边,一脸迷糊。突然,大量的鼻血喷涌而出,浇了他一嘴。
“她没事……”加博尔从开着的浴室门中走出来。“这是……”
男人跪在地上,用满是血渍的双手捂着脸。鲜血迅速滴入了昂贵的地毯。
巴拉茨已经离开了。他站在走廊上,仿佛是第一次到这儿来。狂飙的肾上腺素冲昏了他的头脑,令他一时找不到楼梯的方向。于是,他乘着那个珠宝盒造型的电梯下了楼,走进酒店大堂。大堂里闪着沉闷的光,酒店大门敞开着,枝形吊灯像片发亮的云朵。他手上还沾着血,这血刚刚还是滑腻的,此刻已变得黏稠。他的手突突地跳不停。旋转门流畅地转动了一下,将他从安静的大堂送入喧嚣的夜色里。大街上,车流声时断时续,只听嗡的一声,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大门口。
巴拉茨在大街上走着,车灯投下的光芒映得这里仿佛战壕一般,他身处其中,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每过几秒便有一辆车从旁边超过他。他什么也不去想,只感到脸上有夜风拂过。
慢慢地,他又能感知到身边的一切了:街边种着树,在高耸的路灯下,树叶映出鲜艳的绿光;街的另一头有片阴影,想必是座公园;附近有个公交车站,有人正在等车。
在一家鬼影幢幢宝马展厅前,巴拉茨停下了脚步。他不知该干点什么,身体打了个冷战,方才那令人不快的一幕涌上了心头。他点了支烟,甚至有些不确定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打了那个男的,至少打了一下,这他是知道的。他的手突突跳着,又酸又疼,想必那一下打得不轻,说不定把人家的鼻梁打断了。他面前是上过蜡的宝马汽车,每一辆都显得不怎么友好。他盯着车子,却什么也没看到。他对自己说,那个男的应该不会闹到警察那里——别的不说,巴拉茨注意到他戴了结婚戒指。那个男的得跟他老婆撒个谎,不然脸上的伤是糊弄不过去的。不过,他没准早已为他干的这些勾当编好谎话了。
他又向前走去。他还记得,从浴室出来后,加博尔看到男人满脸是血地倒在地毯上,便冲他大吼起来。他离开房间时,加博尔还冲他喊着。他可没想闹得这么大。至于艾玛……他往外走时,她刚好裹着酒店里的浴袍从浴室出来。看到房间里的这一幕,她立刻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有那么一刻,巴拉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要不干脆就这么一走了之了?现在就去机场,然后一个人回国算了。可他的护照不在身上,这是个问题;另外,他所有的行李都还在公寓里放着。不,他还是先走走吧,先冷静下来。之后,他会面对自己该承担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他发觉自己走到了他们平时停车的那条小巷,不过车子却不在原地。
他不知道怎么从酒店走回公寓,只会坐地铁回去,因此,他得等地铁站开始运营。四点钟的时候,他在骑士桥街,把脸贴在哈罗德百货商场的橱窗上张望,鼻子都压扁了。四点半的时候,他在伊顿广场上四处溜达。五点钟的时候,他在警察狐疑的目光中经过白金汉宫。此时,天已大亮,明日高悬,他在格林公园等地铁站开门。
一个小时后,他出现在公寓。客厅里烟雾缭绕,加博尔正在打电话。显然,电话那头的人是佐力。
起初,加博尔没说巴拉茨回来了。巴拉茨站在一旁,等着他把电话打完。最后,加博尔轻声对佐力说:“嗯,他在。刚回来。”
一分钟后,加博尔放下电话。“佐力简直要气疯了。”
“对不起。”巴拉茨道歉。
“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人吗?”
巴拉茨摇摇头。
“你当时想什么呢?”加博尔吼起来。
“对不起。”巴拉茨又表达了一遍歉意,他垂下双眼。
“我说,你不是疯了吧?”
“我以为……我以为他把艾玛打了。”
“人家根本没那么干。我跟你说了她没事。”
“她没事?那她是怎么了,为什么会……”
“你知不知道,”加博尔没理他,“你给我惹出了多大的麻烦?“
巴拉茨好久没说话。没等他再道歉,加博尔就开始讲那段插曲的后续了。他很生气,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大概是怕吵到卧室里正打算睡觉的艾玛。“我先得对付那个鼻梁断了的男人,”他说,“他当时躺在地板上,我给他找毛巾擦血,还给他找牙——你知道有多恶心吗?啊?人家说要报警,他怒气冲天的。我赶紧让他消消气,跟他说还是算了,最好别惊动警察。他让我滚到一边去,说他根本不在乎,就是要报警,要让我们都进监狱。我担心他是真的想报警:他嗑药嗑多了,脑子不清楚,搞不好还有点儿脑震荡,说不定真能干出什么蠢事来,以后自己都得后悔。我就跟他说,我得给佐力打电话商量一下,电话打完之前,他先什么都别干。反正他还晕头转向的,站都站不起来,手机也找不着,他的衣服、东西扔得满屋子都是。他赤身裸体,一站起来就摔倒了。我赶紧给佐力打电话,人家正睡着呢——肯定啊,谁大半夜的不睡?一开始他没接,我就一直打,最后他接了。他肯定知道出事了,不然我半夜打什么电话?我把这事跟他说了,说你把那人的鼻梁打断了。佐力问:‘那男的干什么了?’我说什么也没干,就是你把人家的鼻梁给打断了。我跟你说,当时佐力简直没法相信这事是真的。”加博尔突然火冒三丈,他停了一下,点了支烟。“他马上就开始数落我,说我不该拉你入伙,好像那男的挨了打都赖我似的。他还说要卸你条腿什么的。你听我说,他好像是要来真的,说不定他真的认识道上的什么人,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跟他说那男的非要报警,佐力说千万不能让他那么干。我说:‘那我还能怎么着?我还能弄死他?’他就让我把电话给那个男的。我跟那个男的说佐力要跟他说话,就把电话给他了。那个男的看着也真惨,脸肿得跟个气球似的,全紫了,鼻子那儿也是一团糟。反正那会儿那人还他妈的气得够呛,接过电话就开始嚷嚷,说他就是要报警,就算会惹祸上身也非得把我们都送到大牢里。佐力说了得有半个小时,好歹才让他消了火。那人又把电话还给我,说佐力还有话跟我说。佐力说那人同意和解,但我们得把钱还给他。我这才放下心来,这就用不着麻烦警察了。我叫艾玛把钱拿来。她拿来后,我就还给了那个男的。这事真恶心。”加博尔一脚把香烟踩灭。
巴拉茨还站在门边。
加博尔接着说:“我让那个男的穿上衣服,把脸洗洗,等我十分钟。我把艾玛带到车上让她等着,自己又回到房间去。他已经穿好了衣服,脸上的血也洗干净了。总之,他就这么走了,我还得把房间收拾好。整个房间到处都是血。”加博尔叹了口气,他已讲得有些疲惫了。“我给朱莉打了电话。我俩在橱柜里找到了一台地毯清洗机之类的玩意儿,还是蒸汽的,她给我演示了一下该怎么用,我就用这东西清理了地毯。”他向巴拉茨咆哮着,几乎热泪盈眶,“该死的破玩意儿!我根本就不会用!”他又点了支烟。巴拉茨还站在原地,也点了一支。“我当时真的恨死你了,”加博尔说,“我都想杀了你。”
“真的很抱歉。”巴拉茨说。
“你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就是瞎转悠。”
加博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像没听明白他的话。接着,他开口道:“伙计,我没法付你钱了。我是说,你这周的工钱,我不能给了。我们把那个男的的钱还给他了——那可比你的工钱多多了,好吧?我说,这钱是因为你才没的,所以……”
巴拉茨没想到会是这样,不过他也只是耸了耸肩。
“你听我说,佐力的意思是让你把这笔钱补上,”加博尔有些激动,“他想让你把钱补上,那大概得一百万福林 [1] 吧。我跟他说你补不了,你拿不出这么多钱。他说要是你愿意,拿条腿来抵也行。你听我说,他真的气疯了,艾玛也是。”说到这里,加博尔的脸色更阴郁了些,他向一边看去。
“她也是?”巴拉茨的语气很轻,他很吃惊。
“那当然!她都陪那男的睡了,”加博尔把话说得很直白,“结果一分钱都没拿着。”
“嗯。”
“没错,她很生气。”
“那她还好吗?”
加博尔没理他。“你听我说,”他开口道,“我们还得在这儿待两晚。依我看你就待在屋里,什么也别管了。我负责照看一切。”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你就别再掺和我们的事了。反正我们也不会付你钱,干脆……你就别管了。我会安排好的。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明白吗?”
那天,佐力没有到公寓来——这个自然,他又没有什么钱可收。第二天他再次出现时,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不再理会巴拉茨。巴拉茨躺在沙发上读《哈利·波特与密室》,也不理会佐力。没有人提起卸腿的事情,他尝到的也不过是犯了大错之人常受的冷遇罢了。
巴拉茨发现自己在艾玛那儿也受到了冷遇——前一天下午,她似乎在刻意避开他,不肯在客厅里待着。两人在浴室门口偶然碰上了,这才开口说话。
她不肯看他:“哦,不好意思。”
巴拉茨正从浴室出来:“哦,没事。我用完了。”
他还站在门口不走,堵着她的路。
“呃,对不起。”他说。
她点点头,还是不肯看他。“没事。”
就这么两句话,再没下文了。他让到一边,她走进了浴室潮湿的臭气中。
几个钟头后,她和加博尔出发去酒店了。
加博尔打开客厅的门,探进了头。“好啦,我们走了。”
“嗯,”巴拉茨回答,“好。”
两人走后,巴拉茨坐了一会儿,抽了两支烟,陷入深思。接着,他穿上夹克,走到街上去。傍晚的天空格外蓝,喷气飞机留下了几道颜色各异的尾气:有些是纯白的;有些要高一点,是梦幻般的粉色。走在小街上,黄昏渐晚,给路边轿车的挡风玻璃镀了层银。万籁俱寂,巴拉茨的内心一片空寂,倒也欢喜,恰似途经的那一扇扇未点灯的窗,窗内空空,一派静谧。家中清冷,尚无人归来。
不到一周前,沿着这条路,他第一次从公寓走到了商业街。来这儿的时间虽不长,这条路却已烂熟于心,且任凭他四下探寻,也再难添半分新意。
巴拉茨走进炸鸡店,服务生还是那个女孩。她一直都在店里招呼食客,只是他从未留意罢了。他点了单,坐下来等菜,突然记起每次点单时,这个女孩都会给他一个浅浅的笑容,他却从未留心。女孩胸罩的蕾丝花边从T恤的V字领里隐约露出,胸口的皮肤上刺了个小小的金十字。他看着她接待下一位顾客,态度诚恳,手里紧紧攥着点单的笔。他想知道她是怎么思考的。此刻,那女孩没有笑,脸却还是好看的。
[1] 福林:匈牙利货币单位。截止到2015年4月2日,一人民币可兑换四十三福林。——译者注
第四篇
她怀孕了,可我却不想结婚
房内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午后的时光慢慢流逝,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在窗外日光的映衬下,深红色的窗帘透出沉闷的光。他们对窗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在血红色的光线下,这房间就像个怀孕的妇女,肿胀的身体里全是前程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