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人不过如此(出书版)》作者:[英]大卫·邵洛伊【完结】 > 人不过如此.txt

第一章

作者:英-大卫·邵洛伊 当前章节:106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5

离开酒店时,天已亮了。初阳照耀下,空荡荡的街道无所遁形,粉饰着灰泥的房屋投下了阴影。四周很静——这里虽是伦敦的中心,此刻却安静得很,但也不能说毫无声息——这个自然,伦敦怎能全无声响?一架飞机正隆隆升空,几只鸽子在檐下咕咕求爱。一辆出租车沿着苏塞克斯公园轰鸣而过,驶过一排酒店前的露天平台,他正从其中一家酒店里走出来。

他心想,没有人会察觉他正欲离开伦敦:所有人都还睡着,而他悄悄溜了出来,手里只提着一个小旅行袋,向他停车的广场走去。破破烂烂的广场四周都是酒店,广场中央有几条长凳和几株植物,人行道上黏糊糊的。车还停在原地,旁边的车位还空着。这不是他的车,他只是替人交接罢了。他将旅行袋扔到副驾驶座上后,坐到了松软的皮驾驶座上。

他在车中坐了片刻,享受着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光。“独处”“自由”——眼下,于他而言,这两个词语别无二致。

他发动引擎,打破了广场的寂静。

他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该走哪条路:昨天查看路线时,他觉得简单得很,不过是先从伦敦出来,再沿东南方向往多佛走;可眼下,连开到河边都成了问题。他努力回想昨天查看过的几条街,终于在脑海中还原出一条路线来,这才驱车离开。

他在公园巷前停下来等红灯。街道的一侧有一家豪华酒店,另一侧是座公园。他睡眼惺忪地看向前方。

一会儿开到河边后,下一步怎么走又成了个问题,只希望河边能有去多佛的指示牌。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迷路,他有些不安;不过,这点事倒不至于令他误了渡船,时间毕竟还很充裕,他习惯为旅程多留些时间。

昨晚他早早就睡了。前天,也就是周五,他跟麦金泰尔在外面待到了很晚——麦金泰尔是一位日耳曼语言文学专家,在伦敦大学学院任教。周六那天,他不得不起了个大早,登上了去诺丁汉的火车,好从这辆车的上一任车主,也就是那位巴基斯坦籍的博士手里取车(文件上显示他叫“N.可汗博士”)。那一整天,他宿醉未消,过得像一场梦;即便是此刻,回想起那天的情景,他仍觉得像做梦般飘忽:梦里,他在可汗先生家的客厅浏览车子的维修记录,可汗先生的猫则在一旁盯着他看。

车子绕过海德公园的东南角,在皮卡迪利大道上,阳光倾泻而下,仿若透纳 [1] 画中的一幕。公园对面,宫殿 [2] 在浅黄色的阳光中若隐若现。

他眯着眼,用手挡住光线。

麦金泰尔不怎么乐意帮忙的样子:他负责看手稿,尤其是荷兰语和德语的对照的那一节。他们二人已在“低地人”酒吧讨论过这个话题了,麦金泰尔一向坚持在那里碰面——此举有些许的嘲讽意味,倒也正符合他的一贯做派 [3] 。比方说,他们讨论了德语发音在近代早期的转换,某些方言……

他一边回想这些,一边眼观六路,留意着维多利亚车站附近的街道布局。

历经了五百多年,一些方言仍然不遵从这些转换规则。

他不时变换着车道,驶过空荡荡的办公大楼,寻找那条出口向左的车道,好开到沃尔斯豪尔桥路上去。

就在那里。

不,麦金泰尔没太尽力,显然并未倾囊相授,正所谓同行相妒,他并不想透露太多手头的研究资料。正因如此,在“低地人”时,麦金泰尔总想跟他聊点别的话题,闭口不谈正事。几瓶督威啤酒下肚,麦金泰尔打探起他的房事来。“你那方面还好吧?”

他提起瓦莱里娅,说了些她的事。不过,对于两人的关系,他并没有表态。

接近沃尔斯豪尔桥路的中段时,信号灯变了。他犹豫了一下,停了车。

麦金泰尔结婚了,对不对?他都有孩子了。

绿灯亮了。他不紧不慢地发动了车子。一分钟后,泰晤士河出现在眼前,一时间视线开阔,令人心潮澎湃。阳光下,河水泛着白色的光芒。

驶过泰晤士河后,又是一条条大街。

车子开到了伦敦南部,许是因为四周的路一条都不认识,他更觉得自在。映入眼帘的楼房死气沉沉,仿佛一直在沉睡。一栋栋老楼正慢慢走向腐朽。他隐约觉得该往旧肯特路开。旧肯特路。那个疯狂的大富翁游戏 [4] 不就在旧肯特路举办过一次真人大赛吗?他沉思了一会儿,想象着旧肯特路上该是一派单调的棕色景致。

他沿着指向多佛的标识牌向前开,越发深入伦敦东南角的“迷宫”之中。这里人迹稀少,商业街看上去并不高档,店铺也破破烂烂的。阳光在污迹斑斑的砖瓦上起舞,脏兮兮的窗户上挂着帘子。唯独加油站有点人气,有人正在加油。

有人离开了。

他还有大把的时间,说不定能赶上更早的一班渡船——八点就开的那班,他们戏称这是他的“专属渡船”。对,还是赶更早的这班吧,还不到五点半,他就已经到了布莱克希思附近。车子驶上一条空荡荡的高速公路,路面在阳光下泛着水样的光泽。他加速了。此处的高速公路纵横交错,他得仔细留心指示牌。

对,麦金泰尔是有几个孩子,难怪他老穿着旧衣服,脸上也常带着不耐烦的神情,还挺容易生气。他们一家人住在外伦敦 [5] 的一栋小房子里,屋里各种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家里吵得很,他和太太每天争得你死我活,筋疲力尽,连夫妻生活都无心应付。谁又想把日子过成这样呢?

坎特伯雷,指示牌上写着大字。

这可是乔叟笔下的朝圣者到过的地方啊 [6] !他心中一阵激动,身体不禁微微颤抖起来。马曾在这路上跑过,人们分享了一个又一个故事;路面十分泥泞,若是下起雨来,人们便用兜帽罩住头,手上湿湿的。

他用干燥的双手握住皮革包裹的方向盘,透过太阳镜,他望向前方宽阔的车道。高速公路上只有他这辆车。

不过,想想那些东西还是挺有意思的——语言、文学、历史、艺术、建筑——中世纪的一切都充满了吸引力。能沉浸在对那个时代的遐想中,自然是件妙事。那是另一个世界,与现世全然不同——中世纪的一切都异于现世,却也曾在这世上存在过。看看高速公路两侧的田地,看看那低矮的山头——中世纪的一切都曾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过,中世纪的人也曾在此生活,正如此刻的我们一般。现世的一切亦会有终结的一天。不过,人们大多不会相信有这么一天的,不是吗?我们无法相信自己生活的世界也将有消失的一天。可现世的一切能千秋万代、与天同寿吗?不能。这世界终会变样,但变化的过程很慢,慢到活在其中的人无力察觉。这世界早已开始变化,永远都在变化,只是我们看不到罢了。发音有更迭,语言有变迁,世界亦如此。

《论〈里夫的故事〉 [7] 中方言口语的体现》。

这是他发表的第一篇文章,题目棒极了。这篇文章发表在《中世纪》的第七十四辑上,本来是写给哈默的纪念文集的——哈默是他在牛津第一年的博士论文导师,个子挺高,秃头,在基督教堂有一间专属的大屋子,装饰典雅,颇为宽敞。无论何时有客登门,哈默都能拿出一瓶雪利酒招待对方——典型的英国老式做派。他曾出版过一些作品,其中一本是《古英语语音变化入门手册》,1967年出版。哈默教授似乎生活在自成堡垒的知识奥秘之中。那时,这位年轻的外国学生品着他家中的雪利酒,暗暗思忖:即便在睡梦中,想必教授也会梦到集中双元音,不发音的“h”和语言中的补偿性加长现象吧。

他倒挺羡慕教授的——做做这种梦非但没什么坏处,还能令人心气平和。

当真能令人心气平和。

你瞧,一切俱已尘埃落定。这位中世纪史学家坐在书房里,沐浴着阳光,幻想着漫长时光那一头人们的生活。这种行为是种自省,提示自己人终有一死,此外,亦能令人领会到时间能抹去一切。

他挺喜欢学校这方小天地。在他认识的人中,有人痛恨这里,向往伦敦那样的大都市。

他却喜欢这里的一切。小镇有童话中才有的景致:围墙内装点着花园,如梦如幻;夏日时分,四下一派静谧;学生宿舍前建着石阶,还有一位毕恭毕敬的守门人。没错,这是一块如梦如幻的小天地,仿佛只存在于某个内向小孩的幻想之中。

这是心灵的避风港。

还有那幻梦般的尖塔。

阳光在宽敞的高速公路上闪闪发亮。

现在才刚过六点,他估计再过一个小时就到多佛了。

没错,他喜欢待在学校这方小天地。他就爱这种修道院式的隔绝感。有时候,他希望这种隔绝能更彻底些,如此一来,俗世纷扰便可离他更远。他想,自己定会喜欢中世纪的修道院生活,当个潜心于学术的修道士,无须常事劳作。那滋味一定很妙。

当然了,要想过上这种日子,显然得满足一个条件。

不知不觉中,车速过了90km/h,加速的感觉十分流畅。他松开油门,表盘指针立马回落。他感到有点儿困,这还是今天早上出门后头一次犯困:引擎的轰鸣声十分平稳,窗外又一马平川,景致单调,他便昏昏欲睡起来。车子开久了,挡风玻璃开始变得像块屏幕,似乎正播放着中央处理器传来的图像,无非是些没有意义的图表。他摇摇头,动了动搭在方向盘上的双手。

没错,要想过上那种日子,显然得满足一个条件。

去年,希拉里还在任的时候,他终于干了一件一直想干的事,搞上了一个本科生——从到牛津读博士开始,他就计划着要这么干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愿望终于得以实现,却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这段风流韵事不过维持了两周,但那年轻女孩倒是令他回味悠长……

那女孩给他手写了一封分手信,挺孩子气的——这小可怜还以为他动了真情呢。收到这信,他还真的难过了一两天,不过他也看明白了,对方也没打算来真的:他成全了自己的一段夙愿,她又何尝不是呢?要说自私,两人也是不分伯仲。话又说回来,这女孩不过双十年华,或许尚不晓得世人是多么容易为情所伤,情伤又是多么让人难以忘怀,故而还有自私的理由;而他比她年长十岁有余,早该通晓人情世故了。

不久后,他看到那女孩被一个同龄人——该说“男孩”才对——搂在怀里。那一刻,他才真正有了心痛的感觉。那对小情侣就站在洒满阳光的四方院里,这一幕如毒药般腐蚀了他的心,令他体会到纳博科夫 [8] 的心境。

不过,在看到这幕之前,他已经跟艾丽卡搞上了。艾丽卡来自奥里尔学院 [9] ,是位研究中世纪拉丁语的学者。但这段关系也没能长久,只维持了一个夏天。

他刚在伦敦待了一阵,可谓精疲力竭:除了跟麦金泰尔见面外,他还跟出版商约见了一次;此外,伦敦大学学院举办了一场关于古英语语音变化的研讨会,他参加了,并在大会上发言。当然还有些社交活动:他跟艾曼纽见了一面——艾曼纽是意大利人,个头不高,博学又势利。几年前他博士毕业,现在在伦敦当律师。艾曼纽还问到了瓦莱里娅,问他俩是怎么认识的。他和瓦莱里娅是在去年九月曼尼的派对上认识的。“我不知道我们算是什么关系,”他是这么回答的,“算是互相有点儿意思?可能吧。平时经常在一起,我也说不好这算什么关系。”

独处,自由。在渡船上,这种感觉仍挥之不去,且与他人无关——船上还有别的乘客,但不过是些过客,在他们面前不必拘谨,他们根本不认识他,他也不必有所顾忌。甲板上海风习习,夏日炎炎,栏杆上绑了些救生船。甲板上下晃动着,时而下沉,时而上浮。渡船渐行渐远,英格兰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呼呼作响的海风吹动着他的头发。密闭的船舱内洋溢着暖意,乘客或是用餐,或是购买商品。他从人群中穿过,并未引起注意。他挑了张桌子,独自坐下。渡船到法国需要一小时,在这一个小时中,他将独自一人,谁都不能干扰这段独处的时光。阳光下,窗沿上的盐渍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他走到窗边,望着海浪调皮地翻滚,心像风中翱翔的海鸥般自由。独处,自由。

下船上车后,他立刻打开了空调,播放起维瓦尔第 [10] 的《荣耀颂歌》。富有激情的音乐涌入双耳,车子在法国的高速公路上飞驰。

嗒——嘀。

嗒——嗒——嗒——嘀。

嗒——嗒——嗒。

柏油路面闪着光。正是周日早上,高速公路两侧地势平坦、洒满阳光,卧着一座又一座农场。

这条路他熟得很:沿着猫眼石海滩,往前走就是奥斯坦德。风化作用形成的沙丘伏在道路左侧。

“欢迎来到西法兰德省。”指示牌上用荷兰语写着几个大字。

此刻,他仿佛正驱车驶过从前的时光,每处风景都历历在目,每个地名都唤起一段回忆,简直令人心痛。科克赛德——他曾带着黛尔菲恩和她妈妈的小狗来过这里,风吹倒一簇簇草,小狗在其中刨着沙子;尼乌波特——他曾跟父母在此处消夏,海风的气息吹到内陆,吹到小街上,他提着一把塑料锹,走到小街尽头就看到了海,地平线像牛奶一般白;鲁瑟拉勒——他的爷爷奶奶就住在这儿,两位老人在郊区有栋房子,几片啤酒花田卧在整齐的花园尽头。记忆的碎片如宝石般锐利,却惊人地渺小而疏离,仿佛望远镜拿反后看到的一幕。许多年前,那泊满船只的海边、那平坦的大地上都曾留下他的足迹;如今,韶华易逝,那人、那狗、那科克赛德多风的一天,竟已是十年乃至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令他大为震惊。那时,他已或多或少算是个成年人了,而如今,他还时常觉得自己刚刚长大。

他感到车身有些摇晃,便停下车子加油。

他将加油管插入油箱。恰逢周日,高速公路上车子很少。

他内心涌起了一股渴望,希望一切都能保持原样——他多希望终其一生都能活在科克赛德的那天啊!这念头为何如此令人心驰神往?或者像今天,像现在这样,听着汽油流淌的声音,闻着那令人头晕恶心的汽油味,又是周日,路上车子不多——此情此景,若是能永恒该有多好,虽无聊乏味,却如天堂般安详。独处且自由。就这样过一辈子多好,多希望一切能保持原样。

油加满了。

在收银台时,他明明是用母语与女店员交流的,却感觉哪里不对。他向车子走去,欣赏着那辆豪华的SUV [11] 的倩影:车身是淡淡的焦糖色,闪耀着硬气的金属光泽,配着有色透视玻璃。他开心地坐进车里,按下按钮、发动引擎,心中不乏自豪。斯坦科和他不算太熟,却委托他负责车子的交接工作并签署转让文书。事实上,两人之前只见过一次,不过斯坦科有十足的把握,相信他会将事情办好。

毕竟,斯坦科是个警察,是斯卡维纳的高级警督。斯卡维纳是波兰南部的一个镇,如今归属克拉科夫郊区。那里,拖拉机在土豆田上突突作响,农田边上是一家多厅影院,播放着最新上映的大片。

斯坦科可不好惹。他在斯卡维纳和附近的利博尔托、沃罗维茨镇都很吃得开。

不难想象他在乏味的辖区里开着车,钱包鼓鼓的样子。

斯坦科整天拉着脸,像个怪物,他老婆又丑又瘦。真难想象他们俩竟能生出瓦莱里娅这么一个漂亮姑娘……

不过,她上了年纪就未必这么好看了——这一点倒是值得重视,可他暂时不打算考虑得那么长远。他没觉得自己跟瓦莱里娅到了那一步,只感觉当下还有股新鲜劲儿,甚至这段关系也只是暂时的。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觉得两人无须为这段关系负责,即便想同时跟别人约会也未尝不可。不过两人好上后,他还没跟别人在一起过(艾丽卡除外。去年九月,他就跟这位拉丁语学者在一起了);至于瓦莱里娅有没有别的情人,他就不清楚了。

车已开到了内陆,经过布鲁日。

过了一会儿,车子开到了根特。他在这里念了大学,拿到了学士学位,还是英语和德语的双学位。他毕业论文的研究对象分别是《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 [12] 和《帕西法尔》 [13] 。

圣诞节后,他到瓦莱里娅父母的房子里住了几天。房子涂成了荧光橙色,大门涂成白色,门上方是个扇形的阳台。花园里的装饰物上覆着雪,看不清本来的样子。瓦莱里娅去克拉科夫机场接他,载他到了斯卡维纳市郊——她父母的房子就在那里,附近有座加油站。远处有崇山峻岭,山峰直指苍穹。

那几天,他每天都跟瓦莱里娅去扎科帕内滑雪。(在曼尼的派对上,两人第一次见面便闲聊起来。她问他会不会滑雪。“我会不会滑雪?开玩笑,我可是比利时人。”他故意板起脸来,把她逗笑了。)她身着淡蓝色夹克,戴了顶毛茸茸的白帽,滑得非常好;他则小心地跟在她身后,从扎科帕内最陡峭的山坡上滑下。

开到布鲁塞尔附近,天空已乌云密布。公路两侧的树木在风中抖动,眼看就要下雨。远处,在一束束强光的映衬下,布鲁塞尔的轮廓越发清晰。这段路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他穿过漏水的地下通道,经过于克勒(那里有些林荫道,还有他学生时代住过的大公寓。那时,他还满身书生气),又开上E40公路,前往列日。就在这时下雨了,他摸索着拉动手柄,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摆动起来。

在那以后,他和瓦莱里娅每隔几周就见上一次。某种程度上,两人渐渐有了“交往中”的感觉,彼此形成了契约关系。他对两人关系的定义仅限于此,不再深入。有时她会去牛津看他,或是在伦敦或其他地方与他共度周末。不过,他们大多会折中,选择在酒店碰面。二月份的时候,他们去了佛罗伦萨;复活节时,他们在佐泽卡尼斯群岛待了一周,游遍了各个岛屿——在水翼船多风的甲板上,入眼皆是鲜活的蓝色。

慢慢地,他们察觉出了对方的缺点。“你啊,”她说,“就是个典型的独生子。”

“所以呢?”

“你很自私。”她“控诉”他。“你让父母惯坏了。你得明白,”她说,“地球不是围着你转的。别总以为自己多有魅力……”

“那你可真是抬举我了……”

“别傻了。”她说,“你看,你又来了。”

她正在洗一副塔罗牌。这让他有点惊讶——看样子她挺新潮的,竟然还信这个——算了吧,他对自己说。她根本就不是会信这种东西的人。

“好了。你从这里面挑三张牌,”她说,“分别代表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那时,两人正躺在他的床上,在他位于牛津的住所里。那是上个月的某个周六早晨。

“来,”她把牌在他面前摊成了一个扇形,“挑一张吧。”

为了让她开心,他故意小心翼翼地翻开了一张。

“权杖王牌,”她说,“这张代表过去。再挑一张。”

“高塔,”她故意摆出了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这张代表现在。再挑最后一张。”他又抽了一张,翻了过来。她说:“皇帝,这张代表未来。”

“看样子牌还不错。”他看上去挺满意的。

床单上,三张牌歪歪扭扭地排成一条线,她仔细研究着牌面。“好了,”很快,她研究完了,“我觉得我看懂了。”

“快跟我说说。”

“你该成熟点儿了,就是这个意思。”

他笑出声来。“这又是什么意思?”

“来,你看这张。”她指向权杖王牌,“很明显……这是一种生殖象征。”

看着还真像——牌面上,一只手擎着一根长杖,长杖越接近上端越粗,顶端则是个肉疙瘩,像分开的两个半球。

“嗯,”他回答,“是挺像的。”

“这就代表了你的过去。”

“只是过去?那我现在岂不是可以去死了?”

“别开玩笑。”她一脸严肃。“你的现在,”她说,“就是这张牌——高塔。你正面临某种意想不到的危机,一切都上下颠倒了。”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事?”

“这就对了。危机降临前,你是不会知道的。”

“除非这危机指的是你。”

她没接他的话。“再看看未来。皇帝——无上的权力……”

他说了些蠢话,说她的话跟他的实际情况正相符。接着,他开始爱抚她的乳头,直到它们挺立起来。那时两人都一丝不挂。

她说:“我认为,也许这些牌说明你不能再总想着自己的……那玩意儿了。”

他笑了:“我的什么玩意儿?”

“这个。”

她放了根手指在上头。

“也就是说,”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别再跟在女孩屁股后面跑了。”

“我可没干过这种事。我不是那号人。”

“哼哼,你就是。”

“我跟你保证,”他说,“真不是。”

他想,他和她真是天造地设,简直想象不到有什么能比这种关系更好。眼下,他绝不可能过得更快乐了。

车子驶经鲁汶。雨中,时代啤酒的大厂房和冒气的烟囱若隐若现。

这是一段从弗兰德斯到瓦隆尼亚的公路,各部分的路面状况,轮胎突然的转向和轧进柏油的声音,他都烂熟于心。在根特上学的那些日子里,他常驾车从这段路上驶过。比起他此次旅途的全程,这段路显得多么微不足道。他还有一半的路就到列日了,却感到仿佛刚刚离开布鲁塞尔。

终于,车子开到了列日。路面急速下降,直插进峡谷,这座脏兮兮的老城突然延展开来,将自己的全貌呈现于低矮的灰色天空下。

他沿着峡谷的另一端向上开,接连超过了慢车道上的几辆卡车。路边的林中开始有松树出现。

一时间,万物都鲜活起来。

此地未被工业腐蚀,又不像峡谷中的那座灰色小镇,曾给青年时代的他留下痛苦的回忆。

他有篇投给《英语与日耳曼语言学杂志》的文章没写完,希望现在就把它完成。问题在于,究竟是在西撒克逊时期之前, 有时会恢复为a?还是学术界假定于西日耳曼时期(也就是盎格鲁-撒克逊人定居不列颠之前)发生的从a到 的转变根本就不存在?“Slēan”一词的词形恰能从原理上证明前一种假说的对错——倘若能证明该词的词形不规则,这一极受重视的命题就站不住脚了。因此,他这篇正在酝酿中的《“Slēan”一词词形中的不规则因素之我见》重要性不容小觑,已大致被杂志方采纳。

上周,在伦敦大学学院的研讨会上,他在发言中故意透露了文章的部分内容,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瞧瞧麦金泰尔当时的表情!)。没错,就是这篇文章——这就是他长久以来的追求,是能令他在日耳曼语言学界“家喻户晓”的法宝,未来将成为学术界的必读篇目。有了这篇文章,世俗的名利还会远吗?为此,他必须抽出时间好好写这篇东西,这个夏天都要潜心创作,不能再想着他那玩意儿了。

就着矿泉水,他吃起了西班牙辣香肠三明治。

此刻,他正坐在一家壳牌汽油大型服务站内,空中传来了世界一级方程式赛车锦标赛的主题曲。弗朗科尔尚就在附近,在森林中的某处。

附近没有多少人。正值七月的第二周,虽是盛夏,天气却糟得很,雨又下个不停,为暗色的松树坡挂上了一道道白练。这种天气教人没法在树林里待着。

他双手冰冷,又给车子加了些油,心想,这里的汽油该比德国的便宜些吧?不过他也不确定——反正油钱由斯坦科出。他的钱包内早已有些收据,此刻又放入了一张。随后,他再次走进雨中。

他要在此处驶向通往科隆的东西向公路,后面的路就不熟悉了。天还下着雨,他坐在车内,研究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谷歌地图:一条不甚清晰的线从他的所在之处倾斜而下,指向德国境内,刚好绕过卢森堡——他应当走E42公路,这应该不难。他把地图叠好。雨水还不断拍打着车身,他将咖啡喝完。卢森堡。这地方他还从没去过,不比萨里 [14] 大多少,却是个国家,有意思,没有规则可循——就像“Slēan”一样,家喻户晓。他得好好对待这篇文章,不能老想着自己的那玩意儿了,是时候成熟起来了。就是这个意思。他多么喜爱她说这话时的神情。

一道道雨水顺着挡风玻璃流下,夏日的雨颇有些浪漫色彩。附近人烟稀少。是她提议在法兰克福机场碰面的——不是法兰克福主机场,而是法兰克福-哈恩机场,它藏在乡下的某个地方,不提供任何附加服务,离法兰克福也一点儿都不近——谷歌地图说这机场几乎就在法兰克福的正中心,可地图上甚至没有显示出法兰克福。小情侣就喜欢这种村子旁边的机场,冷清得很,一天最多只有二十次航班。今年,两人出入这类机场已不下十次,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是她提议两人在法兰克福-哈恩机场碰面,再一起到斯卡维纳去的。这一程不用太赶,他们可以在路上过个一两夜。

[1] 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英国画家,19世纪上半叶英国学院派画家的代表,擅长描绘光与空气的微妙变化,尤以富有想象力的风景画及海景画而闻名,代表作有《被拖去解体的战舰无畏号》《海上渔夫》《迦太基帝国的衰落》。——译者注

[2] 这里指白金汉宫。——译者注

[3] 本篇故事中的男主人公来自比利时,而比利时是欧洲西北沿海的三个低地国家之一(另外两个是荷兰和卢森堡)。——译者注

[4] 大富翁游戏(Monopoly):一款著名桌游。1935年由美国的帕克兄弟公司首次发行。大富翁游戏每年都会举办一次世界大赛,由真人选手参与竞争。1988年,大赛在英国伦敦举行。——译者注

[5] 1965年,内伦敦教育局将位于大伦敦(即英国首都伦敦与其周围的卫星城镇组成的都会区)中央的12个自治市合称为内伦敦(Inner London),此区域以外的其他自治市则称为外伦敦(Outer London)。——译者注

[6] 英国小说家、诗人杰弗雷·乔叟的代表作《坎特伯雷故事集》记录了一群朝圣者在朝圣途中轮流讲述的故事,题材涉猎广泛,内容丰富。——译者注

[7] 《里夫的故事》是《坎特伯雷故事集》中的第三个故事。——译者注

[8]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俄裔美籍作家,代表作《洛丽塔》讲述了一名中年男子爱上未成年女孩的故事。——译者注

[9] 奥里尔学院(Oriel College):牛津大学的一个学院,位于英国牛津的奥里尔广场,成立于1326年。——译者注

[10] 安东尼奥·卢奇奥·维瓦尔第:巴洛克时期意大利著名作曲家、小提琴演奏家,代表作为《四季》。——译者注

[11] SUV:运动型多用途车。——译者注

[12] 《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一首中古英语长诗,作者不详,题材源于亚瑟王和圆桌骑士的传说,是骑士文学的代表作之一。——译者注

[13] 《帕西法尔》:德国作曲家阿道夫·瓦格纳创作的一部三幕歌剧,将亚瑟王的传说和圣杯传奇融合在一起,讲述了守护圣杯的骑士帕西法尔的故事。——译者注

[14] 萨里:英格兰东南部的一个郡。——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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