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机场比他预想的还要难找:驶离笔直的E42公路后,车道变得十分狭窄、曲里拐弯的,还有挡道的拖拉机,害他多绕了不少路。此处是丘陵地带,天色阴暗,空气潮湿,路标也很少。他驶过一个村落,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能按时赶到——就在这时,法兰克福-哈恩机场突然映入眼帘。不一会儿,他开始在停泊的车辆间穿行,匆忙地寻找着空车位。
找到一个。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声刺耳的巨响传来,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接着,他明白过来,心跳漏了一拍。
片刻后,他汗如雨下。
她从杂志上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向她道歉。
“你没晚,是我的航班提前抵达了。”
“一路上还顺利吧?”
她把杂志收进包里。“嗯,挺好的。你应该很累吧?”她抬起头看着他,他脸色苍白,身子有些颤,“毕竟开了这么长一段路。”
“还好吧,”他说,“可能晚点儿就觉得累了。”
“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唔。”他想了想。他是有些饿,不过那是半个钟头之前的事了。这一整天,除了在渡船上吃了一块巧克力面包、在阿登森林避雨时吃了一份西班牙辣香肠三明治外,他再没吃过任何东西。不过,现在他倒不饿了——说实话,一想到斯坦科那辆豪华的SUV刚才发生的事故,他就感到有些恶心。“我是该吃点儿,”他说,“你吃了吗?”
“吃过了。”
“我是该吃点儿。”他重复了一遍。
“行。你没事吧?”她问他,声音里突然带了点儿担心。
“没事,没事,”他说,“我挺好的。”
两人是用英语交谈的。他的英语几乎说得和母语一样好,她只比他略微逊色一点儿。
机场里吃饭的地方不多,他在一家小店前排起队。整个机场破破烂烂,毫无特色。附近正在进行修缮作业,工程不大,四周围着塑料布,挂着警示标识。他用地道的德语点了一份儿火腿三明治、一杯拿铁。
“嘿,”他在她身边坐下,“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出乎意料,她瞬间绷起了脸,一副受惊的样子。“你说!”
“出了点儿事。”说着,他揭开了拿铁杯上的塑料盖,“那辆车,在停车场——就是这里的停车场出了点儿事。车碰坏了,蹭掉了一块漆。”
她没说话。
“但愿你爸别气得发疯。”
“这我说不好。”
“你来点儿吗?”他想把三明治分给她。“我不太饿。”她摇摇头。他又说:“飞机上一路还顺利吧?”
“嗯,还不错。”
“从卡托维兹 [1] 来的?”他问。
“对。”
“我们今晚要在一个叫‘特里芬’的地方过夜。”说着,他继续对付那块三明治,“开车过去得几个小时,反正谷歌地图是这么说的。”
“好。”
“阳光旅馆。”他念叨着今晚那家酒店的名字,这是个德语名。
她冲他笑着,可有点儿不对劲的样子。
“那就这么定了?”他问。
她又冲他笑了笑。他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是他想多了,还是她心里有事,才显得有些紧张?
“我们走吧?”她提议。
他为她提着小手提箱,两人离开小店,走到停车场。她不动声色地检查着父亲新车上的巨大刮痕。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
“看到了吧?”
“嗯哼。”
“但愿你爸别气得发疯。”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走到钢丝网栅栏边,向泊车的计时器里塞了几欧元。这时,天下起雨来。
回到车里,她正坐在副驾驶座上,直直看向正前方。
返回通向法兰克福的E42公路时出了点儿问题——有那么一刻,他们在满是粪便的车道上迷路了。四周都是农场,景致十分单调。
终于,车子开上了高速公路。起初,谁也没说话。雨刷正跟倾盆大雨奋力搏斗,两人仿佛被这一幕催眠了。
他还想着车子掉漆的事。
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免这场事故。比方说,要是他早到或晚到几分钟,就肯定能找到别的车位——停车场入口处就有一个,只是不太方便,他差点儿就把车停在了那儿,却还是放弃了。他恼火地多转了几分钟,选定了最后那个车位,然而这个位置比入口处的那个还要狭小。
那时他还有点儿尿急——这大概也是出事的原因之一:因为尿急,他变得不耐烦起来,注意力也不太集中,没留意自己在干什么。此外,当时他又累又饿,在寻找机场的路上还被一辆拖拉机堵了十分钟,因此十分着急。倘若分开来看,上述种种因素都不太可能、抑或是不足以导致这一结果,可在那决定性的一刻,它们共同发挥作用,令他选择了那个车位,事故就这样发生了。
这会导致什么后果呢?
他得自掏腰包给这辆该死的车……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卡雷尔。”她开口道。
他不太明白她为何要强调“你”这个字,却忘了在半个钟头前,他在机场也说过同样一句话。
“什么事?”
她沉默良久。
他还在考虑,需要多少钱才够给这辆车补漆,不知道斯坦科认不认识干这行的人,兴许能打个折……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她一直没有开口。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刚才,她是这么说的。
沉默得越久,就证明要说的事情越少——看来,她要说的是一件大事。
他一边思考她会讲什么,一边颇为刮坏的挡泥板烦心。
她想说的无非就是结束这段关系、不再有肉体上的纠缠,抑或是——
“你怀孕了?”说着,他打开转向灯,打算超车。车子正在地下通道中行驶,溅起的水花迎面而来。
他希望她马上否认。
恰恰相反,她更加沉默了。
窗外,潮湿阴沉的景致在天地间铺展开来。树木为狂风所摧,蜷缩于一角,涌入二人的余光之中。
在他心底,有个角落还固执地纠结着刚才那场事故,可这份执念正慢慢消散,仿佛消融在了无边的宇宙之中。
“真的是这样吗?”他问她。
生命中总有这样一些时刻,一旦来临,一切都会为之改变。这样的时刻,人一生中会经历几次呢?寥寥无几。
此时此地,他就迎来了这样的时刻,就在这条下着大雨的德国高速公路上。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这太不可思议了。”说着,他激动地睁大了双眼,寻找着前行的路。
她终于肯开口说话了。“我觉得是,”接着,她又说,“是有了。”
“这太不可思议了。”他还是这句话。
车子的事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隐约还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仿佛是潜伏在黑暗中的什么东西。
他的整个人生似乎被赤裸裸地摊开了。
他还剩下什么呢?一切都化作泡影,连块遮羞布都没留下。
他的人生已如同暗夜中的废墟。
他发现她在呜咽,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这让他吃了一惊。
她一边哭,一边用小拳头敲打自己的额头,指关节都泛白了。
“别这样。”他无助地瞥了她一眼。雨水仍无情地泼洒在高速公路上。“拜托,”他恳求她,“别这样。”
“停车。”她边哭边说。
接着,她对他尖叫起来:“停车!”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也尖厉起来,一副受惊的样子,“你怎么了?我没法……你要干吗?”
她试图打开副驾驶座旁边的门。风从门缝里向她嘶吼,冷气和雨水瞬间被吸入了皮革车厢内。
“你疯了吗?”
她哭得更凶了,可怜巴巴地说:“停车,停车……”
他望着前方,更觉得身心疲惫。突然间,眼前的一切都让人认不出了。“为什么?”他问道,“为什么?”
她又开始敲打自己的额头了。拳头在她紧实苍白的皮肤上发出声响,听在耳中异常难受。
一间亚拉 [2] 加油站在雨中若隐若现,电缆塔亮着灯。蓝色的大字“亚拉”在空中高高耸立着。他打开转向灯,减速驶入积水的公路出口。
车子一停下,或者说刚要停下,她就下了车。
透过还在摆动的雨刷,他望着她抱着自己的身体离他而去。他有些麻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在加油站附近的柏油路边停下车,将脚从刹车踏板上移开,车子以步行的速度前进着。车上方有个大雨罩,防止加油站的油泵进水。
她已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加油站的商店前有个空车位,他便径直开了进去。他用拇指按下按钮、关闭引擎,只在车内坐了片刻,感到异常难熬。加油站中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按了快进键。他盯着方向盘接口处的针脚,皮革的质地极好。他内心涌起了一股冲动,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他想驾着这辆车开回他原本的人生路上,可那条路现如今仿佛已在他方。
然而这绝无可能。
他发觉自己眼中有泪。
只是坐着,他都想流泪。
这是由惊吓而生的泪。
他走进店内,仔细寻找她的踪影。他在女洗手间外晃悠了一两分钟,盼着她从里面走出来。他还打了她的手机。
他担心她会干蠢事,说不定已经上了什么陌生人的车。
回到车内,他沿高速公路慢慢开着,在一辆辆停着的卡车间穿行。就这样,他找到了她——她还在走着,心事重重。
“你在干吗?”他透过打开的车窗,冲她喊道。车子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她没理他。
他开到她前面,在前方的卡车之间找了个地方停车,又在车内坐了片刻,竭力抑制那股“想要逃离”的强烈欲望。随后,他耸起肩膀,冒着雨下了车,从后座拿了一把雨伞,“砰”的一声撑开,举到头上。雨点立刻在伞面砸出阵阵响声。
这把伞很大,伞面上还印有“牛津大学”的字样——一看到这个,她立马转了个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权当做戏吧——他只快走了两步就追上了她,抓住她的胳膊。
一辆卡车从旁边急速驶过。为了避免被水花溅到,他忙将她拽到两辆停着的卡车之间,地上都是水。
“你这是干什么?”他问,“你要上哪儿去?”
她满脸泪水,满面惊恐,令他感到陌生。
整个局面、这卡车间狼狈的一幕都令他感到十分意外。
他等她开口说话。
终于,她开了口:“我不知道,上哪儿都行,只要能离开你。”
“为什么?”他问她,“为什么?”
从得知她怀孕的那刻起,他便想当然地认为该把这孩子打掉,他以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此刻,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他的大脑像台机器,竭尽所有可能进行着排列组合,为她的行为找出一个解释——她不想把孩子打掉。她不愿意把孩子打掉。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才是最令他震惊的。
他努力驱散心中肆虐的恐慌。
她还没回答他的问题,只在雨水拍击伞面的嘈杂声中呜咽着。
他尽力让自己听上去体贴而同情:“那你想怎么办?”
“你不能逼我把孩子打掉。”她说。
他心想,她是天主教徒吗?严格意义上的那种?毕竟她是个波兰人 [3] 。他们之间从未聊起过宗教的话题。
“我没想逼你做任何事。”他说。
“不,你有。你想让我把孩子打掉。”
这点他倒没有否认,毕竟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又问了一遍:“你想怎么办?”
她没有说话。他接着说:“没错,我觉得这孩子不能……别闹!”
她想挣脱他,从伞下走开。他紧紧拽住她的胳膊。“你好好想想,留下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你这辈子可能就毁了……”
她对他大喊:“我这辈子早就让你给毁了!”
“你说什么?”
“我这辈子让你给毁了。”她说。
“我怎么毁你了?”他又问,“我怎么毁了?”
“就凭你那句话。”
“哪句?”
“就是之前那句。”
“之前哪句?”
“这太不可思议了。”她说。
他脸上又恼怒又茫然。
“你就是这么说的!”
没错,他就是这么说的。
在卡车高大的车头旁,她又哭了起来,哭得越发厉害。他盯着挂在车头上的雨滴:这些雨滴在金属和塑料零件的下缘上摇来晃去,忽而一阵强风袭来,有的便落了下来——一些落了下来,另一些没有。它们还依附在车上,在风中瑟瑟发抖。他松开她颤抖的手臂,只想赶快结束卡车间这愚蠢的一幕。“很抱歉。我不该那么说。”
柏油路似乎没有尽头,车子行驶得无比平稳,轮胎发出了阵阵低鸣。车内悄无声息,两人都不打算说话,连雨声都安静下来。高速路上,有那么几公里,空中降下了一层薄雾,随后又变得干燥起来。
珠光灰般的下午。
车子行驶到美因茨,并在此处穿过莱茵河。
说起美因茨这个城市,他知道谷登堡 [4] 在这里发明了铅活字印刷术,中世纪也因此终结——几年前,博洛尼亚大学举办了一场研讨会,名为“对中世纪终结日期的探讨”,“铅活字印刷术的发明标志着中世纪的终结”这一结论正是在会上得出的。会议结束后,会方还邀请他为会议公报撰写序言。
车子驶经莱茵河大桥,两侧黄褐色的河水正缓缓流动。他发觉自己还在思考着中世纪的终结日期。
中世纪的终结即为现代的开端。
对于现代发生的事,他一向没什么兴趣——现代,不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吗?
现代正是从美因茨发端的。
罗马帝国亦终结于此:在这里,罗马军团曾试图威慑一水之隔的部落;如今,这里已变为吕塞尔斯海姆 [5] 的欧宝汽车工厂和稍远些的法兰克福机场——是法兰克福主机场。机场占地面积巨大,他们沿着高速公路开了五分钟,才驶离了机场区域。
离开机场后,天色又暗了下来。
刚刚的一个小时里,他们说了什么?
没有。
什么也没说。
开到美因河东岸时,小山坡上的松林将他们包围。雾气降临。
我走过了我们人生的半程,
却又走进一片幽暗的森林 [6] 。
应了书中这两句话,幽暗的松林正将高速公路包围。雾气在挡风玻璃上凝结出一个又一个形状。
终于,他打破了沉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几天前。”她回答,“我不想在电话里告诉你。”
“嗯。”
过了几分钟,他又开口说:“孩子是我的吗?你确定是我的?这我不能不问。”
她没说话。
“呃,我就是不知道才问的。”他说。
奇怪的是,到了特里芬的阳光旅馆,两人又滚到床上去了。以往,一进酒店房间,他们就忙着宽衣解带;今天他们又例行公事——房间中只有他俩,除了这个,还能做些什么呢?不同的是,这次他完全不肯花心思取悦她——他希望她能讨厌他。他想,如果她讨厌他,也许就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他动作仓促用力,堪称激烈,事后她落了泪。他心里也不好受,抱头坐在马桶上。
特里芬是个村庄,就建在美因河畔的一处峭壁上,村内到处是砖木结构的高房子。起先天雾蒙蒙的,他们花了一个钟头才找到地方。每两栋房中便有一栋门前挂着“有空房”的标识,还有几家更为正规的旅馆,房前有停车位,房后有通往河边的小道。他们的房间就在其中一家旅馆中。
车子在雾中小心翼翼地穿行。他对她说,别以为留下孩子他们就会在一起,这两件事可没什么因果关系,完全不沾边。他说,自己这么说是为了对她公平一些。
她没说话。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她几乎什么也没说。
接着,她开口道:“你不懂。”
车子驶过交叉路口,因为有雾气,路口不怎么显眼。他问:“我不懂什么?”
“我爱你。”她冷冰冰地说。
嗬,她当然会这么说了,他心里想着。难道不是吗?不过,他还是攥紧了方向盘。
特里芬的标识在路旁出现,两人已到达目的地。
村中砖木结构的房屋,使街上当真是风景如画。他们找到阳光旅馆,在房梁低矮的前台房间做了登记,沿着狭窄的楼梯向楼上走去。楼梯的墙上挂着路由器,指示灯闪着光。楼上有位面带笑意的妇人领着他们来到房间前。
她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时,她发现他躺在紫色的床罩上,正等着她洗完。
良久,他从铺着玫瑰色瓷砖的浴室里走出来。她还在哭,身上一丝不挂,只是掀开了床罩掩住半边身子。“对不起。”说着,他在床沿上坐下。这句话听上去未免不够诚恳,他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只是,”他又说道,“这事打击太大了。我是说对我的打击。”
“你认为这对我来说就不算个打击吗?”她头上盖着个枕头,听上去闷声闷气的,哽咽中透着一丝挑衅。
越过她苍白的肩膀,他望向橙色墙面上乏味的水彩画。
“当然算,”他说,“所以我们得好好想想,可不能马虎了。我的意思是……”他斟酌着字词,“你得好好为自己考虑考虑,想想你的前途。”
他知道她是个有远大志向的人:她是电视台的记者,常在克拉科夫当地的电视新闻中出现,或是就旱灾问题征询农民的意见,或是就新建成的休闲中心采访附近镇子的镇长,询问他是如何从欧盟争取到配套资金的。她不过二十五岁,却已在克拉科夫小有名气。(此刻,他心想,搞不好她挣得比他还多呢。)走在街上,时不时会有人跟她打招呼;在购物中心乘电梯时,也曾有人伸手指向她,当时他就在场。“这是什么意思?”他问,“你是个名人啦?”
“不,”她笑了,“还不算。”
她已算是个成功人士了,但她的野心还不止于此。他是知道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问。
房内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午后的时光慢慢流逝,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在窗外日光的映衬下,深红色的窗帘透出沉闷的光。他们对窗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在血红色的光线下,这房间就像个怀孕的妇女,肿胀的身体里全是前程命运。
窗外,天还亮着。正值酷暑,夏日不落。
许是受不了这光线,终于,两人穿上衣服,离开了房间。
旅馆外又暖又潮,他们沿着建有砖木结构房屋的街道漫步。除他们外,四周还有些人,有的趁傍晚外出散步,有的在房屋一侧的平台上闲坐着。
她什么都没说,不过他认为只要她认真想想,就会明白这孩子不能留,他对此越来越深信不疑:生下孩子不是个明智的决定,而她是个明智的人。在这一点上,他很了解她。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也从不轻率地活着。她对人生有规划,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喜欢她。
他留意到街上有几个露天的香烟贩卖机,与这里童话般的风景格格不入。看样子,村里住的都是些老烟鬼。他想买一支烟来抽——有时候,实在碰上难事了,他也会抽一支。
四周的一切看上去都不太真实。事实上,傍晚的热量将湿土中的水汽吸入空中,形成了一层肉眼不易察觉的雾。
两人走到屋侧的平台上,在桌边坐下。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不随便说点儿什么?比如此地的风景?又高又陡的屋顶?雕刻着花纹的山墙?到机场的前一天他做了什么?还是讨论两人明天的行程?
这些话题都无关紧要。至于那唯一要紧的话题,他认为该说的都说了,不想再说第二遍。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逼她。
他想,这个决定必须由她来做,或者说,要让她觉得是自己做出的。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四周的人在用德语轻声交谈,大多是年长者,他们来此地是为了避暑。
他很想问她一个问题:“你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选了这个地方?”
“为什么?”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简单、普通的问题。“这里离机场不远,”他解释道,“我今天不想开太久的车。这里跟我们之后要去的地方顺路,酒店条件也还行,就是这样。这地方还可以吧,是不是?”
“挺好的。”她说。
他转过头望向街道。“这地方不是特别有意思,我知道。”
“所以我才喜欢。”在这一点上,两人有个共性——都喜欢那些没意思的地方。
“我可不想在这儿待上一周。”他说。
“嗯。”她附和道。
不过,就算如此,又未尝不可呢?他发现这个地方还是有不少可取之处的:环境整洁,游客众多,但并不嘈杂,又隐匿在一片丘陵地带中。显然,这里不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甚至连家商店都没有——算是有一家吧,只在工作日的早上开张(周三还不开),也就难怪会有香烟贩售机这种东西了。维尔茨堡大学距此地仅有二十分钟的车程,若是能在那里谋个教职,说不定还真能在这儿住下……
他的思维如此跳跃,也真够荒谬的。
这么怪诞的想法,只有逃避现实的人才会有。
这就是个逃避现实的荒诞幻想。
他幻想着藏身于某个地方,过着无风无浪的日子。
她又喝了口桃汁——她今天点的是桃汁。但即便如此,这一举动也并没有任何特殊含义——她本来就不喝酒。
“现在,”她说,“我们再也忘不了这个地方了。”
四周的声响似乎已经消退,他们身边形成了一个紧张又无声的包围圈。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我们忘不了这个地方了?”——好像她的意思还不够明白似的。她没有回答。他心底涌起了一阵恐慌,这沉默就是她的答案吗?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逼她。
他心下一阵恐慌,开口道:“拜托,别忙着现在就做决定,万一以后后悔了呢。”
“我不会的。”她回答。
他们在桌边坐着,雨燕在又热又亮的天际尖叫。
“别,”他说,“拜托。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不想再重复一遍。”
一分钟后,他还是开了口,把他在酒店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说两人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他告诉她这孩子将会如何影响她的人生,还有他的人生。
他眼底藏着绝望。
“别说了,求你,”她在太阳镜后移开视线,“别说了。”
“对不起……”
她再次热泪盈眶,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对不起。”他重复了一遍,颇有些窘迫。周围的人开始看向他们。
他想,这次他是真的搞砸了。他想握住她的手,却在中途停下。
他感到自己的外皮像一层油漆般剥落,隐藏其下的恐慌情绪倾巢而出。
“我就是得知道。”他说。
“知道什么?”
答案很明显。“你打算怎么做?”
“你想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她回答。
“不是我想怎么……”
“不,就是。”
“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我才……”
“我不单单是因为你才要这么做的。”
此刻,他如同从噩梦中惊醒,却发现生活照旧,一切如常。四周的声音又浮现出来,仿佛他刚刚是在飞机上,耳中嗡了一声,如今又恢复了。“好。”他握起她的手,“好。”此刻,他自然不能表现得过于开心,可事实上,他心底竟涌起了淡淡的忧愁,仿佛一架名为“悲伤”的飞机正驶过心底那片蓝天,留下一道尾迹,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她呜咽了一两分钟,他则握着她的手,竭力不去理会老年游客们肆无忌惮的目光,仿佛在这个从没发生过大事的地方,他们两个正上演着一幕街头表演。
这根本就不是演戏。
[1] 卡托维兹:波兰南部城市。——译者注
[2] 亚拉:英国石油公司旗下的德国加油站及燃油品牌。——译者注
[3] 天主教徒反对堕胎,而在波兰,有95%的人口都信仰天主教。——译者注
[4] 约翰·谷登堡:出生于德国美因茨,是西方铅活字印刷机的发明者。——译者注
[5] 吕塞尔斯海姆:德国黑森州南部美因河畔的城市,因生产欧宝汽车而闻名于世。——译者注
[6] 这是但丁《神曲·地狱篇》中的第一句话,原文为意大利语。——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