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高速公路向东北方驶去,向着德累斯顿进发。每靠近一个镇子,交通便拥堵一次。德国的高速公路上车水马龙,一辆辆车在白日下闪着光。今天正是周一。
他们醒来时,天已不早,阳光正嚣张地试图穿过窗帘,窗外的热气也虎视眈眈。睡梦中,二人把被子踢掉了。她没睡好——在他看来,某种程度上,她似乎在哀悼着什么。他不打算再提那件事了,至少今天不提。
昨晚,平台上的那场闹剧过后,他们散了一个小时的步,一直走到村庄的尽头,又沿着河边走了一会儿。两人沿着小路下到河边,走到木码头上,绿水中停泊着船只。对面,河岸陡峭,房子也更漂亮些。成群的小虫漂在水面上。傍晚终于降临,黄昏笼罩大地。
他们走回阳光旅馆,什么也没吃。
房内,灯光很刺眼。她说:“你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我就知道。”
“不是这样的。”他喃喃道。然而,即便是在这一刻,他也还在想着,也许就是这样,也许我就是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开始脱衣服。“我应该习惯才对,”她说,“我了解你这种人。”
“你的意思是?”
“有的人一辈子浑噩度日,却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说话时,她声音很轻,没有看他,只是脱着衣服。
“你并不了解我。”他对她说。
“我了解得很。”她说。
“那又怎么样?”
她拎着洗漱包走进浴室。
他在柔软的床垫上躺下,还在想着自己这半生是否有求而不得之时。一番回顾后,他发现自己的人生还真是格外顺遂心意。
同他之前计划的那样,第二天早上,两人去了班堡 [1]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早上,他们去观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在一座风格简洁的罗马式教堂中,他仔细打量着神圣罗马帝国 [2] 历任皇帝的墓碑。
一块墓碑上写着:海因里希二世,卒于公元1024年。
那正是中世纪。在教堂正厅清新的空气中,昨天公路旁卡车间的那一幕似已远去。两人在石阶上轻轻落下脚步。他们一起走着,欣赏着一座座雕塑。他感到一阵心安,不想离开这寂静的教堂,不愿走入教堂外的广场,迎接那艳阳。
她还是不怎么说话。一整个早上,她几乎什么都没和他说。
也许这就是两人的结局吧,他这般想着。走在班堡的大街上,一道道蓝影正微微颤动。
也许,昨天他床笫间有意的粗暴已令她不再喜欢他。
他让她失望了,这一点毫无疑问。
午餐时光过得平淡无奇。
阳光从树叶间倾泻而下,花园里静悄悄的,服务生不时在餐桌间走动着。这才符合他对这场旅行的想象,这才是他想要的;至于公路旁的那一幕,则完完全全是个意外。花园围着高墙,四面无风,树叶投下静止的影子。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风景。
他不想再谈与怀孕相关的事——决心已定,便再没什么好说的了。等时候一到,把医生和费用等具体事项确定下来,就万事大吉了。在这之前,若是再提此事,说不定又会引发新一轮的争执,做好的决定也可能会被推翻。因此,对怀孕和与之相关的事情,他缄口不提。
随后,在十四圣徒朝圣教堂 [3] 发生了一段不愉快的小插曲。
午餐后,两人驱车出了小镇,前往十四圣徒朝圣教堂。此刻,他们正站在教堂外,他读着一本从游客展台拿到的小册子。教堂附近有不少人,刚下车的旅游团正从停车场走来,戴着遮阳帽,举着电动小风扇。“公元1445年9月24日,”他读出声来,“附近一家方济各会 [4] 修道院的年轻羊倌,赫尔曼·莱希特,看到……”
他停了下来。
要是早知道故事的内容,他就不念出声了。
很快,他接着念了下去:“附近朗海姆的西多会 [5] 修道院有块地,有个小孩儿正在那儿哭泣。他正弯下身去抱这孩子……”
刚开始读这句话时,他就发现后面的内容更不合时宜,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
“他正弯下身去抱这孩子,孩子却突然消失了。”
他想,不然还是别往下读了。
他又觉得在此刻停下只会更难堪,便语速极快地读了下去:“不久后,这孩子又在同一地点出现。公元1446年6月,莱希特第三次看到这孩子——这一次,他身边还跟着另外十三个孩子。十四个孩子一齐说:‘我们是十四圣徒,想在这地方建一座教堂,好歇息一下。倘若你愿做我们的仆,我们便是你的主。’据说此后,在十四圣徒的帮助下,当地的病人都奇迹般地痊愈了。就是这样。”他忙转移话题,将小册子胡乱塞进口袋,问道:“我们进去吧?”
他们走进教堂。
教堂内部由大理石装饰而成,如梦如幻。这时,悲剧重演了。
他们在祭坛边观赏着雕像。他正参阅着入口处取得的一张纸,上面印着祭坛的缩略图。图中,每座雕像都有标号,还有图例方便对照。他按图例辨认着,依次指向十四座雕像,告诉她每个圣徒叫什么、能治什么病。“这是圣阿卡丘,专治头痛。”“这是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能防猝死。”“这是安条克的圣玛格丽特,能保……”
来不及了,他不得不将这个词说出口。
“顺产。”
方才,他们顶着烈日特意驱车前来此地;此刻,他却无比希望他们从没来过。什么巴洛克风格,他才不稀罕。他感到有些不妙。
下一位圣徒,他告诉她,是圣维塔斯,专治癫痫。
“能治圣维塔斯舞蹈病 [6] ,还有其他的病。”他确信她还望着安条克的圣玛格丽特雕像。“给你,剩下的我就不读了。”他把那张纸递给她。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便不慌不忙地走动起来,穿过棕色的大理石地板,经过粉色石柱。石柱上盘旋着花纹,状若木星云带。
她还站在祭坛旁。
现在正是一天中的游览高峰,教堂像车站一样拥挤。
喁喁人声好比林中风。
他发现自己正好走到了圣洗池前。这圣洗池极尽媚俗之能事,乃粉、金、白、淡蓝各色之堆砌。
一旁是一座主教形象的石雕,手中捧着自己戴金冠的头颅。
这雕像多怪啊,他心想,也只有在印加 [7] 或印度教的神坛上才能看见这种东西。
主教形象的石雕,捧着自己戴金冠的头颅。
这是位殉道者。应该是。此刻,他一贯的好奇心再次发作——这个人是谁呢?想必他要么是自取灭亡,要么是心境平和地被人处死——头颅被割下后,那张石铸的脸庞仍表情平和,并未被死亡撼动半分。
死亡。
他抬起头,望向她面前的那个祭坛。
她已不在了。
他发现她在门口,旁边是祈祷用的蜡烛。她向箱内投了一欧元,取了根蜡烛,借一旁燃着的烛火点亮。
他再次怀疑她是否信教——就他对她的了解,应该不信。至少她的表现不像教徒——在曼尼的派对上,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正吸着可卡因。
教堂里,似乎每个人都在走动,只有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站在那里,望着自己点亮的烛火。
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问她,却又缺乏勇气,怕她说些他听不下去的话。
“我更喜欢班堡的教堂。”下山时,他这么跟她说。他希望她会附和,仿佛她开了口就能证明些什么,好驱散他自踏入这个地方起便如影随形的忧虑。
她说她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你对公元十五世纪后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对吧?”
“最多,”他挺高兴——至少她又肯用轻浮的口吻跟他说话了,“不能超过十五世纪。”
“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肯定有个理由。你自己肯定也琢磨过。”
“不过是审美偏好吧。”
“是吗?”她表示怀疑。
“我认为是。我就是对那种地方,”他说,“喜欢不起来。”他指的是十四圣徒朝圣教堂,他似乎决意要诋毁这地方。
她称赞起那里富丽堂皇的装饰风格,而他则完全凭着个人喜好作答。
“我就是不喜欢,”他说,“不行吗?”
她笑了。“行。可以。”
“对不起。随便吧——你喜欢它,我不喜欢,就这么回事。”
他们又驶上了高速公路。车子路过了一片黄灿灿的油菜地,菜田延伸了几公里,地里有些潮湿。
“你为什么要点蜡烛呢?”他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
“我也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你信教。”他说。
“我不信。”
“那是为什么?”
“我就是想点一根,不行吗?”
“我只是好奇,没别的。”
“我就是想点一根。”她重复道。
他问:“你不相信有上帝这回事?”
“我不知道,不信吧。你呢?”
他笑了笑,仿佛这是件明摆着的事。“不信,一点儿也不信。”
他们又开上了东北方向的高速公路,向德累斯顿前进。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钱我来付,这是当然。我是说……”他用了个不带感情色彩的词,“手术。”
他要确认她没改主意。
她似乎确实还未改心意。
她只是平静地望向窗外的公路。“好,”她说,“谢谢你。”
“应该的。”
他心想,既然开了个头,要不干脆多说点儿?比方说,问问她打算在哪儿做手术。把细节敲定下来,把时间地点都定好。
他还在打着腹稿,一个多钟头过去了,谁也没有说话。
德累斯顿附近的公路挤得水泄不通。正是下午五点,光线肆无忌惮地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冷气吹在二人身上。
大事已了,他放下心来,又烦心起小事。他想,真不该计划在今天的这个时候经过德累斯顿。他早该料到交通会是如此,这完全是可以预见的。(他往前开了几米。车子前方是辆脏兮兮的白色货车,挂的是乌克兰牌照。这车子在他的视线里停留了好一会儿,他已经看腻了。)他本来可以避免这个错误的。
还有斯坦科的车上令他难以启齿的刮痕——没错,那道刮痕还在,还得想法子处理、解释、道歉。
赔钱。
赔钱的买卖又多了一桩。
[1] 班堡:位于德国巴伐利亚州北部,是一座浑然天成的河滨古城,拥有“小威尼斯”之称。——译者注
[2] 神圣罗马帝国:历史上的一个封建君主制帝国,地跨西欧和中欧,主要民族为德意志人和奥地利人。——译者注
[3] 十四圣徒朝圣教堂:位于德国巴伐利亚州的班堡市,是一座著名的巴洛克风格教堂。——译者注
[4] 方济各会:天主教的托钵修会之一,提倡清贫的生活。——译者注
[5] 西多会:天主教的隐修院修会之一,提倡安贫、简朴的隐居生活。——译者注
[6] 圣维塔斯舞蹈病:西登哈姆氏舞蹈病的俗称。这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疾病,患者会抽搐,且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译者注
[7] 印加文明是发源于南美洲西部和中安第斯山区的印第安古代文明。——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