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思考着那篇要写给《英语与日耳曼语言学杂志》的文章——《“Slēan”一词词形中的不规则因素之我见》。他边洗澡边想着这件事，扬起脸庞，任温暖的水流沿面部淌下。他盘算起要做的工作来：牛津、伦敦、巴黎、海德堡——他得在这些地方的图书馆里奋战上数个钟头。淋浴间是从石墙里“掏”出来的——整个浴室就是从墙里“掏”出来的，装有两扇极窄的窗户。不过，浴室内的设备倒十分现代化。他拿着一条厚毛巾走出淋浴间，脚底触到温热的地板。这家高档酒店的前身是座修道院，浴室内的一切都展现出不俗的品位。两扇窗户安在墙上一道又深又窄的缝里；用毛巾擦身子的时候，他向其中一扇探身，向外张望。窗外，远处群山陡峭，森林密布。他很乐于想象从前酒店还是修道院时的样子——原始而曲折的易北河 [1] 从旁流过；从这里去柯尼希施泰因只能靠步行，要花上一个钟头，去德累斯顿则要走上整整一天。他用毛巾擦干头发，又用手理顺，直到他看着满意为止。“‘Slēan’一词词形中的不规则因素”——他现在必须集中精力应对这个。噩梦已经结束，他又有前途可以期待了。
刚过傍晚，温暖的阳光在窗对面的墙上投下影子。房间依照修道院的风格装饰，造型极简，线条流畅，不拘小节。家具由抛光的石料打就。床单是白色的，房内的一切都是白色的。
她坐在浅色的皮沙发上，环抱双膝，从一扇窗户向外打量。窗外是一片整齐而现代的房屋，远处群山环绕。令人失望的是，酒店周遭不过是一片寻常的郊区景象：大街上到处都是独门独户的新房子，还有一片工厂区。
他用白浴巾裹住下半身，走下浴室门前的两级石阶，在手提箱里翻找起香体剂来。“你饿不饿？”他问。
她只是坐在沙发上，依然环抱着双膝。
他往身上洒了些香体剂。
“你饿不饿？”他又问了一遍，极富耐心，只是语调变了变，像是怕她刚才没听见似的。不过她肯定听见了。
“这里的菜应该不错，”他期盼着吃顿大餐，“是法餐。这儿有家米其林星级餐厅。”
他们住进这家整洁的酒店，又要去米其林星级餐厅用餐——这是在犒赏自己，好好放纵一下，奢侈一回。明天晚上，他们就到她在克拉科夫的家了。后天，她就要回去上班，还要在电视上露脸，他则要乘飞机去往斯坦斯特德。她热爱这份工作。下午晚些时候，刚到酒店就有人给她打了电话，是她的制片人。跟同事讲话时，她的声音都不一样了，听上去很有意思。此外，听她的口气就知道，工作才是她最看重的事——他也只能从口气判断了，毕竟她说的那些他也不懂。
他正系着亚麻衬衫的扣子。
她还坐在沙发上，环抱着双膝。
“还是不行。”
“什么不行？”他以为她指的是米其林大餐——她心情太差了，因此吃不下。
她没回答。他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她指的不是吃饭的事。
“我以为你拿定主意了。”他继续系着衬衫扣子，声音很轻，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太焦虑。
“我也这么以为。”
他把扣子都系好了。这么一来，他想，一切又得推翻重来了，昨晚的事情又得重演一遍。就为她这一句话，什么都得重新来过。他从鼻腔里叹了口气，在浅色的沙发上坐下。她侧身坐着，把脚放在沙发上，脸却转过去不看他。他把手放到她肩上，把昨天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明白。”她说。
他语气柔和，声音疲惫，仿佛正将话一句句摊开在桌上，好让她看个清楚。
“我明白。”她说。
他对着她耳语，嘴巴贴近她的耳朵。他能闻到她身上轻微的汗味儿，新鲜的汗液中夹杂着陈腐的汗液。他与她脸庞轻触，感受到了她潮湿的眼泪。
“我明白，”她说，“我都明白。”
他双臂环绕着她，双手覆在她的腹部。
“你说的这些都对。”她说。
“对，这是……”
“但是一点儿用都没有，我就是办不到。”
她捉住他的双手，身子却没动。她的手又暖又潮。
她说：“这孩子选择了我做他的母亲，我……我就是没办法放弃他，请你理解。”
“卡雷尔，”她对他说，“请你理解。”
他的额头重重落在了她的肩上。他也落了泪，两人的泪水沾湿了她的衬衣。
“你能理解吗？”她轻声问他，想知道他的答案。
“不能。”他回答。这不是真的，不是。
其实，整件事比他想象的要简单，一直都很简单：昨天和前天的一切不过是幻觉，解决方案始终都只有那一个——现在，他算是看明白了。
他们在沙发上坐了许久。
阳光源源不断地照射进来。
“现在要怎么办呢？”终于，他开口了。他的意思是，她这样的决定，该让他们两个何去何从？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你饿不饿？”她问他。
“不。”他立刻否认。他想象不出以后还会有饥饿的感觉，他想象不出自己还会有任何感觉。前途似乎再一次弃他而去。
“要不要出去走走？”终于，她身子动了动，向他转过身去。他不得不从她肩上抬起头。“咱们出去走走吧。”她说。
“去哪里？”他抬起头，望着房内极简风格的典雅装饰，却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随便走走。你把裤子穿上吧。”
他温顺地遵从了她的指示。
出了酒店，他们向着柯尼希施泰因的方向走去。人行道就在主路旁，不时能听到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有时四周很静，只能隐约听到昆虫的鸣叫声。时有树木立于道旁，飘来修剪过的青草的气息。
指示牌显示，此地距柯尼希施泰因还有五公里。他们向前走着。正值酷暑，烈日当头，阳光倾泻而下。他们还有大把时间，想走多久就能走多久。
[1] 易北河：中欧主要航运水道之一，发源于波兰、捷克边境附近的克尔科诺谢山南麓。——译者注
第五篇
放弃爱情，追随战神吧
[1]
几年前，他被现在供职的这家报社提拔为副主编，迎来了事业上的第二步……如今，他在斯堪的纳维亚最畅销的花边小报担任副主编，敢跟高级部长谈条件；有时，他感到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就这么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1] 原句是意大利语，出自德国著名作曲家乔治·弗里德里希·亨德尔创作的歌剧《奥兰多》（Orlando）。这是巫师佐罗在阿斯特罗劝诫骑士奥兰多放下儿女情长、追求战争荣耀时所说的话。——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