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他都会送女儿们上学,若是暑假,就送她们去上网球课,白天他通常也只能见上她们这么一次;等到他下班回家时,天色已晚,她们早就睡了。为此,他答应女儿们,早上会送她们上学或上网球课,也一直遵守着这个约定。
反正,他上班时正好会路过她们的学校。不过去丹斯克网球俱乐部则要绕远,至少会多花上二十分钟。早上的这个时候,道路十分拥堵,他边开车边跟汀恩和薇姬聊天,聊的大多是电视节目、流行音乐和明星逸事。汀恩今年十一岁,薇姬八岁。两个孩子很喜欢谈论电视明星和流行歌手。他已过了对这些话题感兴趣的年龄,却也了解不少。
父女三人会在八点五十分左右到达网球俱乐部。女儿们拿好自己的随身物品、饮用水和球具,下车后转身向目送她们离开的父亲随意挥挥手。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后,他便驱车离开,收听车内广播。他一般都会等孩子们下车后才打开收音机,不过,有时父女三人也会一起听听歌,倘若播放的是熟悉的歌曲,还会跟着唱上一段。
独自一人时,他会听新闻。差五分九点时,他会经过湖边,这时广播里多半在放体育新闻。
他这辆奥迪很新,上路不到一年,开着还很顺当。这是一辆银色的奥迪A4,配有黑色的皮座椅;虽是豪华轿车,却一点儿不张扬,几乎毫无特点。选车时,他在一家网站上看到这辆车的介绍,称它“冰冷、合理,各部件功能都很出色”,他一下子就爱上了这句话。
从网球俱乐部开车到他镇上的办公室需要十分钟左右,视路况而定。
有时候,他到报社时,晨会已开始了几分钟。艾琳已开始讲话,他便溜到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今早,报社有场特别会议。昨天很晚时,艾琳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她刚从新闻编辑杰普那儿知道了一件事:据称国防部长爱德华·达林与一已婚女性发生了婚外恋情。
“杰普跟你说过这事吗?”艾琳问他。
“没有。”克里斯蒂安回答。
杰普告诉她这事不会有错——他已掌握了两人的通话记录,内容极富挑逗性;更重要的是,他还手握短信记录。这些资料足以证实这段关系。艾琳问杰普是怎么搞到这些资料的,是否采取了非法手段。杰普说就算如此,报社的人也不会被直接牵连进去。
艾琳将整个情况事无巨细地讲给克里斯蒂安听,询问他的看法。
他说他得先看看那些资料。
他们今早开会正是要讨论这件事。
克里斯蒂安来到报社时,杰普和副手大卫·耶斯帕森已经在会议室外等着了。杰普体形臃肿,正坐在那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握着个塑料水杯。
“艾琳来了吗?”克里斯蒂安问。
“她跟默顿在里面呢。”杰普回答。他年近六十,克里斯蒂安刚来报社实习时,他就已经是这儿的新闻编辑了。
“她正在跟他交代你那批‘情报’吗?”克里斯蒂安又问。
杰普耸耸肩。他的脖子短得吓人,一头白发剪成了锅盖头,显得有些邋遢。
“你究竟拿到了什么资料啊?”克里斯蒂安问他。
他知道杰普一直防着他。杰普有条直通艾琳的电话内线,但凡有点儿事就想越过他去。两年前,报社副主编的职位空缺,杰普想要那个位子,却被时任娱乐和电视版块的编辑、比他年轻二十岁的克里斯蒂安捷足先登。自那时起,两人的关系便一直不冷不热。
杰普盯着手中的塑料杯。“到里面再说吧,我可不想说两遍。”
“好吧。”克里斯蒂安转向大卫·耶斯帕森,“早啊,大卫。”
“早啊,老兄。”
“你也来开会?”
“对。”
“那太好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几个被叫进会议室,艾琳和默顿正在里面。默顿是报社的专职律师,但他的打扮不像——今天,他穿了身运动服。
他们互道早安,便在长桌旁坐了下来,桌上摆放着矿泉水。窗外是潘布林湖 [1] 。正是八月的早上,天气炎热,空气凝滞。
艾琳对杰普说:“好了,给我们讲讲吧。”
“大卫。”杰普点了副手的名字。
大卫·耶斯帕森向前坐了坐,颇有几分急切。他跟克里斯蒂安年纪相仿——两人同年出生,在森德比斯特一块儿上过学。大卫念了大学,毕业后就入了行,克里斯蒂安则不同。过去在报社,大卫还比他高一级。大卫身材瘦削,面容英俊,皮肤微微泛黄,像是有肝病似的。他向前坐了坐,开口道:“好,我来讲一讲。目前我们已掌握了可靠证据,”他主要是对着艾琳说话,“证明爱德华·达林与一位已婚女性有染,而且已经有几年了。事实上,我们已经跟进了一段时间。这位女士名叫娜塔莎·欧姆森,她丈夫叫索伦·欧姆森——”
艾琳打断他:“达林没有妻子吗?”
“没有,他离婚了。”大卫补充道,“欧姆森是已婚。”
艾琳点点头。
“嗯,他们这段关系已经持续几年了。”大卫继续说道,“目前,两人似乎有分手的打算——女方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对此,达林很不情愿。”
“他的心都要碎了。”杰普咕哝着。
“你了解得这么详细,是因为掌握了通话记录?”艾琳问,“你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是怎么拿到的?”
大卫看看杰普。克里斯蒂安想,大卫的表情有些紧张啊。
“电话公司的人提供的。”杰普说。“我告诉过你了,电话公司能查到达林的通话记录——就是我说的那个人,他能办到。打给谁,什么时候打的,语音信箱的内容,短信,他都能查到。”
“你说的这些资料都拿到手了?”
“没错。”
“怎么拿到手的?”艾琳又问。
“那人自己找上门来的。”
“依我看,你应该是给人家钱了吧?”
“对。”杰普低头盯着桌面。
“给了多少?”
他又抬起头来。“你真想知道?”
艾琳看向默顿,默顿摇摇头。
“所以,你掌握的资料具体有哪些?”艾琳问。
大卫从椅子上站起身,将闪存卡递给了桌子那头的艾琳。“所有短信内容都在上面,”他说,“还有一份关键点的提要。”
“最重要的还是短信内容。”杰普一针见血。
“是男方发给女方的信息?”
“还有女方发给男方的,”大卫说,“都在这儿。”
艾琳将闪存卡插入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文档,看了约莫一分钟。其他人或是盯着墙,或是看向窗外,望着潘布林湖和哥本哈根低矮的天际线。湖对岸有些房子,看上去像一堆昂贵的玩具。
“你确定,”艾琳突然开口,“这些都没问题?不会是让人骗了吧?”
“百分之百确定。”杰普保证道。
“怎么保证?”
“我们测试过了。”
“哦?”
“我们自己发了些信息,”杰普说,“就是发到达林的手机上。这些信息都能查到,发送时间和内容也对得上。”
艾琳对此似乎很满意,甚至可说是大为赞赏。大卫看上去更加志得意满。
艾琳又说:“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些东西没法见报。这些短信。”
“不能见报,”杰普对她说,“这么一来,线人就曝光了——真要追究起来,他干的那些事可算不上合法,我是说,我也说不准合不合法。万一曝光了,他可能要吃官司。”
“好吧。”艾琳转向默顿,他正站在她身后,越过她的肩头读着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所以说,我们不能把这些信息登出来了?”她转过身,抬头看着默顿。
“不能,”默顿回答,“万一达林起诉我们,这些东西在法庭上用不了,我们没法给自己辩护。所以不行。”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杰普?”
大卫·耶斯帕森一脸担忧,他收紧下巴,望向窗外。某种程度上,他是在模仿大卫·贝克汉姆的风格——例如他那剪裁利落的夹克、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发型和精心打理过的金色胡楂儿。
杰普说起这事可能会对国家安全产生的影响。
艾琳打断他。
“嗯,好吧,”她不耐烦地说,“如果达林控告我们,我们没法为自己辩护,就是这么回事。你怎么看?”她问的是克里斯蒂安,而他目前为止一言未发。
克里斯蒂安早就离开了座位,俯身阅读着屏幕上的内容。文件里收集了数百条短信,都是些“我想要你”“我为你心碎”之类的话,读起来让人面红耳赤。
他直起身来。“这是个猛料,”他说,“关系到国家高级官员,肯定能上头条。”
“所以,你认为我们应该跟进?”艾琳问他。
“依我看,一定要做。”
“要是他告上法庭,我们败诉的可能性很大。”一身运动装的默顿又坐回了椅子上,分开双膝,“那可得赔上一大笔钱。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艾琳还在盯着克里斯蒂安,他平静的外表下总是蕴藏着一股锋芒。克里斯蒂安面容柔和、脸颊微胖,窄领套装内搭配着蓝色细领带,像位举止格外优雅的会计,甚至是年轻的殡仪员——不难想象他会技巧娴熟地安慰死者家属,知道该说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说。“当然,”他对默顿说,“我明白。我们只是还需要点儿别的——还缺个线人。”
“谁?”艾琳问。
“爱德华本人如何?如果他自己承认了这回事呢?”
“他为什么要承认?”杰普问。
克里斯蒂安没理他。“他不知道我们手上只有这些资料。”他对艾琳说,“他不清楚我们知道多少,也不清楚我们是怎么知道的。”他又看向杰普,“是这样吧?”
杰普只是盯着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敌意。接着,他又看向艾琳。
“不妨让他以为我们一定要把这事报出来,”克里斯蒂安说,“然后告诉他,可以给他一个自我辩护的机会,由他来还原事情的真相……”
“如果他就是不承认呢?”杰普问。
“那就这样呗。”克里斯蒂安说。“依我看他会承认的,”他对艾琳说,“我很了解他。”
艾琳轻轻地说:“你当然了解他,不是吗?”
他谦虚地耸耸肩。
“你们私下的关系是另一码事,”艾琳又说,“其实我们也挺喜欢达林的。”
“不能因为这个就放弃这条新闻。”杰普反驳道。
“不管因为什么都不能放弃这条新闻,”克里斯蒂安说,“不过,我们确实得先跟他谈谈,想必他心里也有底。跟他说我们深表同情,希望能以最周全的方式对此事予以报道。如果他认为我们非要报道不可,那就没必要否认了。”
“你来跟他谈吧。”艾琳对克里斯蒂安说。
杰普愤懑地叹了口气。
“有其他媒体拿到这条线索吗?”艾琳问杰普。
“没有。我认为不会。”
“你认为不会吗?”
“不会。”杰普回答,“他们还不知道这事。”
“即便如此,我们也得快马加鞭,”克里斯蒂安提议,“万一其他媒体收到信息了呢?我们得赶在女方离开爱德华之前发稿,我今天就联系他吧?”
艾琳说:“好,你跟他谈谈,看看他会怎么说。你们两个干得不错。”后面这句是对杰普和大卫说的。“好,就这么定了。”
众人离开会议室。艾琳把克里斯蒂安单独留了下来。
默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艾琳开了口:“如果你非要做这篇报道,我的建议是,不要公开女方的名字。她是个平民——就算这篇报道百分之百属实,达林也决定不起诉,女方仍有权控告你们侵犯了个人隐私。”
“好的,”艾琳回答,“我会考虑的。谢谢你,默顿。”
会议室里只剩下艾琳和克里斯蒂安两人。她叫他即刻安排与达林的会面,他便给达林的媒体顾问尤里克·拉森打了个电话——克里斯蒂安与拉森私交甚好,一周总会聊上几次。
“尤里克,”他对电话那头说,“我是克里斯蒂安。”
寒暄几句后,他这才说:“是这样的,我需要跟爱德华见个面,当面聊点儿事情。哦?”他看向艾琳,“他在西班牙吗?”这句是说给她听的。“嗯,那我能去西班牙见他吗?我可以乘今早的飞机出发。这件事是挺要紧的,”他对电话那头说道,“非常重要,他一定会感兴趣的。不行,不能在电话里跟他说。行,他答复之后告诉我一声吧。谢了,尤里克。”
他挂上电话。“达林正在西班牙,要待上几天。”
“公事吗?”
“不,是度假。”
等待尤里克回电话的时候,艾琳对他说:“报社马上就要大换血了,新老板要大幅削减开支,他没办法,我们也没办法。这你该知道。”
他对她点点头,笑了笑。
她接着说:“马上就要解雇一批员工了,人数不会少。”
“我知道。”他说。
他们坐在长桌旁,挨着彼此。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就在两人中间。他们在等尤里克回话。
“你总是穿得这么讲究。”她冲他笑笑,目光颇为赞赏。
“是没少下功夫。”
“杰普真够邋遢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摆弄着手机,把它横放到桌边。
“你觉得他怎么样?”
“你认为他会被解雇?”他还盯着自己的手机。
“看他现在这样,挺危险。”她承认。
“要是这篇报道能发表,他的处境会好点儿。”
“我敢肯定,这条新闻都是大卫在跟进。”
“我也这么想。”他表示赞同。
“你认为大卫能顶替杰普的位子吗?”她问他。
她又开始用那种眼神看他了,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令她产生兴趣。这眼神让他很受用。“我说不好。”他说。
“说实在的,”她说,“我看他不行。”
“也许他需要再磨炼一阵。”
“我们可等不起。”
“那倒也是。”他表示赞同。
“你从达林那里弄了不少新闻吧?”她问。
“嗯,他提供了相当不错的消息来源。我们私交还行。”
“那这事会影响你们的关系吗?”
克里斯蒂安将两只柔软白皙的手绞在了一起。他皱着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会。”终于,他开口说道,“我们之所以结交,只是为满足各自的利益——于他、于我而言,都是如此,这一点不会变。就算我们因为这事绝交,”他说,“也算值了。”
“我可以让别人去跟他谈。”
她淡淡一笑表示体谅。克里斯蒂安摇摇头。他剃了个没什么特点的发型,头发是暗灰褐色的。“不用。”
“他不会因为这个下台吧?”艾琳问。
“不,我认为不会。”他又想了一会儿,“不会。如果他是已婚人士,有这个可能,可他不是。”
“那……那位娜塔莎·欧姆森呢?”她又问。
“嗯,我也在想这个。”克里斯蒂安摘下眼镜,“我们得留心这个女人,找到她的住处。我们有她的手机号码,自然可以掌握她的信息——先看看她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万一跟爱德华谈崩了——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这人要是固执起来谁也拦不住——我们还能从女方那里获取信息。”
“我叫人盯着她。”
两人顿了一下。
接着,她无声地笑了:“你女儿还好吗?”
他刚打算说两句话糊弄过去,电话就响了。是尤里克打来的。
通话结束后,他将手机收进了西装外套的口袋。“今天下午,爱德华会在西班牙的私人住宅见我。”
[1] 潘布林湖: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市中心的一座湖。——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