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克里斯蒂安到了马拉加
[1] ,当地气温直逼四十摄氏度。从飞机上向下看,海水的颜色很深,接近靛蓝色。群山古朴,巍峨如史前之景。他在赫兹公司 [2] 租了辆白色的大众帕萨特,把冷气开得很足,又将爱德华私宅的地址输入了车上的卫星导航系统。
通往科尔多瓦的高速公路旁有个村落,爱德华的私宅就在村子里,大概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
他和爱德华一周前才刚见过面,驱车离开机场时,他还想着这件事。报社的新老板举办了一场派对,爱德华并不是唯一到场的部长级官员,但所有人中他的官衔最高——他是执政党的二把手。他肯出席,完全是为了给克里斯蒂安面子,算是克里斯蒂安庆祝新老板升迁的“贺礼”。在那座特意租来的丹麦式豪宅里,爱德华只待了约莫半个钟头,在草坪上抿了两口香槟,克里斯蒂安则介绍老板和他认识——“这位是报业大亨,这位是现任国防部长”。看着爱德华和老板寒暄,一旁的克里斯蒂安颇有几分自豪感。事后,他和爱德华在场地边寻了处修剪整齐的树篱,聊了一会儿,先是聊了些别人的琐事,又谈了谈爱德华今后的发展前景。政治上,克里斯蒂安供职的报社站的是爱德华这一队;有时,这位部长甚至还会给报社写点儿东西——反正文章署的是他的名字,有些是克里斯蒂安捉刀代笔的。最近一篇歌颂了简化劳动市场管制的功绩,实在有点儿怪:国防部长竟然会就经济政策发表文章。达林想当一把手,这已不是什么秘密——上周他接受了邀请,愿意花上半个钟头在草坪上喝喝香槟,也有这方面的考量。那是个宜人的夏日,天有些阴,但并未下雨。
高速公路穿过一片干旱的山地。相当长的一段路上,公路两侧种着成排的橄榄树,足有数百万棵之多,是附近唯一的植被,显得十分单调。
车子开到了一座名叫卢塞纳的城市附近,在导航的指示下,克里斯蒂安驶出了高速公路。四周的景致略微丰富了些,除了橄榄树外,别的树也出现了,只是数量不多,热辣的阳光在树根处投下影子。车子又经过一座小山坡,坡上有一小群羊。这时,一座村落出现了,村内有座白色的教堂,小小的拱门下挂着钟。街上空荡荡的,他想,这个时候人们应该都在午睡吧。
村子边上有栋房子。就是这里。
导航显示他已到达目的地。
宅院四周有高高的围墙,墙外有棵树,投下小片的阴影。他把租来的白车停到树荫下,推开大门,门嘎吱作响。部长的贴身安保员搜了他的身——这两个安保员一直在等他,在烈日下汗流不止。一条小路通向房前。
房子不太大,只有一层外墙刷成了白色。房前是门廊和白色门柱,还摆着几盆大小不一的棕榈植物,夹竹桃上落了灰。门廊里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显得朴实无华。椅子都是金属质地,涂着绿色的漆,搭配着白绿条纹相间的坐垫。几只盘子挂在门廊与房子相连的墙上,权作装饰之用。
克里斯蒂安进来时,国防部长身着短袖衬衫和短裤,趿着人字拖,正在挪动洒水器。他的衬衫扣子没系,露出了胸前的白毛。他头上戴着巴拿马草帽,眼前架着一副太阳镜。看见克里斯蒂安,他立刻招呼道:“嘿,你好啊。”说着,他把洒水器放下。房子的一侧竖着一根水管,上面有一个水龙头,一根绿皮软管穿过干涸的地面,插到了水龙头上。软管跟水龙头衔接得不够紧,不时有水花溅出。
部长向克里斯蒂安走去,他正汗流浃背地站在房前的小路上。
“你好,克里斯蒂安。”
“您好,部长。”
两人握了握手,部长握得格外有力。
他的脸晒得黑黑的,面容英俊,神情严肃。
“进来坐吧。”说着,部长示意克里斯蒂安坐到门廊的桌边。“怎么回事?这么热的天还穿成这样?”在通往门廊的路上,部长笑着对他说。离开车内的冷气不过一两分钟,克里斯蒂安的衬衫就已紧紧贴在背上了。他把西装外套挂在臂弯处,袖子已经湿透。“顾不上考虑这些了。”他说。
“嗯。”部长说道,“来,请坐。要喝点儿什么吗?”
“一杯水就可以,谢谢。”
房门大开着,门上悬挂着一串串珠子。部长穿过珠帘去给他拿水。
一分钟后,珠帘沙沙作响,部长回来了。他递给克里斯蒂安一杯加了冰的气泡水,还放了片柠檬,他自己则拿了一瓶生力啤酒。部长在对面的椅子上重重坐下,说了句“干杯”。他也在流汗,不过没有克里斯蒂安流得那么多。
“干杯。”
两人大口灌着饮料。门廊的背阴处热气蒸腾,虫鸣声此起彼伏。
“这是您的房子?”克里斯蒂安问。
“是我前妻的。”部长告诉他,“我有时会向她借来用用。她是西班牙人。”他补充道。
“这我还真不知道。”
“嗯,现在你就知道啦。”
克里斯蒂安的目光在蔫巴巴的植物间流连,他有些紧张。
“好吧,”部长没心思闲聊,“说说你来这里的目的吧,克里斯蒂安。什么事这么急?”显然,他急于了解克里斯蒂安的来意。他的脚趾从拖鞋里钻了出来,夹住了桌下的一根金属支柱。
克里斯蒂安又抿了口气泡水,便将滴水的玻璃杯放回桌上。他直视部长的双眼,开口说道:“娜塔莎·欧姆森。我们已经知道你们两个的事了。”
昆虫发出阵阵鸣叫,仿若梳齿在某个物体上来回刮擦。
过了一会儿,部长问:“你是什么意思?”
克里斯蒂安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又将眼镜戴了回去。“您认识她,对吧?”
“对,我认识娜塔莎。”爱德华回答,“所以呢?”
“我有线人。”克里斯蒂安说,“已经有人在议论你们的事了。”
“谁?什么线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好吧,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
“我确信,”克里斯蒂安说,“我得到的消息属实。”
“什么消息?”
“您和欧姆森夫人有染。”
“一派胡言。”
克里斯蒂安轻轻摇了摇头:“这并非空穴来风。”
“那好,我现在告诉你——这根本是没有的事。我们是朋友,仅此而已。娜塔莎——”
“你们可不只是朋友这么简单,”克里斯蒂安打断他,“我听到的版本是,你们不只是‘朋友’;事实上,您和欧姆森夫人‘交往甚密’,而且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
爱德华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克里斯蒂安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挤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您听我说,”他说,“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今天不会这么急着赶来见您。”
他抿了口水。
他接着说:“我没有拿到任何相关的照片。”
“那你凭什么认为这事是真的?”
“我是记者,有专业判断。给我提供消息的爆料人非常可靠。”
“是谁?”爱德华逼问道。
克里斯蒂安叹口气。“您就单看我都干了些什么吧——我到这儿来,一个人,一路上舟车劳顿,来到西班牙见您——看在这个分儿上,您不如就承认了吧。”
国防部长紧张地抠着啤酒瓶上的湿标签,一言不发。他戴着太阳镜,因而无法从眼神推断出他的内心活动。他的双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克里斯蒂安用柔和的语气说:“这事已经传出去了,爱德华。有人已经察觉到了。”
爱德华仍旧沉默着。他接着说道:“即使我们不报道,那些线人中,肯定也会有人把消息透露给别的报社,这事已经瞒不住了。”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爱德华终于开口了。
“我们这边呢,”克里斯蒂安对他说,“绝不想给您造成什么影响,无论是对您的仕途还是别的事情。我们不希望看到任何对您不利的报道。”
“那为什么还要报出来?”
“爱德华,”克里斯蒂安说,“消息已经传上去了,早晚会见报。唯一的区别就是什么时候见报、由哪家媒体报道。我也说了,我们绝不想影响您的仕途……”
“怎么可能不影响?”
“关键在于怎么报道。”
“政治是政治,”爱德华越发恼怒,“私生活是私生活。我的私生活没人可以干涉。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生活,外人没资格说三道四……”
“我明白……”
“是吗?”
部长涨红的脸上闪着晶莹的汗珠。
克里斯蒂安停顿片刻,接着,他声音低沉地说:“不过,有些事件,有些故事,总是要公开的。”
“你是这么看的?”
“对。”
“什么故事?你在说我的故事?”爱德华问。
“对,就像您的……”
“凭什么?这是我的私事——我是单身,我有自由。我从不让别人干涉我的私事,也从不去干涉别人的私事,这你是知道的。我有权过自己的生活。”
克里斯蒂安说:“理想状态下,也许是这样的。”
爱德华冷笑道:“理想状态下?为什么现实生活里就不行?”
沉默片刻后,克里斯蒂安说:“您身居要职,与已婚女性私通的罪名,可不能用‘隐私’二字打发掉。”
“罪名?这词用得有意思。”
“那就说‘指控’吧……”
“我是单身。”
“我知道……”
“我没欺骗过任何人……”
“我没说您骗人。”
“我哪里做错了呢?”
“您没错。”
“那我为什么要接受惩罚?”
“这不是惩罚。”
“那是什么?”
“民众有权知道……”
“哦,去他妈的。”爱德华咕哝道。
“恕我直言,您是民众选出的政府官员。”
“什么意思?那我就不能拥有私生活了?”
“我的意思是,您享受私生活时需要考量多方因素。”
爱德华用拇指指甲抠下了一块标签纸。
“比如您其他方面的权利。”克里斯蒂安补充道。
“那娜塔莎呢?她也是民众选出的政府官员?”
“她不是。”
“那么,她总有隐私权吧?”
克里斯蒂安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真要把这事报出去,”爱德华用手指戳戳桌面,“我和她都要背负恶名。你明白的。”
克里斯蒂安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差一刻五点了。若要赶在明早之前把新闻曝光,时间可不多了。他开口道:“您听我说,我们不会公开欧姆森夫人的名字,怎么样?只要您跟我们合作,我们就不提她的名字。”他身体前倾,衬衫黏在背上。他接着说:“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爱德华,是肯定会曝光的。我们想帮您,想尽量减轻这件事对您的影响。跟我们合作吧,怎么样?”
爱德华站起身来。他望着东一片西一片的草坪,一只手扶在白色的门柱上。“这不可能不影响我的仕途。”
“为什么?您也说了,您是单身……”
“而且,”爱德华似乎没听进去他的话,“我们已经结束了,我跟娜塔莎。”
克里斯蒂安佯装惊讶。
“是这样的,”爱德华接着说,“她不打算继续下去了。”
“这我真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爱德华干笑了一声,“除非娜塔莎就是你的线人。”
“她不是。”
“我不想这样,”爱德华说,“我不想分手。”
“你们在一起多长时间了?”克里斯蒂安问。
“两年,差不多有两年了。我还一直希望,”他望向洒水器那边,稀疏的草坪中央已被浇成了泥地,“希望她能跟丈夫离婚。可惜,”他接着说,“她不愿意。”他叹了口气,面露痛苦之色。部长已年过五旬,身材仍保养得宜,只是小腹微微凸起,西班牙的假日阳光把他的皮肤晒得粗糙了些。他还有双又细又长的腿。
他转向克里斯蒂安,摘下太阳镜,那对浅色的眉毛十分浓密,眼珠是淡蓝色的。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都这把年纪了,克里斯蒂安,还能产生这种感情。”他说,“对一个女人。”
“您不该这样的。”
“嗯,确实不该。”爱德华面向花园站着,园中虫鸣阵阵,土地干涸。此刻,他转过身来看着克里斯蒂安,后者正大汗淋漓地坐着。“他们说你想见我,我还希望你不是来找我说这件事的。”
克里斯蒂安露出了一个悲伤的微笑。“世道如此。”他说。
“现在你该知道了,我永远也当不成首相了。”
“不,我不明白……”
“哦,清醒点儿吧,这儿又不是法国 [3] 。”
“幸亏我们没生在法国。”
部长没理会他这句俏皮话。“事情一旦曝光,别人就会认为我为人不检点,对吧?理性不足,感性有余……不够严谨……”
克里斯蒂安说:“您可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看看自己能否帮到您。”
“你希望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不需要所有,告诉我重点就行了。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怎么认识的?”
[1] 马拉加: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自治区的一座城市。——译者注
[2] 赫兹公司:全世界最大的汽车租赁公司,创立于1932年,总部设在美国芝加哥。——译者注
[3] 法国多位总统都曾有过婚外恋情,因此,坊间戏称法国总统有出轨的传统。——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