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人不过如此(出书版)》作者:[英]大卫·邵洛伊【完结】 > 人不过如此.txt

第三章

作者:英-大卫·邵洛伊 当前章节:68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5

克里斯蒂安回到了那辆停在宅子外的帕萨特里。在空调的制冷声中,他给艾琳打了个电话。

“挺好的,”他对电话那头说,“他没怎么抵抗,会跟我们合作的。我争取在机场那边先写一些东西发给你。还有一件事,”他考虑得很长远,“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俩在一起的照片。他和欧姆森太太是在社交场合上认识的,当时,她丈夫索伦·欧姆森也在场。说不定还能找到几个人一起出现的照片——我是说他们三个,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又补充道:“我的航班七点左右起飞,十一点左右就能到办公室了,就在那儿碰面吧。”

现在是五点半。太阳开始下山,日头也没那么毒了。仪表盘上,温度计的指针指向了三十七摄氏度。有那么几分钟,方向盘太热了,根本握不住,他只得不停换着手。他跟着导航从村里开出去,驶上高速公路,一路向南,向马拉加开去。

他思考着,该给新闻起个什么样的标题。比如:

国防部长的秘密情人

再加个副标题:

西班牙烈日下激情共度周末

国防部长爱德华·达林与一已婚女性秘密交往已逾两年。达林现年五十五岁,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借前妻私宅幽会

达林现年五十五岁,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两人分别时,这位父亲想跟克里斯蒂安做笔交易。

克里斯蒂安当时早已起身,臂弯处搭着西装外套。他满头大汗地想了片刻。

然后,他说:“非常感谢您。”

克里斯蒂安笑笑便离开了。他走下房前的小路,说了句“谢了,伙计”。这话是对部长的安保员说的——两位安保员的网球衫已被汗水浸透,他们戴着宽边太阳镜,在大门口叶子花的阴影里搬了两把白色塑料椅坐着。

爱德华也勉强算是给他提供了一个工作机会,不是吗?

不过不算正式。

不值得认真考虑。

说实话,爱德华根本没有什么立场来提供工作机会。

这位五十五岁、育有两子的父亲称自己“肝肠寸断”,只因那位神秘的已婚女子……

这一点需要好好拿捏——如何避免提及女方的名字。到了一定的时候,她的名字自然会曝光,也正因如此,克里斯蒂安才如此重视照片。四十八小时内,她的名字就会曝光,他这么想着,盯着前方的高速公路,又超过了一辆挂着荷兰牌照的旅行房车。只要公众知道有这么个人,不到四十八小时,她就必定会被人肉搜索出来,名字也会随之曝光——这个机会还是留给别人吧,只要在明天的报道中给他们一点儿提示就够了。对了,要透露一下她的年龄。

这位五十五岁、育有两子的父亲称自己“肝肠寸断”,只因那位四十岁的神秘已婚女子……

或许可以透露一点儿有关她丈夫的信息。

这样如何:

这位四十岁的美丽绝伦的女子拒绝与其丈夫离婚。其夫为丹麦最富有的人士之一……

这样一来,范围也缩得太小了,显然违背了他与爱德华的约定;还是让其他媒体尽快曝光她的名字吧,那后面就好办了。把照片发出去。他确信自己见过一张爱德华和娜塔莎·欧姆森在一起的照片,说不定索伦·欧姆森也在照片里。要是能找到这张三人同框、女方的目光定格在爱德华身上的照片,那就太完美了。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呢?是在国家美术馆的某场活动上?欧姆森为国家美术馆捐赠过吗?很有可能。

欧姆森本人知道他太太的事吗?

要不,干脆给他打个电话,对他说:“晚上好,欧姆森先生。您是否知道您妻子与国防部长的事?”听听他会怎么说。

女方的丈夫是丹麦最富有的人士之一,他声称对这一消息感到震惊……

“您感到震惊吗,欧姆森先生?您失望吗?”

女方的丈夫是丹麦最富有的人士之一,他声称对这一消息感到震惊和失望……

喷涌而出的冷气舒缓了他的神经,他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到明亮的高速公路上。慢车道上,居无定所的日耳曼人驾着大篷车,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事实上,暂时将女方的名字隐去是一件好事,这条新闻就能多活跃一阵子了。这是个猛料,而且来得非常及时:报社过几天就要例行月度审计了。今天一上午,艾琳都在操心这件事——这些数字决定了她的生计:数字上涨,她就赢了;数字下降,她就输了,就是这么简单。到头来,除了数字代表的销量外,什么都不重要。归根到底,一切都非常简单,他心想。人们总是装作事实并非如此,可真正重要的是认清事实:世间一切就是这么简单。只有看透这一点,他这种在森德比斯特廉租房长大的孩子才能混出头。

六点了。

他离马拉加已不远了——小山坡上,丑陋的指示牌出现了。

温度计指针指向了三十四摄氏度。

他想起了在森德比斯特上过的那所垃圾学校,墙上七零八落地涂着油漆,为的是盖住新画的涂鸦。学校边缘的围栏上安着带刺的铁丝网,厨房散发出阵阵恶臭,厕所隔间则连个门都没有。

如今,他在斯堪的纳维亚最畅销的花边小报担任副主编,敢跟高级部长谈条件;有时,他感到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就这么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十八岁时,他在一家地方报社工作,发掘出了自己对这一行的兴趣——他小时候给这家报社送过报纸,毕业后,又来到这里工作。这是他的第一步。报社的人都挺喜欢他,热心、精力充沛,什么活儿都愿意干,工作上也很有天赋。几年前,他被现在供职的这家报社提拔为副主编,迎来了事业上的第二步。如今,他又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了。自打当上副主编,他学会了从高处俯视别人,看到了自己地位的优越性。他离精英阶层越发近了。他已爬得极高,远远甩开了那套他在其中出生长大的公寓:公寓在五层,电梯永远有故障,邻里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可闻,现在,他父亲还独自一人住在那里。父亲年轻时开着卡车满欧洲跑,从葡萄牙到波兰,开了整整一辈子车;如今,老人几乎不离森德比斯特半步,连那栋该死的楼都不出。克里斯蒂安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该是一年多以前了——那时还是春天,整栋楼弥漫着花粉的气味,家里烟雾缭绕,电视开着,桌上摊着体育新闻报。父亲坐在厨房的小桌旁,说着哥本哈根足球俱乐部这一季踢得多么差劲。窗户大开着,花粉飘了进来。从厄勒高速公路上传来的声响飘入楼中。

窗外,孩子们正大吵大嚷。

有时候,他感到自己已远离故乡,万一出了点儿什么差池,没有任何人能帮到他。

到了机场,克里斯蒂安把租来的车交了回去。气温还是三十多摄氏度,这高温再次令他吃了一惊:从开着空调的车里一出去,就像进了烤箱。穿过晒软的柏油路,他走到办公室交还车钥匙,又在文件上签了字。然后,他向航站楼走去。再过一个多钟头,航班就起飞了。

候机室简直是噩梦般的存在:数千名旅客共处一室,人头攒动;他们从北方来,被太阳晒得黝黑,要回都柏林、曼彻斯特、汉堡和赫尔辛基去,都是些游客。克里斯蒂安讨厌度假。度假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不明白。要不是为了妻子和孩子,他绝不会有度假的念头。今年春天,他们全家去迪拜玩了十天,但就算是在度假,他的电话也没消停,一直跟同事谈着工作上的事。最后,妻子劳拉把他的手机藏了起来。为此,夫妻二人大吵了一架:“你把我的手机藏哪儿了?”

“你到底把我的手机藏哪儿了?”

他正在排队等待安检,刚解开鞋带,手机就边响边震动起来。是艾琳打来的。

“不可能。”听清艾琳的话后,他说,“你这是在开玩笑吧?”

他示意排在自己后面的人往前走。

“你确定吗?”拖着脚上的鞋,他走到队伍外面。

接着,他又把鞋子穿上。“好。对,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一个小时左右就能过去。好。”

几分钟后,克里斯蒂安又出现在了赫兹公司。手续办得太慢,他有些焦躁。“不必非得开刚才那辆。随便一辆就行。”

他租到了一辆不同型号的车,是西亚特。

车子又开上了那条通往科尔多瓦的高速公路,车速超过了140km/h。

此时已接近八点。

温度计的指针指向了二十九摄氏度。

到了卢塞纳,车子再次驶出高速公路。黄昏时分,西边的天空中是一片火烧云。附近还有人出没,公路旁的大卖场中,店铺尚未打烊。城郊低矮的灌木丛中,坐落着几家灯火通明的超市。附近有处可以算作体育场的地方。起先,他以为有人正在里面踢足球,像是正在打比赛,亮着泛光灯,车子在场外围得水泄不通。此时,他看到了场地四周贴着的标识和海报,才发现举行的并不是足球赛。他开过体育场,驶进黑魆魆的夜色中,驶离城中的灯光,向爱德华所住的村落开去。

莫名地,他感觉有些奇怪——世上居然真的有斗牛这回事。当然,他不是没听说过,可亲眼看到斗牛还是觉得奇怪:如此野蛮的运动,在举办时竟然会用到泛光灯,以及售票系统和停车设施在内的全套现代化手段,在他这个心思细腻的北欧人看来,真是不可思议。最让他难以接受的还是宰杀斗牛这一环节。宰杀竟能被当作一种观赏活动,一种娱乐。

还有什么比那头精疲力竭、狂怒不止的牛更可怜呢?就算死到临头,这东西都不明白自己逃不开待宰的命运,一向如此。它们的死不过是表演的一部分。

暮色正浓,村子十分安静。教堂所在的广场上有家类似酒吧的地方正在营业。

热气仍是那么逼人。

“你怎么又来了?”爱德华正站在门廊前的台阶上,“你想干什么?”他还穿着短裤、趿着拖鞋。

“有件要紧事您没告诉我,爱德华。”

“什么?”

“她怀孕了,对吧?”

爱德华一脸惊愕。

“您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

“我告诉您——她怀孕了。孩子是您的吗?”

“妈的。”爱德华大声咒骂。他刚喝了红酒,嘴唇还是红的。“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克里斯蒂安也走到了台阶上,抬头望着爱德华——爱德华比他高一头,站在比他高两级的台阶上。他语气放柔和了些:“欧姆森太太怀孕了。如果您还不知道,很抱歉,由我来告诉您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艾琳派出了两名记者跟踪欧姆森太太,发现她在一家产科诊所待了一个多钟头。刚刚,艾琳打电话就是告诉他这件事。

“我刚刚知道。”克里斯蒂安说,“您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爱德华的语气很悲痛。

“您认为孩子是您的吗?”克里斯蒂安问。

“你给我滚。”爱德华说,“我不知道你来这儿想干什么。现在谈的这些都是我的私事。”

“是,确实……”

“这是我的私事,不是你的。”

“我知道……”

爱德华又说:“我们聊聊你的事吧?你乐意吗?”

“我又不是来这儿说我的事……”

“你的事我也知道一些。”

“那肯定……”

“我知道你跟艾琳·莫加德的事。”爱德华压低了一点儿声音,“就是你那个女编辑。”

克里斯蒂安迟疑了片刻。“这事没什么好说的。”

“你和艾琳,”觉察到这个话题引起了克里斯蒂安的些许不安,爱德华很高兴,“你太太知道你们两个的事吗?”

“爱德华……”

“她知道吗?”

“爱德华,没人对我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您,不是我。您是丹麦的国防部长,跟已婚女性欧姆森太太有染。欧姆森太太怀孕了,孩子可能是您的。这才是公众感兴趣的……”

“这跟公众的兴趣无关,”爱德华站在台阶上,门廊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克里斯蒂安说:“在我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不,不是。这只是假象,不过是你这种人用来要挟我的方式。”

“我这种人?”

“没错。”

“抱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爱德华还站在台阶上。他注视着克里斯蒂安,眼神中充满了愤怒。

“您心里不好受,爱德华,”克里斯蒂安说,“我能理解。真的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告知您她怀孕的消息,我还以为您已经知道了。您现在应该很想给欧姆森太太打个电话,对吧?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干吗不打呢?打吧,我在这儿等您。”

爱德华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接着,他转身走进了黑洞洞的房子里。克里斯蒂安在房前的小路上等着他。此时已是黄昏,天还很热,他没打算到门廊里坐着。他留意到门廊的桌上有份没儿吃完的晚餐,突然感到有点儿饥饿——他只是今天早上在飞机上吃了个三明治,之后便没吃过东西。一旦有要紧事处理,他就常常忘了吃饭。

爱德华从房里出来时,天已完全黑了。他走到门廊昏暗的灯光下。克里斯蒂安站着等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还是坐下了。

这时,他站了起来,心想爱德华定是哭过了——他的鼻子红了,平日沉着冷静的气度明显弱了几分。

“您给她打电话了吗?”克里斯蒂安问他。

“嗯,打了。”

“然后呢?”

“她不明白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她谁也没告诉,觉得你肯定是买通了诊所的什么人。”

“我们没这么干。”

“你怎么说都行。”

“孩子是您的吗?”

“我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

“对,您是没有义务,但迟早有人会问。到时候您总得给个交代。”

“也许吧。”

“您最好,”克里斯蒂安说,“还是把事情一次性交代清楚,这样能减轻您的损失,过程也不至于太痛苦。”

“你现在是在以我媒体顾问的身份讲话吗?”

“我是在帮您,爱德华。”

“不,才不是。”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昆虫的叫声不绝于耳。这时,爱德华开口了:“她说孩子是我的。她要把孩子打掉。”

“我很遗憾。”

“现在请你离开。”

暗夜中,克里斯蒂安再次开上了南下的高速公路,空调嗡嗡作响。他对电话那头的艾琳说:“这肯定是条爆炸性新闻。”

“没错,”她回答,“做得好。”

“我想,”他继续说,“明天先把大致的故事登出来,不提女方的名字,也不提她怀孕的事。最好明天白天能有其他媒体曝光她的名字。等到周五,我们再放详细的报道,把姓名、照片和所有信息都加上。不过怀孕的事得等等,那个周六再登。”

“听上去不错,”她说,“就怕别人抢了先。”

“不会的。”

“我琢磨琢磨。”

“这下子审计应该没问题了。”

她笑了:“我根本没顾上想那事。”

他也笑了。“好吧。”他接着说,“希望能赶上最后一班飞机。我十点左右能到机场,大概凌晨两点之后能到办公室。”

“我们等你。”她说。

克里斯蒂安没能赶上最后一班飞机。他在电话里跟艾琳说了这件事,艾琳建议他先找家酒店,第二天一早乘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去。

“不了。”他说,“法国航空有一趟去巴黎的航班,大约半个钟头后起飞。我再从巴黎搭凌晨四点左右的飞机回哥本哈根,大概五点四十五抵达。”

“你确定要这样吗?”艾琳问,“听起来很赶。报社这边没什么事,你大可放心。”

“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出什么事了?”

“你就别操心了。”

“好吧。你要是愿意,那就这样吧。你要在巴黎的机场待多久?”艾琳问。

“两三个小时吧。”

“不错。”

“每分每秒都得好好把握啊。”他说。

的确,他感到一阵狂喜,感到自己正置身于重大新闻事件中,而这条新闻即将被世人口耳相传。这份喜悦伴随他飞到了巴黎,在戴高乐机场的几个小时里仍挥之不去——在那里,他从凌晨一点待到了四点。越来越多的乘客出现在宽敞的候机室里,他则坐在椅子上,看艾琳发给他的东西。第一版的标题是:

国防部长的秘密情人

配图是部长受惊的脸。这张图片是在某间档案室里找到的。内页也配了张部长的照片,他的神情十分哀伤。

这位四十岁的美丽绝伦的女子拒绝与其丈夫离婚。其夫为丹麦最富有的人士之一……

后来,在前往哥本哈根的飞机上,他睡着了。

天已大亮。从飞机小小的椭圆形窗户向外看,巴黎还是那副熟悉的模样。

克里斯蒂安没看到这一幕,他还在睡梦中。

再睁眼时,他已置身于丹麦温和的空气中。

他坐进奥迪车中,明显感到自己身上有股臭味,是真的有股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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