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办公室，比平时提早了两个钟头。他登上了开往盖特威克机场
[1] 的火车，车上只坐了一半人。然后，他换乘飞机，挨着窗户落了座。机组为每位乘客提供了一杯淡茶和一块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阿尔卑斯山牧场的图案。就在这时，那念头突然击中了他。飞机陷入了重重迷雾和水汽之中，万米之下则是坚硬的土地——就在这个当口儿，那念头像颗导弹般击中了他。砰！就这样了。这就完了，什么都没了。
仿佛一场无声的爆炸。
他还盯着窗外。
这就完了。
这不是什么玩笑。生活开不得玩笑。
她在接机大厅等他，手里举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他的名字。不过，她先前在网站上见过他的照片，此刻已认出了他，笑着向他走来。拉客司机在他面前围成了一堵墙，手中举着些薄薄的名牌。
“您是詹姆斯吧？”她问。
两人的身高形成了鲜明对比。
“您就是波莱特吧？”
她有处伤疤——是伤疤吧？就在下唇上，一个白色的小肿块，在嘴唇正中间稍偏点儿的位置。两人握了握手。“欢迎您来日内瓦。”她说。
接着，他们上了高速公路——高速公路的其中一段用支柱架在空中，另一段钻进了隧道里，好一通“上天入地”。车子进入法国境内，阳光低低地照在他的侧脸上，傍晚的空气十分清新。
波莱特开口道：“活动安排在明天。”
“好。”他望着窗外——金绿色的光芒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目光所及之处，他都能嗅出金钱的味道。
“我都安排好了，咱们就在楼盘那儿跟他们碰面。”她又说。
“好。谢谢你。”她是个高效的人，这点他很清楚——她回邮件很及时，提供的信息也十分翔实。
刚刚离开接机大厅时，他用法语和她交谈，她则用英语作答，场面有些尴尬——两人都在使用对方的语言。
隧道弯弯曲曲，内部倒很干净。坐在车上，他听到一阵将贝壳放在耳边时常能听到的呼啸声。
出了隧道，又是夏末那冗长的黄昏。
他问：“明天天气怎么样？”这一点很重要，对明天的计划影响重大。
“跟今天一样，”她说，“特别好。”
“那太好了。”
“这个我早就安排好了。”这话有点儿奇怪。
他笑了笑，面带疲倦。
他收起了笑容。
在座位前的空档里，他动了动脚。
“呃，”顿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了口，“谢谢你了。”
这高速公路忽上忽下，令他昏昏欲睡。
窗外的一切都焕发着生机。绿色的山坡直冲天际，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了一层厚厚的金色。
“南方木屋”公寓楼盘共有十二套全新的公寓套房，地处法国阿尔卑斯山风景绝佳的峡谷之中。套房位于萨莫安斯村中部，规格各异，可提供一至四间卧室，售价二十五万两千欧元起（不含增值税）。萨莫安斯村生机勃勃，魅力非凡，颇受游客欢迎。村内商店、餐馆和酒吧众多……
他干这行有多少个年头了？
他们在克吕斯出了高速公路。她付了通行费。
克吕斯没什么特别的景致，倒是有不少小型交通环岛。街灯下垂着花篮；路旁是矮小的悬铃木，树冠按法国样式修剪，枝叶剪得极短。她说她就住在这里——她朝方向盘俯下身去，望着上方某个窗口，用食指指给他看。“我就住那户。”
“好的。”他装出感兴趣的样子。
车子离开小镇，绕峡谷一侧转弯上行。峡谷的另一侧，残阳隐匿在群山之中，不见踪影。
她将身侧的车窗开低了些。窗外，空气中弥漫着湿草夹杂粪便的气味。“你对这一带熟吗？”她问。
他说不熟。“我们的楼盘大多在再往南些的地方，”他解释道，“比方说霞慕尼、伊泽尔谷那边。”
她点点头。
“还有库尔舍韦勒。”
她为开发商诺耶尔工作。
“我也负责瑞士境内的部分楼盘。”他告诉她。
“哦。”
车子爬到峡谷顶，弯道结束了。他们继续向前，经过村庄，穿过树荫，又冲破大片阴影。
“这儿挺不错。”他说得很客气。
她又点点头。“嗯，是挺不错，谷顶风景好。”
“非常好。诺耶尔先生还有什么别的项目吗？”他努力保持着冷静的语气，“在这个楼盘项目结束之后。”
“我估计应该有。你可以问问他，等到周五的时候。”
“好的。”他思忖着诺耶尔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跟他合不合得来，也不知道他会怎么看待他的提议。他的提议甚至还未成形，得再好好想想。
“这个地方越来越受欢迎了。”她说。
“那是肯定。”
“比起那些知名度高的地区，这里更有代表性。”
“确实如此。”
车子驶入一个村庄，明显放慢了速度——前方有几个减速带。路边，树上长着厚重的苔藓。正值淡季，出租滑雪器具的商店都关着门，附近有些出售蜂蜜的招牌。
“差不多到了，”离开村庄后，她开始加速，“下一个村子就是。”
夜幕已降临，她打开前照灯。
这段路又长又直，两侧是挺拔的松树，十分肃穆。接着，道路向左边拐去，经过一条湍急嘈杂的河流，河水被石头激起了白沫。这时，目的地到了。“到啦。”她说。
放眼望去，四处都是酒店、比萨屋、步行小径和滑雪缆车的标识，每个人都在努力讨生活。
接着，车子开上了一条窄窄的林荫道。暮色越发浓了。
路两侧矗立着公寓楼，间或有些未售出的地，盖着几间黑黑的旧谷仓。
透过树木的缝隙，他瞥了两眼那片地，看得不很分明。他在心里默默估算着这些地皮的价值。
他在傍晚的余晖中走了一会儿。晚霞未散，一抹粉色还挂在村后的山峰上——其中一片霞光格外醒目，执拗地赖着不走。粉色正渐渐褪去。附近，一处喷泉正淙淙作响，泉水冰凉。这古老的村落坐落在一座加油站后，村里有些好看的石头房子。他心里突然难过起来。
这些年，他都是一个人来阿尔卑斯山的，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孤单的黄昏。
一抹奇异的蓝光笼罩在怪石嶙峋的山顶上。街上已暗了下来。
缆车服务结束后，您可享受萨莫安斯多姿多彩的夜生活。此地酒吧和餐馆众多，您可放松身心，品尝本地品种丰富的美食……
今晚可没什么夜生活。
相反，他正在酒店的餐厅里独自用餐，桌上铺着桃红色的桌布，四周安静得令人压抑。这是张单人桌。等餐时，他翻看着桌上闪闪发亮的宣传手册，读到了出自他手的文案。他仿佛能听到自己朗读宣传语的声音。
“缆车服务结束后，您可享受萨莫安斯多姿多彩的夜生活……”
“多姿多彩的……”
呸。
他根本不知道这地方什么样，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儿。春天的时候，贾尔斯在外拓展生意，跟诺耶尔签了这份独家销售协议。从那以后，詹姆斯给诺耶尔打过几通油腔滑调的电话，他有种感觉，诺耶尔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没人关心他——不久前的一个早上，在厄斯菲尔德湿漉漉的站台上等车时，詹姆斯突然想起这件事来，认为这可能是个机会。
事实上，贾尔斯根本没把这份协议放在心上。自春天的那次拜访后，他再没跟诺耶尔联系过。此刻，贾尔斯应该在香港，也可能是在新加坡——就在今天，他把毗邻阿尔卑斯山的房产卖给了中国人，卖的是成套的住宅区（一千二百万欧元的交易额，他能从中抽取五个点，这该是多少钱？这一天可真没少赚）。贾尔斯有个外号，叫“航空里程”。“‘航空里程’今天来吗？”——每天早上，到了伊势公司 [2] 的办公室后，詹姆斯他们都得先问上这么一句，然后才开始打电话、发邮件。
贾尔斯赚了多少钱呢？午餐时，他们边吃着Pret A Manger [3] 家的三明治，边议论着这件事。
贾尔斯自己又身价几何呢？
贾尔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办了这家公司，参与了初期的几单生意，劳苦功高——这是约翰说的。约翰自从公司成立就在这儿干活了，却没什么资本可炫耀。公司最早的那几笔单子里并没有他的贡献。
没人想落得跟约翰一个下场。
酒店的餐厅里，詹姆斯独自坐在桌前，将宣传手册倒扣在桌上。册子是新印的，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南方木屋”公寓楼盘。显然，这个楼盘已差不多建成了，滑雪季来临前就能竣工，房子是装修好的，里面什么都有。接下来的几个月得卖出十套，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得往这边多跑几趟，到时候，对这家叫“萨伏伊”的酒店就会更熟悉一些。他抬起头来，望着一张张浆洗干净的桃红色桌布，这酒店其实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没错，他熟得很——跟这儿差不多的，他不知住过多少家了。正值九月初的傍晚，酒店只住满了一半。这是九月的第一周，夏季已多少接近了尾声。
他将细长酒杯中的阿尔卑斯啤酒一饮而尽，想着诺耶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能否跟他合得来。
饭后，他溜达着去了楼盘那边。从酒店到楼盘走路需要五分钟，楼盘远离村子中心，坐落在月光下一片安静的地界上，附近还有不少空地。
除骑山地自行车出行外，此地亦有大量登山路径可供您选择，沿途风景优美。您可游览当地的大型自然公园，一探阿尔卑斯山广袤的天然风光。倘若您乐于探险，此地提供滑翔、攀岩及4×4越野驾驶运动；此外，我们亦提供多种更为安稳和轻松的游乐项目……
新公寓楼建在一片坑坑洼洼的荒地上。他走上前方被月光照亮的柏油路，停下脚步，将双手插进口袋。暗夜中，树苗散发着怡人的气味。这楼盘不是什么高档住宅，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楼房设计得中规中矩，只是表面上下了点功夫，装扮成了“木屋”的样子，只用了一个夏天就匆忙完工了。
“米莉 [4] ？”
詹姆斯正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只穿着内衣。浴室的门开着，灯光倾泻而出。
“是我。”
在房间刻板安静的氛围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吵。
“都挺好的，”他说，“不，那个也没问题。”
房间的墙壁是松木制成的，打了蜡。
“就是，你知道——阿尔卑斯风格。不，不错。非常好。”
“明天一天我得陪客户。”他又说道，“还是那一套，陪喝酒，陪吃饭，带他们去买点儿好奶酪。要是不知道哪家店的奶酪好，这生意还真做不成。”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引得他发笑。
“嗯，我听说有家不错。”
“不，”他说，“周五见开发商。”
“你怎么样？”他问，“家里都还好吧？”
他又说：“是吗？好吧，我们也早料到了，是不是？”
“应该是吧，”他说，“我不知道。你干吗不问他呢？”
“我才不担心这个。”他说。
他打了个哈欠：“哎，我才不担心这个。”
“我是这样吗？”他问。
“是吧，我估计。”
“嗯。”他说。
停了一下，他又说道：“我也一样。”
“晚安。”他说。
“好的。晚安。”
[1] 盖特威克机场：位于伦敦，是英国的第二大机场，仅次于希思罗机场。——译者注
[2] Esher是主人公在英国就职的公司名，与英格兰萨里郡的小镇伊舍英文拼写相同，故将公司的名字译为“伊势”，以作区分。——译者注
[3] Pret A Manger：英国著名美食品牌，主打健康简食和有机咖啡，在全球拥有三百多家分店。“Pret A Manger”为法语，意为“即食”。——译者注
[4] 米莉：米兰达的昵称。——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