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詹姆斯的意料,波莱特一早就到酒店等他了。此刻,她正在宽敞的松木大堂里跟经理交谈,两人看起来挺熟。
“您好。”詹姆斯向他们走去,身上那件开领衬衫熨得很平整。波莱特转过身来,他注意到了她下唇上的疤,感受与昨天完全不同:这疤的质地与嘴唇不同,简直像一小滴蜡。他努力将目光移开。“您是专程来等我的?”他问。
“当然。”
“太谢谢您了。”
她把他介绍给经理。他和经理用法语聊了几分钟,谈了谈村子的开发状况,语气客气得有些过分。
酒店外挂着一些明信片和登山装备。她戴上了一副雷朋牌的“徒步旅行者”太阳镜。
她那辆小小的标致汽车就停在一家香水店铺前。
两人溜达到车子旁。
他对这种毗邻阿尔卑斯山的村庄了若指掌。这些村子都整洁干净,处处盛开着花朵、飘扬着旗帜;远处,高山映衬着村落,景致柔和秀丽,如诗如画;街上井井有条,一派富庶的郊区景象。这种整洁令人感到压抑。不过,这些村子仍有开发的价值,毕竟还残留了那么一丝原生态。有几条小街还未打上现代社会的烙印,换言之,也就是还有创造利润的空间。
她从一只大皮包里一把一把地往外掏东西,翻找车钥匙。她边找边问他睡得怎么样。
他说:“好极了。谢谢你。”
“那就好。”
“多好的早上啊。”他说。
詹姆斯的额头挺高,打着卷的头发开始变白了。随着年龄增长,他的五官轮廓变得越发分明,皱纹也生了出来,在太阳镜的映衬下更为突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也因年纪增长而愈加凸显。她翻找着钥匙,他则在一旁等候。
他问:“新缆车以后会从哪里出发?”
“那边。”她顺着鼻梁往上推了推太阳镜,指着加油站后方的村子入口。昨天,他们就是从村口那条林荫道中开进来的,道旁种着欧洲椴树。
“什么时候能竣工呢?”这个问题关系重大。
“赶在滑雪季开始前。”她答道。车钥匙已经找到了,她正读着一条手机短信。
“能保证吗?”
她抬起头来。
他面带微笑。
“我保证。”她说。
车开了不到一分钟,他们就到了“南方木屋”公寓楼盘。阳光照射下,公寓楼显得比昨晚小,看起来也更平庸,附近的荒地也显得更破败了些。近来刚下了场雨,雨水顺着峡谷雷鸣般涌下,弄得地上到处是杂草,泥坑里也灌满了泥浆。
他站在那里打量着公寓楼,她在旁边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可能是诺耶尔,他努力分析着她的话。
她打完电话,他向她半转过头去。“是你老板打来的?”
“对。”
“事情都还顺利吧?”
她回答:“都还顺利。”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这个问题似乎令她很惊讶。“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
“他……”她想了一下,“挺好的。”
“他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吗?”
她似乎又吃了一惊。“他肯定清楚,怎么了?”
“没什么。”
她的英语可不仅是出色——某些词语和元音的发音堪称地道,还带点儿伦敦上流社会的口音。
“你一定在伦敦住过吧?”说着,他透过太阳镜冲她笑了起来,没挪脚步。
她回答:“是的。”
“我想也是。”
他还在盯着她看。她身材娇小,穿得很整齐——她的裙子没有过膝,打扮相当时髦。人靠衣装——想到这里,他兀自微笑起来。
“那么,您觉得怎么样?”片刻之后,她颇为严肃地发问。她用手指触着唇上的那道疤,有时,她会不自觉地把手指放在上面。
他把注意力收回到那栋矮墩墩的四层建筑上。
真是没什么好说的。
“挺好的,”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们进去看看?”
公寓内空间充足。为使空间得到最大化的利用,建筑师竭力提高室内布局的实用性。客厅和开放式厨房与八平方米的大阳台相连。阳台朝南,面朝峡谷,景色美不胜收。此外,卧室也相当宽敞……
这段话是他在压根还未见到楼盘时写出来的,是则购房广告。
他和波莱特正站在一套样板房内。
从外面看,这套房子就没让人抱什么希望,里面也一样:整套房子毫无特色,铺着复合地板,配的家具档次还不如宜家的,墙上的画也极劣质。这成本可没少节省啊——一踏进门,他就这么想。空间安排得太紧密,整套房子过于局促,就算是个房产经纪人,也绝说不出“宽敞”二字。房子绝无半分出彩的地方,也只有阳台外群山矗立的景致还像那么回事。
这套房子应该不会好卖,至少从定价来说,性价比太低了。
是谁建议诺耶尔这么做的?他一边想着,一边从阳台走回室内。这烂房子盖起来不费钱,实际上却是赔钱货。也许是诺耶尔手头实在没钱;不过,真要是这样,他就早该去找别人合伙出资——这对詹姆斯来说不是什么难题,他知道上哪儿找投资人,也知道怎么给这种垃圾项目筹资——有一次,贾尔斯带他去“小黄瓜” [1] 参加一个活动,他见到了很多有钱人,西装革履,面带笑容,大嚼着点心。他也算有些人脉。
肯定是“航空里程”没怎么上心——这毕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楼盘。况且,楼盘坐落在冷清的峡谷里,不会有人愿意冒这个险投资——要是楼盘在梅里贝勒 [2] ,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过,还是好好干吧,每一分利润都给它榨干。就这样的房子,一套大概能挣不到五万欧元——这钱不要白不要。摆上几件花哨的家具,配上一台斯麦格牌冰箱,再在浴室里铺点儿大理石砖——稍微倒腾一下就能把房子卖出去。客户乘飞机过来看房,只待上一天,也能留下一个不错的第一印象。
厨房里,他打开了不结实的橱柜,又关上了。
得给这房子添点儿彩才行。
这窗帘,他心想,看起来像青年旅社里用的那种,上面还有印花,真恶心。
她觉察出他没看上这套房子。
“您不喜欢吗?”
“不错。”他对她说。“我的意思是,”他又说,“这房子很实惠。”
他对她笑了笑,看得出来她听懂了他的意思。她对这套房子的看法跟他一样。“是谁建议诺耶尔先生这么做的?”他问,接着,他又冲她笑了笑,“我知道不是你。”单从她的穿衣打扮上,他就知道她不会这样做。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这话说出口。
可惜他开口慢了些。她抢先说道:“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是谁。”
“也许是诺耶尔太太?”这算是句玩笑话。
她只是重申了一遍:“我不知道。”
“诺耶尔先生有太太吗?”他问。
“有。”
“我们再看看别的房吧。”他说。
那些未经装修的房子倒是更具吸引力——它们四壁皆空,至少还有改造的空间。不过,它们早晚都得被装修成样板房的模样。诺耶尔显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尽管这一点已被波莱特否认。该有人帮他一把,让他别做傻事。诺耶尔恰好是詹姆斯寻找的对象——眼下,詹姆斯正要找需要帮助的人。
他思忖着还有没有必要领客户看样板房,也许看看毛坯房更好。
此刻,他正站在一套阁楼套房的窗边,这套房售价四十二万五千欧元(不含增值税),是一套顶楼的复式公寓,能将峡谷全貌尽收眼底。峡谷尽头是大片相互重叠的山峰,仿佛一堵墙。
室内还没铺地板,只是抹了一层灰泥。他四下走动着。
“这套房能住六个人,是吧?”他问。
“八个。”她告诉他。
“八个?”他有些怀疑,口气像是电视上采访政客的记者。
她说:“加上客厅的沙发床。”
“对。嗯。”
他走近一扇窗户。这套房的窗户要比其他房子的大。
“要是有壁炉就好了。”他提了一句。
“装不了壁炉,”她说,“因为要牵涉保险的事。”
“嗯?”他站在窗边向外望去。“不过还是有个壁炉好。”
透过玻璃窗向外看,绿色的山坡连绵起伏,峡谷一侧是高高的牧场和幽暗的松林。远处的树像玩具一样,树顶尖尖的。他盯着那些树看了起来。一切都纹丝不动。
“不错,视野很开阔。”他说。
她等在房间另一侧的门边。“嗯。”
“村里有没有哪家店卖好一点儿的奶酪?”他问。
她似乎又吃了一惊。“好一点儿的奶酪?”
“要那种上档次的奶酪店,”说着,他从窗边转过身来,“这附近有吗?”
“是有一家奶酪店,”她答道,“可我不知道你说的‘上档次’具体指什么。”
“你肯定知道。”说着,他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
“那我估计这家店算是‘上档次’吧。”
“有不少好奶酪出售吗?”
“嗯。”说着,她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必须得有这么一家店,有好奶酪出售,这对我们的客户来说非常重要。我们得满足他们对于在法国买房子的幻想——‘日子会过得有点儿甜头’。现在几点了?”
她看了一眼手表。“差一刻十一点。”
“方便的话,能不能载我到谷顶上去?”他问,“我还想看看那边的基础设施——跟客户介绍的时候,至少也得装作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笑了笑,“之后我们就吃午饭。”
跟昨天来时一样,他们又开上了那条种着欧洲椴树的林荫道。刚出村子,车子就拐了个小弯,驶入一条岔道,一路曲折陡峭,开向山上的森林。车子不断拐着陡弯,车速在二挡和三挡间来回切换。
车子驶过一片空旷的牧场,她挂着四挡开了一公里。阳光普照大地,路旁的农舍屋檐很宽,历经风吹日晒,外墙已变黑。
接着,越来越多的房屋映入眼帘,几乎形成了一个村落。
这么大一块地,得值多少钱呢?真是遍地财富啊。
他们继续向前驶去,森林越来越多,车子也不断拐着弯。刚刚,峡谷的踪影还在林间若隐若现,此时却渐渐消失于视野之中。
二挡换三挡,三挡换二挡,再换三挡——她纤细黝黑的手臂就没消停过。她穿着一双凉鞋,足形优美(他留意到了她保养得宜的脚指甲,散发着贝壳内壁般的粉色光泽)。
开了二十分钟,他们才到达谷顶。
“啊。”车子终于从铺天盖地的树荫中开了出来,视野瞬间开阔,他不禁发出了一声感叹。宽阔的柏油路面突然呈现于眼前,再往上开,就是一片面积不小的新建住宅区,看上去不算很新——是一些公寓套房,大概是要开一家酒店吧。四周零星散落着一些棚屋和房子。公寓在空旷的柏油路上投下阴影。她将车停在这里,熄了火。
站在阳光下,他听到了从牧场中传来的生气,风不时吹动头顶的缆车,发出吟唱般的轻响。除此之外,四下一片寂静。
一个人影都没有。
“给我讲讲这里的情况吧。”他说。
她讲起了滑雪缆车和滑雪道。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听她讲话,一边走到柏油路的尽头。远处,山坡起伏缓慢,野花漫山遍野;虫鸣阵阵,冷风飒飒。某处传来了牛铃的声响,懒洋洋的,仿佛匙子在杯中缓慢地搅动。
她讲到了滑雪学校——法国国立滑雪学校。
嗯,他对这所学校有印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学生们穿着朱红色制服,身后是一排扫雪机。那时有雾,雪湿湿的。
他感觉到阳光在眼皮上跳舞。风拂过皮肤,抚摸着他的双手和面庞。
他闭上双眼,听着牛铃的声响在风中时断时续。
最近几年,他过得异常忙碌。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让他应接不暇,私人空间也所剩无几。如今正是他人生最紧要之时,他深陷其中,以至看不清心中所想。
阳光在他的眼皮上跳舞。
牛铃的声响在风中时有时无。
阳光很暖。
不知怎么,他竟想从现实中抽离,让时光定格在这一刻。
然而这绝无可能。
这不是开玩笑。生活开不得玩笑。
他睁开双眼。
青草闪着光,在风中微微颤动。
她说:“百分之八十的山坡都朝向北面,春季在这里滑雪非常棒。”
就是这样,此刻发生的种种就是他的生活。
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
她站在他身旁,离他很近。
“是吗?”他说道,“一共有多长呢?我是说滑雪道,按公里算有多长?”
“大高原滑雪场中的所有赛道吗?”
“怎么算都行。”
“大概是二百六十公里。”
“哇。”
她接着说:“包括弗拉尼、莫瑞兰、雷加霍斯、锡克斯特和萨莫安斯的滑雪道。”
“你说的这些地方互通缆车吗?”
“当然。”
“一张通行证就能去所有地方?”
“你可以办一张。”她告诉他。
“好。”知道了一些具体细节,他很满意。
下一刻,他又将眼睛闭上。不过,这次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午餐时,两人一边吃着比萨,一边交换了一些个人信息。她曾在伦敦上过艺术学校,中途退学了……
“为什么?”他问。
“我恋爱了。”她告诉他。
“爱情,”他说,“什么事都能让这玩意儿给搅黄了,是不是?”
“你可真够悲观的。”
“嗯,大概吧。”他承认。
“爱情不该是全部吗?”
“什么全部?”
“人生的全部。”
“确实有人这么认为。那你后来做什么了?”他问,“退学之后?”
她说自己找了份房产经纪人的工作。
他们又聊起了房产经纪人——他从前干过这行,现在是重操旧业。“看来我命中注定要做这行。”他说。
“命中注定?”
“嗯。”
“你信命吗?”她被逗笑了。
“现在信。”他说。
“我不信。”
“你当然不信,”他说,“你还这么年轻。”
听到这儿她笑了:“年轻?”
“你今年多大?”
她说她二十九。
“要我说,你看起来只有二十五。”
“哪有?”她挺高兴。
“我说真的。”他温和地说。
“你多大了?”
“我今年四十四。”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命的?”
“我也不知道。”他说。
他挺乐意跟她聊天的。她年轻漂亮,为人又坦诚,他倒真想跟她说些心里话。他说:“有天早上我醒来,意识到一切都晚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了——我指的是那些要紧事、大事。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信命了。”
“我认为人什么时候改变都不算晚。”她说。
他只是笑笑,心中默默想着:辨明自己的命势之时,一切都已来不及,所以这就是命运的玄妙之处——你的命也只能如此了,即使想改变它,也为时已晚。
“所以说,命运只能后知后觉?”
“我想是这样。”
“命这个东西并不是真的存在吧?”
“你是怎么得出这么个结论的?我不知道,”他说,“我又不是研究哲学的。”
“你快乐吗?”说着,她往最后一块比萨上挤了些番茄酱。
“嗯,我觉得快乐。这要看你怎么定义‘快乐’了——我也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你认为这样才算快乐?”
“那你怎么认为?”趁她考虑的工夫,他接着说道,“我不知道什么叫快乐,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你必须得知道自己快不快乐啊。”
“我没有不快乐。”他说。下一刻,他怀疑起了这句话的真实性——大概是真的吧。
“‘没有不快乐’不等于‘快乐’。”她说。
“那你呢?”他问她,“你快乐吗?”
“不,”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我理想中的生活不是这样的。”
他心想,要不要问问她理想中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虽然他并不感兴趣。他抿了口水,决定还是不问了。
两人又聊起了滑雪。
午餐后,他们步行去了“南方木屋”公寓楼盘。村子里的街道很干净,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山毛榉树篱,点缀着秋日特有的粉色。“等着看我的拿手好戏吧。”他说。
“我还真想见识见识呢。”
他笑出声来。
他昨天才刚认识她。这多奇怪。
峡谷中满溢着热气。空中没有一片云。
詹姆斯刚带着客户看完房子,一行人来到中央广场,坐在萨莫安斯酒吧的露台上。
酒吧外放着些塑料桌椅。他先吩咐女服务生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好让一伙人坐下,然后帮每个人点了单。
他发现波莱特就坐在身旁,便冲她笑笑。“你还好吧?”他问道。
她点点头。
他又表演起了那套老把戏。
“那棵树,”他用煞有介事的口气,颇为权威地讲述着刚从她那儿听来的事,“是法国最古老的树木之一。我想,应该有将近七百年的历史了吧。”
客户们纷纷转过头去。
这棵树的树干直径两米,十分臃肿。粗壮的树枝上长满苔藓,有几处叶子已褪去了绿色。
“这是棵什么树?”有人发问。
“是棵欧洲椴树吧,对不对?”他转向波莱特。
“对,是棵欧洲椴树。”她说,“是一位有名的萨伏伊公爵 [3] 种下的,嗯。”
“萨伏伊公爵。”詹姆斯附和道,“这座村庄的历史十分悠久,我喜欢这里。”
有人起身,读起了树根旁一块金属牌上的文字。
“这棵树是1438年栽的。”说话的是位个头不高的老学究,他正指着牌上的字。这位学究穿了一身防水布料的衣裳,朴素又实用,行动间发出了不小的声响,登山鞋上还系着软绵绵的鞋带。“所以说,这棵树实际上还不到六百岁。”指出这一点后,他回到椅子旁坐下,身旁是与他穿衣风格一致的太太。
“那这就是棵小树苗啦。”詹姆斯对发笑的客户说。
酒水端了上来。
“不过,”老学究接着说道,“我还是不信,这么一棵树就算得上是法国最古老的树?还不到六百岁?”
詹姆斯决意不理他,帮女服务员分发起酒水来。
“我知道有棵橄榄树,”老学究还在喋喋不休,“得有两千年的历史了吧……”
老学究和他的太太已到了拿退休金的年纪。说不定他们还打算搬过来住,这点詹姆斯是知道的——夫妻俩可以把斯托克纽因顿 [4] 的小公寓卖掉,好置换成“南方木屋”的阁楼套房。他们的法语说得跟“航空里程”一模一样——刚才,詹姆斯听见老学究的太太在打听洗手间的位置——与其说她的法语带英语口音,倒不如说她就是在说英语。他们用说英语的方式说法语,就跟“航空里程”一样,很老派。
詹姆斯给学究先生递了一杯阿尔卑斯啤酒,酒是淡黄色的。
“谢谢您,”老学究用法语说道,“先生。”
“你们还去哪儿了?”詹姆斯问他。
“哦,这一带都看了,这是实话。”老学究的胡子上沾了些泡沫。“就是开车到处转转,嗯。”
阿诺(他是一位在伦敦工作的法国人,是跟一位叫马库斯的合伙人一起来的)问:“能否给我们讲讲滑雪的事?”
“在这里滑雪特别棒。”詹姆斯回答。
“你在这儿滑过吗?”阿诺又问。
詹姆斯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又开口道:“我还真的没在这儿滑过。波莱特是滑雪方面的专家,她什么都知道。”他接着说:“我也不能往这儿一坐,假装这里是韦尔比耶 [5] 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就给你们瞎讲,对吧?不过这儿的滑雪场确实挺大的。整个高原滑雪场,有大概二百五十公里长的滑雪道,只需一张通行证。到了弗拉尼那边,海拔能有——两千八百米还是两千九百米来着?”
波莱特说:“两千五百米。差不多这么高。”
“嗯。”詹姆斯低声说。
她继续回答客户的问题:“不,那里一年四季都有雪,滑起来感觉特别棒。”
她又说了一会儿。
詹姆斯从旁观察着波莱特:她正竭力使自己显得热情些,眉毛都扬到了太阳镜上方;不过,说实话,她表现得有些生硬。她正在讲一件滑雪趣闻,可讲得不算好——她午饭时也是如此。不知怎么,看她把一件趣事讲得干巴巴的,他心里颇受触动。她的故事讲得太慢,本人也并不怎么有趣——至少在这种场合下确实如此。
客户对她的故事失去了兴趣:脾气好的人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耐心地听她说下去,其他人则将目光移开了。她见状加快了语速,反而把局面搞得更糟了。
她被自己讲的故事逗得哈哈大笑,却无人附和。
她刚刚漏了点儿东西没讲,又急忙捯回去解释。
詹姆斯安静地微笑着。他收起目光,盯着那棵古老的欧洲椴树的树枝,树叶上洒满了阳光。
她的笑话终于收尾了,就这么讲完了。
客户们注意到了这一点,礼貌地笑了笑。
老学究的太太又坐回到了椅子上,想往茶里添点儿牛奶。
波莱特从座位上跳起来,把牛奶递给了她。为了表示感谢,詹姆斯在波莱特的胳膊上按了一下。他又表演起了那套老把戏,给客户讲起了此地的可爱之处。他身着淡紫色衬衫,戴着太阳镜,英俊潇洒,泰然自若。
至少看上去泰然自若。
詹姆斯付了酒水钱。接着,他把客户带到了奶酪店,告诉他们不同种类的奶酪之间的区别。其中有一两个人稍稍买了些,但没买气味最大的那几种奶酪。
到了商店外,他说:“要是有人想吃晚餐,我们两个一会儿还会过来。我知道你们有人要在这儿住下。村里有几家馆子还不错,我们可以带你们去看看。要是你们愿意,我们就七点左右在中央广场上的老地方碰面。怎么样?”
像往常一样,他说话时带着一点儿表演的成分。
表演结束了,“观众们”沿着村中弯弯曲曲的小路散场。有那么一刻,他感到十分兴奋,浑身是劲儿。
他和波莱特还站在奶酪店门口。
他问她:“喝一杯吗?”
“我看还挺顺利的。你说呢?”回到萨莫安斯酒吧,两人又在露台上坐下。
“非常好。”
“依我看,至少也能卖出一套吧?就那块地。”他说。
她问他认为哪个客户可能会买。
“呃,阿诺和马库斯吧。”他说,“我认为他们两个可能愿意冒这个险。哦,多谢你帮我圆了场。”
“不客气。”波莱特说。
詹姆斯摇摇头,装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把她逗笑了。“这也太难为人了,他们还问我有没有在这儿滑过雪。”
“那‘矮墩子’他们呢?”她问,“矮墩子”是她和詹姆斯给老学究夫妇起的绰号。
“他们?”詹姆斯扮了个鬼脸,“不,我认为他们不会买。我不知道他俩是不是真想买房,估计不会太认真吧。”
两人又拿“矮墩子”夫妇打趣了一番——詹姆斯突然学起了老学究的样子,跳到古老的欧洲椴树边,指着那块金属牌。
他走回桌边,波莱特正放声大笑,将弯曲的食指搭在嘴唇上。他想她该是微醺了,不然不会做这个动作。他微微出了点儿汗,坐下来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十分。“再来一杯?”他提议。
她点点头,他示意服务员过来。
七点了,没有一位客户出现。他们在暮光中坐着,一直等到了七点二十分。詹姆斯开口道:“呃……看样子没人想来吃晚饭。你想吃点儿什么吗?还是你得回去了?”
后来,在广场旁的一条窄巷里,两人找了家餐馆,解决了晚餐问题。巷道两侧是高高的石屋。
用餐的时候,他们喝了萨伏伊酒和本地出产的一种烧酒。饭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你这样没法开车了吧?”走出餐馆时,他问她。
“嗯。”她答道,“当然没法开。”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人站在街上,天色已暗。她说:“我不知道。”
谁也没有提出解决方案,两人向他入住的酒店走去。她的裙子外面罩着他的夹克——他们刚坐下吃饭时,气温大幅下降。这顿饭越吃越有些调情的意味。
比如,刚才她“请”他碰一碰她唇上的那道疤,他欣然应允。(她告诉他,她十四岁时从小型摩托车上摔了下来,留下了这道疤。)之前,在萨莫安斯酒吧的露台上,他就对这道疤产生了一点儿迷恋,直到刚开始吃饭那会儿,他还在为这道疤分神。
他用指尖轻触了一下,问她这道疤吻上去会是什么感觉。她没有明说为什么不试试。他觉得,倘若她有胆量接吻,就会直接付诸行动了。
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望着他。他留意到她有双大大的淡褐色眸子,眼神里透着真诚。他提议再点杯餐后酒。
后来,他们全程都用法语交谈——半升梦杜斯 [6] 下肚,他就开始坚持说法语了。为此,他不得不解释了一下为何自己的法语说得这么好:他读书的时候,父亲在法国生活,因此,每逢假期,他要么是去巴黎,要么是去法国南部。她双眼闪闪发亮,有几分严肃地问他在英国念寄宿学校的时候,他有没有体验过同性恋情,他回答说没有,还告诉她,英国寄宿学校中同性恋盛行一事只是谣传。她便主动请缨,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她曾跟一位女子恋爱。他感到嘴里发干,便又给二人斟上了酒。
她没问他结没结婚之类的事,他也有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她无意间透露了自己有个儿子,但没提及孩子的父亲——也可能提过一句吧,似乎说孩子的父亲在意大利生活。
两人又喝了一杯烧酒,分吃了一份儿甜点。后来,他们离开餐馆,走到星空下。
他们站在街上,在暗暗的屋檐间抬头望着点点繁星。
这事是她先挑起的,他突然反应过来——事实上,她正在向他暗示,希望他能吻吻她。(她在一旁等待着,扬起脸庞,微微颤抖。)有那么一刻,血液中叫嚣的酒精令他有些冲动。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要吻下去了。可下一秒,这种冲动一泄而空。
他望着暗下来的街道,村中十分安静。她还在寻觅繁星的踪影。
他说:“你这样没法开车了吧?”
话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其中的暗示了,仿佛他十分希望她能留下来过夜。
她收起下巴,看向他。“嗯,当然没法开。”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
她摇摇头。
下一刻,他血液中的酒精再次叫嚣起来。
两人什么也没说,开始向他入住的酒店走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也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无论如何,她的意图非常明显。
不知怎么,一走进酒店压抑的灯光下,这念头就显得愚蠢起来,变得索然无味。两人站在大堂里,顿了一会儿。
“我看,还是给你开间房吧。”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她迟疑了片刻,点点头。
他去前台为她办好了手续。
下一刻,他坐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
他脱下袜子。
他很疲惫,这一点儿不假。
不过——
也许这本该是个美妙的夜晚。
他一边脱袜子,一边为痛失的良机隐隐悲伤。
他不想费力促成这件“好事”。刚才在大堂时,光是想到要费力,哪怕只是费一丁点儿的力,整件事情就失去了吸引力。
换作是他的朋友弗雷迪,肯定就不介意费这个力。显然,弗雷迪就是这样的人。上次见面时,他颇为自豪地告诉詹姆斯,自己在威尔士的一场爵士乐五重奏演出中给人弹钢琴伴奏,活动结束后,他就和一名女观众发生了一夜情。
詹姆斯一边胡乱卷着袜子,一边想着,弗雷迪的这段故事其实有点儿悲惨。
弗雷迪今年四十五岁了。
他平时在婚礼现场和酒吧弹钢琴,勉强混口饭吃,晚上只能睡在别人家的沙发上。
“你不担心吗?”詹姆斯问过他。
“担心什么?”
“你的人生。”
“有什么好担心的?”
詹姆斯想了想,试图问得更具体一点儿。最后,他说:“随便吧。没什么。”
弗雷迪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开心,对自己的处境也很不满意。他倒不怎么担心自己会像寓言故事里的那只蟋蟀,没有过冬的储粮 [7] (然而事实上就是如此);他担心的事情要比这简单得多。他希望获得别人的尊重,希望成为有地位的人——二十五岁时,凭借炫耀自己在性事上的“赫赫战功”,他确实做到了这一点,享受了同龄人饱含钦羡的目光。但今时不同往日,人们偶尔还会对他产生羡慕的情绪,却并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他没什么钱,能勾搭上的女人也大多没什么吸引力。
詹姆斯站在镜子前刷牙,博朗牌电动牙刷头在他口中嗡嗡旋转着。他盯着镜中自己的脸。
他目光呆滞,肌肉松弛,面泛红晕,神情冷漠。他盯着镜子看,仿佛镜中是别人的脸,离自己相当遥远。墙上有台菱形的照明灯,在刺眼的光线下,镜中的脸显得越发难看。他有些醉了——可能不只是“有些”。他不该喝醉的。他关上电动牙刷,把它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他应该早点儿回酒店,好好计划一下明天要跟诺耶尔说些什么,而不是跟人家的私人助理瞎调情。
这可开不得玩笑。
生活开不得玩笑。
[1] “小黄瓜”(The Gherkin)是伦敦人给位于伦敦“金融城”的瑞士再保险公司总部大楼起的外号。——译者注
[2] 梅里贝勒:法国阿尔卑斯山地区的一处滑雪圣地。——译者注
[3] 中世纪时,意大利在今天的法国东南部地区建立了萨伏伊公国。11世纪后,公国由萨伏伊家族统治。“萨伏伊公爵”是世袭的贵族称号。——编者注
[4] 斯托克纽因顿:位于伦敦哈克尼区西北部的地区。——译者注
[5] 韦尔比耶:瑞士西南部的滑雪胜地。——译者注
[6] 梦杜斯:法国出产的一种红葡萄酒。——译者注
[7] 《蚂蚁和蟋蟀》是《伊索寓言》中的一则故事:夏日炎炎,蟋蟀贪恋享受,无所事事,蚂蚁则辛勤地储藏着食物。到了冬天,蟋蟀没有过冬的储粮,多亏蚂蚁接济才活了下来。这则故事旨在说明未雨绸缪的重要性。——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