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里克·诺耶尔比詹姆斯年轻几岁。他的长相有些古板,双下巴若隐若现,下颌线条一年比一年圆润,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垮垮。他穿了一件巴博尔牌风衣,正叼着烟卷站在“南方木屋”公寓楼盘前,身旁是一辆三菱帕杰罗,车身上有几道泥痕。
塞德里克在这一带有不少地,这一点詹姆斯很清楚。塞德里克的父亲以前是个农民,现在也算是——老爷子还在喂着一小群牲口,依靠售卖农产品,全家赚得盆满钵满;不过,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还是地产。萨莫安斯、莫瑞兰及周遭的地都是他们家的,他母亲的娘家在锡克斯特峡谷也有地。
“南方木屋”是塞德里克首次独立开发的项目。此前,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诺耶尔家都只是把地卖给开发商,这里卖上一公顷,那里卖上两公顷,价格水涨船高(最近得到建筑许可的那块就卖了一百多万欧元)。在姐姐玛丽·弗兰斯的支持下,塞德里克力劝家人自行开发土地,他把这叫作“升级价值链”——这个词是他在里昂高等商学院学会的。“我不想只卖牛奶,”他跟父亲说,努力用老人能听懂的语言一抒壮志,“我还想做奶酪,做好多好多奶酪。”
塞德里克走上前跟詹姆斯握手,傲慢地笑了——他只把詹姆斯当作懂些专业技术的仆人,好比水暖工或汽修工。
他对自己开发的楼盘很自豪,这一点,詹姆斯一眼就看出来了。
因此,带他视察楼盘时,詹姆斯很懂得拿捏话语间的分寸。二人先从样板房看起。
波莱特也在场,一直没怎么说话。她一大早就离开了酒店,开车回了克吕斯的家。九点钟时,她又回到了这里,满脸疲惫。那时,詹姆斯正在酒店大堂等她。他透过窗玻璃看着她停车,走上了宽阔的木台阶。
“非常好。”詹姆斯对塞德里克夸奖着样板房中的厨房,语气平淡、彬彬有礼,却毫无激情。塞德里克穿着那件巴博尔牌风衣,套着芥末黄色的灯芯绒裤子,在样板房里走来走去。他似乎并没有留意詹姆斯的话。
他们站在阳台上,欣赏着风景。
“很棒。”詹姆斯恭维道。两人现在说的是法语。
今早秋意很浓,清晨的雾气已经消散,阳光也更温暖了些。现在,就趁现在,赶紧说点儿什么。
“您还有什么别的开发计划吗?”詹姆斯问道,眼睛还盯着笼罩在村落上方的巨峰。
“当然。”听上去,塞德里克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阳光下,一层汗从他光滑的脑门儿上沁了出来。他点了一支美国产的烟卷。
“我知道,您对我们的服务有些不满。”詹姆斯说。
塞德里克耸耸肩。“只要你们能帮我把房子卖出去就行。”他说。
“哦,那是当然。”詹姆斯让他放心,“肯定能卖掉,不会有问题的。”
“那好。”
“不,我之所以提这事,”詹姆斯继续说,“是因为我们公司一向更重视传统地区的楼盘。所以,您的项目可能没能从我们这里得到足够的关注。现在呢,我们打算搞点儿新东西,多发掘些新地区。”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个人有些新的打算。”
就是这个。
他终于说出口了。
他把话挑明了。
我个人有些新的打算。
塞德里克在听吗?
詹姆斯说:“依我看,有些新地区潜力很大。我相信您也同意这点。”
“当然。”塞德里克看都没看他一眼。
“所以,我打算主攻这里。”詹姆斯说,“在这儿搞个项目。我认为,咱们两个联手,一定做得起来。”
他脸上带着笑。
“我想跟您聊聊,”他说,“就是您另外的那些计划。咱们可以早点儿下手——比方说,这些公寓,”他对塞德里克说,“这些公寓挺好的,都很不错。不过,我还是认为,您未来的项目可以走高端路线。这峡谷的景色很不错,在我看来,它给人的感觉和法国阿尔卑斯山的任何一段景区都很不同,很有地方传统特色。此外,这里用于滑雪的基础设施也一直在改进。硬件一旦高端了,利润就会提高,我们可以在这里打造豪华住宅。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今早醒来时,詹姆斯难受得要死。他昨晚喝了不少,感到一阵头痛,瘦长的身躯每一寸都酸痛极了。一丝微白的光线从窗帘中溜了进来。光线微弱,他几乎看不清手表。
时间就这么悄悄溜走了。
他已不再年轻了。
我已不再年轻了。他坐着,双手放在大腿上,盯着地面。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不再年轻了?
最近一两年,他产生了一种十分沮丧的认知,感到自己这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以后会发生些什么,他都知道;未来诸事都在意料之中,绝不会有任何例外。他跟波莱特说他信命,指的就是这个。
除了眼下这次机会,他还能有几次改变后半生的机会?
恐怕不多。
也许一次都没有。
如果这的确算是一次机会——不过,他并没有多大把握。
塞德里克对他的提议毫无兴趣。阳光下,他眯着眼,把烟卷举到嘴边。比起听詹姆斯讲话,他似乎更乐意看公路上为数不多的车,望着它们驶离村子,向莫瑞兰开去。日后,若想让地产事业实现利益最大化,交通正是需要预先投资的领域。“这么做风险是会大一些,”詹姆斯说,“您要是不想承担这么大的风险,我们可以找些别的投资者,大家一起分担。”
塞德里克嘟囔了两声,表示自己不感兴趣。
“不管怎样,”詹姆斯鼓励自己别泄气,“我们还是聊聊您的那些计划吧。”他递给塞德里克一张商务名片,这是他特意新印的。“我等您的电话。”他说。
看完房子后,他在村里找了家还算凑合的小店,请塞德里克喝了一杯咖啡。他看着塞德里克用叉子的侧边把一块草莓挞切成两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波莱特也在一旁,她喝光了一杯蒸馏咖啡,正在发邮件。
此时,塞德里克倒对詹姆斯刚才的“推销”产生了一点儿兴趣。他提议要载詹姆斯在峡谷转转,看看他打算开发的那几块地。
塞德里克拿叉子的侧边蹭着盘中的奶油,詹姆斯则思考着该到哪儿去弄点儿钱,弄个几百万,好投在法国阿尔卑斯山的地产上。他手头有几个电话号码,都是“航空里程”认识的人。要办成这种事,说实话,全看你认识什么人(这话没错),你给有钱人提供一个投资机会,然后从中抽成,自己也赚点儿。
他们在峡谷里开了约莫一个钟头的车。半个峡谷似乎都归塞德里克所有,一路上他指来指去,说这些都是他的地。
他们在其中一块地前停了下来。这块地位于一座斜坡上,就坐落在古老的村子上方。这里的房子少了,倒是能看见些牧场。塞德里克说,八十年前这块地就是他们家的了——冬季一过,牲口就会到这儿来,等高处的雪化了再走。他说这块地就叫“春日牧场”,非常看好它的开发前景。
“你打算在这儿盖什么?”詹姆斯问他。
“就盖其他地上的那种房子吧。”塞德里克指的是“南方木屋”楼盘中的那种房子。
别,别,还是算了吧。
还是建些小型和中型的木屋比较好,詹姆斯盘算着。八栋就可以,空间规划合理。至于公寓套房,可以建在这块地中间的某个位置上,十套就差不多了。还要建地下停车场和休闲设施。一切都要符合高标准、高规格。建筑材料方面,多用些石板和锌材。
脚下是及膝的草丛,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发蔫。詹姆斯心中盘算着这一切大概需要多少钱。
塞德里克在抽烟。
“建筑规范呢?”詹姆斯问他,“有没有什么熟人能帮帮忙?”
原来,塞德里克有个当副市长的姑姑。他的家族活像藤蔓,成员遍布当地的行政体系。
“这个地段很不错。”詹姆斯说。他低下头,望着村中的石板屋顶——这些屋顶杂乱无章,涂着一模一样的亮色。刚过中午,村里就安静得诡异。虽然是夏末,这里却好像已是萧索的秋日,一片平静沉闷。雄鹰整日出没在幽暗的峡谷底部。
遥遥望去,峡谷的另一侧,树荫铺天盖地。
四下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