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父子俩走在特兰米尔路上,经过一排排房屋,客厅的窗户像啤酒肚般从外墙上挺立出来,显得神气活现。房前停着结实耐用的黑色奥迪、宝马旅行车和大众途锐。房子和人行道之间或是隔着矮墙,或是隔着稀疏的树篱,房前大多有道金属门,高度不及人腰。从金属门进去,瓷砖一路铺到了窄窄的前门。詹姆斯注意到了房门上方的窗玻璃:乳白色的磨砂材质上写着透明的房号,那些数字就像一座座暗色的小岛,浮于磨砂玻璃之上。
他自家的房子与之相似,但没这么讲究。房号是用模板印在玻璃表面的,没有在磨砂层上做效果。他们一家搬进去之前,房号就已经印在上面了。那时,米兰达还怀着孩子。刚搬进去时,房子一团糟:客厅里摆着老旧的煤气取暖器,花园里杂草丛生,房内的所有物件上都落了灰。这里之前的住客好像是上任房主的父亲或母亲,后来老人家去世了,房子就卖了,一共卖出了五十多万英镑。真叫人震惊,花了那么一大笔钱,只换来了一座这么小的房子,位于在伦敦一处多风的低洼地,附近竟是监狱和运动场。他对这一带一点儿也不了解。
天空无边无际,空空如也。
夫妻俩着手把房子收拾了一番,其实一切都是米兰达一手操办的。她打开房门通风散气,给墙面刷上淡色的漆;在花园中铺上地砖,覆上草皮,种上水仙;在四处安上卤素灯,只要按下开关,光线便倾泻而出。诚然,这房子里的一切都很局促:客厅走两步就到头了,掀开亚麻窗帘,就能看到外面的大街;厨房的餐桌最多可供四个人围坐;育儿室小得连窗户都难装。
房门外,水仙花在风中瑟瑟发抖。云朵如花团般锦簇,装点着天空。
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时间过得真快。
“小汤姆。”詹姆斯喊着儿子的名字,儿子已跑出了很远。“汤姆。”
父子俩正站在特兰米尔路的尽头,也就是这条路与马格德林路的交叉口。附近有一家小学和旺兹沃思墓园,坐落在开往克拉珀姆的铁路边。
汤姆停下来等他,詹姆斯牵着儿子的手穿过马路。
父子二人走到车站,在月台上等候。每个工作日的早上,詹姆斯都在这里等车。电子屏幕上滚动着萨里的地名,对他而言,这些名字就像曾经做过的梦那样熟悉,早已与他融为一体:新莫顿、瑟比顿、伊舍……
周五晚上他回了家,孩子们都睡了,妻子正在看电视上播放的一档益智节目,每过几秒,电视里就爆发出一阵笑声。他把带回来的东西留在狭窄的门厅里,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脱了鞋。
过了一会儿,妻子回卧室睡下了。
周六那天,他的心情不怎么好。
上周刮了场大风,把房顶的烟囱吹断了一大截儿——房前停了一辆别人家崭新的尼桑逍客,正好被掉下来的烟囱砸中了。走保险的过程简直是场噩梦:一周以来,米兰达没少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却没取得多少成果,现在连修烟囱都成了问题。在倾斜的屋顶下,詹姆斯周六几乎整整一天都坐在矮床上,用平板电脑研究着保险合同的附属细则——他得花上大把的时间研究这个,心里万分恼火。汤姆也不开心,一直在拆东西玩,小狗爱丽丝则在楼下的某处哀号。
火车在阳光中穿行,路边是小片的土地和生着藤蔓的墙壁。树荫下有条水沟,泛着水银般的光泽。行驶到温布尔登附近时,铁轨多了起来,并排在车前延展开来。
詹姆斯牵着汤姆的手下了火车,走到月台上,到处都是人。云朵在头顶飘来飘去。地铁区域线 [1] 的列车停在一旁,天空忽明忽暗。
米兰达的父母要来吃午餐,他们从纽伯里开车过来。此刻,米兰达在厨房里忙碌,大概正在做意大利风味羊肉。
汤姆问他:“为什么树这么高啊?”
父子俩坐在93路公交车上。这趟车从温布尔登火车站出发,沿着温布尔登的山路一路向上爬,最终到达温布尔登公地 [2] 。
詹姆斯思考了一下。
今天早上,他负责带汤姆出门,免得打扰米兰达做菜。他们给爱丽丝也套上了一个马笼头似的东西,免得它捣乱。
他说:“我觉得,它们是想努力靠近太阳吧。”
“为什么?”
周围的乘客发出了善意的笑声。双层车没有坐满,父子俩坐在上层前排的座位上。
“呃,”詹姆斯解释道,“树要多晒太阳才能长高呀,它们得长个儿。”
汤姆兴致勃勃地盯着路两侧的悬铃木,繁茂的树叶笼罩在宽阔的人行道上方。今天是周日,伦敦街头并不比平时安静多少,行人神色匆匆。詹姆斯看见一男一女正往山上走去,恰好与公交车的行进方向一致——女人个子挺高,头发又黑又密,她伸出修长的手臂,正比画着什么。紧接着,车子从两人身边开了过去。
“它们要晒太阳才能长高。”汤姆学着他说话。有那么一瞬间,阳光照在了他正盯着的几片树叶上。
“这就对啦。”詹姆斯很满意。
车子经过一片漂亮的红砖房。
他又想起了新的公寓开发项目。
诺耶尔,詹姆斯一直在想着他。
车子开到了温布尔登村。主街两旁林立着各种时髦的店铺,人们在这里疯狂购物。这里曾是一片公共绿地,旨在纪念战争胜利,如今却变成了商业街。
米兰达的父母就快到了。老两口总是穿着呢子衣裳,一副乡绅派头。他们是纽伯里赛马场的常客,詹姆斯夫妇曾和他们一起去过赛马场,过了一把上流社会的瘾。那个下午都过去多久了?远得简直像上辈子的事。记得那天下着雨夹雪。
时间过得真快。
那天下午,米兰达的父亲戴了一顶棕色的帽子。赛场上,人们又笑又嚷,一匹匹卸下了马鞍的赛马在赛道上飞驰。天上下着雨夹雪,黄昏也降临得非常早。米莉非常开心。那时自己也很开心吧,詹姆斯心想。
时间过得可真快。
空气稠密而潮湿,在平坦的温布尔登公地上凝滞成一团。附近有人走过。正值夏日,又是周末,蕨类植物的绿叶在阳光下蔫巴巴的。孩子们踩在树叶上,脚下传来了噼啪的响声,繁茂的枝条垂向干燥的步行道。昨夜下了场小雨,只润湿了地面,天一亮路就被晒干了。灼热的光线从云层的缝隙中射下,在池塘表面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詹姆斯跟在儿子身后,走到公地的僻静处,远离踢足球的人群和跑来跑去的狗——它们追着主人扔出去的小棍,一趟又一趟地奔跑着。
从周五开始,只要一有时间,他就会惦记起诺耶尔领他看的那块地。他得拿出个规划,展示给诺耶尔看——诺耶尔只想把这里建成“南方木屋”的加大版,再搭配些破烂家具;他必须拿出比这更好的规划。詹姆斯打算在新楼盘上建八栋木屋和十套公寓套房。
步行道上有几道车辙,还有几处长条水坑,蓄着暗色的水。父子俩离开步行道,向树林里走去。树木生长旺盛,到处都是蕨类植物,有些顶端生出了新芽。詹姆斯紧跟在儿子身后,从潮湿的蕨类植物中穿行而过,气喘吁吁。“汤姆,”他大喊道,“汤姆!嘿,等会儿!”
八栋木屋,十套公寓套房。
五百万英镑能建成这个项目吗?或是需要更多的钱?基础设施方面得好好规整一下,尤其是交通——现在只有一条路,应该再修几条,没错。
诺耶尔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他大概只能拿出一两百万。
所以说,还得从别处筹来四五百万。让诺耶尔拿四成利润吧(土地产权也是他的)。他会乐意吗?拿到将近一半的利润?这么一来,他的资产就能翻一番,不少了,也该满意了。毕竟,单靠“南方木屋”,他肯定赚不了这么多。
汤姆已消失在视线中。“汤姆!”他呼喊着儿子的名字。
明天就是周一了,得好好想想该找谁弄到这笔钱。他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了。他想到了一些老熟人,先从这些人下手吧——比方说,特里斯坦·埃尔芬斯通,他还用原来那个手机号码吗?一会儿打个电话试试吧。跟“航空里程”去“小黄瓜”的那一晚,他还拿到了一些名片,是时候找出来用一用了。关键是,如果他打算用“航空里程”的人脉来办这建事,大概就得先离开公司了,否则就太没职业道德了。
万一“航空里程”把他告了,情况可就不妙了。
先把工作辞了。
这就迈出了一大步。
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没办法:房子的贷款还没还清,孩子要交学费,家里雇的立陶宛保姆莱玛也得拿工钱。
他甚至还没跟米兰达说过诺耶尔的事。米兰达对他在伊势公司的这份儿工作很满意,薪水多,似乎也挺稳定。她认为詹姆斯应该也对此很满意——这份儿工作总能为他提供游览名山大川的机会。早先,她还随他出差过一两次,周末的时候去滑滑雪。当然了,那时候还没有汤姆。那个夏天,他刚在伊势公司站稳脚,两人也在那时确定了关系。
离开伊势公司的想法把他吓了一跳。得先跟诺耶尔把事情定下来,给他发一份计划书——看看他怎么说。
他突然觉得,整件事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实则虚无缥缈,不过说说而已。
汤姆又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詹姆斯微微有些喘,他站在一截儿倒下的树干上,巨大的树干半掩在蕨类植物中。他看见汤姆正待在蕨类植物中间,观察着什么东西。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忽略了儿子,甚至都没怎么跟他讲话。他满心都是自己的那些事、那些计划。
此刻发生的种种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小汤姆。”他喊道。
小男孩脸色苍白,从蕨类植物的绿色海洋中抬起头,望向他。
这孩子的蓝眼睛就像他妈妈的一样亮,不似爸爸的那般忧愁。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
这可不是什么玩笑。
生活开不得玩笑。
[1] 地铁区域线:伦敦地铁线路。——译者注
[2] 温布尔登公地位于伦敦西南部,其中有湿地和湖泊,风景优美,适合郊游野餐。——译者注
第七篇
我还能更倒霉吗?
空气又湿又重,树皮都泛着潮气。中央广场旁,曲折的街道上落满树叶。家家户户都黑着灯。
他感到孤苦无依。某个时刻,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感到孤苦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