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人不过如此(出书版)》作者:[英]大卫·邵洛伊【完结】 > 人不过如此.txt

第一章

作者:英-大卫·邵洛伊 当前章节:42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5

周日下午,默里的母亲玻尔·邓迪过世了,葬礼在下周五举行。

葬礼上,默里迟到了。他推开教堂笨重的大门,座椅上的人们纷纷转头看着他。教堂内光线昏暗,外头又在下雨。默里进来之前,牧师在发言,正好说到了“漫长而充实的一生”几个字。看到他,牧师顿了一下,等他就座。

仪式结束后,默里跟姐姐贝琪站在教堂外。他对她解释,从伦敦来的航班延误了。

“呵,我早就说了,”她对他很不耐烦,“让你昨天晚上就过来的。”

姐弟俩都身着深色的套装,仿佛一会儿还要赶去上班似的,默里还打了一条暗色的领带。他给姐姐递了支烟,她接过去。一位老妇人跟他们说了几句话,聊表同情。她一定是母亲的朋友,默里心想,贝琪好像认识她。老妇人戴了顶紫色的帽子,趁他点烟的工夫,她对他说,他母亲是个“非常好的人”。

“哦,谢谢您。”说着,默里看见了弟弟亚力克——这是九月的最后一天,在漫天的落叶间,亚力克走在泛着水光的柏油路上。默里回来后还没跟他说过话。

他已经很多年没跟弟弟说过话了。

亚力克似乎没有正装可穿——他穿了一件白色的涤纶衬衫,配了一条黑色的涤纶领带,外面又套了件深蓝色的羽绒夹克。自从上次见面后,他的头发掉了不少,默里差点儿没认出他来。

“小亚力克怎么样?”默里问贝琪。说话时,他特意挤出了一个笑脸,好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他好像胖了两公斤。”

“你干吗不自己问他?”贝琪提议。

贝琪走到一边跟别人讲话。默里的脸上还保持着刚才的笑容。

亚力克也在跟谁说着话,裹在夹克中的身躯堵住了教堂的门,几个要离开的人不得不等在一边。他们似乎并不打算请他让让,也许因为这是他母亲的葬礼。

默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转身面向马路,出租车已经到了,准备拉宾客到贝琪家坐坐。

他和几位老人上了一辆车。

其中一位老人有口臭,这是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口气。他似乎认识默里。

“你还好吗,默里?”老人家紧握着铝制拐杖的塑料把手。

“还好。”默里对他说。“呃,嗯,”默里又补充了一句,“今天还是挺让人难受的。”

“确实。”老人表示赞同,“玻尔,”他接着说,“她是多好的一个人啊!”

默里的脚在黑皮鞋中动了动,他紧张地将目光移向了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和灰色的房屋。这里是马瑟韦尔 [1] 。他已经有很久没来过这里了。妈妈还好 [2] ?不,一点儿也不好,她已经不在了。老人又问起了一些别的事。

“不,我现在不住在英国了。”他回答。

“克罗地亚。”他回答了老人的另一个问题。

“它原来属于南斯拉夫。”这是又一个问题的答案。

在姐姐家的小房子里,即便有这么多人,默里都没能避开亚力克。

他在厨房打开了又一罐啤酒,这时,亚力克突然出现了——他是来帮忙的,看看谁还没有饮料,帮着分发花生。“你好啊,默里。”他说。

“亚力克。你好……”

“你还在给保守党 [3] 投票吗?”亚力克急于求证。他满面油光,一副中年人的面孔,让人不太舒服。他的额头硕大无比,泛着粉色的光泽。

“保守党?”默里边喝酒边咂嘴,“没有。这些家伙太左派了。”

亚力克挤出了一个极为冷淡的微笑。“你过得怎么样啊?”他对这个问题不怎么感兴趣。

“还好,”默里说道,“挺好的。”他不知道还能说点儿什么。“你还在工会上班吗?”

“是。你呢?”

“什么都做点儿。”默里告诉他,“我不住在国内了。”

“嗯,我听说了。”

“离开有几年了。”

“你这算是去避税吧?”

默里笑了——他很喜欢亚力克说起“避税”时的那股嘲讽劲儿。他又咂了口啤酒。“差不多吧。”

贝琪家有间空屋,默里在那里睡了一夜。这个房间本来是姐姐儿子的,不过那孩子已经离开家了,去了澳大利亚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对了,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咱们以后常联系吧。”第二天一大早,姐弟俩在厨房喝茶,贝琪跟他说。他叫了辆车去机场,车还在来这儿的路上。

“没问题。”他尽量不去看她的脸——若是一不小心看到,他就会想:该死,她看起来真憔悴!

“你确定不用吃早餐?”她问。

“不用了。”她比我大不了两岁,看看那张脸,简直像个小老太太!

她又说:“你好像挺累的。”

“是吗?”

“你没睡好吧?”她说,“昨晚在尤恩的房间。”

尤恩——对喽,那孩子就叫这个名字。“我睡得还行。”默里回答。他阴郁地回想着昨晚熬过的那几个钟头:他穿着背心和内裤,盖了一条蜘蛛侠图案的羽绒被,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屋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雨水拍打在窗户上,仿佛有人正在低声咒骂。还有那张照片——那是楼上客厅里的一张照片,被嵌在相框中:照片里的默里约莫十岁,身边是那条名叫麦克斯的阿尔萨斯犬——拍这张照片的时候,那条狗还在,他可喜欢它了。那时候,他们家刚从英格兰北部搬到了格拉斯哥 [4] ,他没什么朋友,只有这条狗陪伴着他。昨晚看到这张照片,不知怎么,他感觉有些难受。

“我睡得还行。”他又说了一遍。

“你真有福气,”贝琪说,“我就没睡好。”

姐弟俩喝的是奶茶,奶放得太多,茶凉得令他感到恶心。

“我一直在想事情,停不下来。”她说。

默里放下杯子,费力地吞下了一口茶。他又换上了那身正装,领带放在口袋里。

贝琪穿着晨衣。

“就是停不下来。”她的声音带有一丝颤抖。

昨天,客人们离开以后,她给默里讲了母亲最后的日子。她一滴泪也没有流,只是说着医院里的事、跟医生讨论的内容、那些熬过的夜,还有那一个个看不到希望的黎明。她的语气冷冰冰的——也许,在市政厅的办公室里,她也是用同样的语气跟人说话的吧。他不带感情地听着,内心毫无波澜。

此刻,她似乎再也挺不住了。

她的嘴角在抽动。

默里下意识地看向别处。

他看见窗户的一角生出了霉斑,窗外是毫无生气的大街。

哦,贝琪哭了,她拿洗碗布掩住了脸。

该死 ,他心想。一块赝品劳力士松垮垮地挂在他蜡黄色的手腕上,他看了一眼表,这出租车怎么还不来?

二十四小时后的周日早上,默里坐上了开往斯坦斯特德机场的火车,心情更糟了。

他是因为雷尼才心情不好的。从前,他和保罗·雷尼都是电话销售员。那些年,两人整天在销售区的白炽灯管下坐着,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那时,猪头大部分时间也跟他们一块儿工作,周六晚上和他们混在一起。周六午后,三人先在彭得街的“橡树”酒吧喝了几杯,大约十二个钟头后,他们去了猪头位于怀特查佩尔的公寓。默里在猪头家的客厅地板上睡了一两个钟头,身下垫着几个沙发垫,西服都没脱。六点钟的时候,他起来了,头痛欲裂,接着独自一人走到了利物浦街,坐上了开往斯坦斯特德机场的火车。

雷尼现在太胖了。见到他的时候,默里吃了一惊,心脏怦怦直跳。雷尼和猪头还在花园巷出版社工作,办公室离国王路不远。如今,他们中午还在彭得街吃饭,一切都是老样子。

雷尼和猪头问他这些年都在做什么,他回答说:“什么也没做,就是在享受生活。”

“那你现在住在哪儿?”猪头问他。

“住在克罗地亚的一处海滨胜地。”他说,“算是半退休了吧。”

“半退休?什么意思?”

“就是没人想雇他呗。”雷尼一边讥讽他,一边又往桌上放了个空酒瓶。桌上已经堆了不少瓶子,他看向吧台那边。

默里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想雇我的人可多着呢。”他语气很轻快,仿佛是在自嘲。

“你就吹牛吧。”雷尼说。

默里觉得,因为几年前艾迪·乔的事,老伙计雷尼还是没有原谅他。

那件事过去以后,他和雷尼又共事了。这是当然——被乔解雇后,默里别无选择,只好敲开了花园巷出版社那扇灰褐色的玻璃大门。他发现保罗·雷尼也在那儿,甚至还和他共用一张桌子,白色的电话听筒依旧举在汗涔涔的脸旁,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后来,默里又被出版社辞退了,以往的人脉也都用不上了。就在那时,他决定换条路走。猪头算是给他提供了一点儿启发吧——猪头做过一件臭名昭著的事:他在泰国待了两年,全凭之前攒下的积蓄过日子。默里没存下多少钱,可他在奇姆 [5] 有间小房子,是一间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修建的平房,坐落在一个叫“图德克洛斯”的区域。这房子是他在1990年前后买下的,那是他这辈子混得最好的时候。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房子的贷款已经还完了,他便找了个租客,琢磨着靠这点儿房租在哪儿生活。

后来,他看中了克罗地亚的一处海滨城市。

去萨格勒布的航班早上十点半起飞。

默里坐在候机厅里,仍然感到头痛。窗外,飞机安静地滑行,阳光有些耀眼。

他没跟雷尼和猪头说自己是回国参加葬礼的。他对此只字未提,甚至根本就没想起过葬礼的事,只是跟着他们从一家酒吧转战至另一家,从霍尔本区一路向东。

他宿醉未消,醉眼蒙眬地看着窗外的飞机。就在这时,他回想起了一只手——这只手曾搭在他的前额上,大概是要试探温度。他很吃惊。

阳光照在航站楼上,投射出一片暗影。

“妈妈。”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

“妈妈,你在哪儿?”

他坐在候机室里,盯着十月的微弱阳光中飞机的踪迹,眼里蒙上了一层泪。

[1] 马瑟韦尔:苏格兰北拉纳克郡的一个镇。——译者注

[2] 马瑟韦尔的英文名称为“Motherwell”,由“妈妈”(mother)和“还好”(well)两个单词组成。——译者注

[3] 保守党:英国的两大主要执政党之一,现任领袖为英国现任首相特蕾莎·梅。——译者注

[4] 格拉斯哥:苏格兰最大的城市。——译者注

[5] 奇姆:英国伦敦萨顿区郊区的一座村庄。——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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