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在克罗地亚海滨，抑或是整个亚得里亚海滩，即便是最落后的地区，其消费水平也远远超出了默里的承受能力。最后，他在内陆找了个小镇住下，去这个镇子得翻山越岭，它离海边很远。小镇坐落在一片相当贫瘠的平原上，四周是灰扑扑的葡萄园、向日葵地和玉米地。公元十六世纪左右，土耳其人曾战败于此，中央广场上还有座纪念碑。这场战争结束后，小镇上便再无大事发生。一条街从广场延伸开来，镇上有一家青年旅社，名叫“倦旅者”。刚到此地时，默里在这家旅社住过一段时间。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入住旅社的第一天，他在楼梯上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汉斯-彼得。这名荷兰男子是旅社的长期租客。
见到他的第一眼，默里就认定了他是个窝囊废。
不过，那些日子里，汉斯-彼得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默里从英国回来的那天，两人在“滑稽鬼”酒吧消磨了一下午。酒吧外有几张桌子，上面架着阳伞，伞上印着当地知名矿泉水品牌的广告。他们就在桌边坐着。虽然已是十月，天气还很热。默里穿了一条将将过膝的白色短裤，小腿上没有什么汗毛，青筋毕露，脚上是深色的正装袜和白色的运动鞋。他的白T恤和短裤太过宽松，虽然他个子挺高，可衣服不合身，人就显得矮了。他脸上渗出了一些汗珠。
“天气这么热啊。”汉斯-彼得有点儿大舌头。
汉斯-彼得就擅长这个——他总能给谈话开个好头。
默里只是咕哝了一句。
汉斯-彼得比默里年轻十岁左右，今年四十多岁。他高得有点儿离谱，一看就挺内向。他生着一对灰色的小眼珠，双眼闪着畏缩而呆滞的光，好像吸食了过量的毒品，又好像刚从一场事故中侥幸生还。今天，他戴了一副太阳镜，款式在几年前还算时髦。
“依我看，”汉斯-彼得飞快地抿了一口啤酒，看上去鬼鬼祟祟的，他大着舌头说，“是因为全球变暖。”
默里流着汗嘲笑他：“你胡说什么呢？”
“全球变暖。”汉斯-彼得说。
“怎么，你还信这一套？”
汉斯-彼得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安的神色，好像自己犯了什么常识性的错误。接着，他开口问道：“你不信吗？”
“谁会信这些？”默里的脸上淌满了汗，便用T恤的下摆擦了擦，“你可别跟我说，你信这一套。”说着，他又把眼镜架回到鼻梁上。
“好吧。”汉斯-彼得低头看着脚上的人字拖，“我也不知道。毕竟这都十月份了嘛。”
阳光炙烤着广场上房屋的灰泥墙面，冰激凌摊还摆着。一群鸽子在喷泉边走来走去。
默里还在瞪着他。“所以呢？”
“呃，”汉斯-彼得听上去有些疑惑，“这正常吗？我是说这……这种天气……”
“根本就没有证据，”默里告诉他，“能证明全球正在变暖。”
“好吧，不过我认为……”
“根本就没有证据。”默里摘下了眼镜，又擦了把脸，T恤的前襟都湿透了。
汉斯-彼得浅色的睫毛正温顺地颤抖着。“我想是有的，”他说，“肯定有些证据。”
默里又笑了。“那是他们在骗你。”
汉斯-彼得有些害羞：“那《斯特恩报告》 [1] 呢？”
默里愤懑地哼了一声。
“报告里说了，如果不对排放的气体采取措施……”
“见鬼去吧！”默里冲他吼了起来，“这样的报告太多了，有的还正好跟这个结论相反呢。”
“那些报告的撰写者是收了石油公司的钱吧？”
默里叹了口气。这不是汉斯-彼得第一次胡扯了，反正他也不会相信。事实上，默里相当同情那些石油公司：从某种程度上讲，他觉得自己跟石油公司是一伙儿的，也就是说，他们是成功人士、人生赢家，以汉斯-彼得为代表的失败者都是在嫉妒他们。汉斯-彼得住在青年旅社，而他默里却像石油公司的老总，在镇上有一套设施完备的公寓，房子就在哈布斯堡家族 [2] 统治时期最繁华的一条大街上。说实话，在他看来，汉斯-彼得是靠荷兰政府的救济金过活的，而同样一笔钱，在这儿可比在汉斯-彼特的老家阿姆斯特丹（还是哪里）禁花。
“你怎么不明白呢？”默里换了一种更宽容的语气，教导着头脑不大灵光的朋友，“这整件事就是个阴谋，为的就是打压石油公司。这是左派分子发动的阴谋：他们反对市场经济，也反对个人自由。”
“你这么认为吗？”汉斯-彼得问他。
“我可清醒着呢，兄弟。他们不是在冷战中打输了吗？”默里跟他解释，“这是他们的下一步计划。你好好想想，这太明显了。”
一大滴汗从他的鼻尖上滚落。
汉斯-彼得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看向暑气蒸腾的广场。他的左耳上戴了一枚小小的耳环。
“再来一杯？”他留意到默里的杯子空了。
“好吧。”默里咕哝道。
出人意料的是，才喝完第二杯，汉斯-彼得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只留下默里一人。默里又喝了半升本地出产的潘牌啤酒，欣赏着广场上的景象。他真没料到汉斯-彼得会自行离去。
汉斯-彼得竟有别的事情要做，真是不可思议。两人之所以能聚在一起，就是因为他俩从来都无所事事——除了彼此，他们没有别的什么人要见，也没有别的什么人可见。这让他们成了朋友。除此之外，还真想不出他俩为什么会走到一起。
事实上，也不能说他俩完全无人可见——还有达米扬。达米扬是本地人，与汉斯-彼得相熟，不过人家有工作，在铁道旁边的一家轮胎铺干活儿。达米扬已经有孩子了，换句话说，他已经过上了旁人眼中的寻常日子。
过了一会儿，默里在“倦旅者”的酒吧里见到了达米扬。
到了酒吧，默里有些失望——玛利亚没在。眼下，若说他的生活还有什么目标，那玛利亚便是这目标的一部分。玛利亚在青年旅社给人端酒水饮料，默里觉得这姑娘应该不难搞到手，毕竟她长得不算好看。她挺年轻，也挺和气，英语说得尤其好，甚至能听懂默里的话。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就盯上她了，一整年都在计划着如何下手。
今晚他格外想见她，她却不在，他很是失望。酒吧外，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傍晚渐渐变短了。正如人们所说，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达米扬到了。
“来啦！兄弟。”默里急切地站起身，跟这位轮胎工握了握手。
达米扬个子不高，肌肉结实，沉默寡言，默里会不自觉地对他这种人言听计从。
达米扬边跟他握手边四下张望。“汉斯-彼得呢？”他问。
“他不在。”默里跟他说，“谁知道他在哪儿？我请你喝一杯吧。”
“那个，”两人坐下后，默里问道，“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达米扬没说话，他就又问了一遍：“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达米扬大概还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耸耸肩，摇了摇头。
“那么，一切都挺好的？”默里问。
“嗯，挺好的。”
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喝酒，没想到交流起来如此困难。
最后，他们聊起了汽车轮胎。
“倍耐力 [3] 的轮胎呢？”默里问道，“跟别的轮胎比起来怎么样？比方说风驰通 [4] 的。”
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一旦无话可说，两人便四处打量，看看有没有漂亮的女人。
默里又问了个跟轮胎相关的问题，达米扬尽职尽责地为他解答。
“要是路面不算太湿，用哪种轮胎最好呢？大陆 [5] 的？”
“用大陆的轮胎吧，挺好的。”达米扬说。
他们已经聊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轮胎了。
“我以前有辆奔驰，装的是米其林的轮胎，”顿了好一会儿以后，默里开口道，“质量上乘。”
达米扬只是点点头，喝了口酒。
“汉斯-彼得今晚还来吗？”默里问。
达米扬耸耸肩。
“你不知道他在哪儿？”
达米扬举起酒杯，摇了摇头。
事实上，达米扬说了谎，他多少知道汉斯-彼得的去向——眼下，汉斯-彼得正一丝不挂地待在玛利亚的公寓里，盯着小电视，看克罗地亚语配音的《权力的游戏》。
[1] 《斯特恩报告》：英国经济学家、世界银行前首席经济师尼古拉斯·斯特恩2006年发布的报告，指出温室效应将严重影响全球经济发展。——译者注
[2] 哈布斯堡家族：德意志封建统治家族，曾统治欧洲多个国家。19世纪时，克罗地亚被哈布斯堡家族统治。——译者注
[3] 倍耐力：意大利轮胎公司，创立于1872年，生产的轮胎全球驰名。——译者注
[4] 风驰通：美国轮胎公司，创立于1900年。该公司最早为福特汽车公司的供应商，1988年，被日本普利司通轮胎公司收购。——译者注
[5] 大陆：德国轮胎公司，创立于1871年，是欧洲最大的原配轮胎供应商。——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