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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英-大卫·邵洛伊 当前章节:135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5

这天早上,秋寒初降,气温一夜之间就下降了二十摄氏度。默里穿着背心短裤,向窗外看去——秋日寒凉,树叶湿润。他迫不及待,想立刻找到汉斯-彼得,冲他得意扬扬地说:“这下你没话说了吧?怎么着,要不要来份儿冰激凌?你这个该死的寄生虫!”笑着笑着,他突然咳嗽了起来,转身背对窗户弯下腰,咳得太阳穴胀痛、青筋直跳。他边咳嗽边从嘴里挤出了一句“该死”。

“该死!”

“该死。”

咳嗽声渐渐停止,寂静像尘埃一般笼罩着房间。到镇上一个月后,他搬进了这间公寓——还是汉斯-彼得帮他找到了这个地方。房东是个中年男子,他母亲生前一直住在这儿。老人留下的东西大多还放在原处,两间房内赫然摆放着深色的大件木家具。默里整日穿行于老太太的照片、各种小玩意儿、踏板缝纫机和潮湿的床具间——他只想租一间装修好了的公寓。他用老太太的钢质刀叉和满是污渍的盘子吃饭。墙上甚至还挂着几个相框,里面嵌着银版照片 [1] 。照片里的人身着十九世纪的服装,深褐色的脸上神情严肃。

公寓里,空气还是暖的,有些陈腐的气味。两扇大窗户外,秋风瑟瑟,天地间灰蒙蒙的,室内却是不温不火的静穆,倒显得诡异,又有几分矫揉造作。雨还在下,仿佛一捧捧石子砸在窗玻璃上。默里点了支烟,这烟是当地牌子的——这么说,他也算是入乡随俗了。接着,他走进卫生间,卫生间里很热,遍布着塑料的管道,瓷砖已经褪色,房顶上高高地悬着一个电灯泡,又亮又热。水龙头滴个不停,在洗手池中留下了矿物沉积的痕迹。

从洗手间出来,他换好衣服,撑着伞跑去了不远处的“倦旅者”。

阴暗的酒吧里,汉斯-彼得正在吃早餐,桌上摆着一杯咖啡和一份儿涂了黄油的面包圈。他似乎正盯着面前半米开外的什么东西看。这人真是个怪胎,默里心想。

他没叫汉斯-彼得,而是跟吧台女招待伊斯特打了个招呼。这姑娘显然对他没什么兴趣。

不过,伊斯特跟玛利亚是好朋友,既然如此,跟她搞好关系总没错。默里冲她笑了笑。

他感到自己笑得不够灿烂——从她身后灰扑扑的镜子里,他发现了这一点。(酒水价格就写在镜面上,他的脸正从数字间向外张望。)

“您要点什么?”伊斯特问他。

“卡布奇诺。”默里看到镜中自己的嘴在动。他说的是英语。

伊斯特捣鼓咖啡机的时候,他拿起一份本地报纸看了起来。他不懂克罗地亚语,只是浏览着文章间的一张张插图。插图描绘的是本地政治家,都是些面相刻薄的男性,头发乱糟糟的,冲着镜头竭力挤出笑脸,跟他刚才的表情如出一辙。这些人大多笑得很假。

咖啡端上来后,他走到汉斯-彼得身边。“早啊。”他嘟囔着,在汉斯-彼得对面坐下。

汉斯-彼得嘴里含着食物,只冲他点了点头。

汉斯-彼得吃着面包圈,活像是在填鸭。

默里嫌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昨晚去哪儿了?”他问。

汉斯-彼得正在吞面包。他急匆匆地回了句话,声音听起来很含糊。

默里有些恼火地瞥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呢?”

“在玛利亚那儿。”汉斯-彼得一边吞咽着食物一边说。

“什么?”

他终于把面包咽了下去。“我在玛利亚那儿,在她的公寓里。”

“什么意思?”

汉斯-彼得避开了默里的逼视。“玛利亚,你认识她吧?”

“玛利亚,”默里念叨着这个名字,似乎正在努力回想这人是谁,“就是在这里工作的那个?”

“对。”

“你去了她的公寓?”

“嗯。”

“为什么?”默里问。

“呃,”汉斯-彼得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你应该明白的……”

“不,我不懂。”

“我们……我们有点儿事要做。”汉斯-彼得说。

有那么一瞬间,默里的表情僵住了。“什么——你?”

汉斯-彼得点点头。

“你和玛利亚?”

汉斯-彼得垂下眼睛。“嗯,没错。”他承认了。他看上去有点儿害羞,似乎误解了默里的意思——玛利亚比汉斯-彼得年轻二十岁左右,身材肥胖,也不漂亮,这种事的确有些丢脸。

“怎么会这样?”默里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汉斯-彼得说,上周五晚上,他像往常那样待到了酒吧打烊。外面下着大雨,玛利亚没带伞,她想等雨停了再走,他便邀请她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坐,抽支烟。她跟着去了,后来,两个人一起过了夜。汉斯-彼得还告诉默里,从那以后,他去她的公寓过了两次夜。

“就是这样。”汉斯-彼得总结道。

他又拿了个面包圈吃了起来。

有那么一会儿,默里什么也没说。

酒吧外,街上的小树瑟瑟发抖。

酒吧内十分昏暗。伊斯特正在跟人打电话,发出一阵笑声。

那个时候我在贝琪家,默里心想,还在失眠呢。那时,他身上还盖着那条蜘蛛侠图案的羽绒被。他俩倒好,竟做起了那件事来——就在同一时间,就在上周五。

他瞪着汉斯-彼得,表情既震惊又憎恶。“人家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玛利亚看上汉斯-彼得什么了?那天晚上,默里想了一夜,没能睡着。公寓活像座陵墓,天花板很高,他在公寓中坐着,摸黑抽烟。显然,他要是目的再明确些,下手再早点儿,也就轮不到汉斯-彼得快活了。默里难受了好一会儿——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垂涎那姑娘的肉体,只是一想起自己对她的那份心思,就感到伤心、难过,甚至不值。她看上了汉斯-彼得哪一点,默里清楚得很——汉斯-彼得不就是个低配版的自己吗?一个能瞧上穷姑娘的低配版默里,一个从西部来的外国人,手里多少有点儿钱。汉斯-彼得甚至还有辆旧车,那是一辆排量1.2升的大众Polo(波罗),锈迹斑斑还漏油,就在巷子里停着。在“倦旅者”的客人中,他这样的人也能算个有钱人。

既然汉斯-彼得喜欢她,那就让给他好了。窗外泛白时,默里这样想着。

这个又肥又骚的女人就让给他好了。

这样也好,他就有更多时间照看生意了。这才是他该做的事,而不是跟什么荡妇鬼混。默里正想做点儿生意,做接送机服务,用小巴士送乘客往返萨格勒布机场。布拉戈认识的司机有一大堆,而他有大把的广告资源,宣传网站也设计好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小巴士——布拉戈的钱就够买一辆,不过他说了,得买四辆巴士才能把生意做起来。因此,他给默里提供了一个入股的机会。两人已在“滑稽鬼”聊过这事,又一起吃了顿午饭。布拉戈提议默里出车钱,许诺以一半的股份作为回报。上周三,默里去了金斯顿,在泰晤士河畔的汇丰银行办了笔业务:他用奇姆的房子抵押贷款,又把款项汇入布拉戈的户头。布拉戈给他看了要买的小巴士——这款车是他在网上发现的,以前是警车,目前正在奥西耶克出售。他说钱一到账就会立刻动身去买。默里说他也要去,得亲眼看看这车怎么样。“我在这方面还算内行。”他是这么跟布拉戈说的。他坚称如果车子不够好,他得有一票否决权。

从英国回来后,他给布拉戈打过一两次电话,想确认钱到没到账。

电话没人接。布拉戈就是这样的人。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填补汉斯-彼得留下的空缺——这些天,没有了他的陪伴,默里都是一个人打发时间的。过去,两人每天早上都在“倦旅者”见面,可最近,汉斯-彼得几乎不见人影。如今,默里会点上一杯卡布奇诺,装作在看报纸。有时候,他一个人能在这儿待上一个多钟头。

汉斯-彼得偶尔也会出现。有天早上他来了,默里问他:“最近忙什么呢?”过去,他也经常这么问,得到的回答不外乎是“没忙什么”之类的话。通常一问一答后,两人就会约好晚些时候在“滑稽鬼”碰头——“晚些时候”通常意味着午餐后不久。

可这次汉斯-彼得有些反常。听到默里的问话后,他只是耸耸肩。

默里提议晚些时候去“滑稽鬼”喝一杯。起初,汉斯-彼得有些闪烁其词,接着,他说要去看场电影。

“哦?”默里问,“什么电影?”

汉斯-彼得说是《钢铁侠3》。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默里又问:“我能跟你一块儿去吗?”

又是一阵沉默。汉斯-彼得开口了,语气算不上热情:“想去就去呗。”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汉斯-彼得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阿迪达斯运动鞋。“我不介意。”

“那咱们在哪儿见面?”默里问。

“要不就在这儿?”汉斯-彼得毫无热情地提议道。

午后,他们在这里碰了头。汉斯-彼得是跟玛利亚一块儿来的。

默里穿了条宽松的长裤,他正在等汉斯-彼得。看到默里,玛利亚似乎不怎么开心;他尽量表现得友好,她却不买账。三人乘公共汽车去了镇子边上,那里有家破破烂烂的购物商场,外墙上镶嵌了几块电子屏幕。乘车时,玛利亚几乎没说过话。

公共汽车轰鸣着开上了陈旧的立交桥,驶过铁轨上方。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车窗,镇上单调的风景一览无余。

默里抓着公交车上的扶手,疑心自己是不是不该跟来。那两人似乎故意不看他。与玛利亚视线交会时,他冲她微笑,她却立刻移开了视线。他问起了她关于电影的事。“咱们要看哪部电影啊?”他说,“好看吗?”她装作没听见。

到了售票处,排队的人中大部分都还是孩子——男孩子戴着仿钻玻璃耳环,系着松松垮垮的腰带,女孩子身着短裙或运动服,兴奋地尖叫;他们品咂着含糖饮料,往彼此身上扔爆米花。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孩子们个个兴致勃勃。汉斯-彼得和玛利亚坐在默里旁边,两人不时就会接吻。就这样,默里看完了这部吵闹的动作片——电影是克罗地亚语配音版本的,他听不懂。

电影结束后,玛利亚去了洗手间。汉斯-彼得说他们要回她那儿去,问默里有什么安排。

“不知道。”默里只是在门厅里站着。

两人沉默了片刻。他感觉汉斯-彼得很同情他,这令他大吃一惊——该死的汉斯-彼得竟会同情他?

呵,去他的。

“不用你操心,”他说,“我还有事呢。你替我跟她说一声吧?”玛利亚正向他们走来。他不情不愿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冲她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里,他去了“滑稽鬼”,喝了一点儿潘牌啤酒,又开始胡思乱想。“要是汉斯-彼得这样的人都能搞上女人,那我肯定也能。”

马特乌斯点了点头。

无意中,默里将心里话大声说了出来。马特乌斯个子挺高,表情严肃,身上有股僧侣气质。他从洗碗机里取出了几个玻璃杯,放在吧台下的架子上。这是一个周二的晚上,酒吧里很安静。

还不到八点,默里已醉得厉害。

晚些时候,他在“沙漠绿洲”烤肉店碰上了达米扬。

默里和达米扬坐在一张桌子边。他说:“要是汉斯-彼得这样的人都能搞上女人,那我肯定也能。”他的表情有些狰狞。

达米扬说:“当然。”他和朋友已经吃完了饭,默里进店的时候,两人正要离开。他们用克罗地亚语小声交谈,表情中带着尴尬。默里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他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你们要去哪儿?”他拿起一张餐巾纸擦嘴。

达米扬的朋友能说一口地道的英语,像个美国人似的。

“有个派对,”他笑了,露出一口牙齿,“你想来吗?”

“太好了!”默里回答,“那我们走吧。”

离开时,双胞胎中的一个跟达米扬说了几句话。

这家店的老板是一对双胞胎,生得有几分凶相。他们把头发剃了,露出圆溜溜的脑壳。塌鼻子、粗脖子、浓眉毛,默里总也分不清两人谁是谁。起初,他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有两个人,直到有一天看见兄弟俩同时出现。他们常在门前的露台上坐着,头顶是雨篷,旁边有个小型喷泉,水声淙淙。每当这时,他们就抽抽水烟,喝喝茶。常有些凶悍的、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陪兄弟俩泡在店里,还有不少年龄各异的女宾。店前常停着一辆改装过的排量2.2升的白色本田雅阁。默里猜想,车应该是某位客人的。

达米扬和朋友离开时,兄弟中的一个冲他点点头,跟他说了两句道别的话。看到这一幕,默里有些羡慕——他希望兄弟俩也能这样招呼他。他光顾这家店已经有一年多了,总觉得该跟他俩有些不一样的交情,与店里的其他客人不同。他甚至产生了一种优越感,觉得这是男人们交往的方式。可他们从不像对达米扬说话那样对他说话,或是跟他打招呼。

冲动之下,他决定主动一点儿,先跟他们说句话。刚刚跟达米扬说话的那位老板正站在门口,没精打采地靠在门框上,用牙签剔着牙。

“嘿!”往外走时,他对这位老板说道。他希望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力些。

那人只是有些惊讶。他穿着无领T恤和棕褐色的皮夹克,目送着默里离开。

该死,怎么会这样呢?

此刻,默里孤独地坐在陵墓般阴森的公寓中。他抱着马桶哭了起来,泪水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怎么会这样呢?

他第一次跟马桶的底座如此亲近,与生锈的螺栓和旧油毡地毯近距离接触。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身来,擦干眼睛。

他打量着镜中自己肿起的嘴唇。

镜面总像是起了层雾。他的脸庞赫然出现其中,面容模糊,带着一丝不屑。

刚才,他见到了一个女人——哦,不是一个女人,而是很多女人。他跟着达米扬和他的朋友逛遍了镇上所有的夜店——其实一共也只有两三家夜店,里面都是些学生和孩子。他尽力了,可还是没能泡到女人,鬼知道这是为什么。在夜店震天响的乐声中,他几次伸出魔爪,想把染了头发的年轻女孩骗上床。默里冲女孩们色眯眯地笑,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他大喊着,说自己以前有辆奔驰S系轿车,高声问她们“去过伦敦吗”,又喊:“要是哪天去了,我带你们转转,好吗?”他许诺要给其中一个姑娘找工作。正当默里觉得姑娘要给他电话号码时,她的朋友却把她拉走了。(晚些时候,默里还在停车场看见了这个姑娘。)达米扬的朋友不见了,他便与达米扬做伴,通宵作乐。“我知道个地方,”达米扬今天说话比平时利索多了,“我知道个地方,整晚都开着。”他们叫了辆车。对,那地方得打车过去。到了那里,两人跌跌撞撞地下了车,达米扬付了车钱。“有烟吗?”默里问他。进去后,默里看见了一个坐在高脚凳上的女人——明显是个成熟的女人,而不是什么年轻的女孩。也可能是他坐在高脚凳上,她在一旁搭起腔来,默里记不清了。他跟她讲起自己以前有辆奔驰S系,又问她“去过伦敦吗”。她多大年纪?四十岁?可能比这还大。还得大点儿。嗯,还得大点儿,长得也一般——这一点,就算他喝多了,也一清二楚。她不断触碰着他的身体,把手放在他的腿上。(达米扬上哪儿去了?)她的手还在他腿上。他脱口而出:“去我那儿吧?”

她只是点点头,顺着他的腿向上摸。

“那好!”他说。

“等我一分钟,”她在他的大腿上拧了一把,“等着啊。”

“好。”默里等着她,心里颇为自得。接着,他开始担心自己能不能行,喝了酒会不会太过乏力。他四下扫视,发现那女人正在洗手间旁跟两个男人说话——看她说话的神情,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下子没了兴致,从凳子上滑下来,站稳脚跟,向门口走去。他不想让那女人看见。就在这时,女人拽住了他的胳膊,手劲儿很大。“你准备好了吗?”她说,“我们走吧?”“那个,我累了。”说着,他想把胳膊拽出来。“下次再说吧。”“别呀。”她把手放到他的裤子上,一通摸索。“我累了!”他大声呵斥,猛地将女人推到一边,走到酒吧外,夜晚的空气微凉,街灯放射出层层光圈。他向前走去,步子很快,不知身在何方。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没错,是冲着他来的。他刚要跑,几只手就将他抓住,把他甩到了一辆停着的卡车边。动手的是两个男人,面容隐匿在暗处,分辨不清。他像个女人般尖叫起来:“你们要干什么?”两个男人围住他纠缠不休,听他们的意思,他算是“订下”那个女人了,这样一走了之就欠了他们钱,而他又打了她,还得赔钱。“我没打她。”看样子,这两个人非要把他的钱包掏空才罢休。“我根本没打过她……”他脸上吃了一拳,倒在人行道上,只好把钱包交给了两个男人。男人们把钱都掏走了,把空钱包扔在他身上。

他独自一人躺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拜托了,就让这是场梦吧!

他的嘴被打歪了,眼睛旁边好像有个东西……这是什么?

是个毂盖。

该死。

这毂盖是从哪儿来的……

这是什么车?

丰田雅力士?

起身时,他感到有些头晕。

还有些恶心,他突然感到十分恶心。

两天后,默里的嘴唇消肿了。他去了“倦旅者”,发现汉斯-彼得也在。

“听说你那天晚上出去爽了?”汉斯-彼得问。

“嗯,是这么回事。那一晚上可真是不同凡响。”

“我都听说了。”汉斯-彼得又说。

那时正是下午。玛利亚在店里干活。

“哦,是吗?”默里想知道他到底听说了什么,笑容中显露出了一丝担忧,“你听说什么了?”

“达米扬说你们玩得特别‘嗨’。”

默里脸上轻松了些。“确实。那一晚上感觉很爽。”

“从那之后,”汉斯-彼得问他,“你就一直在卧床休息?”

“没错,还只能侧卧,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默里都不很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喝了一口啤酒——自那天晚上过后,他还是第一次喝酒。

昨天下午那几个钟头,他的心情糟透了,总在想不好的事。他打心眼里觉得这辈子废掉了,再没什么盼头。那时,窗外的阳光十分灿烂。

此刻,阳光也十分灿烂,旅社门前的小树上有些叶子还未掉落,被阳光照得黄灿灿的。

透过落灰的窗户,默里看向酒吧外的树木。

“你怎么样啊?”他问汉斯-彼得,“最近还好吧?”

“挺好。”汉斯-彼得对他说。

默里看到一片叶子落了下来。

汉斯-彼得又说:“达米扬说你想找人来个一夜情,就是那天晚上。”

“什么——他说我吗?”

“他是那么说的。”

默里艰难地动了下嘴,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我怎么不知道。”

“呃,”汉斯-彼得说道,“我认识一个很不错的女人,不知你感不感兴趣?”

“谁啊?”默里的口气颇有些傲慢。

“一个很不错的女人。”汉斯-彼得重复了一遍。接着,他小声说:“是玛利亚的母亲。”

默里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愤怒:“玛利亚的母亲?”

“对。”

“别胡闹了。”

“怎么了?”

“你给我闭嘴。”默里嗤之以鼻。

“怎么了?人家挺年轻的……”

“什么意思?”

“才四十八岁吧?我估计。人家的身材保持得挺好。”汉斯-彼得告诉他。

“你见过她吧?”

“当然。”

吧台处没有什么客人,玛利亚趁机溜了出来收空瓶子。她在汉斯-彼得身边站住脚,双手搭到他的肩上,她肥硕的臀部不偏不倚,正好闯入了默里的视线。

“我正在跟默里说这事呢,”汉斯-彼得向她偏过头去,“就是你母亲的事。”

“是吗?”她笑了。默里那天非要跟着他们看电影的举动,她似乎已经释怀。默里突然意识到,兴许正是他的死皮赖脸触动了玛利亚,让她决定把他和她寂寞又饥渴的母亲配成对。

“你就请她喝杯酒……”汉斯-彼得说。这算什么?建议?命令?默里没想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什么时候轮到汉斯-彼得教他怎么做了?这时,玛利亚也开了口:“我妈妈真的很漂亮,而且比我瘦多了。”

“我们不会因为这个说她坏话的。”汉斯-彼得眨眨眼睛。

“她总说我该减肥了。”

“别听她的。”

“她说得没错——我是该减肥了。”

“根本用不着。”汉斯-彼得对她说。接着,他又转向默里:“怎么样?你约她出去喝一杯吧?”

这种时候,如果干脆地回答“绝无可能”,就不免有些尴尬了——毕竟玛利亚就在旁边站着,还在冲他微笑。她眼前垂下了一缕粉色的头发。

“你有她的照片吗?”过了一会儿,默里开口说,“手机拍的照片?”

她说:“有,你看看。”

她身体前倾,越过了汉斯-彼得的肩膀,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看。

照片里的女人抱了只猫,脸拍得不很真切,身材确实比玛利亚瘦点儿。还行?也许吧。

“那你父亲呢?”他把手机还给玛利亚,没对照片做什么评价,只是傻笑了一下,“他不介意吗?”

“他现在在奥地利。”她说,“当然他和我母亲已经离婚了。”

“当然。”默里说道。他不过想开个玩笑,他早就知道她父亲一定不与她们一起生活。“好。”他说,“我试试吧。”

“需要我给你她的电话号码吗?”玛利亚问。

“她会说英语吧?”

“当然。”

“要不你给她打电话吧?”默里突然紧张起来,“给我们牵个线。”

玛利亚靠在汉斯-彼得的肩上。她看着他,在等他的意见——甚至可以说是许可。

“可以,”汉斯-彼得说,“给他们两个牵个线。”

窗外,又一片树叶毫无预兆地落下,落到了人行道上。

几个小时后,默里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去“沙漠绿洲”打包了一份烤鸡。店铺的塑料招牌上画着一棵棕榈树,还有一只微笑的骆驼,在阴暗的天气里闪闪发亮。那对阿尔巴尼亚双胞胎老板中的一个正站在大门边,照管着店里的事。他没招呼默里,默里犹豫了片刻,也没跟他说话。他用英语点了菜,便等在一旁,盯着切成片的果仁千层酥看了一会儿,仿佛在盘算着要不要来上一片。他无比希望兄弟俩能有所表示——无须太郑重,只要让他知道他们看得起他就够了。达米扬有幸成了兄弟俩的点头之交,还能跟他们聊上两句,这就令默里改变了对他的看法——如今,达米扬在他心里大小算个人物了。果仁千层酥浸满了蜂蜜,闪耀着光泽。没错,在某种程度上,达米扬的地位要比他高上一截儿。

门口那位老板似乎没有留意到默里。他用默里听不懂的语言跟烤炉师傅说了两句话,师傅正用钳子往一块皮塔饼上摊放沙拉,接着用小勺盛了酱料倒在饼上,把饼递给默里——饼外紧紧地包了层锡纸,摸上去是热的。

“谢谢。”默里说。

烤炉师傅只是点点头。

离开时,默里做了件事——他直视着那位老板的眼睛,声音坚定而洪亮地说:“走了啊,老兄。”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

那位老板什么也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也许他只是吃了一惊。

那天晚上,默里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外面的暴雨下个不停,窗户是打开的。他就这么躺着,倾听着雨的声音——很久以前,他在别处也听到过这样的雨声。房间里空荡荡的,显得有些诡异——整间房中唯一的家具就是他身下的这张床,他还是头和脚倒过来躺的。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这时,一只大狗从黑洞洞的浴室中跑了出来,是只阿尔萨斯犬。它轻喘着,就势在床边的地板上趴下,不小心打翻了一个玻璃杯。杯子砰的一声倒下,在地板上滚了几下,发出一阵声响。狗轻声呜咽,打了个哈欠,又开始喘气。雨还在下。默里身子没动,只是伸出了一只手,抚摸着它脖子上浓密的毛。狗儿轻喘着。雨一直在下,雨滴飘进房里,窗边的地板上积了些水。

周日下午,默里请玛利亚的母亲喝了杯酒。

在那家爱尔兰人开的酒吧前,两人见了面。默里一见到她就失去了兴趣,他舒了口气——他一点儿都没看上她。玛利亚的母亲人到中年,个子挺高,仪态却不佳。她穿了条牛仔裤,一头短发染成了深紫色,活像个茄子。

两人握了握手。她的手握上去冷冰冰的,关节突出。

这家爱尔兰酒吧算是镇上最高档的地方了,市政厅的官员、当地黑手党的头目都爱来这里。店里的吉尼斯黑啤酒卖得跟伦敦的一样贵,酒吧内部的装潢则让人联想到英国列车干线的站台上的旅客酒吧,单调又肮脏——这一点,这家酒吧算是模仿得很到位。不过,这儿的服务很差。

两人在沙发卡座里面对面坐着。默里点了半升黑啤,玛利亚的母亲则要了杯白葡萄酒。

既然没看上对方,默里也就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紧张了。她的英语很好。很快,他就讲起了自己在伦敦做电话销售时的事,又讲到了苏格兰——讲到这儿时,他的兴致没有那么高了。玛利亚的母亲似乎对苏格兰很感兴趣,不停地问他各种问题,他却不太想聊。夜幕降临,他正说到自己以前有辆奔驰S系轿车,装的是一流的米其林轮胎。“那质量可是顶尖的。”他告诉她。

她点点头。她已喝完了一杯酒,又叫了第二杯。

默里已经在喝第三杯黑啤了。“那差别可大了,就说这轮胎吧。”说着,他双手握住了酒杯。

“我知道。”她说。

“差别可大了。”

她在学校教书,是名英语老师。知道这一点后,他心想,也许自己稍微有点儿喜欢她了。

与其他女人不同,她对他的奔驰S系轿车格外感兴趣,这一点他得承认。一开始,她要他讲讲什么是“S系”,他便将奔驰全部的车系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从排量1.8升的A系讲到了C系,再讲到E系,又讲了每种车型可选的发动机,最后以排量5升的S系轿车收尾。

他讲了快半个钟头。

他问她:“你开的是什么车?”

她说是铃木。

他说自己对铃木不太了解。

“无所谓。”

“开着还顺手?”他问。

她点点头,笑了笑。“挺好的。”

“发动机……发动机多大马力?”

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便笑出声来。“我不知道。玛利亚和汉斯-彼得能在一起,我真是太高兴了。”她说,“这个年轻人不错。”

“嗯,对。”默里含糊地表示赞同,说着,他盯着窗外看了片刻。他不想谈论跟汉斯-彼得有关的事。

“我希望玛利亚能减减肥,”这位母亲真诚地说,“你不觉得她该减减肥吗?”

“当然。”

“你能跟她说说吗?她不肯听我的话。”

“我?”默里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当然,我可以提醒她。再来一杯吗?”

“这些就够了。谢谢你。”

默里喝起了第四杯黑啤。此刻,他确信自己喜欢这女人,不只是一点儿喜欢。

他又给她讲起了自己的生意——机场接送服务。他总算跟布拉戈接上头了——提到布拉戈的时候,他称他为“我的本地合伙人”。布拉戈说钱已安全到账。两人打算下周开车去奥西耶克,先看看那批警车改装的小巴士,再决定买不买。整个项目正在步入正轨。他对她说,这个项目很有潜力,极富前景。他热切地望着她:“这里的交通发展太落后了。”

她表示赞同。

就在这时,他试着去握她的手。她迅速躲开了,却微微一笑,令他生出无限遐想。

默里去了洗手间,打定主意要再试一次。他拉上拉链,洗了洗手。“要么放弃,”对着镜中那张精心打理过的脸,他说,“要么坚持。”

转眼到了下周三。

玛利亚要上班,汉斯-彼得便跟默里一道吃午餐。他们去了“金色河流”,那是一家中餐馆。

店里供应的是自助餐。

汉斯-彼得是个素食主义者。他取了一堆豆芽和胡萝卜片,胡萝卜里加了不少味精,亮晶晶的。

默里拿了一盘浇着深色酱汁的肉,这肉也泛着光泽。

两人坐在窗边,向餐馆外望去。窗外是一条步行街,街对面是一家开了有些年头的书店,附近有个金属架,锁着几辆自行车。

汉斯-彼得正往他那张大嘴里塞豆芽。显然,他想跟默里聊聊玛利亚的母亲。

汉斯-彼得肯定已经知道了那天的事,玛利亚一定跟他说了,不过他还是问道:“周日那天怎么样啊?”

默里的眼里只有那盘肉——肉里掺着洋葱和青椒片,闪闪发光。“你会不知道?”他低声说。

“呃,”汉斯-彼得握着廉价的叉子,用叉齿挑起了最后一口滑溜溜的豆芽,“我听说不太愉快。”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默里轻声说,“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成了那样。”他重复了一遍。

汉斯-彼得端详了他片刻。“你怎么把警察给招来了?”

默里看上去心情很差。

“玛利亚还是不肯跟我说话。”他垂下双眼。

汉斯-彼得说:“她想要个解释。你得跟她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想不明白。”

“你说那天的事?”

“对。”

“那天离开酒吧的时候,”默里说,“我去拉她的手,她没有拒绝。”

汉斯-彼得点点头,灌下了一大口雪碧。

“她没拒绝我。”默里重复了一遍。

“嗯。”

“所以我认为可以继续,你也明白……”

汉斯-彼得说他明白。

“所以我就拉着她的手……”

她的手摸上去冷冰冰的,关节很硬。他啤酒喝得有点儿多。她还笑着——不过现在他明白了,她没有笑,而是“因为受惊咧着嘴”。

“……我想亲她。”默里接着说,他看向汉斯-彼得淡金色睫毛下的双眼,“然后,然后,然后她突然大叫起来。”

“大叫?”

“嗯。”

“她为什么要这样?”汉斯-彼得问道。他似乎是在向面前的那罐雪碧发问,并没有看默里。

“我不知道。”默里坚称,“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想亲亲她嘛。”

“后来呢?”

“后来有个人冲上来把我按在地上,还有人报了警。”

“那她在干吗?”

“她在干吗?这我就不知道了。”

“接着警察就来了。”汉斯-彼得提醒他。

“啊,对,”默里说道,“警察来了。我应该是推了其中的一个吧。”

“你为什么要推人家呢?”

“我不知道……他们都那样对我了……”

“我明白。”汉斯-彼得说。

“后来,他们就把我带到了警察局,还开着警车、拉着警笛。”

汉斯-彼得只是同情地点点头。

“整整一夜,”默里说,“我都待在牢房里。”

“第二天早上,他们放你走了。”显然,汉斯-彼得早就了解这件事了。

“他们说杰维托维奇太太不打算告我。当时我还在想,杰维托维奇太太是谁?”

“那是玛利亚的母亲。”

“嗯,我知道。我那天早上糊涂了。”

那天早上真是不堪回首,简直算得上是他人生中最悲惨的时刻之一。迎着晨光,他从警察局走出来……

“我就是想亲亲她,”默里几乎热泪盈眶,“没做别的。”

“嗯。”

“她是怎么说我的?”

“我不太清楚。”汉斯-彼得含糊其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默里对他说。

汉斯-彼得没搭腔。他已经吃完了。

默里拿起叉子,又吃起了那盘浇着深色酱汁的肉。肉黏糊糊的。

他的牙咯在了什么东西上。“见鬼。”他往餐巾纸里吐了一口,吐出了一个像子弹一样硬的小东西。

“这是什么?”

汉斯-彼得低头看着餐巾纸里的小东西。

默里又吃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汉斯-彼得突然说:“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什么?”

“我觉得……我也拿不准……我觉得这是个芯片。”

“什么芯片?”默里的嘴里塞满了食物。

“就是用来识别动物身份的芯片。”

“动物?”

“对,比方说狗。”汉斯-彼得说。

默里顿了一下,接着,他将嘴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你说什么?”他喘着气,整个人都发狂了,“你说我吃的是狗肉?”

“我不知道。”汉斯-彼得回答。

“我吃的是狗肉?”默里冲他大喊起来,“你是这个意思吧?”

“我不知道……”

“我吃的是狗肉?”

“我不知道。”看见默里先是一通大吼,又蓄起一汪泪水,汉斯-彼得有些不知所措,既震惊又尴尬。默里的脸涨红了,泪水沿着他刚毅的面庞滑落下来。

他举起一小片餐巾纸,想要将脸遮住。这举动十分可笑。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咕哝着。

汉斯-彼得无助地看着照管自助餐台的中国女人。

默里双手掩着脸,旁若无人地抽噎起来。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泪水打湿了他的手指,餐巾纸也破了。

中国女人和汉斯-彼得对视了一眼。她希望他能做些什么,以免默里打扰到其他顾客。

汉斯-彼得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默里的肩上,小声建议他离开餐馆。

[1] 法国人路易斯·达盖尔于1839年发明了银版摄影法,用这种技术拍出的照片被称为银版照片。——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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