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约在了“滑稽鬼”见面,默里到达时,汉斯-彼得和达米扬已经到了。事情过去了几周,玛利亚算是原谅了默里——她不跟他说话,但允许他在“倦旅者”安静地待着,可即便如此,默里还是很少露面。在这几周里,他也没怎么见过汉斯-彼得——汉斯-彼得一直在忙着给玛利亚的公寓刷漆,用柔和一些的颜色盖住墙壁本来的荧光橙色。
默里从马特乌斯那儿要了瓶潘牌啤酒,走到汉斯-彼得和达米扬身边。他们这一桌靠近门口,桌子就在墙上的价目表下方。
“干杯!”默里只会说这一句克罗地亚语。
他解下围巾。一股冷空气正扫过城市,今早降了霜,不过散得也快,天地间一片湿亮。“都还好?”说着,他坐了下来。
“还行。”汉斯-彼得回答,他脸上还沾了点儿油漆。
达米扬没搭腔。电视里无声地播放着欧洲冠军联赛,他正关注着赛况。
“最近没怎么看见你啊,默里。”汉斯-彼得说。
“对,”默里回答,“我一直在家待着。”
“好吧。”
“到月末了嘛,”默里又说,“你懂的。”
到了月末,手头紧,汉斯-彼得明白他的意思。他点点头,问道:“你怎么样?”
这个问题内涵颇为丰富,默里多疑地盯着他。“还行吧,我觉得。”
“没怎么出门?”
“没有。我说过了,一直在家待着。”
“好吧。”汉斯-彼得似乎有些紧张,“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了达米扬。”
“我的情况?什么情况?”
“你的……你的生活状况。”
“你什么意思?”默里看向达米扬,达米扬还在看着足球比赛。“这是要干什么?”
“达米扬认为……”说到这里,汉斯-彼得顿了一下。
“他认为什么?”
“他认为你可能……可能……”
“可能什么?”
“你可能被人下了咒。”汉斯-彼得说。
默里怪笑了一声:“你说什么?”
汉斯-彼得向达米扬发出了求救信号。达米场还在看电视,皇家马德里正对战着某支球队。“你不这么认为吗?”
“可能吧,我不知道。有可能。”达米扬还在看电视。
“你也有过类似的遭遇吧?我记得。”汉斯-彼得又对达米扬说。
“对。”
“你们在说什么?”默里问。
汉斯-彼得露出了同情的神色。“这听上去的确有点儿离谱。”
“我就曾被人这么坑过,”达米扬开口道,目光一直没离开过电视,“一坑就是五年。让人下了咒。”
这话是从轮胎工达米扬的嘴里说出来的,一个眼睛连电视都离不开的人。但他说了这句话,默里就必须回应——要是身边只有汉斯-彼得,他肯定会装作没听见。
“你们不是在耍我吧?没开玩笑?”
“没开玩笑。”汉斯-彼得回答。
达米扬一脸严肃地解释道:“告诉你,我被人坑了整整五年,后来我去找了‘夫人’,她可厉害了。”
默里问:“‘夫人’是谁?”
“她就在镇上,住在板楼里。”
“她在这一带挺有名的吧?”汉斯-彼得插了一句。
“我听说有这么一个人,”达米扬接着说,“就去找她了。我付给她五百库纳 [1] ,请她帮忙,她就帮我把诅咒破除了。从那以后,我有钱了,也不缺女人,日子过得很舒坦。”
“哦,算了吧!”默里讥讽道,“五百库纳?”
达米扬似乎不愿意拿这件事开玩笑,也不想轻慢那位“夫人”。他觉得默里有点儿不尊重人。“这不算贵,”他说,“毕竟能破除诅咒。”
“真的不算多,”汉斯-彼得表示赞同,“也就合五十欧元吧。”
“那是谁给你下的咒呢?”默里比较关心这个,“又是谁给我下的咒?”
达米扬只是耸耸肩。他似乎对此不感兴趣。“我不知道,也没法知道。”
皇家马德里队进了一记好球。
“你真信这个?”默里问他。
“对,我信,我真信。”
达米扬发现球赛有了新进展,便又看起电视来。他是皇家马德里球队的粉丝。
“抽一支?”汉斯-彼得提议。
汉斯-彼得和默里站在酒吧门外潮湿的雨篷下。广场很暗,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喷泉停了,鸽子在房屋高处聚成一团,在没开灯的窗边歇息。旁边有个男人也在抽烟,他个头不高,长得贼眉鼠眼,胡须修剪得很整齐。平时,他比默里在“滑稽鬼”待得还要久。默里向他点点头。
“这就是胡扯,对吧?”默里说。
汉斯-彼得把手插进裤兜——他穿了一条极为宽松的牛仔裤,颜色深浅不一,仿佛是用许多深蓝色的布块随意缝出来的。烟头在他的双唇间摇来晃去。他耸耸肩。“我不知道。”他说,“我看达米扬应该挺信这个的。”
多奇怪啊——达米扬这种人竟然会把这套鬼话当真?说不准过两天他还会练起瑜伽来呢。默里接着说:“我说,说实话……”
“也许值得一试。”汉斯-彼得说。
“这就是胡扯,不是吗?”
“只要五百库纳。”
“只要 五百库纳!你可真会说话。”
“说不定那人能帮上你……”
“我看起来很需要帮助吗?”默里很想知道。
汉斯-彼得没说话。
“神神道道的,鬼才信。她会说英语吗,就这个女的?”
今天是周日。这是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日,天气阴暗,连雨都停了。这种天气让人无所遁形。默里走在街上。他日复一日地待在公寓里,与已故老太太的照片和遗物为伍:大衣橱里挂着黏糊糊的裙子;葬礼时用的木器还在;蛾子在陈旧的布料上爬动,啃噬着衣架上的天鹅绒衬垫,衣架也发了霉;衣裳的花边褪了色,散发着凋敝的气息。
他走出家门。
街上只有三两个人,不过,总归比公寓中有些人气。我要待到天黑再回去 ——他对自己说。就在街上走走吧。入秋以来,他觉得关节有些僵硬,而且天气越潮湿,就越是僵硬得厉害,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不免令他心惊。清晨,他的手也发痛。住处的楼梯间宽敞又安静,他爬着石阶,膝盖像针扎般疼,爬到一半就不得不停下来,倚在墙上大口喘气。
空气又湿又重,树皮都泛着潮气。中央广场旁,曲折的街道上落满树叶。家家户户都黑着灯。
他感到孤苦无依。某个时刻,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感到孤苦无依。
他看着脚下潮湿的落叶。
天差不多黑了。
他掏出手机,在原地站了片刻。接着,他做了件从未做过的事——他给汉斯-彼得打了个电话。
“喂?”他说,“是你吗?”
他站在几棵光秃秃的树下,声音很轻。
“是我,默里。你在干吗呢?想不想喝一杯?”他说,“就现在?行,行,到那儿见。”
他收起了手机。
汉斯-彼得说他正跟别人在一起。“别人”是谁,默里并不清楚。不过,如今汉斯-彼得算是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又有了女人,这令默里更觉凄凉了。
原来,汉斯-彼得口中的“别人”是几个退休的荷兰老人,他们在此地长住,买下了距镇子几公里远的一处村落。他们吃了一下午的午餐,默里赶到时他们才刚刚吃完——所有人都已酰酊大醉,面泛红晕,用荷兰语大喊大笑。汉斯-彼得神情亢奋,而默里被困在长桌的尽头,桌子很挤,他几乎坐不下。汉斯-彼得顾不上和他说话,默里感觉自己不怎么受欢迎。
刚刚,女服务员又端上一大堆酒水。看样子,这场狂欢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默里已经忍耐了许久,这时,他向汉斯-彼得俯过身去:“嘿,我先走了,好吧?”
汉斯-彼得刚灌下了一杯本地出产的梅子白兰地。他眼神迷离,脸上泛着一大片红晕,还隐隐发烫。他没有挽留默里,只是对他说:“你真要走?”
“嗯,我这就走。”默里告诉他。
他已经坐了一个钟头,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那个,”他又说,“我明天要去奥西耶克。”
“奥西耶克?去那儿干吗?”
“去看看那批小巴士,”默里说,“你知道的。”过去几个月里,他不止一次地跟汉斯-彼得提起过这笔投资和本地欠发达的交通业,以及这为他这种人提供了什么商机。“跟布拉戈一块儿去。”他说。
汉斯-彼得似乎有些惊讶。“跟布拉戈?”
“对,跟布拉戈。”默里察觉到汉斯-彼得神色有些异样,“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没事。”醉醺醺的荷兰老人们放声歌唱。“我以为他去德国了。”汉斯-彼得说。
“你说什么?”
“是别人跟我说的……我以为他在德国呢,在那儿找了份儿工作。”
“你不知道就别瞎说。”默里告诉他,“我明天要跟他去奥西耶克,去看小巴士。”
“好吧。”汉斯-彼得转回身子,面对一桌喝醉的老人。“我听人说他在德国。”
“谁跟你说的?”老人们扯着嗓门儿,唱着些不成调的歌,默里得大喊着说话。
“有人跟我说的,我不记得了。他们说他在那儿找了份儿工作,就不回来了。他们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
老人们怂恿汉斯-彼得一块儿唱歌。他害羞地跟着他们小声哼哼起来。
站在冷冷的夜色中,默里拨打着布拉戈的号码——这次,连语音信箱都没有了,只听见一个说克罗地亚语的女声。他又拨了一遍,还是那个女声,播报着同样的内容——“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1] 库纳:克罗地亚当地的货币。——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