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不会说英语,她的女儿在旁边担任翻译——这女孩的腿脚不大方便,得扶着东西才能走路。她说话口齿不清,长得也很奇怪,很难判断她的年纪——大概有二十岁吧。
“夫人”名叫芙蕾卡,默里来这儿之前就知道了。芙蕾卡示意他坐下。
“请坐。”说着,女孩冲他甜甜一笑,她笑起来很甜。女孩的头发没什么光泽,一绺绺黑发下,肉粉色的头皮清晰可见。
默里有些紧张,他在绿色的天鹅绒沙发上坐下。
房间里死气沉沉,光线都集中在窗帘那端。黄色的蕾丝窗帘半掩着阳台和晾衣绳。
房间的另一头面向窗户,沙发就摆在这里。默里被困在沙发上,脚几乎接触不到棕色的地毯,四周摆放着高大笨重的家具。天花板很低,给人一种压迫感。靠墙有个大餐具柜。他在凸面镜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一副面目可憎的样子。芙蕾卡正点着蜡烛。餐具柜对面的墙边支了张小桌子,女孩就在桌边坐着,冲着他笑。她的座位旁挂着一幅织锦,绣的是含泪的耶稣,一旁还有个架子,上面胡乱堆着些瓷器。
芙蕾卡一边点蜡烛,一边恶声恶气地说着什么。
女孩笑着为他翻译:“你喝茶吗?”
“不用了。”默里脱口而出。他不安地抚摸着柔软的天鹅绒。
“夫人”家并不好找。之前,他不知道镇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不过二十分钟车程,风景却与他家周围的截然不同:一座座房屋饱经风吹日晒,被停着的汽车和阴沉沉的公园分隔开来。树木病恹恹的,树下有条小路,路面很坚硬。附近有几处废弃的游乐场、一家变电站,周围是带刺的铁丝网。这里的每栋楼都以克罗地亚的某个英雄人物命名——默里要找的是浮士德·威朗兹欧 [1] 楼的11号房。
他在楼门口的对讲机上按了两次“1”。对讲机自动拨号,电流噼啪作响。一个声音传了出来,说着克罗地亚语:“喂?”
“我叫默里。”默里说,“我要找,呃,芙蕾卡。”
对讲机中又传来了咝咝声。“你是谁?”
“我叫默里。”默里提高嗓门儿,重复了一遍,“我来找芙蕾卡。我叫默里。”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传来,响了很久以后,装着安全玻璃的金属大门才松动了一下。默里用力推开门。
楼梯间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他很害怕。
芙蕾卡在沙发上坐下,穿着晨衣的身躯十分结实。默里觉得她的脾气一定很坏。她看起来就像位售票员,卖给了你一张错误的车票,你试图解释,她却隔着打孔玻璃冲你皱眉,毫不理会你身后的队伍已越排越长。她头发很短,戴着花苞状的金耳钉,嘴里有股烟味儿。
她跟默里说了些什么,颇有些发号施令的意味,声音清脆,语速很快。
“她说让你放松一点儿。”女孩翻译了一下。
默里的嘴不自觉地做出了咀嚼的动作,他露出刻板的笑容,脸上是受惊的神色。芙蕾卡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他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怕她会让他把衣服脱下来。
芙蕾卡没有这么做。不过,她开始盯着他的眼睛看,这简直比让他脱衣服还糟。她生着一双灰褐色的眼睛,睫毛不长,不像个女人。她没有眉毛。
默里受不了她的注视,向一旁看去。她呵斥了一句。
“请你看着她的眼睛。”女孩的声音比母亲温柔些。
默里照做了。
她那双眼睛真吓人,他努力克制着移开目光的冲动。她的注视就像是某种不停歇的噪声,仿佛什么东西刮在了金属上,发出了尖厉的响声……
她还抓着他的手。她的手湿漉漉的。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柔和下来了。她说了些什么,声音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
“你说你的情况很不妙。”女孩解释道。
默里强忍着,不让眼睛离开芙蕾卡的视线,牙咬得生疼。“是吗?”
房间里很热,他出汗了。恐惧感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感到有股邪恶的力量正在发挥作用。
芙蕾卡又给出了一个不客气的指令。女孩翻译道:“请闭上眼睛。”
他照做了。
芙蕾卡把手移到了他的脸上。刚才的种种已经足够怪异了,此举反而显得不足为奇。
“我是被人下了咒吗?”默里问。闭上眼睛,他倒觉得心里踏实点儿。芙蕾卡的手上有股洋葱味儿。
女孩把他的话翻译给芙蕾卡听,芙蕾卡说了些什么。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诅咒,”女孩告诉他,“只知道你——”她重复着刚才那句话,“情况很不妙。”
“这是什么意思?”默里还闭着眼睛。芙蕾卡抓住他的脑门儿,用力挤了起来。
女孩把他的问题翻译成克罗地亚语。
芙蕾卡似乎暴跳如雷,手上挤得更用力了。
“她说你好像中毒了。”问了几个问题后,女孩才这么告诉默里。母女俩一问一答时,芙蕾卡手上粗粝的关节硌得他脑门儿生疼。
“中毒?这又是什么意思?”他想知道。
芙蕾卡大声说着“嘘”,意思是让他闭嘴。
女孩客气地翻译着母亲的指令:“请不要说话。”
芙蕾卡的手指加大了力度,就像在为一个金属器械拧紧螺丝钉。
突然,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试探地睁开眼睛,却被猛扇了一巴掌。
他的脸上先是一麻,又是一热,接着一疼。
“你要干吗?”他叫出声来,用手捂住了发疼的脸颊。
芙蕾卡很生气,正在用克罗地亚语对他说着什么。她把手放在了他的前额上,用力按着,不时停下来把他的脑袋摆正。
接着,她又扇了他一巴掌。
“别再碰我了!”默里吼道,他试图站起来,还没站稳,他就被芙蕾卡抓住了胳膊,又推回到了沙发上。
“嘘,嘘,嘘。”她像是哄小孩儿似的,抚摸着他的脸。
“别再碰我。”默里重复了一遍。
“嘘,嘘。”
“请闭上眼睛。”女孩翻译着芙蕾卡的指示。
“她是不是还要打我?”
“请您,”女孩的声音很温柔,“闭上眼睛。”
芙蕾卡还在抚摸着他的脸,这会儿,他倒觉得挺舒坦。他闭上眼睛。她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抓着他的一只手。她一边唱歌一边握着他的手,抚摸了一阵。歌声停了下来,他感觉芙蕾卡起身离开了沙发。他睁开眼睛,发现她正站在那里,熄灭蜡烛。
“结束了吗?”他问。
女孩帮他翻译。
芙蕾卡摇了摇头。她说了些什么,指了指她女儿身前的那张桌子。
“请坐到这边来。”
“这又是要做什么?”默里问。
芙蕾卡只是重复了一遍指令。他照做了,在女孩对面坐了下来。芙蕾卡从抽屉里拿了一样东西,也在两人旁边坐下。她拿的是一副牌。
芙蕾卡朝墙坐着,正对着那幅有些矫揉造作的、绣着耶稣像的织锦。她左手边是女儿,后者的一张大脸上堆满了笑;右手边是默里,他问她能不能抽支烟。
她说可以。
芙蕾卡洗牌的时候,他点了一支烟。
事实上,她也正在抽烟。她叼了一支便宜的烟卷,身上是件午后穿的睡袍,颇有几分轻浮之气。她娴熟地洗着那副旧纸牌。房间里本就阴暗,没过多久,空气中便充斥着刺鼻的烟味,泛起蓝色的烟雾。
芙蕾卡把纸牌倒扣在桌上,用一只手熟练地滑了一下,摊出了一个对称的扇形。
女孩给出指令:“请抽一张。”
默里鬼鬼祟祟地瞄了芙蕾卡一眼——她正看向别处,疲倦地吸着烟头,等他选牌。他试探地向桌子中央伸出手,在摊开的纸牌上停留了片刻。接着,他用食指按住了一张牌,将它从扇形的牌堆里拖了出来。芙蕾卡心急火燎地把牌抢了过来,端详片刻。她说了个词,把牌正面向上放到桌上。
“这是你的过去。”女孩告诉他。
牌面上是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面向前方,怀里抱着一枚巨大的硬币。这个男人的头上也有一枚硬币。他似乎还戴了顶造型简单的王冠,脚下是另外两枚硬币。他驼着背,看上去紧张又戒备,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卡片外面,表情阴冷。男人双目充血,像是很久没睡觉一样,显得精疲力竭。一座城市坐落在他身后的远处。
桌子对面的女孩向默里绽开了一个笑容,露出又大又黄的牙齿:“请您再抽一张。”
他照做了。
他又从摊开的牌堆里拖出了一张牌,芙蕾卡把牌翻过来,吐出了一个词。
“这是你的现在。”女孩说。
牌面上有一座塔,矗立在黑色的天空下。一道Z字形的闪电击中了塔尖,将塔劈开,塔身断裂处有火焰跳动。夜空中,有两个人正在空中下落,仿佛是被炸出了看似牢固的高塔。他们的脸上满是惊恐之色,其中一人戴了顶王冠。
女孩让默里再抽第三张牌。
他把烟卷搭在烟灰缸边缘的槽上,又抽了一张牌。
芙蕾卡把这张牌摆到了前两张牌的边上。她说:
“这是你的未来。”
默里又拿起烟,盯着这三张牌看了起来。
抱着硬币的男人。
分崩离析的塔。
提灯的老人。
第三张牌上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他穿了件修道士的袍子,头上罩着兜帽,还留着白胡子。他一只手提着点亮的灯,另一只手拿着个长长的东西。男人低着头,眼睛大概也闭着,却把那盏灯举得高高的,仿佛要照亮什么。他似乎正站在冰天雪地的荒原里,荒原中空无一物。
琢磨这三张牌的时候,芙蕾卡正好将烟抽完。她手指轻点几下,碾灭了烟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指着第一张牌说起了克罗地亚语。
“这是你的过去。”女孩对默里说。默里的双手在桌上交握,肩膀塌了下来,他觉得疲倦。“是吗?”他说。
芙蕾卡还指着第一张牌,又说了些什么。听上去,她似乎正在详细解释。女孩翻译着,母女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信仰唯物主义,”她说道,“追求物质财富,只想要金钱、权力、地位、利益,希望守住自己拥有的一切,占有欲强,嫉妒,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否认自身的无能。”她向默里笑着。她的头发已掉了大半,吐字不清且反应迟钝,腿脚还有毛病,走几步路都得让别人扶着——尽管如此,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意。她说:“这就是你的过去。”
“你说是就是吧。”默里的语气里带着嘲讽。他又莫名地做起了咀嚼的动作,胆怯的目光在母女两人之间逡巡。
芙蕾卡转向了第二张牌。她按住了被闪电击中的那座塔——这根破裂的“擎天柱”正喷着火,两个人从天而降。她分析起了默里的现状。
“这就是你的现在,”女孩说,“动荡,骚乱,计划破灭,无序,自尊受损,受辱,甚至遭受暴力……”
默里眯起眼睛。他分开交握的双手,掏出烟盒。
女孩继续用迟钝的声音说道:“生计被毁。某些事情对你产生了影响,但你无力控制。这标志着你……人生某个阶段的终结。你的现状就是如此。”
他带来的打火机就在桌上放着——这是他在马其顿的一家水疗馆或是名胜古迹处拿到的纪念品。他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
芙蕾卡指向了最后一张牌。
“这是你的未来。”女孩告诉他。
芙蕾卡又说了一句话,语气很严厉。
“这也许是你的未来。”
“可能的未来。”
芙蕾卡强调着一个词——
“可能。”
芙蕾卡再次解释起来。女孩的脸上还是那副傻兮兮的笑容,她说道:“孤独,自省,静止,安静,隐居,避世,沉默,屈服,冥想……”
真是好极了,默里心想。
“这就完了?”他问。
“就这些。”女孩还在对他笑着。
默里拿起夹克。女孩倚在母亲身上,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间;她披了件老太太常穿的那种针织披肩。她的一条腿要比另一条短一截儿吧——默里想着,装作没在意。他独自一人坐在桌旁吸完了烟。
纸牌还摊在桌上。
他看都没看一眼。
不过,这女人对他的现状总结得挺准确。
话又说回来了,她肯定知道他过得不顺——要是日子过得好好的,谁会到上这儿来?
至于他的过去——
他猛吸了一口廉价烟,烟头被烧得噼啪作响。
呵,真是胡扯。
谁的过去不是那样?都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但到头来人人都一样。
她这种人就是靠这个赚钱的。
五百库纳。该死。
他穿上夹克,打算回去了。这时,母女俩又出现了,女孩还端着一盘黏糊糊的蛋糕。
默里正在往肩上套衣服。他这件夹克朴素又实用,带着兜帽,袖口有松紧带,口袋也很多。
“要来块蛋糕吗?”女孩的脸上是一成不变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盘里的东西——蛋糕摆成一块一块的,每块都覆着一层糖霜,奇形怪状,样子很丑。
“蛋糕?呃……行,来一块吧。谢谢。”
他拿了一块。母女俩盯着他的动作:他顿了一下,用一只手将蛋糕举到嘴边,另一只手上是没抽完的烟。他把蛋糕塞进嘴里,蛋糕一下子撞到了牙上,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没想到会这么疼——疼痛感直击下巴,又攀升至天灵盖。他竭力抑制住龇牙咧嘴的冲动,忍痛咀嚼起来。味道不太对——蛋糕在嘴里化成了沙状,简直像是一摊泥浆。默里只尝出了甜味,闻着还有点儿臭。母女俩还在盯着他。女孩冲他笑着,上唇生着绒毛,下唇泛着湿润的光泽。他一边吞咽,一边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喉结上下蠕动。他强迫自己把蛋糕吞了下去。“好吃。”他说,“谢谢你。”
她向他扬了扬盘子,示意他再拿一块。
“不用了,谢谢你。”他说,“不用了。”
门厅又黑又窄,挂着大衣和帽子,还放着一面平常无奇的镜子。默里从这些杂物中穿过,回到了楼梯间。
关上门后,他沿着楼梯向下走去,看都没看那脏兮兮的电梯一眼。水泥台阶反射出暗淡的光——数十年间,这台阶经过无数双脚踩踏,不管什么时候看上去都像是湿的。每层的楼梯平台上,都有阳光射入窗户,盆栽排成一列。这些盆栽是全体住户共有的,绿叶和枯叶交杂,土壤已变硬结块。楼房底层放着一排金属邮箱,每个邮箱上都贴着小名牌。地上有块金属板,方便住户进楼后蹭掉鞋底的泥。墙上贴有告示,还有不少广告。沉重的大门上安着两块安全玻璃,下面的那块被打坏了,裂出了蜘蛛网般的纹路。
他停下脚步。
有那么一会儿,他就这么站在暗淡的日光下。
暖气片上方飘着一根蜘蛛丝,他望着它在蒸腾的热气中舞动。一切都静谧得恰到好处,只有那根蛛丝在舞动。
他一动不动,凝望着。
他沉浸在它舞动的节奏里,仿佛要在那里站上一辈子。
这一幕显得怪异起来。
接着,他推开沉重的大门,门铰链尖叫起来。
他走出门去,再次走进人世间。
[1] 浮士德·威朗兹欧(Fausto Veranzio,约1551—1617):克罗地亚主教,对桥梁建造提出了许多宝贵理论。——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