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两个半钟头才到海边；一路上先是经过平地，再是经过石灰岩山丘，接着出现了山脉，植被十分稀疏。大概因为此时正值十一月初，又是一个周三的早上，高速公路上空荡荡的。这条路的起点在萨格勒布。汉斯-彼得按下开关，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缓慢地摆动起来，时断时续——擦一下，停一下，擦一下，停一下，每擦一下都要发出点儿声响。车子刚开出没多远，毛毛雨就模糊了视线，让人看不清远处平坦的农田。雨刷器擦拭着车窗。废弃的村庄沿公路延展开来。一片片黑色的农田里，有的还留着麦茬儿，有的已经犁过了。车窗外的原野缓慢起伏，并无特别之处。
汉斯-彼得坐在前排，玛利亚坐在他身边。
默里坐在座位上，他能看到玛利亚正嚼着口香糖，漠然地看着窗外单调的风景。
此刻，他十分庆幸玛利亚缠上的是汉斯-彼得，而不是他——还好他没摊上这么个累赘。他把头转向一边。车子正路过成片村庄中的一座，真是一派破败的景象。路边是成排的单层小屋，用栅栏隔开。他看见了一家像是酒吧的地方，招牌上印着潘牌啤酒的标识，另一个招牌上印着“比萨”。就这些。村庄就是这副样子，当地人过的就是这种日子。默里望着村庄，直到它在视线中消失。车子向前方驶去，更多死气沉沉的农田扑面而来。
在这样的时刻，人们通常会扪心自问：还有什么好伪装的呢？这一切有什么意义？你在欺骗谁？
你在欺骗谁？自己吗？
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任何意义。
装模作样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呢？
人终将归于尘土。
汉斯-彼得和玛利亚在前排聊天。发动机、轮胎和窗外的风声一齐作响，他们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如此一来，默里便听不清两人到底在说什么了。他没想到这两个人竟会邀请他出来玩。昨天晚上，默里去了“滑稽鬼”，和马特乌斯聊足球时，汉斯-彼得走了进来。汉斯-彼得穿了件粗呢外衣，点了杯白葡萄酒，还强行聊了几句足球，默里觉得他的话很蠢。接着，汉斯-彼得对他说：“我们打算明天去海边，你要来吗？”
那时，默里和汉斯-彼得正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是一排排酒架，还有这些年来人们寄往酒吧的明信片。马特乌斯用大头针把这些明信片固定在吧台上，明信片数量不多，不到十张。这些明信片中，有一张寄自布拉格，有一张寄自塞浦路斯，有一张寄自伦敦。有一张可能寄自德国的什么地方，上面印着砖木结构的房子。有一张寄自哥本哈根。有一张上印着法国境内的阿尔卑斯山。
默里回答：“这种坏天气还出去？”
汉斯-彼得小心翼翼地快速抿了口酒。“明天应该就放晴了。”他说，“他们都这么说。”
默里耸耸肩。“好吧，只要玛利亚不介意。”
“是她提议邀请你的。”汉斯-彼得告诉他。
是她提议邀请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声音在默里心底响起：其实玛利亚迷恋着他，一直以来她迷恋的都是他。
不过这不可能是真的，对吧？
事实上，玛利亚不过是可怜他罢了。每次提起他，她都跟汉斯-彼得说这人的运气真是太差了。
布拉戈的所作所为他已经一清二楚了：布拉戈确实去了德国，默里的钱也被他一并带走了。无论如何，这个人和这笔钱都已经消失。汉斯-彼得建议默里报警，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警察，可默里觉得丢脸，不肯去——上次爱尔兰酒吧的那出闹剧后，警察已经对他印象深刻了。他不想再看见他们了，就这么简单。
雨越下越大。
汉斯-彼得调快了雨刷器摆动的速度。
天气预报可真够“准”的。
玛利亚转向汉斯-彼得，也抱怨起天气预报来。她嘴边生了粒肥大的疹子，还戴了个鼻钉。汉斯-彼得喜欢，这女人就让给他吧，默里心想。
他们已在路上跑了一个半钟头。默里打了个盹，车子经过荒凉的石灰岩山丘时，他又醒了过来。接着，三人到了海边，海面上泛着灰色的光。今天的空位颇多，停下车后，他们先去吃了午饭。默里点了什锦烤肉，肉上浇了些本地人常吃的甜辣椒酱。他又要了一杯本地产的便宜酒。一阵狂风从餐馆外刮过。玛利亚对默里挺友好，几乎都是她在讲话。汉斯-彼得没怎么开口，只吃了几口烤鱼，把鱼肉从骨头上剔下来，眼皮都不抬一下。他像个已经安定下来的男人，懒洋洋的，不爱说话，只让老婆替他招待客人。有时她说得不对，他便纠正一下，仅此而已。玛利亚的十根手指上大半都戴着戒指，她还涂了蓝色的眼影。她劝默里报警——她和汉斯-彼得还惦记着这件事。在过去的一周里，他俩一直在商量这件事。默里还没告诉他们布拉戈到底拿走了多少钱。他不想提这件事，只想把它忘了。不过，玛利亚也是好心，他不会为这个冲她发火的。
“有什么用呢？”他说，“警察也找不到他。”
玛利亚的态度很坚定。“你怎么知道？”
她不过是装模作样地说一说罢了，默里心想。
“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他！”玛利亚还坚持着。
“我就不该信他，”默里对她说，他尝了一口酒，“我就是个傻瓜，就这样。”
餐馆外又下起了雨。
默里和玛利亚都点了萨姆布卡酒。
我就是个傻瓜，就这样。 干脆把这句话写在我的墓碑上吧——离开餐馆时，默里心想。三人走下台阶，冒着小雨走到街上，向海边走去。默里走在后面，汉斯-彼得和玛利亚则手拉着手走在前头。
汉斯-彼得挺不错的，这个害羞的荷兰男人还穿着那件粗呢外衣。
玛利亚也挺不错的。她在汉斯-彼得身旁摇摇晃晃地走着。
不管怎么说，他们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就是个傻瓜，就这样。
这里其实并没有沙滩，海岸边只有一些蜿蜒的人行道。高大的松树覆于人行道上，树下是一块块干燥的铺路石。他们身旁有些酒店，奥匈帝国时期曾是贵族的别墅。人行道的另一边是陡峭的台阶，甚至还有些梯子，向下延伸至屋顶、空旷的露台或小船坞。哗哗作响的海水拍打着满是青苔的墙壁和栈桥，发出阵阵嘶吼。
他吻了她——汉斯-彼得吻了玛利亚。他弯下身去，用竖起的衣领藏起脸，跟玛利亚热吻起来。
两人正站在默里前方二十米处，似乎已忘记了他的存在。为避开这尴尬的一幕，他停下脚步，转向大海。
默里戴着兜帽，陷入沉思。人行道的尽头有些金属栏杆，他将双手搭在栏杆顶端，眼中泛起了潮气。他望向远方的小岛——小岛坐落在远处多风的海湾处，不过是海平线上的一团黑影罢了。
再近一点儿的地方有艘游艇——其实只是艘破船。它有几层甲板？四层还是五层？看上去船身有九十或一百米长。要是看得再仔细些，便会发现这艘船正在浪里前行。
快看！看那穿透云朵射下的阳光，照得大海都泛白了。群岛瞬间反射出炫目的白光，在四周白浪的映衬下，那艘游艇似乎变黑了。默里心中生出了一种难得的愉悦。白光旋即消失，大海复归平静。
潮湿的海风拂过他的脸庞。
他的脑袋还裹在夹克的兜帽里。他转过头，发现那两个人仍然吻得难舍难分，而且走得更远了，正躲在一棵被风劈裂的树下。
他又看向那艘巨大的游艇。
就这样。
第八篇
一夜之间从亿万富翁到一无所有
他有种感觉，自己好像正假冒他人的身份活着——他还穿着昨天入睡时的衣裳，卡地亚派仕香水的味道数日未散，已变得难闻起来。今早醒来时，灰色的光线聚拢在窗户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先是有些迷惑，接着明白过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